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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快至掌燈時分,沈瞿晚又來到了趙侍新的書房外,才得知他早已領著長業等幾人出了府門,站在廊下,看著府門方向,沈瞿晚的眉心輕輕皺起。
不知侍新這都夜間了還趕著去哪……
瞿晚記得,侍新很少會晚間出門的,而且有什麼事,非得要這麼大晚上的領著人出去?
心下輕輕抱怨,但更多的卻還是對男人身體的掛念,聽伺候的人說,又沒用晚膳就這麼出去了。
不過想到自己今日下午給侍新端去書房的湯羹,瞿晚還是能放下心來一點了。
但等再次走進書房,看著桌面上幾乎沒怎麼動過,現下早已放涼了的湯羹,沈瞿晚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有些生氣了。
但一想到男人今日忙的腳不沾地的樣子,還是隻漸漸又平復了心中的那絲幽怨。
親自將裝著湯羹的玉碗放回食盒內,準備收拾拿出去時,沈瞿晚視線往桌面一掃,見桌案上的卷軸文案有些散亂無章的擺放著,微嘆口氣的笑了笑,自言自語的道:“侍新今日還真是有些毛躁呢,看了的東西也不收整一下再離開……”
唸叨著,瞿晚便抬手,仔細為趙侍新整理桌面上的文卷。
她的手觸到中央的長卷,長卷展開了半截,沈瞿晚看見了娟紙上一行行羅列的名姓,在不少的人名上都有一個交錯的勾畫痕跡,瞿晚看著某些她也有點熟悉的名字以及名字上的那兩道交錯痕跡時,她漸漸也有些看明白這長卷是什麼意思了。
不準備再多看,沈瞿晚抬手將長卷旁一本攤開了的書籍合上,手不經意觸到了長卷卷軸,那捲起的半截便嘩啦的展開在了她面前。
沈瞿晚條件反射的看了一眼,剛準備收回目光,卻一瞬就定在了長卷最前方,似乎墨跡還未乾的名字之上,那三個沈瞿晚也很熟悉的墨字上。
垂首看著那名字,過了好一會兒,沈瞿晚才緩慢將長卷合上。
等桌面收拾齊整,沈瞿晚才端起食盒,領著候在門外的仇嬤嬤一同往自己的院中方向走去。
現下,秦淮河裡正船坊輕搖,而秦淮河邊,則就是花燈映照,門扉結綵了。
露香院外的半空中拉扯了好幾排的大紅燈籠,進門的客人都得從這排排串起來的大紅燈籠下走過。
趙侍新此時便正站在露香院的門外。
迎客的小廝看著在門外出現,已駐足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在考慮,又似乎是陷入了某種思緒的男子,瞧那通身的氣質該就是不容人小覷的權貴身份,小廝好幾次都想上前來迎侍,卻都被男子身後一個一身素衣打扮,面容比較冷肅的男子那眼神給嚇退了回去。
趙侍新微仰頭看著面前的露香院,某些過往的畫面,自然就跳出了他理智的掌控,讓他不得不再次回想了起來。
聒噪的場景,女人聲,男人聲,杯酒調笑聲,爭寵嬌嗔聲,推搡與輕笑聲,在趙侍新的腦中如風灌般呼嘯而過。
場景中只一個女人,在一間裝飾旖旎的雅間之內,身前金樽濃酒,身後寵伺環繞,而在屋內門邊的一側,則安安靜靜的站了個顏值身段絲毫也不輸人的年輕公子,比之屋中央那些個正環繞著女人的那群頂尖男藝妓似乎也還要亮眼上許多。
但年輕公子的面上此時卻雙眉緊皺,是毫不掩飾的屈辱與厭惡。
女人卻似完全看不見一般,逗弄這一群男寵的間隙,還時不時的出言調戲幾句正屈辱在旁的年輕公子。
“趙二公子,你要不要來給本宮捏捏肩吶……或是來為本宮斟一斟酒呢……?”
男人一般不予理會,只將臉側向一旁。
女人討了個沒趣,但瞧著身邊眾位可心的人兒,這會兒子一般也不會同男人計較,只寬宏大量的道:“罷了罷了,叫你還不如叫他們,本宮身邊的這些可心人兒吶……”
河風吹過,大紅燈籠在大紅綿線上輕輕晃盪。
似乎將男人的思緒也晃碎了。
趙侍新眉微凜,終於提步走了進去。
身後長業與傅疾等人趕緊跟了上去。
此時,露香院五樓的南側長廊邊,蕭辰意手扶欄杆,循著腦中的畫面,又往對面瞧去,只見對面人來人往,腦海中的站位方向,此時卻還是空無一人,只旁側或正或背向的靠著另外兩個相貌普通的男人。
蕭辰意站了這許久,手又在欄杆上撐了這麼久,一時便準備收回視線轉轉手腕,結果她剛垂眸,卻很快又抬起了頭望向對面,她看見了……!
她看見腦海中那個畫面了,那個面帶繡紗,身量還挺高的男人,此時正走向了欄杆邊的男人,做出與蕭辰意腦海中的畫面幾乎一致的舉動。
蕭辰意覺著她的心似乎也有些興奮了起來,蹲守了這麼幾天,這是終於讓她給蹲到了。
手又扒在欄杆上,蕭辰意傾著身子往前瞧,她能還比較清楚的看清男人露出來的那雙眼,蕭辰意看著看著,不知為何,男人這帶著面紗的樣子,這雙眼,她總覺著好像有些似曾相識……
還在擰眉想著,男人的視線突然便與她的碰上,似乎看了她一會兒,蕭辰意被看得差點都要摸摸自己現下這張假皮是不是沒貼好,漏出破綻了。
但她面上的感覺卻告訴她是不會的,蕭辰意便也極熱情又明目張膽的盯著對面的男人瞧。
兩人對視幾十秒,男人自然的移開視線,蕭辰意見到這一幕,腦中突然便靈光一閃,某個林間奔逃的畫面就這麼的蹦進了她腦海裡……
面紗……面紗……面紗男……!
蕭辰意雙手拍擊一聲,她終於想起來是哪裡眼熟了,這男人……這樣子,這雙眼……不就跟她在林間見到的那個臉帶面紗,一身彩繡華衣,但卻被一群殺手追殺的男人很是相似嗎!
蕭辰意在腦中思襯,果然這男人的身份肯定是不尋常的,不然系統為何會給她指點這條明路……?
若是沒有系統的這層指點,蕭辰意倒還不能僅憑一雙眼,就確定這男人便是祭祀那日在林間與她對視了一眼的男人,但現下有了系統指點,這男人既又不一般,那那日在林間碰巧一見的被追殺男子肯定也就是他了。
從林間那日的情形推測來看,這男人肯定一直都在被人給追殺著,所以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掩人耳目了吧。
所以……想到腦海中即將到來的另一場畫面,過不了幾日的一個晚上,這男人就會需要她蕭辰意的“愛心救助”了。
在那夜的畫面中,一群身著白衣素衫的男人會垂首的跪在下方的舞臺上,排成兩排,然後她蕭辰意便需走到第二排順數第三位的男人跟前,讓那男人抬起頭來……
畫面到這裡就戛然而止了,蕭辰意在腦海中根本來不及細瞧男人的那張臉,思及此,蕭辰意這心下便又有些想吐槽無良系統了……
見人一直站在對面的欄杆邊上,蕭辰意便想著趕緊轉過去,看能不能先探知到她這一救助物件一星半點的其他資訊,她實在是對這人有些好奇。
果然帶著一層面紗對勾引人心來說還是很有用的。
心下想著便行動,蕭辰意很快便轉身,面帶笑容的就準備轉去廊道的北側方位,她那救助物件的方向。
沒想她才轉身走了幾步,視線不經意卻與迎面而來,似乎是才從樓梯口上到了五層的一個男人的視線對上,看清男人臉的瞬間,蕭辰意麵上的那點笑,一下子就僵在了臉上,似乎不需猶豫,條件反射的蕭辰意就轉過了身去,又朝向了欄杆外方向。
本跟在蕭辰意身後的人見她那樣,也十分有眼色的轉身朝向了欄杆外方向。
而與蕭辰意對視的男人,見這陌生的“面孔”很快就轉過了身去,他視線掃向人的背影,多看了兩眼。
有人從後近了前來,似乎想在男人耳邊說些什麼,男人卻率先問了句什麼,便就見想近前來的人答應了一句,又回到了男人身後。
男人提步往前,直直看著側前方的背影,然後便從那背影身後走了過去。
嘴角微帶了點不知名的笑。
蕭辰意轉過了身,她一瞬才反應過來自己可是帶了假面具易了容的,幹嘛還要躲趙侍新呢……?!
而且方才……好像還躲得挺明顯的……?
蕭辰意便又放鬆了僵硬的身子,故作自然的樣子,湊到身旁規規矩矩的華春身邊小聲的問道:“春兒,本宮方才的這轉身是不是有些不大自然,還……有點尷尬……??”
華春罕見的有些支吾:“……公……子……”
蕭辰意很快便擺擺手,“算了,你不必再說了。”
忐忑著,蕭辰意不著痕跡的又轉回身,往方才男人的方向瞧了瞧,沒見到人,便又往四周瞧了瞧,廊上追逐嬉鬧的人很多,蕭辰意一時也就沒再見到男人的身影,她這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面頰,想著這易容面具還挺好用的嘛……
就說趙侍新怎麼可能這麼眼尖的一眼就看出她的真面目了?
他又不是火眼金睛。
蕭辰意背靠欄杆,大爺樣的手肘搭在上面,腦袋往四周看去,突然眼前卻閃過一道身影,蕭辰意愣神一瞬,反應過來,立時便向著人影方才走過的方向追了過去,一邊道:“哎,那個誰!別走!”
“等一下啊!”
蕭辰意眼見著人影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隔著廊上熱鬧的人群只留了個高大修長的背影給她,蕭辰意越追越著急,這廊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扒拉開一個,又有另一個擋了上來,蕭辰意心急之下就想猛力的往前擠過去,結果她人沒擠過去,還被那些大老爺們給撞的連連後退。
驚呼一聲,蕭辰意後背很快便撞上了一人,她似乎是聽見了身後人輕微的悶哼聲。
蕭辰意見前頭方才還很擠的地方,現在一下子卻就通暢了,她便隨口說了句抱歉,便又準備往前跑去,結果她剛往前踏了一步,卻就被身後人攬著腰的又給拉了回去。
又撞上了方才那個溫熱的胸膛。
“?”
蕭辰意莫名其妙,看著自己腰間從後往前伸來的男人大手,蕭辰意又大呼一聲,然後才開始掙脫的道:“哪來的登徒子……?你幹什麼,還不放手?!”
掙脫間,蕭辰意想扭頭去看到底是什麼人,沒料耳邊突然卻湊近一個溫熱氣息,緊接著便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響在她耳側,“蕭辰意,你還真的是好雅興。”
“你……!”
趙侍新?!
男人終於放鬆了些錮在她腰間的手,蕭辰意才終於能扭過頭,便就見到一張熟悉的臉放大在了她面前,此時正垂首看著她,與她這麼對視著。
蕭辰意很快就轉回了頭去,扒拉著自己身前堅硬如鐵的手掌,面上薄怒的捏著嗓子佯道:“這位公子,你方才說的話,小生不是太明白,公子怕是認錯人了……!”
趙侍新在她身後笑了笑,突然便把她往廊道內側一間廂房的方向帶,邊道:“認沒認錯,待會確認一下不就行了。”
蕭辰意心下驚跳,看眼四周,華春也不知跑哪去了,帶的兩個侍衛也沒見著人,而周遭其餘陌生的人卻似乎對這種情形見怪不怪一般,只是面上的表情有些惋惜,似是覺得這攬著人的男子,好像有些太吃虧就是了。
蕭辰意掙扎道:“你……你想幹什麼,你這是要帶我去哪?”
男人卻沒再答她,只就這麼錮著她,一手推開了就近的一間廂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