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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那日發了火氣對蕭辰意不依不饒了一番之後,便就命人下去徹查此事,蕭辰意不願再多扯一個趙侍新進來,更不太想回憶起當日趙侍新對她所做的那些事,所以便只對秦昭道是華春當年遠遊竇靈國之時,因著過這道,當時碰巧得了點解藥,一直都隨身帶著,所以此次才能僥倖逃脫的。
因著這事現下首要涉及牽連的便就是賢平王府了,所以秦昭便就連夜將賢平王爺與蕭茗鴛一同召進了宮,向兩人簡短說明了情況,讓王府上下只需配合錦衣衛暗中調查,早日揪出很可能現下還躲在王府中靜待時機準備再次犯上作亂的賊子就行。
賢平王爺被招進宮之前就很有些納悶,等秦昭告訴了他當日在他這女兒的生辰宴上,竟發生了這樣的大事,一時就撩衣跪下,向秦昭請罪道,是府上護衛不嚴,竟讓這樣的賊人趁虛而入,並且還差點傷了長公主殿下,釀成大錯,連帶著拉著茗鴛也趕緊的跪了下去。
蕭茗鴛似乎很有些不願,雖也跟著父王跪了下去,卻小聲的道:“父王,又不是我們想害長公主殿下的……”
賢平王爺呵斥了一句:“茗鴛,不得放肆!”
蕭秦昭看著下方情形,半晌才緩慢從龍椅上起了身,走下金階,到了二人面前,笑道:“王叔請起吧,茗鴛說得對,既不是王叔想害阿姐,那王叔自不必這樣向朕請罪。”
蕭茗鴛看著走到自己面前來的男人,率先起了身,然後便使勁將自己的父王也拉了起來,湊到蕭秦昭的面前道:“父王您聽,皇帝哥哥都這樣說了,您就快起來吧,您這樣,不知曉的還真以為是我們府上要害汾陽姐姐呢……”
蕭茗鴛說著,又緊緊擰眉,看著蕭秦昭道:“不過茗鴛還真是替汾陽姐姐擔心,姐姐怎會被這樣的歹人給盯上了呢……”
蕭秦昭唇峰抿起,過了幾秒才看著茗鴛及賢平王爺道,“所以,此番需得王叔好好配合秦昭派人進行調查才是。”
賢平王爺還未回應,蕭茗鴛已搶了先似乎比較義憤填膺的應道:“皇帝哥哥你放心,茗鴛一定會讓府上的人好好配合調查的。”
整個調查過程便就這麼半隱不晦的低調進行著,並沒任何外人再知曉蕭辰意那日具體到底是中的什麼毒,只知道是中毒了。
那日生辰宴上有嫌疑的奴僕,在詔獄中已嚴刑拷打了好幾個,但到了此時卻依然沒得到任何有用的訊息。
蕭辰意期盼著能查出什麼,但她心裡隱隱也知道,估計應該是沒這麼簡單容易的。
所以這幾日,蕭辰意的心情便都不怎麼愉快。
但她也並沒怎麼表現出來,因為秦昭現在除了上朝及處理一些折章之外,大部分時間幾乎都待在她這裡,而除了他,蕭茗鴛跑她這公主府上的次數也是越來越勤了。
那日秦昭將她和賢平王爺召進了宮之後,蕭茗鴛便就也趕忙來到了她府上,親熱的對她好一陣寬慰,不時還十分的義憤,告訴她,若那賊人真是躲在她府上,她一定會配合皇帝哥哥將那人給逮出來的。
蕭辰意銘感她的好意,對小丫頭也越發的親近了起來。
最近一段時間,蕭辰意沒多少心思搭理宋京,但這人卻似乎很有心思湊到她的跟前來,除了秦昭在時,宋京會暫且迴避,其他時候,即使是蕭茗鴛在場,宋京也會低調的陪在她身邊,充當一個——好看的花瓶。
茗鴛雖極力掩飾,但蕭辰意還是能看出她應該是不太喜宋京的,想來,應該是受了秦昭的影響,所以蕭辰意也沒太放在心上。
今日,又聽了彙報,依然沒什麼進展,蕭秦昭此時的面色說不上太好。
在乾清宮內的寢殿中,蕭秦昭只留了羅海在身旁侍候,他走到了殿內東側方向,挑開了一面垂珠簾,眼前赫然便出現了一方佛氣氤氳的小天地。
只見前方壁角邊擺置了一張長條形的香案,案上立著一尊乳白色的玉石雕像,高三尺,下盤以青蓮承託,在雕像兩旁,還有稍矮些的護法雕像。
而雕像前,則一字排開的擺放著貢杯、貢燈、香爐及貢果等物。
玉石雕像刻的應該是一位容貌清美的神女,只是此位神女眼瞼下方卻俱被白麵紗所掩,所以便只能從那露出的一雙眼猜想神女無雙的容貌了。
這是茄織女神,在遠古神話中,比較泯然於眾的天神。
世間現下並沒有供奉這位天神的廟宇,不過沒關係,因為眼前的這位陛下,便準備在湮京城的郊外建造第一座供奉這位天女的神女廟。
羅海瞧著香爐內新再插上的三支檀香,知曉該是自己迴避的時候了,便主動道:“皇上,奴婢就先退下了,有事您吩咐。”
秦昭看著眼前的神女,似乎是在出神,並沒回應羅海公公的話,等人退下後,秦昭才上前走向左側壁角,那裡立著方燭臺,秦昭手捏在燭臺上,循著方向轉動,在香案一旁,終於出現了一道暗門,秦昭唇邊微帶柔笑,提步走了進去。
門又緩而重的關上。
最近這兩日,宋京總覺著他眼前的這位公主殿下……似乎是很有些奇怪,因為就這兩天,這位殿下總是會手撐著頭,上上下下,目光直白,但卻又好像意味不明的打量他。
宋京這日在屋內侍候時,終於忍不住看著坐在上首的女人問道:“不知殿下為何會這樣看著小人?”
宋京見女人又瞧了他許久,才聽人道:“宋京,你挺厲害的啊……”
微挑眉,宋京應道:“殿下這話,宋京就有些不大明白了。”
蕭辰意想到兩日前終於大方了的某個無良系統,放下手笑了笑,走到了宋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頭道,“沒關係,很快你就會明白了。”
說完便鬆開手,與宋京擦肩而過。
宋京轉身看向女人離去的方向,眸色清亮——是嗎,那他還挺期待的。
這日,蕭茗鴛又來到了蕭辰意的府上。
蕭辰意站在後殿,見她不時望向外院的舉動,也知她是在盼著誰。
看眼天色,此時已是申時二刻,秦昭有時陪她用了午膳,在酉時之前,會再過來一趟,不過今日也不知會不會再來了。
蕭辰意方才因一位宮人給她倒茶時,不知因何突然手抖,潑了些茶水到她身上,打溼了衣裳,便回內室換了身,所以此時才會在後殿饒有興趣的瞧著茗鴛這副翹首以盼的模樣。
抿唇笑笑,蕭辰意想,小年輕的情愛還真是折磨人吶。
此時殿中,有宮人陸續端了幾盤吃食過來,放到了蕭茗鴛身旁的桌面上。
蕭茗鴛伸手往盤裡拿零嘴,鵝黃的蠶絲衣袖自然的往手臂上滑去,露出了一截凝脂的玉臂,只是……
在這手腕處,卻蜿蜒刺目的出現了一截紫色的藤蔓圖樣,而這圖樣此時似乎還在變化,只見一朵花苞就這麼緩緩的在皮膚上長了出來,本是候在一旁近日才跟在蕭茗鴛身後的一位婢女眼神不經意瞧見,控制不住的驚呼一聲,後退一步,驚慌失措的對著蕭茗鴛道:“郡……郡主……您這,您的手臂上……”
蕭茗鴛蹙眉,目光銳利的掃視向突然魯莽的婢女,見她竟驚恐的盯著自己的手腕處,這才順著婢女眼神的方向,也瞧上了自己的手腕。
蕭茗鴛立時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驚嚇,抖著手將棗果又扔回了盤裡。
蕭辰意站在內室通往外間的通道上,也正驚駭不已,想走出去時,身後卻突然伸來了一隻手,將她給拉了回去,蕭辰意只感後背撞上了一人,然後另一隻手便從身後向了前來,輕柔卻不容拒絕的捂住了她的嘴。
一股獨特的清新味道,蕭辰意差不多已知道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是誰了。
男人將她攏在身前,捂住她嘴,然後微躬身在她耳邊低聲道:“噓,公主殿下,別急。”
蕭辰意就著他的手回頭看他一眼,只見宋京朝她微微一笑,蕭辰意以眼神示意,宋京又在她耳邊道:“那殿下別出聲,看著。”才緩慢的鬆開了手。
溫熱的手心,離開了蕭辰意的唇。
宋京垂眸看了眼現下早已轉回了頭去,正看著殿內方向,此時在他跟前的女人發頂。
手又自然的搭在了女人的一側手臂之上,輕輕的似乎是扶著她般,握住。
同時也將視線投向外間,饒有趣味的瞧著。
蕭辰意便就見茗鴛從一開始的驚鄂,到之後,卻竟很快注意了一番四周,便神色有異的將袖衣拉下,遮掩住了那處圖紋,又瞪了那婢女一眼,壓低了聲音急道:“還不給我鎮定一點……!”
“大呼小叫個什麼,還不快過來,小心本郡主剝了你的皮!”
蕭茗鴛故作鎮定的姿態下,眼神卻也控制不住的慌亂,她立時便起了身,領著婢女走到了門邊,蕭辰意就見她對屋外守著的宮人道:“茗鴛臨時有事,就先回去了,待會汾陽姐姐出來,你記得幫本郡主向殿下說明一番,知道嗎。”
宮人畢恭畢敬的應了聲是,蕭茗鴛便就領著人準備離開。
蕭辰意已幾乎完全的愣在了那裡,她想走出去,卻聽身後男人清朗的嗓音,“殿下要不要再等等,等這位郡主娘娘回府去之後的情況,再看如何打算……”
沉默一瞬,蕭辰意邁出的步子就這麼收了回去。
等蕭茗鴛走後,蕭辰意才走出內室,到了外間,手按在身前的臺案上,還有些緩不過神來。
似乎是很難以置信。
等過了那毒發的最後時間,蕭辰意得到訊息,賢平王府內並未有任何異狀,她才完全相信,也明白了,到底是誰……給她下的毒了。
此時天色已暗,蕭辰意站在院中的合歡樹下,宋京站在她身後。
他率先開了口問道:“殿下在這處已站了許久,可是想明白要如何處置此事了?”
蕭辰意轉頭看向他,好一會兒,突然便轉身走向宋京,到了他面前道:“宋京,我想的可不止這一件事。”
“喔?”宋京挑了挑眉。
蕭辰意便又走近他一步,緩慢道:“宋京……我可以理解為,你這是終於肯向本宮表明你的身份了嗎?”
微踮腳湊到男人耳邊,蕭辰意抿唇微笑,又接著道:“竇靈國國主的三兒子,那位養在深宮無多少人相識的三皇子——”
蕭辰意想到才剛從系統那裡知曉這男人的身份時,她其實也是不太吃驚的,因為畢竟在未來有能耐可能幫到她的人,恐怕也只能是這樣的身份才行的。
宋京狹長的眼微咪,等女人退開一步,他才緩緩揚唇微笑,面容舒朗,月色下,氣質似乎陡然也有了些變化,但聽他開口說話,又似乎是並沒變的,“公主殿下果然……這是早就知曉我身份了啊。”
宋京定定的看著蕭辰意,眼神專注,道:“看來應該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對吧。”
蕭辰意不置可否,宋京嘴角緩緩溢位抹笑,走近蕭辰意一步,許久才道:“謝玉京。”
“字梅安。”
蕭辰意瞭然的哦了一聲,“那宋京這名?”
“……當然是藝名了。”
“哦。”
蕭辰意長長的又哦了一聲。
先前不是說就是真名來的……
呵,男人的嘴,也是騙人的鬼。
不過現在這男人總算是沒騙她了。
蕭辰意今日因蕭茗鴛的事著實受了不小的震動,但她很快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便是,宋京今日會突然出手,也是她完全沒料到的,他似乎……是終於肯向她主動表露些不一樣的東西了,一些真實的東西。
所以蕭辰意想了許久,才決定直接將最近才知曉的宋京身份給拿到明面上來。
她本以為,宋京,哦不,應該是謝玉京了,她本以為他此番應該也會否認自己的身份,倒沒想,他會這麼坦然便應了她的。
如此,許多事,便就可以敞開來談了。
蕭辰意便突然語氣婉轉的道:“我想三皇子現下應該正身陷囹圄之中吧……”
謝玉京看著蕭辰意,微微一笑:“公主如何……會這樣肯定?”
蕭辰意看他一眼,轉身走了幾步,“堂堂一國皇子,會流落到河房那種煙柳之地,而且……還如此能忍氣吞聲,陪人周旋做戲,想必也只有那麼一兩種可能不是……”
“所以本宮這樣猜想很奇怪嗎?”
謝玉京:“……”
男人展眉,似乎是想了會兒什麼,才緩慢的道:“……嗯,不奇怪。”
仰頭看眼天上圓月,再看向蕭辰意,謝玉京突然又悠然的道:“不過……與公主殿下在一起,倒也算不得是忍氣吞聲。”
蕭辰意想方才覺著這人氣質變了,應該都是她看錯了。
說完這句,謝玉京接著勾唇道:“公主到底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不過在此之前,玉京有一件事倒挺好奇的,不知殿下可否先給玉京解解惑?”
蕭辰意:“?三皇子請說。”
謝玉京:“不知公主是如何會知曉我身份的?”
蕭辰意腦筋轉了幾轉,最後還是隻能道:“本宮若說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都是緣分,三皇子你——信嗎?”
謝玉京靜默的看了她良久,一直沒說話,蕭辰意便又加了句,“三皇子你只要知道,本宮對你皆是好意,絕不會害你就是了……”
謝玉京站在樹下,視線依然朝向她,終於輕笑了笑,道:“行。”
似乎有些意味,他又接著飄出一句:“也是,殿下知道什麼,都不奇怪。”
話音落下,便湊近一步,呼吸幾乎落到了蕭辰意的面上,“所以,公主殿下到底是……想從玉京這裡得到些什麼?”
蕭辰意注視著謝玉京漂亮的雙目,她應道:“本宮只是想同三皇子你做個交易而已。”
“若本宮沒猜錯的話,三皇子應該是在這回國的途中出了些問題才會在此處逗留吧,所以……”
蕭辰意湊到謝玉京跟前,鄭重的道:“本宮願助三皇子你一臂之力,送你回到故土,而三皇子你……”
“只需記得你欠了本宮一個人情,在本宮未來遭難之時,能竭力還了本宮的這人情就行,如何?”
謝玉京倒沒料會是這樣的交易,他有些興致,眸中光華流轉又探究的道:“公主這似乎是,預料到自己未來便就一定會有危難了?”
“難不成公主是有未卜先知之能?”
濃濃的打趣,但又好像還隱著什麼其他意味。
蕭辰意笑了笑,道:“未雨綢繆,以防萬一嘛,多做善事總是沒錯的不是。”
謝玉京:“……”
“……啊。”原來幫助他,算是她日行一善。
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謝玉京挑唇道:“那殿下可需玉京白紙黑字的來立下盟約?”
蕭辰意噗嗤笑了,擺了擺手道:“這倒是不用了,我相信三皇子你的為人。”
系統指點的人,蕭辰意覺著自己只需照著指令做就行了,倒不必有太多顧慮。
謝玉京挑眉,未再多言,這事似乎就這麼明明白白的敲定了。
得知了毒手應該就是蕭茗鴛之後,蕭辰意想了許久也有點想不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想到茗鴛在她這裡跟她親近的模樣,蕭辰意只覺自己實在是眼拙了,眼拙啊。
她這幾日都沒發難,也沒向秦昭透露些什麼,謝玉京似乎有些好奇,此時便湊到了她面前,輕飄的問她道:“公主一直沒行動,不知可是在等著什麼?現下那位蕭郡主想必應該十分的驚惶,她定以為那日是你下的手,所以應該是在等著殿下你的發難才對……”
“不過,這藥效一過,什麼蛛絲馬跡都尋不著,公主想定人罪,恐怕也還得費些周折……”
蕭辰意冷笑了笑,謝玉京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女人面上這樣的笑。
便聽女人道:“誰說我要定她罪了……”
蕭辰意看向謝玉京,話音幽幽的道:“三皇子難道不覺得,讓人先驚惶一段時間,忐忑猜忌的活著,才更有趣?”
蕭辰意想這還得多虧了趙侍新,她才能想到這樣的報復法子。
打蛇打七寸,蕭辰意覺著好像還有比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法子還要更好的報復方式。
之前趙侍新逗弄她,讓她時刻驚惶時,不就是這樣不慌不忙,工於心計的來耍她玩的。
她也簡單學一手好了。
幾日沒動靜之後,蕭辰意便又彷彿什麼都不知曉一般,又去了趟賢平王府,去找蕭茗鴛打發時間。
蕭茗鴛戰戰兢兢的見了她,之後發現她似乎真什麼也不知曉一般,狐疑之際,這才又與她周旋起來,想著莫不是那日給她下毒的當真不是她這位汾陽姐姐,而是另有其人?
蕭茗鴛突然便想到那個手握毒物,來自竇靈國,但脾氣很有些乖戾的老頭……
莫不成是這壞老頭那日在她去公主府之前故意對她下的手,來這般恐嚇她的?
因為那日生辰宴上,在得知事未成之後,蕭茗鴛向那老頭髮了好大的一通脾氣,那老頭當時陰狠的盯了她一眼,才離開的……
蕭茗鴛越想越覺著很可能是那麼回事,但這位汾陽姐姐也得再仔細觀察觀察,到底是真不知曉,還是在考慮些其他什麼……
蕭茗鴛便又試探了蕭辰意好幾次,都沒發現什麼異常,皇帝哥哥那邊也還在增派人手探查著這事,蕭茗鴛才漸漸開始打消了疑慮,重點又派人偷偷尋起那老頭來。
老頭沒找著,蕭辰意也沒見絲毫的異樣,蕭茗鴛終於完全鬆了口氣,她之前真還挺怕的,怕皇帝哥哥……會知曉事實真相。
茗鴛本已想好,漏了陷,打死也不承認的,幸好現下也不必再擔心了。
但她每每見到皇帝哥哥在這位汾陽姐姐面前,還是心有不甘。
卻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鬆了口氣的蕭茗鴛又回到了之前活潑天真的模樣,依然時常去到蕭辰意府上,但最近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著,這位汾陽姐姐,對她好像漸漸……就有些冷淡了。
蕭茗鴛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最近去找人時,某些地方失了分寸在哪處得罪了這位長公主殿下,便更收斂了些脾氣。
而秦昭好像也注意到了這點細微的不同。
這日在蕭辰意正院的屋內,蕭秦昭坐在矮几旁,瞧著蕭辰意擺弄團年脖間的鈴鐺,突然問道,“阿姐,你近日是不是有些厭煩茗鴛了?”
蕭辰意手上微頓,有些慎重的反問道:“秦昭,阿姐想問你件事。”
蕭秦昭撐著一側臉,回道:“阿姐怎麼這麼鄭重,想問什麼,隨意問秦昭就是了。”
蕭辰意便停下了手中動作,看著他道,“秦昭,你實話告訴阿姐,你……你可喜歡茗鴛?”
秦昭眼睫不著痕跡的輕跳,緩了會兒也反問道:“阿姐你,為何會這麼問?”
蕭辰意說道:“你先回答我。”
秦昭就這麼撐著頭瞧她良久,很快一隻手往前拉住了蕭辰意的手道:“秦昭一直都只把茗鴛當一個妹妹而已。”
蕭辰意見他眼神不似做偽,鬆了口氣,喃喃的道:“這樣就好。”
蕭秦昭眸色深了些,撐著臉湊近:“阿姐……現下可以告訴秦昭為何會這樣問了嗎?”
蕭辰意便轉頭看向秦昭,有些嚴肅:“秦昭,阿姐不喜歡蕭茗鴛,所以不想你被她給迷了去。”
秦昭半晌,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突然就起了身,走到了蕭辰意身後,像往常那般俯身,雙手繞過她脖頸,環住了她的肩頭,湊到她耳邊道:“阿姐放心,秦昭可沒這麼容易,會被其他哪個女人給輕易的迷了去……”
蕭辰意一直想知道秦昭對蕭茗鴛的真正想法,方才知曉他只是將她當做一個妹妹,便沒怎麼認真聽秦昭在她耳邊說的這句話。
大略知曉了秦昭的想法,蕭辰意便拍了拍秦昭的手,將他環住自己的手解開,把人拉到了自己面前道:“不會就好,蕭茗鴛不是良人,阿姐不喜歡她。”
蕭秦昭眼眯了眯,道:“阿姐可能告訴秦昭,為何會突然便厭惡茗鴛了?”
蕭辰意想說出實情,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不急……她要慢慢來。
慢慢來收拾這個惡毒的丫頭。
而且,她還是有些搞不明白,到底這丫頭是為了什麼。
蕭辰意看眼身旁俊秀的年輕面龐,突然回過神來,莫不是因為秦昭??
但……
她又不是秦昭的妃子,而是嫡親的阿姐,蕭茗鴛即使要如後宮女人爭寵那般吃味,也吃不到她頭上來吧??
真是莫名其妙了,難不成蕭茗鴛是個獨佔欲極強的變態,連她這秦昭親近的阿姐,都不能忍了?
蕭辰意便道:“就是不太喜歡了。”
秦昭抿抿唇,想到什麼,眉眼突然冷冽了些,但卻依然輕言細語的道:“哦,這樣啊……”
……
蕭茗鴛最近的感覺越來越不好,因為她發現,不止她這汾陽姐姐,現下,好像連皇帝哥哥也對她有些疏遠了。
表面上看似乎並沒什麼變化,但蕭茗鴛就是能感覺得到,不一樣了,尤其是皇帝哥哥,對於皇帝哥哥,她……她是不會感覺錯的。
蕭茗鴛有些難受,她知道一定是那個女人在皇帝哥哥面前說了什麼才對,一定是她討厭她,才會讓皇帝哥哥也待她同以前不一樣了。
難受歸難受,但蕭茗鴛還是得湊到蕭辰意的面前去討好她,她有時真的又想弄死這個女人,之前,為何就會失手了呢。
蕭茗鴛感覺果然是沒錯的,因為沒過多久,她就覺著皇帝哥哥對她真的是越來越冷淡了,幾乎已快到了冷漠的程度。
他已許久沒再叫過她“阿鴛”了,也許久沒再摸過她的頭,更不會對她溫柔的笑了。
而且似乎還常常刻意避著她。
蕭茗鴛很著急,也很害怕,這幾日便總是去御花園裡堵秦昭。
她有些話想跟皇帝哥哥單獨談談。
她一定要跟皇帝哥哥好好說說話。
她不能忍受他現在這樣對她。
一想到再這樣下去,皇帝哥哥很可能就會與她完全陌路,再不能像往常那般親近,蕭茗鴛就完全不能接受。
而且她也更想問問他,到底是因為什麼,難道……就僅僅是因為她沒討得他那位阿姐的歡心嗎……
這日黃昏後,晚霞滿天,蕭茗鴛終於在御花園裡秦昭慣常待的地方,等到了他。
蕭秦昭看她一眼,徑直在石桌旁坐下,有內監給他斟了一杯清酒。
蕭茗鴛往前走了幾步,與秦昭隔著一定的距離,對他道:“皇帝哥哥,我可以單獨跟你說幾句話嗎?”
蕭秦昭抿了口酒,看了眼羅海,羅海便帶著人都退了下去。
遠遠的守著。
蕭秦昭終於開口道:“想說什麼,說吧。”
茗鴛看著人就在自己眼前,瞧著蕭秦昭那張陰柔又俊美的臉,但這臉上現下卻少了許多平常的溫柔,她心口一陣緊縮,裝作不在意的道:“皇帝哥哥,你近日是不是很忙啊,每次茗鴛來,你跟茗鴛都說不了幾句話,你這樣,茗鴛還以為哥哥這是討厭茗鴛了呢。”
蕭秦昭端著酒杯笑了笑,輕道:“茗鴛,這些年,朕寵著你,護著你,倒是讓你很多時候都不太拎得清了。”
茗鴛心下一窒,卻還是笑著道:“皇帝哥哥,你在說些什麼,茗鴛有點聽不大明白……”
“聽不明白是嗎,茗鴛,你是真不明白,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嗯?”
蕭秦昭放下了酒杯,瞧著面前的少女。
目光依然柔和,但這感覺卻總是不一樣了。
蕭茗鴛咬了咬唇,又接著可憐兮兮的道:“我知道,汾陽姐姐對茗鴛有意見了,所以皇帝哥哥也就不喜歡茗鴛了是嗎……”
以往她只要這樣向皇帝哥哥撒嬌,哥哥便會心軟來哄她的。
蕭茗鴛便又道:“皇帝哥哥,你怎麼可以這樣狠心……”
“我狠心?”似乎是被觸到了逆鱗,蕭秦昭的手不自主捏緊了瓷杯,幾乎使其皸裂。
扯嘴角笑了笑,蕭秦昭又道:“既然茗鴛都這樣說了,那皇帝哥哥不妨也就告訴你吧。”
說著,蕭秦昭站了起來,手指虛虛的在桌面上滑動,垂眸緩聲道:“茗鴛你有句話說得對,阿姐不喜歡的人,那皇帝哥哥自然……也就喜歡不起來了。”
“所以茗鴛,你可以回去了。”
蕭秦昭說完就冷著面轉身,似乎準備徑直離開,毫無留戀。
蕭茗鴛心口窒息的感覺更甚,她看著蕭秦昭毫不留戀的背影,眼眶通紅,忍了又忍,目光陰狠,還是忍受不了的在蕭秦昭的身後大喊道:“皇帝哥哥……皇帝哥哥!你怎麼可以這樣對茗鴛,這麼多年,你寵著茗鴛,你怎麼可以……可以突然這麼絕情……!”
蕭秦昭似乎絲毫不受女孩情緒的影響,只一直往前,幾乎沒有半點停頓。
蕭茗鴛終於再控制不住將心底那點她認為的陰私給抖了出來,帶著點莫名的快意,道:“皇帝哥哥,你……你們,你不應該的,那人,那人明明是……你這樣是不對的……!沒有人會接受的……!”
“皇帝哥哥,你這輩子都不會如願的……!”
前頭的身影終於緩慢停下了步子,欣長的身軀,側過了身來,也轉回了頭來,看向蕭茗鴛,輕道:“茗鴛,你剛,說什麼呢?”
蕭茗鴛見人轉回了頭來,心底那股莫名的快意更甚,她還想再繼續說什麼,卻聽前方人輕描淡寫的道:“有些話,我不愛聽。”
蕭茗鴛想說的話,梗在了喉間。
又聽人道:“茗鴛,以後,你不用再進宮裡來了。”
蕭茗鴛驚恐的睜大眼,十足的不能接受,只哽咽的道:“皇帝哥哥……”
“不要,你不能這樣對茗鴛……”
蕭秦昭站了一會兒,似乎還是覺著想再將某些話說清楚,他完全轉身,又走向了目中只能盛下他的少女。
到了人面前,問道:“疼嗎?”
蕭茗鴛見人回到了自己面前,眼中快速蓄滿了淚的朝人點點頭道,“疼……”
蕭秦昭又道:“茗鴛,其實你也不喜歡阿姐的吧。”
“所以何必要去比較呢。”
蕭秦昭如往常般撫上了蕭茗鴛的臉蛋,看著她,又似乎在透過她看向別處,道:“其實,沒有比較的必要,也根本……就比不了。”
蕭茗鴛見他眼神,似乎有些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又似乎什麼都沒聽明白,只能雙手發抖的往前緊揪住蕭秦昭的衣服,似乎這樣才能讓她好受一點。
卻聽蕭秦昭又在她耳邊道:“茗鴛,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寵著你嗎,那是因為我曾答應過一個人,長大後,要這麼的寵著護著她,可是她卻不在了,我本以為,她再也不會回到我身邊的……”
蕭秦昭的思緒不自主便飄飛到了十年前的某個場景裡。
那時還是在冬季,外間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的。
一個穿著錦衣宮裝的女人,懷裡倚著個陰柔的少年。
女人看著外間的雪,突然便長嘆口氣。
少年仰頭看女人,細細的眉皺起,道:“阿姐無端這是嘆的什麼氣……”
女人摸摸少年溫熱的臉蛋沒說話。
少年卻突然想到不久前,朝中有人聯名上書讓父皇定要廢了阿姐這個荒唐的公主,便問道:“阿姐,可是在擔心御史臺的那些人?”
女人這才低頭看向少年,笑道:“阿姐哪裡會擔心那些人,反正只要父皇在,阿姐就能一直都這麼逍遙,阿姐只是擔心……”
少年很快便截了話頭去道,“我知道,阿姐定是在擔心若父皇離開之後,阿姐便就再不能如此隨心所欲了對嗎……?”
女人似乎怔了怔,還未回應,便見少年面上飛上了些紅霞,似乎是有點激動,又有點不大好意思的道:“阿姐,你放心,等秦昭長大了……以後坐上了父皇的位置,秦昭定也會像父皇那樣,寵著護著阿姐,讓阿姐你,能一直的都這麼隨心所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女人聽了,似乎是輕笑了笑,捏了捏少年的臉,道:“秦昭這麼好,阿姐可真是感動啊。”
回過神來,想到人現下還在他身邊,蕭秦昭微滿足的抿唇,又輕聲道:“所幸,上天眷顧。”
蕭茗鴛揪住蕭秦昭的手開始完全止不住的發抖,不知是驚怒的還是恨的,她抬起頭看著眼前冷眼瞧她的男人,眼神灰敗,幾乎是忍受著剜心之痛一般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你……皇帝哥哥……你,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會這樣……”
“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對茗鴛這麼殘忍……”
蕭秦昭又問道:“是不是很痛?”
看著女孩兒爬滿淚珠的臉,蕭秦昭又道:“痛,就好了。”
他突然一隻手繞過蕭茗鴛的背,將她按在他跟前,唇湊到她耳邊陰鬱的道:“茗鴛,別怪皇帝哥哥無情。”
“你生辰那日做了什麼事,你自己應該知道,我寵著你,護著你,不是讓你不知天高地厚到什麼人都可以動的,茗鴛你可知道,你讓皇帝哥哥這麼久以來,也再次狠狠的痛了一次。”
說完這句,蕭秦昭立時便鬆開了手,看著女孩癱軟在地,眸色深冷的道:“以後,就別再見面了吧,這是皇帝哥哥給你最後的體面。”
天邊紅彤彤的晚霞現在早已散去,天氣變化多端,此時黑幕已垂,風捲殘葉,吹的人有些四肢發冷。
蕭茗鴛癱在地上,眼淚洶湧的掉,但卻怎麼也哭不出來,瞧著遠去的人影,她覺得自己的心彷彿都被人給生生的捏碎了一般,疼得她幾乎想立時死去。
入夜,陰冷潮溼的天牢內,刑具房中。
一個鬍子拉碴,一身麻布衣服,眼神陰毒如蛇的老頭子被粗冷的大鐵鏈子給拴著掛在了牆上。
老頭嘴角都是汙血,身上的衣服也幾乎被血浸透,不少地方,骨肉幾乎都翻卷了出來,看起來尤為的悽慘可怖。
行刑的獄頭在旁邊的四角椅上坐著,準備歇一歇。
沒料屁股剛捱到椅面,便有幾個沉沉的腳步聲朝這邊過來,獄頭對其中某個腳步聲尤為的敏感,立時就站直了身體,心頭有些緊張。
因為畢竟這可是他們這裡最大的頭頭啊。
瞟眼一旁幾乎快被折磨死的人,獄頭想,而且他們這頭還是比誰都狠的人。
一雙玄色素履邁進了刑具房內,來人一身荼白衣袍,腰繫蟠螭玉鉤,顯得腰身勁瘦,體量修長。
獄頭趕緊退到了一旁,男人來到了老頭子面前,站了一會兒,似乎是極有耐心的等著將死的老頭注意到他。
陰沉的老頭子看著將自己弄成這樣的人,立時便扭動身體,想撲將上去,奈何鐵鏈箍著,奈何不得,只能粗喘著氣,連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舌頭也才被拔了。
白衣男人退後了一步,話音清冷的道:“這麼一把年紀了,應該也能看人才對。”
男人停了一會兒又接著道:“有些人不是你這樣的人能碰的,因為那很可能是別人看上的獵物。”
說完這句,男人轉身,走了出去,鐵門輕輕的關上,又聽男人吩咐道:“乾淨處理了吧。”
長業想到這次主要的人物是另一位,便又問道:“大人,那那位蕭郡主……”
趙侍新想到什麼,微嗤笑了一聲,頭也沒回的道:“自有人會好好的教一教她。”
“倒也不必我再費力,畢竟費了力想討回來,也不是這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