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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的梆子剛敲過不久,天還黑著,空中一輪勾子似的弦月在天穹映照,抬頭上望,深森的密林枝幹似乎高聳入雲,偶爾與天邊的彎月相映成一幅幅不重樣的銀黑剪影。
此時踏著月夜星光,一行人正在密林中悄然行進著。
又經過了一個岔路口,謝玉京選擇了與方才所遇岔路不同的方向,如此經過好幾番周折,此時方才終於一直沿著一個方向在林間穿行著。
藉著透過樹葉枝幹傾瀉而下的月光,蕭辰意坐在馬背上,不時會偏頭打量幾眼自己身旁同樣握著馬韁前行的男子。
此時,男人面上已未再戴著往日的易容面具,而是完全的以真面目示人,偏頭看去,側顏幾乎令人驚異的秀美,浸著月光似能溶溶灼目。
蕭辰意不著痕跡瞧了人好幾回之後,本一直打馬望著前方的男人突然側頭看她,似笑非笑的:“公主殿下這麼頻頻的往在下此處看來……”
刻意頓了頓,他又道:“怎麼,殿下莫不是對昨晚的選擇後悔了?”
蕭辰意無言,便大大方方的朝人看去,見人此時正朝她挑唇輕笑,面帶揶揄,但目光卻好像浸著點溫柔,這麼笑起來,還真的是……!
默默將頭正了回去,蕭辰意不得不承認,這男人,真是該死的漂亮……
又走了一段,晨光逐漸熹微,謝玉京望眼前方透過密林已隱隱可見的跌宕遠山,他沒轉頭的道:“公主殿下與皇帝陛下的感情很好吧。”
這話似是在問蕭辰意又似……只是自言的陳述。
蕭辰意道:“那是自然的了,你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謝玉京便道:“最近據我所知,大陳國的朝堂之上似乎……是有些不平靜啊……”
笑笑,他又道,“我只是想提醒一句,貴國皇帝陛下雖聰敏知慧,但畢竟還是年紀尚輕,有些棋子一旦駕馭不住……”
“就很可能——會嗜主。”
蕭辰意見謝玉京平靜投來的目光,“嗜主”……蕭辰意想,她早就知未來會嗜主的人是誰了,所以她便毫無波瀾的道:“嗯,我知道。”
“倒是謝謝三皇子的提醒了。”
謝玉京見她平靜又好像瞭然的面容,他眉輕挑,視線投向了蕭辰意的身後——此時正跟著一眾侍衛與一個身材比普通女人要粗壯點的丫頭,謝玉京收回目光又意味深長的道:“既然都說到這裡了,那玉京不妨再多說一句……”
“公主殿下,還請多注意些自己身邊的人。”
“嗯……?小心身邊人?這是什麼意思?”蕭辰意這就有些不大明白他這話是從何說起了。
謝玉京看著她,許久抿唇,“公主不必太過在意,在下只是想讓殿下凡事多留個心眼,多有點憂患意識而已。”
蕭辰意聽他語意輕鬆,沒了方才那般肅正,又知他素日輕浮不正經的模樣,便也簡單笑著回應一句。
等走至密林一處開敞地方,晨光已微現,朦朧的遠山也欲掙裂身上覆蓋的黑幕,嶙峋的輪廓開始了顯現。
路,該就送到這裡了。
走出前方的密林,便是一條揚塵的馬道,從此處一路向北,便能到達謝玉京計劃好走出大陳國北境的地方。
謝玉京此時已經停下,蕭辰意也籲馬打量密林四周,回想這一路走來,果然皆未遇見之前他所說對竇靈國謝氏皇族一脈有特殊作用的那種聞香蝶。
蕭辰意前幾日從謝玉京那裡得知,此種聞香蝶原來還有特定的休眠時間的,謝玉京算著日子,觀察了些時日,確定此月上旬就正逢聞香蝶的休眠之時。
此時離開,便是最好的時機。
只是蕭辰意有點不太明白謝玉京到底是如何計劃的歸國路線,從此處出了密林之後,好像便是一路向北往計劃好的大陳國北境的某個地方而去。
方才,謝玉京領著他們經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岔路口,才最終選定了這方向,所以讓蕭辰意有點不明白的是,現在既已沒有了那聞香蝶,出門時也留意過並未有跟蹤的人,那他方才還這般周折,又是為了什麼?
蕭辰意便問出了這疑惑,但謝玉京卻笑而不語,輕描淡寫的往她身後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湊到她耳邊低聲的道:“只是有件事想確認而已……”
抬頭看謝玉京,蕭辰意雖不知他此時神神秘秘隱而不言的話到底是什麼,但她卻從謝玉京一瞬緊蹙見她看過來又舒展開來的眉看出了些端倪,此人這話似乎不是在同她逗趣或是開玩笑……
他是當真有某件事想確認,並且是以此種方式。
蕭辰意便沒再多問。
望眼前方,兩人一時無話。
兩方隨行的侍衛都自覺的退避到了一旁,林間騰出了一小方空地,給兩位主子的話別留下適宜的空間。
蕭辰意想了想,剛要開口送別兩句時,謝玉京卻突然調轉了馬頭,馬蹄聲“噠噠”,往前迎著曦光走了幾米出去,然後便見他背對著她的朝她揚了揚手,沒回頭的道:“走了。”
語氣一如他平日的姿態般,風流,瀟灑。
蕭辰意看著人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背影,在身後微微一笑道:“嗯,好走。”
人流兩散,即將沿著不同的方向背道而馳。
蕭辰意看著人的背影遠走後,她在馬上動了動,覺著坐了太久有些不太舒服,便下了馬轉身,準備走一段。
誰料她剛走了幾步,身後卻又突的傳來馬蹄聲,不急不緩,卻很快近了前。
還伴隨著一句溫柔有力的低喊。
“蕭辰意。”
蕭辰意狐疑轉身,頭自然上仰,就只見眼前一個高大的黑影坐在馬背上離她僅一米之遙,緊接著,在蕭辰意完全未反應過來之前,那身影便突然俯身而下,蕭辰意只覺黑影壓頂,異香撲面,唇上緊跟著就是一陣溫熱又輕軟的觸感。
然後有一雙手繞到了她的後頸。
在蕭辰意回過神來之前,唇上的觸感已然離開,黑影還保持著方才親吻她的姿勢,一隻手撫上了蕭辰意的臉,黑影在她面前微微一笑道:“蕭辰意,送你個離別之禮,同時……再向你討個離別之禮。”
蕭辰意怔愣著,意識還未回籠,卻已感自己好像被這男人突如其來的行動和言語給繞暈了。
什麼……離別之禮……?
等回過神,蕭辰意立時就後退了一步,看著面前已直起了身的男人,“你你你”了半天,也不知此時能說什麼,謝玉京卻看著她的唇,視線很快又落在她頸間,抬手撫上蕭辰意脖頸間不知何時多出來了的一條,外觀簡雅的紅珠項鍊,對她道:“蕭辰意,你不是一直怕我會忘了你的恩情嗎,這串麒麟紅珠乃我國中之物,若是哪天你到了竇靈國,只要拿著它去國中任何一處名為風京的錢莊,都能憑它找到我——”
說著,謝玉京緩緩鬆開了手,目光定在她面上緩慢承諾般又道:“到時我一定……會好好的,還公主殿下你的人情的。”
蕭辰意捻起脖間的珠玉項鍊看了眼,雖只有簡單的一顆紅珠,但一眼看去就不是凡品。
乍看是偏暗的硃紅,但捻在手中仔細打量,卻又見清透凝瑩,幾乎沒一絲一毫的雜質,那硃紅似乎也在逐漸變得亮目,蕭辰意眨了眨眼,不敢再看,將珠子妥善放回脖間,以衣物遮掩。
拍了拍胸口,蕭辰意滿意的微笑道:“如此——甚好。”
謝玉京見她當寶貝一樣,笑意更深。
又看了她一會兒,謝玉京手握韁繩,緩緩退開,調轉了馬頭,他最後回頭道一句,“記得來找我。”
“若是你一直不來……”
蕭辰意便也笑道:“我不來又如何……?”
似乎是在思考,謝玉京抿唇又道:“那我就……”
搖了搖頭,瞳色深黑,他垂眸笑了笑,未把話說盡,便腿夾馬腹,御馬前行,清逸的身影逐漸完全消失在了蕭辰意的眼前。
等林間迴歸平靜,蕭辰意這才想起自己方才竟被人給偷襲了,她立時就看著人離開的方向,豎眉道:“唉……這什麼人!”
手隔著衣物摸上那顆珠子,她心裡平衡了一些,但很快又反應過來,這人本就欠了她人情,這珠子也是該給的,蕭辰意只能告訴自己,謝玉京那般顏色,呃……行,她也不算吃虧了……
五日後,謝玉京的人馬,靠著蕭辰意在秦昭那裡求來的令牌以及自己早就與那位皇帝陛下暗中結盟得到的通關文書,暢通無阻的透過了大陳國的北境邊防,來到了竇靈國南境即將入關的一處丘陵山中。
此處草木稀疏,比不得大陳國的林木茂盛,更兼風沙卷地,林風呼嘯。
謝玉京一行人在行路途中,遠遠便突然望見前方有一隊人馬駐足攔道,為首的是一位戴著白色冥籬,一身豔色紅衣,舉手投足間皆帶風情的女人。
女人身後是十幾個同樣戴著黑色冥籬,手持佩刀的肅穆男人。
謝玉京瞧清楚最前的那女人,便眯了眯眼,目光放冷了些。
見前方人馬並未有其他動作,在相距幾米處時,謝玉京有些瞭然的提韁籲馬停下,看著那女子,一言不發。
女子也同樣透過白色冥籬看向對面許久不見的男人,迎著風,抬手撩了撩耳發,聲音輕柔中又含著股天然的尊貴道:“三殿下,歡迎平安歸來。”
謝玉京挑唇道:“陳姑娘,你這可是真心的——歡迎本殿迴歸?”
女人意有所指的道:“阿顏是不是真心,三殿下不是該最清楚不過了……”
“這一路上,若不是阿顏,殿下恐怕沒這麼輕鬆吧。”
謝玉京想到什麼,他道:“所以我一直很好奇,陳姑娘你到底是二哥的人,還是誰的人。”
女子道:“良禽擇木而棲,我自然是更看中三殿下你的。”
“看中……”
謝玉京嘴角似笑非笑,想到這女子的那張臉,一股前所未有的厭惡突然浮上了他的心頭,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女人有資格那麼驕傲,論機謀與狠毒,多少男人也望塵莫及。
“那本殿還真是受寵若驚了。”
謝玉京諷刺的笑笑。
這女人會說這樣的話,他其實並不怎麼奇怪,甚至可說,一早他就料到了這女人此次若是能知曉了他的路線,定會一早在他回城之前,避過二哥的眼線,到此處等他來表明自己的立場。
真是個聰明的女人。
不過……謝玉京立時就想到了自己此次迴歸的路線設計,他翻身下馬,走到女人面前,饒有興味的道:“不知陳姑娘是如何知曉本殿會走這條路的?”
“竟如此碰巧的在此處等著?”
女子不慌不忙的輕笑,“當然是自有辦法了。”
“殿下好奇嗎,若是好奇……”
說著女子往前一步,更湊近謝玉京,若即若離,似乎是想貼近他懷裡。
“殿下有時間可與阿顏單獨聊一聊。”
謝玉京眸中冷光一閃,他突然想起這女人曾勾引過他的一次舉動,他後退一步,冷道:“聊聊那就不必了。”
女人見男人避開,語氣有些嗔怪,又似乎並不怎麼在意,“三殿下這是怎麼了,殿下當初……不是最喜歡看我的這張臉了?”
女子說著,風適時的吹開了冥籬的一側,露出了女人的右半張臉。
謝玉京見了,他突然溫柔一笑,又上前了一步,一隻手竟撫上了女人側顏,似乎帶著點繾綣之意,但說的話卻令人徹寒,“是很令我心悅的臉,不過我想你應該不知道,我看的人可能從來都不是你吧……”
女人見他雖看著她,但那目光卻又似乎真如他所說,是透過她看向了其他某處或是其他某人,女子突然有些驚怒,她撇開臉,躲開了謝玉京的手道,“你……!”
但須臾,女子便穩下了情緒,又溫柔的道:“我不太明白三殿下方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很快又道:“聽聞三殿下在大陳國中時,很長時間都與國中一位封號汾陽的長公主殿下待在一處,不知那位長公主殿下……可是個風華絕代般的人物?”
謝玉京回想起幾日前的一幕光景,目光一柔,他似乎在回憶,半晌笑道:“在我心中,當然是挺美的……”
聲音沉沉,他又看著女人反問道:“讓人都快捨不得離開了,你說呢?”
女人的胸口微微起伏,垂在袖中塗了丹蔻的手指掐進手心,她道:“這樣,那我倒也想瞧瞧那位殿下的風姿了。”
謝玉京許久深長的道:“相信會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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