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帝王的最後通牒,殺妻證道

惡毒繼母開擺后,滿門反派捲成了·生舞恆·3,987·2026/5/18

餘音繞梁,那抹清瘦卻如利刃般柔韌的身影,徹底融入了詔獄十二道暗門後的濃重夜色中。地底穿堂而過的陰風,吹散了她身上特有的冷香,卻吹不滅半空裡燃起的業火。   謝景淵慢慢張開手。   掌心裡,那枚赤紅色的假死藥丸靜靜躺著,彷彿還殘留著葉闌指尖的餘溫。他低下頭,將這枚藥丸與那支崩了刃的玄鐵袖箭一同貼著心口放好。隔著單薄破爛的中衣,那堅硬的觸感抵在血肉上,讓他那顆在深淵裡泡了七年、早已冷硬如鐵的心腸,竟生出一種近乎戰慄的瘋狂與滿足。   她沒有棄他而逃,更沒有在這必死的殺局前退縮。她要用她的命作餌,陪他演一場欺天瞞地的大戲。   甬道深處,換防的腳步聲與鐵鏈拖拽的刺耳聲驟然逼近。   謝景淵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最後一絲屬於謝家家主、屬於男人的深情與患得患失,被盡數抹殺、封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陰翳與暴戾。   他重新變回了那條盤踞在暗處、喜怒無常的毒蛇。   「千歲爺,」沉重的鐵門轟然洞開,火把的亮光刺破了底牢的陰暗,兩名錦衣衛千戶戰戰兢兢地立在門外,連頭都不敢抬,「陛下……陛下有請。」   ……   養心殿。   赤金錯花大鼎裡焚著極濃重的龍涎香,卻依然壓不住滿殿的焦躁與肅殺。   宣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面色鐵青地看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急奏。就在這短短幾個時辰內,整個京城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掐住了咽喉。   鎮國公府那個十五歲的長子謝明舟,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拉攏了清流一派的大半朝臣,此刻正齊刷刷地跪在午門外死諫,高呼「廠衛亂法,國將不國」;   內城四家最大的地下錢莊同一時間關門落鎖,京城勳貴們的銀錢周轉瞬間癱瘓,連戶部準備調撥的軍餉都出了紕漏,背後隱隱全是謝家老二謝明金的影子;   更可怕的是,負責守衛皇城的禁軍十二衛,竟有小半數人突然上吐下瀉、四肢無力,連刀都提不起來;而城外三十裡的大營,隱隱有謝家軍舊部集結擂鼓的異動。   這四個小崽子,往日裡看著只是在各自的行當裡小打小鬧,如今一朝發難,竟如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逼得皇權寸步難行!   「砰——」   宣帝一把將那定窯白瓷茶盞砸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好一個鎮國公府!好一個葉闌!」宣帝咬牙切齒,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極度忌憚,「一個名聲狼藉的寡婦,竟能把謝家那四個反骨崽子訓成這樣一窩嗜血的惡狼!」   「陛下息怒……」殿內的宮人跪伏了一地,抖如篩糠。   就在此時,殿門被推開。伴隨著鐵鏈拖地的「譁啦」聲,滿身血汙的宴無垢被拖了進來。   他那一身標誌性的緋紅曳撒已經被鞭尾抽得破爛不堪,皮肉翻卷,血水順著衣角滴落在光潔的金磚上,拖出一條刺目的紅痕。可那張病態俊美的臉上,卻不見半分惶恐,反而掛著令人膽寒的陰柔笑意。   宣帝走下丹陛,踩碎了地上的瓷片,一把揪住宴無垢的衣領,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宴無垢,朕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背上那道貫穿傷,究竟是怎麼來的?」宣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帝王特有的多疑與殺意,「當年大漠孤城一戰,謝景淵就是被西域彎刀自背後貫穿!你若是謝景淵,朕現在就誅你九族!」   面對這雷霆之怒,宴無垢卻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笑得胸腔震動,牽扯到背後的爛肉,殷紅的血水滲出得更急了,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般,反而笑得愈發肆意、黏膩。   「陛下說笑了……」宴無垢緩緩抬起頭,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燭火下妖異如血。他刻意捏著太監特有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尖細嗓音,慢條斯理道:「奴婢十二歲淨身入宮,在浣衣局刷了五年的恭桶,才得見天顏。奴婢哪來的福氣,去大漠吹風喫沙子?」   他微微偏頭,目光如毒蛇般纏上宣帝的臉:「至於這傷……陛下莫不是忘了?五年前泰山封禪,那白蓮教的刺客用的,不正是西域的彎刀麼?奴婢替陛下擋下那一刀時,連腸子都流出來了。陛下當時可是拉著奴婢的手說,要保奴婢一生榮華富貴呢。」   宣帝呼吸一滯。   他死死盯著宴無垢的臉,試圖在那雙陰翳的眸子裡找到屬於鎮國公謝景淵的哪怕一絲剛毅、隱忍或是屈辱。   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張被剝皮削骨重塑過的臉上,只有太監特有的陰冷、殘忍、貪婪,以及一種失去尊嚴後的破罐子破摔。謝景淵那是何等清光霽月的蓋世英雄?那個寧折不彎的男人,絕不可能用這種令人作嘔的語氣說話,更不可能像一條狗一樣在地上搖尾乞憐。   更何況……   宣帝直起身,目光掃過御案上的那些急奏。如今京城局勢如同一鍋沸油,若是此時殺了手握東廠大權的宴無垢,那羣閹黨必會狗急跳牆。到那時,外有謝家發難,內有廠衛作亂,他的皇位才真的坐不穩了。   必須找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又能把水攪得更渾的刀。   「好。」宣帝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殺意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悲憫的偽善面孔,「朕信你。你這幾天受委屈了,朕也是被那些流言矇蔽。你這欺君的罪名,朕可以不追究,甚至,東廠提督的印綬,朕現在就可以還給你。」   宴無垢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染血的金磚上:「奴婢,謝主隆恩。」   他低著頭,藏在亂發下的脣角卻扯出一個極度嘲弄的弧度。   來了。   「先別急著謝。」宣帝慢條斯理地走回龍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裡透著淬了毒的寒意,「朕的恩典,不是那麼好拿的。朕的錦衣衛剛剛查明,那鎮國公遺孀葉闌,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惡毒繼母,她是前朝遺族『天機閣』的第一暗衛教頭!」   宣帝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宴無垢的反應。   宴無垢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後猛地抬起頭,滿眼都是震驚與不可思議,恰到好處地演繹出一個特務頭子被搶了情報的懊惱。   宣帝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冷笑著繼續道:「這寡婦潛伏在謝家,居心叵測,甚至蠱惑了謝家那四個小畜生為她賣命,如今竟敢圍困皇城!宴無垢,你不是一直和鎮國公府不對付嗎?你不是最恨別人拿你和謝景淵比較嗎?」   宣帝微微傾身,吐出了他自認為最完美、最陰毒的絕殺之計:「今夜,便是中秋宮宴。朕已經下旨,特準鎮國公遺孀攜謝家四子入宮赴宴。屆時,朕要你在百官面前,親手端著毒酒,鴆殺這個前朝逆黨!」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宣帝死死捏著龍椅的扶手。這是一石三鳥的絕戶計。   如果宴無垢真的是謝景淵,他絕不可能當眾毒殺自己的結髮妻子;如果宴無垢不殺,那便坐實了叛逆之名,立刻被殿外的禁軍亂箭穿心。   而如果宴無垢殺了葉闌,不僅能除掉天機閣餘孽,更會徹底激怒謝家那四個已經長成獠牙的小狼崽子。喪母之痛,必會讓謝家和東廠徹底撕破臉皮、不死不休。到時候,他這個皇帝就能高坐在釣魚臺上,看著這羣功高震主的世家與閹黨同歸於盡。   「怎麼?千歲爺下不去手?」宣帝的聲音裡已經透出了森然的殺機。   高壓之下,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宴無垢伏在地上的指尖,在殘破的袖管掩護下,已經死死掐入了掌心。他掐得那樣用力,指甲生生折斷在皮肉裡,鮮血順著掌紋蜿蜒流下。   若是幾個時辰前,若是葉闌沒有夜探詔獄,沒有將那枚假死藥交給他,聽到這番話的瞬間,謝景淵必定會當場掀翻這養心殿,哪怕捏碎宣帝的喉嚨,也絕不會讓他的阿闌受半點委屈。   可現在,他只覺得想笑。   葉闌算準了每一步。她算準了宣帝的多疑,算準了外圍的壓力會讓宣帝狗急跳牆,更算準了宣帝會用這種自以為聰明的毒計來試探他。   她是天生的謀局者。而他,只需要配合她,將這場戲唱到極致。   「陛下此言當真?」   宴無垢緩緩抬起頭,伸出舌尖,舔了舔脣角沾著的血跡。那張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麪容上,突然迸發出一種極度變態、嗜血的興奮光芒。   他笑得肩膀都在顫抖,眼底滿是狠戾的快意:「那賤人仗著鎮國公府的名頭,平日裡可沒少給奴婢氣受!前幾日還當街縱馬,辱罵奴婢是個沒根的東西。能親手送這寡婦上路,看謝家那幾個小崽子痛哭流涕……」   他深深一拜,聲音尖銳得刺耳:   「奴婢……求之不得!」   宣帝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睚眥必報的醜陋模樣,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終於煙消雲散。   謝景淵?謝景淵若是還在,看著自己的妻子被折辱成這樣,早該拔劍了。眼前這東西,不過是一條貪權好殺、被閹割了靈魂的瘋狗罷了。   「好。」宣帝大笑出聲,「李玉,伺候九千歲更衣。今晚的中秋宴,朕要看千歲爺,好好立這一功!」   ……   戌時三刻。中秋月圓,清輝冷照。   御花園內,金菊吐蕊,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表面上是一派盛世昇平的皇家氣象。然而,凡是有資格落座的朝堂大員,皆是正襟危坐,冷汗涔涔。   誰都看出了這宮宴暗藏的殺機。   大殿中央,葉闌一襲素雅卻極具壓迫感的月白暗紋錦緞長裙,端坐於案後。她神色慵懶,狐狸眼裡似乎還帶著沒睡醒的倦意,但那寬大袖袍下,纖細的手指卻在不緊不慢地剝著核桃。   而在她身後,四個鋒芒畢露的少年/少女一字排開,如四柄即將出鞘的利刃,眼神死死盯著龍椅上的宣帝。   「九千歲駕到——」   伴隨著太監拖長的通傳聲,殿內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眾人屏息凝神,只見大殿門口,一道猩紅的身影踏月而來。   宴無垢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金線蟒紋緋紅曳撒,極寬的腰帶勒出他勁瘦的腰身。滿頭青絲用一頂羊脂玉冠高高束起,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宮燈的映照下,美得驚心動魄,也毒得令人膽寒。   他身上的血腥味似乎還沒洗淨,混雜著名貴的沉水香,隨著他的步伐瀰漫在整個大殿。   他沒有看百官,也沒有看高位上的皇帝。他徑直走入大殿中央,目光穿過層層燭火,直直地落在了葉闌的臉上。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葉闌停下了剝核桃的動作。她看著那張病態俊美的臉,看到了他眼底極力隱藏的痛楚與壓抑的瘋狂,突然勾起脣角,露出一個極淡、極輕蔑的笑。   「千歲爺,」太監總管李玉弓著腰,雙手捧著一個蒙著黃綢的託盤,亦步亦趨地走到宴無垢身邊。   託盤上,放著一個純金打造的酒樽。   那酒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碧綠色,散發著甜膩的異香。見血封喉的鴆毒,哪怕只是沾上嘴脣,也會讓人腸穿肚爛而死。   李玉臉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綻放的老菊花,他微微傾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笑吟吟地說道:   「千歲爺,陛下說了。您的命,和那寡婦的命,您只能選一個

餘音繞梁,那抹清瘦卻如利刃般柔韌的身影,徹底融入了詔獄十二道暗門後的濃重夜色中。地底穿堂而過的陰風,吹散了她身上特有的冷香,卻吹不滅半空裡燃起的業火。

  謝景淵慢慢張開手。

  掌心裡,那枚赤紅色的假死藥丸靜靜躺著,彷彿還殘留著葉闌指尖的餘溫。他低下頭,將這枚藥丸與那支崩了刃的玄鐵袖箭一同貼著心口放好。隔著單薄破爛的中衣,那堅硬的觸感抵在血肉上,讓他那顆在深淵裡泡了七年、早已冷硬如鐵的心腸,竟生出一種近乎戰慄的瘋狂與滿足。

  她沒有棄他而逃,更沒有在這必死的殺局前退縮。她要用她的命作餌,陪他演一場欺天瞞地的大戲。

  甬道深處,換防的腳步聲與鐵鏈拖拽的刺耳聲驟然逼近。

  謝景淵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最後一絲屬於謝家家主、屬於男人的深情與患得患失,被盡數抹殺、封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陰翳與暴戾。

  他重新變回了那條盤踞在暗處、喜怒無常的毒蛇。

  「千歲爺,」沉重的鐵門轟然洞開,火把的亮光刺破了底牢的陰暗,兩名錦衣衛千戶戰戰兢兢地立在門外,連頭都不敢抬,「陛下……陛下有請。」

  ……

  養心殿。

  赤金錯花大鼎裡焚著極濃重的龍涎香,卻依然壓不住滿殿的焦躁與肅殺。

  宣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面色鐵青地看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急奏。就在這短短幾個時辰內,整個京城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掐住了咽喉。

  鎮國公府那個十五歲的長子謝明舟,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拉攏了清流一派的大半朝臣,此刻正齊刷刷地跪在午門外死諫,高呼「廠衛亂法,國將不國」;

  內城四家最大的地下錢莊同一時間關門落鎖,京城勳貴們的銀錢周轉瞬間癱瘓,連戶部準備調撥的軍餉都出了紕漏,背後隱隱全是謝家老二謝明金的影子;

  更可怕的是,負責守衛皇城的禁軍十二衛,竟有小半數人突然上吐下瀉、四肢無力,連刀都提不起來;而城外三十裡的大營,隱隱有謝家軍舊部集結擂鼓的異動。

  這四個小崽子,往日裡看著只是在各自的行當裡小打小鬧,如今一朝發難,竟如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逼得皇權寸步難行!

  「砰——」

  宣帝一把將那定窯白瓷茶盞砸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好一個鎮國公府!好一個葉闌!」宣帝咬牙切齒,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極度忌憚,「一個名聲狼藉的寡婦,竟能把謝家那四個反骨崽子訓成這樣一窩嗜血的惡狼!」

  「陛下息怒……」殿內的宮人跪伏了一地,抖如篩糠。

  就在此時,殿門被推開。伴隨著鐵鏈拖地的「譁啦」聲,滿身血汙的宴無垢被拖了進來。

  他那一身標誌性的緋紅曳撒已經被鞭尾抽得破爛不堪,皮肉翻卷,血水順著衣角滴落在光潔的金磚上,拖出一條刺目的紅痕。可那張病態俊美的臉上,卻不見半分惶恐,反而掛著令人膽寒的陰柔笑意。

  宣帝走下丹陛,踩碎了地上的瓷片,一把揪住宴無垢的衣領,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宴無垢,朕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背上那道貫穿傷,究竟是怎麼來的?」宣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帝王特有的多疑與殺意,「當年大漠孤城一戰,謝景淵就是被西域彎刀自背後貫穿!你若是謝景淵,朕現在就誅你九族!」

  面對這雷霆之怒,宴無垢卻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笑得胸腔震動,牽扯到背後的爛肉,殷紅的血水滲出得更急了,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般,反而笑得愈發肆意、黏膩。

  「陛下說笑了……」宴無垢緩緩抬起頭,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燭火下妖異如血。他刻意捏著太監特有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尖細嗓音,慢條斯理道:「奴婢十二歲淨身入宮,在浣衣局刷了五年的恭桶,才得見天顏。奴婢哪來的福氣,去大漠吹風喫沙子?」

  他微微偏頭,目光如毒蛇般纏上宣帝的臉:「至於這傷……陛下莫不是忘了?五年前泰山封禪,那白蓮教的刺客用的,不正是西域的彎刀麼?奴婢替陛下擋下那一刀時,連腸子都流出來了。陛下當時可是拉著奴婢的手說,要保奴婢一生榮華富貴呢。」

  宣帝呼吸一滯。

  他死死盯著宴無垢的臉,試圖在那雙陰翳的眸子裡找到屬於鎮國公謝景淵的哪怕一絲剛毅、隱忍或是屈辱。

  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張被剝皮削骨重塑過的臉上,只有太監特有的陰冷、殘忍、貪婪,以及一種失去尊嚴後的破罐子破摔。謝景淵那是何等清光霽月的蓋世英雄?那個寧折不彎的男人,絕不可能用這種令人作嘔的語氣說話,更不可能像一條狗一樣在地上搖尾乞憐。

  更何況……

  宣帝直起身,目光掃過御案上的那些急奏。如今京城局勢如同一鍋沸油,若是此時殺了手握東廠大權的宴無垢,那羣閹黨必會狗急跳牆。到那時,外有謝家發難,內有廠衛作亂,他的皇位才真的坐不穩了。

  必須找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又能把水攪得更渾的刀。

  「好。」宣帝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殺意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悲憫的偽善面孔,「朕信你。你這幾天受委屈了,朕也是被那些流言矇蔽。你這欺君的罪名,朕可以不追究,甚至,東廠提督的印綬,朕現在就可以還給你。」

  宴無垢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染血的金磚上:「奴婢,謝主隆恩。」

  他低著頭,藏在亂發下的脣角卻扯出一個極度嘲弄的弧度。

  來了。

  「先別急著謝。」宣帝慢條斯理地走回龍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裡透著淬了毒的寒意,「朕的恩典,不是那麼好拿的。朕的錦衣衛剛剛查明,那鎮國公遺孀葉闌,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惡毒繼母,她是前朝遺族『天機閣』的第一暗衛教頭!」

  宣帝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宴無垢的反應。

  宴無垢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後猛地抬起頭,滿眼都是震驚與不可思議,恰到好處地演繹出一個特務頭子被搶了情報的懊惱。

  宣帝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冷笑著繼續道:「這寡婦潛伏在謝家,居心叵測,甚至蠱惑了謝家那四個小畜生為她賣命,如今竟敢圍困皇城!宴無垢,你不是一直和鎮國公府不對付嗎?你不是最恨別人拿你和謝景淵比較嗎?」

  宣帝微微傾身,吐出了他自認為最完美、最陰毒的絕殺之計:「今夜,便是中秋宮宴。朕已經下旨,特準鎮國公遺孀攜謝家四子入宮赴宴。屆時,朕要你在百官面前,親手端著毒酒,鴆殺這個前朝逆黨!」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宣帝死死捏著龍椅的扶手。這是一石三鳥的絕戶計。

  如果宴無垢真的是謝景淵,他絕不可能當眾毒殺自己的結髮妻子;如果宴無垢不殺,那便坐實了叛逆之名,立刻被殿外的禁軍亂箭穿心。

  而如果宴無垢殺了葉闌,不僅能除掉天機閣餘孽,更會徹底激怒謝家那四個已經長成獠牙的小狼崽子。喪母之痛,必會讓謝家和東廠徹底撕破臉皮、不死不休。到時候,他這個皇帝就能高坐在釣魚臺上,看著這羣功高震主的世家與閹黨同歸於盡。

  「怎麼?千歲爺下不去手?」宣帝的聲音裡已經透出了森然的殺機。

  高壓之下,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宴無垢伏在地上的指尖,在殘破的袖管掩護下,已經死死掐入了掌心。他掐得那樣用力,指甲生生折斷在皮肉裡,鮮血順著掌紋蜿蜒流下。

  若是幾個時辰前,若是葉闌沒有夜探詔獄,沒有將那枚假死藥交給他,聽到這番話的瞬間,謝景淵必定會當場掀翻這養心殿,哪怕捏碎宣帝的喉嚨,也絕不會讓他的阿闌受半點委屈。

  可現在,他只覺得想笑。

  葉闌算準了每一步。她算準了宣帝的多疑,算準了外圍的壓力會讓宣帝狗急跳牆,更算準了宣帝會用這種自以為聰明的毒計來試探他。

  她是天生的謀局者。而他,只需要配合她,將這場戲唱到極致。

  「陛下此言當真?」

  宴無垢緩緩抬起頭,伸出舌尖,舔了舔脣角沾著的血跡。那張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麪容上,突然迸發出一種極度變態、嗜血的興奮光芒。

  他笑得肩膀都在顫抖,眼底滿是狠戾的快意:「那賤人仗著鎮國公府的名頭,平日裡可沒少給奴婢氣受!前幾日還當街縱馬,辱罵奴婢是個沒根的東西。能親手送這寡婦上路,看謝家那幾個小崽子痛哭流涕……」

  他深深一拜,聲音尖銳得刺耳:

  「奴婢……求之不得!」

  宣帝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睚眥必報的醜陋模樣,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終於煙消雲散。

  謝景淵?謝景淵若是還在,看著自己的妻子被折辱成這樣,早該拔劍了。眼前這東西,不過是一條貪權好殺、被閹割了靈魂的瘋狗罷了。

  「好。」宣帝大笑出聲,「李玉,伺候九千歲更衣。今晚的中秋宴,朕要看千歲爺,好好立這一功!」

  ……

  戌時三刻。中秋月圓,清輝冷照。

  御花園內,金菊吐蕊,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表面上是一派盛世昇平的皇家氣象。然而,凡是有資格落座的朝堂大員,皆是正襟危坐,冷汗涔涔。

  誰都看出了這宮宴暗藏的殺機。

  大殿中央,葉闌一襲素雅卻極具壓迫感的月白暗紋錦緞長裙,端坐於案後。她神色慵懶,狐狸眼裡似乎還帶著沒睡醒的倦意,但那寬大袖袍下,纖細的手指卻在不緊不慢地剝著核桃。

  而在她身後,四個鋒芒畢露的少年/少女一字排開,如四柄即將出鞘的利刃,眼神死死盯著龍椅上的宣帝。

  「九千歲駕到——」

  伴隨著太監拖長的通傳聲,殿內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眾人屏息凝神,只見大殿門口,一道猩紅的身影踏月而來。

  宴無垢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金線蟒紋緋紅曳撒,極寬的腰帶勒出他勁瘦的腰身。滿頭青絲用一頂羊脂玉冠高高束起,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宮燈的映照下,美得驚心動魄,也毒得令人膽寒。

  他身上的血腥味似乎還沒洗淨,混雜著名貴的沉水香,隨著他的步伐瀰漫在整個大殿。

  他沒有看百官,也沒有看高位上的皇帝。他徑直走入大殿中央,目光穿過層層燭火,直直地落在了葉闌的臉上。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葉闌停下了剝核桃的動作。她看著那張病態俊美的臉,看到了他眼底極力隱藏的痛楚與壓抑的瘋狂,突然勾起脣角,露出一個極淡、極輕蔑的笑。

  「千歲爺,」太監總管李玉弓著腰,雙手捧著一個蒙著黃綢的託盤,亦步亦趨地走到宴無垢身邊。

  託盤上,放著一個純金打造的酒樽。

  那酒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碧綠色,散發著甜膩的異香。見血封喉的鴆毒,哪怕只是沾上嘴脣,也會讓人腸穿肚爛而死。

  李玉臉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綻放的老菊花,他微微傾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笑吟吟地說道:

  「千歲爺,陛下說了。您的命,和那寡婦的命,您只能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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