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商戰超度,大業首富的做空局

惡毒繼母開擺后,滿門反派捲成了·生舞恆·6,267·2026/5/18

太和殿內,更漏的滴答聲仿若催命的鼓點。   小黃門那帶著哭腔的迴音還在藻井下盤旋,滿朝文武的呼吸已停滯了。死寂,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像潮水般淹沒了整座金鑾殿。   宣帝高高站在龍椅前,臉上的勃然大怒還僵硬地掛著,眼底的恐慌卻已如野草般瘋長。他猛地一拍龍案,震得御筆滾落玉階:「一派胡言!天子腳下,何來的擠兌?戶部!張延年,你給朕滾出來!」   被點到名字的戶部尚書張延年雙腿一軟,連滾帶爬地撲出隊列。他抖著手從袖中掏出國庫的急報帳本,只翻開看了一眼,兩眼猛地一翻,竟是生生背過氣去。   「潑醒他!」宣帝怒吼。   兩名禁軍提來冷水,兜頭澆下。張延年一個激靈醒轉,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陛下!全完了啊!不知是哪路活閻王在幕後操盤,兩個月前,他們瘋狂拋售長公主名下七處鐵礦的『期契』,誘使皇商們以十倍的注碼跟風做保。可昨夜……昨夜江南傳來急報,那七處礦山連遇地龍翻身,全塌了啊!鐵礦一廢,期契成了廢紙,那莊家按著契書當堂索賠,直接抽乾了京城三大錢莊的所有現銀!」   「錢莊一空,流言四起,百姓以為朝廷要垮了,天沒亮就去砸門兌換飛票。四大糧商本與錢莊互相拆借,如今資金鍊條一斷,連購糧的訂銀都付不出,只能宣告破產……如今國庫那點底子,連填這窟窿的冰山一角都不夠啊!」   降維打擊。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精準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單方面屠殺。那雙藏在暗處的無形黑手,根本不用一兵一卒,只用幾張輕飄飄的契書,便將宣帝引以為傲的大業命脈,絞得粉碎。   宣帝駭得跌坐回龍椅,胸口劇烈起伏,猛地抓起青花瓷盞砸碎在玉階上:「查封!給朕查封那些錢莊!把領頭的刁民全抓起來殺頭!晏無垢——」   大殿右側的陰影中,緩緩踱出一人。   那人一襲緋紅金線蟒紋曳撒,腰懸繡春刀,霜白的長髮僅用一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綰著。明明是這世上最陰戾殘缺的權臣,卻生了一張病態俊美的臉。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太和殿森冷的微光中,透著令人膽寒的瘋批與漫不經心。   九千歲,晏無垢。   他沒有跪,只是隨意地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嗓音低沉慵懶,卻像毒蛇吐信:「陛下息怒。擠兌的是滿京城數以十萬計的百姓和商賈,東廠的緹騎就是把刀砍捲了,也殺不完。至於查封……人家拿著白紙黑字的朝廷契書,合法合規地提現,陛下若下旨強搶,大業的百年信譽,今日便算徹底爛透了。」   「你——」宣帝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   晏無垢垂下眼眸,修長蒼白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撫過髮髻上那枚玄鐵袖箭,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太清楚這是誰的手筆了。   那所謂的「期契對賭」,那招招斃命的「十倍槓桿」,除了他那個表面溫良、實則心肝比炭還黑的二繼子謝明金,還能有誰?   而這套能把全天下文臣武將當傻子耍的惡毒商戰手段,除了那個女人,誰教得出來?   半年前,那場城樓大火,她為了不牽連謝家,當著他的面縱身躍下。他在廢墟裡發了瘋一般地挖,徒手挖到白骨露指,滿頭青絲一夜寸寸熬白。這半年,他如一具行屍走肉,靠著殺人與飲血續命,靠著護住她留下的這四個狼崽子吊著最後一口氣。   如今,崽子們長大了,開始撕咬這腐朽的皇權了。   晏無垢摩挲著大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嚥下喉頭那股翻湧的腥甜,在心底近乎病態地默唸:*闌闌,你看到了嗎?你教出來的兒子,正在替你討債呢。*   「陛下若想查出幕後莊家……」晏無垢抬眸,似笑非笑,「臣這便去查。只是那莊家名號『四海銀號』,背後盤根錯節,若逼急了,對方將手中囤積的糧草付之一炬,這京城,可就真成死城了。」   宣帝頹然閉上眼睛,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   同一時刻,京城地下深處,一座被夜明珠照得宛如白晝的巨大地宮內。   沒有朝堂的惶恐,沒有街頭的哀嚎。這裡只有一種聲音——令人血脈僨張的、金銀撞擊的清脆聲響。   一箱接一箱的赤金條和雪花銀被赤膊的力工抬進地宮,堆疊如山。帳房先生們的算盤打得快要冒出火星子,滿室都是濃鬱的檀香混雜著極致的銅臭味。   地宮中央的紫檀大案後,端坐著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鴉青色錦袍,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極品羊脂玉核桃。那張尚未完全褪去稚氣的臉龐上,沒有半點少年的天真,唯有一雙桃花眼中透著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狠辣與精明。   大業如今真正的財神爺、謝家二少爺,謝明金。   「東家!」大掌櫃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收網了!長公主名下產業連帶三大錢莊的現銀,共計兩千七百萬兩,已全部套現入庫!如今戶部尚書急得要上吊,皇帝老兒的私庫連老鼠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謝明金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將帳本隨手扔在桌上:「糧倉那邊呢?」   「按您的吩咐,在拋售期契的同時,我們已用商號暗中低價吸納了京城周邊八成的糧食。如今市面上無糧可買,只要您一句話,明天糧價就算漲到十兩銀子一鬥,那些達官顯貴也得跪著來求我們!」大掌櫃嚥了口唾沫,看這少年的眼神猶如看一尊神明。   「誰說我要漲價?」謝明金冷笑一聲,手中的玉核桃猛地一頓,「開倉,放糧。按平常價的三成,賣給城中的百姓。至於那些皇親國戚、六部大員,一粒米都不許賣。想喫?讓他們拿手裡的田契和府邸來換。」   大掌櫃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徹底把大業的權貴連根拔起啊!   「去辦吧。」謝明金揮了揮手。   地宮內重歸忙碌。謝明金緩緩站起身,走到那一座座堆積如山的金銀箱子前。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個楠木箱子的側面。   在那光潔的木板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圖案——一個圓圓的臉,兩點眼睛彎成月牙,下面是一道大大的弧線。   母親當年教他算帳時,曾用沾著硃砂的筆桿敲他的頭,笑眯眯地說:「小二,記住,資本來到世間,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別人拿它殺人,我們就要比他們更骯髒地賺過來,然後再拿去救人。賺到第一筆大錢的時候,記得給自己畫個『emoji』,就是這個笑臉,懂嗎?」   當時他嗤之以鼻,覺得這女人滿嘴瘋言瘋語。   可如今,他懂了。他用她教的「槓桿」、「做空」和「降維打擊」,把那個高高在上的皇權玩弄於股掌之間。   「娘……」謝明金的手指停留在那個笑臉上,少年的偽裝瞬間卸下,眼尾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擁有了買下半個大業的財富,可那個會揪著他的耳朵逼他背《宏觀經濟學》、會在他算錯帳時敲他腦袋、卻又在他生病時熬一整夜守著他的惡毒繼母,卻永遠回不來了。   「賺再多銀子……又有什麼用……」謝明金死死咬著牙,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逼著自己不掉下來。他仰起頭,眼神重新變得狠戾如狼。   他要讓整個皇城陪葬。既然皇帝容不下謝家,容不下娘,那這大業的江山,就隨風散了吧。   就在謝明金沉浸在極度的偏執與悲痛中時,地宮的暗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去而復返的大掌櫃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用紅綢包裹的沉香木錦盒,臉色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漲紅。   「東家!東家出大事了!」大掌櫃幾乎是滑跪到謝明金面前,聲音劈了叉,「江南!江南的『聽雨閣』暗樁,剛剛突然通過祕密渠道,向咱們的錢莊注入了一筆來歷不明的現銀!」   謝明金眉頭一皺,瞬間恢復了冷酷的首富做派:「慌什麼?如今敢給咱們送錢的,無非是想提前拜碼頭的江南士族。多少銀子?也值得你這般大呼小叫。」   「不、不是銀子……」大掌櫃狂嚥唾沫,雙手將錦盒舉過頭頂,「是……十萬兩黃金!」   謝明金瞳孔猛地一縮。   十萬兩黃金?!這絕不是哪個江南士族能拿得出的手筆。就算有,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悄無聲息地通過暗樁砸進他的盤子裡?   「可有留信?」謝明金一把奪過錦盒。   「沒有隻字片語,來人放下東西就消失了,只說……只說是給謝二少爺的生辰賀禮。」   謝明金的手倏地頓住。今日,正是他的十三歲生辰。除了那個女人,這世上再無人記得。   他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顫抖著挑開錦盒的搭扣。   盒子裡沒有名貴的珍寶,也沒有拜帖。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張用劣質草紙裁成的方形信箋。   謝明金拿起那張紙。   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幅用炭筆勾勒的簡筆畫。畫法極其粗糙、隨意,透著一股子無法無天的慵懶勁兒。   畫上,是一隻半眯著狐狸眼的狐狸,正懶洋洋地癱在一張太師椅上,嘴裡,還叼著一把金光閃閃的算盤。   在狐狸的旁邊,用歪歪扭扭的炭筆,畫著一個巨大的、笑彎了眼的「emoji」笑臉。   「吧嗒。」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砸落在草紙上,暈開了炭筆的墨跡。   謝明金死死盯著那隻狐狸,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瘋狂倒流,心臟如擂鼓般幾乎要撞破胸腔。他攥著那張紙的手骨節泛白,嘴脣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困獸般壓抑到了極致的嗚咽。   是她……那拿筆的習慣,那獨一無二的狂妄與暗號……   那個被天下人認定已經死在廢墟裡、被九千歲晏無垢挖骨尋灰的女人!   初秋的冷雨斜打在太極殿的琉璃瓦上,順著滴水簷砸碎在漢白玉階前,聲聲如催命的更漏。   殿內,濃重的沉水香與安神藥混雜在一起,卻怎麼也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躁與腐朽之氣。   「廢柴!全是一羣無用的廢物!」   伴隨著一聲暴喝,一方端硯狠狠砸在金磚上,墨汁四濺,連帶著堆積如山的加急摺子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宣帝死死按著突突狂跳的太陽穴,眼底滿布著駭人的血絲,臉上的皮肉因為痛苦而微微痙攣。國庫空虛,京城三大錢莊接連爆倉,江南的稅銀遲遲運不上來。他引以為傲的皇權,在這短短數月間,竟像是一座被白蟻蛀空的通天塔,搖搖欲墜。   更要命的是他的頭痛。   這種彷彿要將腦髓活活劈開、神經一寸寸抽離的劇痛,近半年來日夜折磨著他,連帶著他的脾性也越發暴戾無常,稍有不順便要殺人。   底下的太醫們跪伏在地,抖如篩糠,冷汗浸透了官服,連大氣都不敢喘。   「陛下息怒。」   一片死寂中,一道清亮卻無波無瀾的少女嗓音,在這壓抑的帝王寢殿內突兀響起。   謝明珠一襲月白色的太醫院素服,梳著利落的雙平髻,從院判身後緩步走上前來。她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身量未足,但那雙幽深的眸子裡,卻見不到半分對皇權的敬畏。   她是太醫院院判破格收下的關門弟子。半年時間,憑藉一手出神入化的「切骨縫皮」之術與神鬼莫測的製藥手段,已在太醫院站穩了腳跟。   宣帝喘著粗氣,猩紅的眼死死盯著這個不卑不亢的小醫女:「你有法子止朕的頭痛?」   謝明珠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冷芒,雙手平穩地捧起一隻冰裂紋瓷盒,舉過頭頂:「臣女不才,耗時三月,以道家丹爐之法,結合七十二味西域奇草,終於煉成了一枚『太乙凝神丹』。」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極輕,卻極具蠱惑力:「此丹不僅能立止頭疾,更可培本固元,令陛下重煥生機。」   老太監德海小心翼翼地將瓷盒接過去,呈到御案前。   盒蓋開啟,一枚通體晶瑩、泛著詭異幽藍色光澤的丹丸靜靜躺在金絲絨上。沒有傳統中藥的苦澀,反而散發著一股異樣的、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清冷香氣。   宣帝早已痛得失去理智,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起那枚丹藥,沒有絲毫猶豫地吞嚥入喉。   不過數息功夫。   宣帝猛地睜開眼,喉嚨裡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長舒。   那種附骨之疽般的頭痛,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了!不僅如此,他只覺四肢百骸湧起一股久違的滾燙熱流,心臟強勁地搏動,連日來處理政務的疲憊一掃而空,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渾身上下有著使不完的力氣。   「好……好藥!果然是仙丹!」宣帝大喜過望,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來回踱步,一掃方纔的頹唐暴躁,眼底閃爍著癲狂的神採,「賞!重重有賞!傳朕旨意,擢升你為太醫院正六品御醫,專為朕煉製此等仙丹!」   謝明珠跪在地上謝恩,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無人能看到,她脣角勾起的那抹森冷弧度。   仙丹?   當然是仙丹。母親當年帶她在院子裡做那些奇怪的實驗時,曾在一張草紙上隨手畫過一種植物的圖譜,說那玩意兒提取出來的東西,能讓人不知疲倦,興奮至極,最後在極度的狂歡中心力衰竭而死。   她把那些西域進貢的曼陀羅、罌粟與幾種劇毒礦石放進坩堝,用母親教的「化學萃取法」反覆提純,才得了這麼一顆高濃度的神經毒素。   喫吧,多喫點。   宣帝不死,母親在地下如何能安息?   大殿角落的陰影裡,一襲緋紅金線蟒紋曳撒的九千歲宴無垢,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半年前,那場焚毀了半個城樓的大火,不僅燒沒了鎮國公府那位名聲狼藉的繼室,也燒盡了東廠督主的半條命。如今的他,一頭青絲盡數化作了病態的霜白。唯有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白髮與冷白皮的映襯下,愈發顯得妖異暴戾。   他蒼白修長的指骨間,正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一枚崩了刃的玄鐵髮簪。這是他親手打的,本想戴在她的發間,如今卻只能日日刺著他掌心的血肉,借著這點痛楚提醒自己還活著。   宴無垢看著龍椅上亢奮異常的宣帝,眼底掠過一絲夾雜著嘲弄的死寂。   他執掌詔獄多年,什麼陰毒手段沒見過?謝明珠那顆所謂的仙丹,分明是透支生機、烈火烹油的催命符。宣帝現在覺得龍精虎猛,不出半年,五臟六腑就會如被烈火灼燒般寸寸衰竭,最終在極度的痛苦中腸穿肚爛。   「這小丫頭,下手倒比她那個毒婦母親還要黑。」   宴無垢心中默唸,指尖在袖中無聲地收緊。那毒婦教出來的四個小怪物,如今一個比一個瘋。謝明舟在內閣翻雲覆雨,謝明金在暗中做空國庫,謝明戰提著槍去了邊關,而謝明珠……直接把毒藥餵到了皇帝的嘴裡。   若是……若是闌闌還在,看到這一幕,定然會懶洋洋地靠在太師椅上,一邊嗑瓜子一邊誇他們幹得漂亮吧?   想到那個名字,宴無垢的心臟便是一陣如被凌遲般的抽痛。他猛地閉上眼,將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生生咽回喉嚨。   半個時辰後,謝明珠背著藥箱,退出了太極殿。   夜雨未歇,宮巷幽深。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腳下步子極快,正盤算著下個月的丹藥裡再加幾毫克的「料」,前方拐角處,一道緋紅色的修長身影悄無聲息地擋住了去路。   陰冷的雨絲被那人周身散發的煞氣逼退。   謝明珠腳步一頓,警惕地握住了袖管裡藏著的手術刀,抬眼對上了一雙毫無溫度的桃花眼。   「九千歲這是何意?」謝明珠冷冷出聲,即便面對這個權傾朝野、殺人不眨眼的白髮瘋批,她也未有半分退縮。母親說過,狹路相逢,氣勢不能輸。   宴無垢沒有撐傘,任由雨水順著白髮滴落在緋紅的蟒衣上,如同一隻索命的豔鬼。   他逼近兩步,垂眸看著這個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砂礫:「太醫院的毒骨朵,本座警告你。宣帝現在還不能死。你大哥在內閣的網還沒收緊,你若急於求成讓他暴斃,整個京城都會亂。鎮國公府會成為眾矢之的。」   謝明珠冷笑一聲:「多謝督主關心。但這是我謝家的事,與東廠無關。只要能要了狗皇帝的命,替我母親報仇,我哪怕與他同歸於盡又如何?」   提到「母親」二字,小姑娘的眼眶泛起一絲極力壓抑的紅。   「同歸於盡?」宴無垢眼底湧起病態的戾氣,一把扣住了謝明珠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你若是死了,她九泉之下如何能……」   話音未落,宴無垢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靠得極近。   在謝明珠的衣領間,除了太醫院常有的藥香,以及隱隱的藥石氣味外……還有一絲極度微弱、卻又熟悉到刻進他骨血裡的味道。   那是一種帶著淡淡刺鼻氣味的藥水香,混合著某種特殊的清涼薄荷味。   半年前,他替葉闌處理傷口時,她總是嫌棄太醫院的金瘡藥沒用,非要用自己搗鼓出來的那種深褐色藥水消毒。那種味道,整個大業獨一無二!   宴無垢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那雙死寂了半年的桃花眼裡,瞳孔劇烈地收縮、震顫,指尖不可自控地發起抖來。   「你身上……哪來的這個味道?」   白髮九千歲的嗓音瞬間啞透了,帶著一種幾乎要崩潰的瘋狂與期冀,死死盯著謝明珠,眼角那一抹硃砂痣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這傷藥的味道……你從哪裡弄來的?

太和殿內,更漏的滴答聲仿若催命的鼓點。

  小黃門那帶著哭腔的迴音還在藻井下盤旋,滿朝文武的呼吸已停滯了。死寂,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像潮水般淹沒了整座金鑾殿。

  宣帝高高站在龍椅前,臉上的勃然大怒還僵硬地掛著,眼底的恐慌卻已如野草般瘋長。他猛地一拍龍案,震得御筆滾落玉階:「一派胡言!天子腳下,何來的擠兌?戶部!張延年,你給朕滾出來!」

  被點到名字的戶部尚書張延年雙腿一軟,連滾帶爬地撲出隊列。他抖著手從袖中掏出國庫的急報帳本,只翻開看了一眼,兩眼猛地一翻,竟是生生背過氣去。

  「潑醒他!」宣帝怒吼。

  兩名禁軍提來冷水,兜頭澆下。張延年一個激靈醒轉,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陛下!全完了啊!不知是哪路活閻王在幕後操盤,兩個月前,他們瘋狂拋售長公主名下七處鐵礦的『期契』,誘使皇商們以十倍的注碼跟風做保。可昨夜……昨夜江南傳來急報,那七處礦山連遇地龍翻身,全塌了啊!鐵礦一廢,期契成了廢紙,那莊家按著契書當堂索賠,直接抽乾了京城三大錢莊的所有現銀!」

  「錢莊一空,流言四起,百姓以為朝廷要垮了,天沒亮就去砸門兌換飛票。四大糧商本與錢莊互相拆借,如今資金鍊條一斷,連購糧的訂銀都付不出,只能宣告破產……如今國庫那點底子,連填這窟窿的冰山一角都不夠啊!」

  降維打擊。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精準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單方面屠殺。那雙藏在暗處的無形黑手,根本不用一兵一卒,只用幾張輕飄飄的契書,便將宣帝引以為傲的大業命脈,絞得粉碎。

  宣帝駭得跌坐回龍椅,胸口劇烈起伏,猛地抓起青花瓷盞砸碎在玉階上:「查封!給朕查封那些錢莊!把領頭的刁民全抓起來殺頭!晏無垢——」

  大殿右側的陰影中,緩緩踱出一人。

  那人一襲緋紅金線蟒紋曳撒,腰懸繡春刀,霜白的長髮僅用一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綰著。明明是這世上最陰戾殘缺的權臣,卻生了一張病態俊美的臉。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太和殿森冷的微光中,透著令人膽寒的瘋批與漫不經心。

  九千歲,晏無垢。

  他沒有跪,只是隨意地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嗓音低沉慵懶,卻像毒蛇吐信:「陛下息怒。擠兌的是滿京城數以十萬計的百姓和商賈,東廠的緹騎就是把刀砍捲了,也殺不完。至於查封……人家拿著白紙黑字的朝廷契書,合法合規地提現,陛下若下旨強搶,大業的百年信譽,今日便算徹底爛透了。」

  「你——」宣帝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

  晏無垢垂下眼眸,修長蒼白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撫過髮髻上那枚玄鐵袖箭,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太清楚這是誰的手筆了。

  那所謂的「期契對賭」,那招招斃命的「十倍槓桿」,除了他那個表面溫良、實則心肝比炭還黑的二繼子謝明金,還能有誰?

  而這套能把全天下文臣武將當傻子耍的惡毒商戰手段,除了那個女人,誰教得出來?

  半年前,那場城樓大火,她為了不牽連謝家,當著他的面縱身躍下。他在廢墟裡發了瘋一般地挖,徒手挖到白骨露指,滿頭青絲一夜寸寸熬白。這半年,他如一具行屍走肉,靠著殺人與飲血續命,靠著護住她留下的這四個狼崽子吊著最後一口氣。

  如今,崽子們長大了,開始撕咬這腐朽的皇權了。

  晏無垢摩挲著大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嚥下喉頭那股翻湧的腥甜,在心底近乎病態地默唸:*闌闌,你看到了嗎?你教出來的兒子,正在替你討債呢。*

  「陛下若想查出幕後莊家……」晏無垢抬眸,似笑非笑,「臣這便去查。只是那莊家名號『四海銀號』,背後盤根錯節,若逼急了,對方將手中囤積的糧草付之一炬,這京城,可就真成死城了。」

  宣帝頹然閉上眼睛,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

  同一時刻,京城地下深處,一座被夜明珠照得宛如白晝的巨大地宮內。

  沒有朝堂的惶恐,沒有街頭的哀嚎。這裡只有一種聲音——令人血脈僨張的、金銀撞擊的清脆聲響。

  一箱接一箱的赤金條和雪花銀被赤膊的力工抬進地宮,堆疊如山。帳房先生們的算盤打得快要冒出火星子,滿室都是濃鬱的檀香混雜著極致的銅臭味。

  地宮中央的紫檀大案後,端坐著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鴉青色錦袍,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極品羊脂玉核桃。那張尚未完全褪去稚氣的臉龐上,沒有半點少年的天真,唯有一雙桃花眼中透著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狠辣與精明。

  大業如今真正的財神爺、謝家二少爺,謝明金。

  「東家!」大掌櫃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收網了!長公主名下產業連帶三大錢莊的現銀,共計兩千七百萬兩,已全部套現入庫!如今戶部尚書急得要上吊,皇帝老兒的私庫連老鼠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謝明金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將帳本隨手扔在桌上:「糧倉那邊呢?」

  「按您的吩咐,在拋售期契的同時,我們已用商號暗中低價吸納了京城周邊八成的糧食。如今市面上無糧可買,只要您一句話,明天糧價就算漲到十兩銀子一鬥,那些達官顯貴也得跪著來求我們!」大掌櫃嚥了口唾沫,看這少年的眼神猶如看一尊神明。

  「誰說我要漲價?」謝明金冷笑一聲,手中的玉核桃猛地一頓,「開倉,放糧。按平常價的三成,賣給城中的百姓。至於那些皇親國戚、六部大員,一粒米都不許賣。想喫?讓他們拿手裡的田契和府邸來換。」

  大掌櫃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徹底把大業的權貴連根拔起啊!

  「去辦吧。」謝明金揮了揮手。

  地宮內重歸忙碌。謝明金緩緩站起身,走到那一座座堆積如山的金銀箱子前。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個楠木箱子的側面。

  在那光潔的木板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圖案——一個圓圓的臉,兩點眼睛彎成月牙,下面是一道大大的弧線。

  母親當年教他算帳時,曾用沾著硃砂的筆桿敲他的頭,笑眯眯地說:「小二,記住,資本來到世間,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別人拿它殺人,我們就要比他們更骯髒地賺過來,然後再拿去救人。賺到第一筆大錢的時候,記得給自己畫個『emoji』,就是這個笑臉,懂嗎?」

  當時他嗤之以鼻,覺得這女人滿嘴瘋言瘋語。

  可如今,他懂了。他用她教的「槓桿」、「做空」和「降維打擊」,把那個高高在上的皇權玩弄於股掌之間。

  「娘……」謝明金的手指停留在那個笑臉上,少年的偽裝瞬間卸下,眼尾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擁有了買下半個大業的財富,可那個會揪著他的耳朵逼他背《宏觀經濟學》、會在他算錯帳時敲他腦袋、卻又在他生病時熬一整夜守著他的惡毒繼母,卻永遠回不來了。

  「賺再多銀子……又有什麼用……」謝明金死死咬著牙,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逼著自己不掉下來。他仰起頭,眼神重新變得狠戾如狼。

  他要讓整個皇城陪葬。既然皇帝容不下謝家,容不下娘,那這大業的江山,就隨風散了吧。

  就在謝明金沉浸在極度的偏執與悲痛中時,地宮的暗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去而復返的大掌櫃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用紅綢包裹的沉香木錦盒,臉色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漲紅。

  「東家!東家出大事了!」大掌櫃幾乎是滑跪到謝明金面前,聲音劈了叉,「江南!江南的『聽雨閣』暗樁,剛剛突然通過祕密渠道,向咱們的錢莊注入了一筆來歷不明的現銀!」

  謝明金眉頭一皺,瞬間恢復了冷酷的首富做派:「慌什麼?如今敢給咱們送錢的,無非是想提前拜碼頭的江南士族。多少銀子?也值得你這般大呼小叫。」

  「不、不是銀子……」大掌櫃狂嚥唾沫,雙手將錦盒舉過頭頂,「是……十萬兩黃金!」

  謝明金瞳孔猛地一縮。

  十萬兩黃金?!這絕不是哪個江南士族能拿得出的手筆。就算有,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悄無聲息地通過暗樁砸進他的盤子裡?

  「可有留信?」謝明金一把奪過錦盒。

  「沒有隻字片語,來人放下東西就消失了,只說……只說是給謝二少爺的生辰賀禮。」

  謝明金的手倏地頓住。今日,正是他的十三歲生辰。除了那個女人,這世上再無人記得。

  他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顫抖著挑開錦盒的搭扣。

  盒子裡沒有名貴的珍寶,也沒有拜帖。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張用劣質草紙裁成的方形信箋。

  謝明金拿起那張紙。

  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幅用炭筆勾勒的簡筆畫。畫法極其粗糙、隨意,透著一股子無法無天的慵懶勁兒。

  畫上,是一隻半眯著狐狸眼的狐狸,正懶洋洋地癱在一張太師椅上,嘴裡,還叼著一把金光閃閃的算盤。

  在狐狸的旁邊,用歪歪扭扭的炭筆,畫著一個巨大的、笑彎了眼的「emoji」笑臉。

  「吧嗒。」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砸落在草紙上,暈開了炭筆的墨跡。

  謝明金死死盯著那隻狐狸,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瘋狂倒流,心臟如擂鼓般幾乎要撞破胸腔。他攥著那張紙的手骨節泛白,嘴脣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困獸般壓抑到了極致的嗚咽。

  是她……那拿筆的習慣,那獨一無二的狂妄與暗號……

  那個被天下人認定已經死在廢墟裡、被九千歲晏無垢挖骨尋灰的女人!

  初秋的冷雨斜打在太極殿的琉璃瓦上,順著滴水簷砸碎在漢白玉階前,聲聲如催命的更漏。

  殿內,濃重的沉水香與安神藥混雜在一起,卻怎麼也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躁與腐朽之氣。

  「廢柴!全是一羣無用的廢物!」

  伴隨著一聲暴喝,一方端硯狠狠砸在金磚上,墨汁四濺,連帶著堆積如山的加急摺子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宣帝死死按著突突狂跳的太陽穴,眼底滿布著駭人的血絲,臉上的皮肉因為痛苦而微微痙攣。國庫空虛,京城三大錢莊接連爆倉,江南的稅銀遲遲運不上來。他引以為傲的皇權,在這短短數月間,竟像是一座被白蟻蛀空的通天塔,搖搖欲墜。

  更要命的是他的頭痛。

  這種彷彿要將腦髓活活劈開、神經一寸寸抽離的劇痛,近半年來日夜折磨著他,連帶著他的脾性也越發暴戾無常,稍有不順便要殺人。

  底下的太醫們跪伏在地,抖如篩糠,冷汗浸透了官服,連大氣都不敢喘。

  「陛下息怒。」

  一片死寂中,一道清亮卻無波無瀾的少女嗓音,在這壓抑的帝王寢殿內突兀響起。

  謝明珠一襲月白色的太醫院素服,梳著利落的雙平髻,從院判身後緩步走上前來。她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身量未足,但那雙幽深的眸子裡,卻見不到半分對皇權的敬畏。

  她是太醫院院判破格收下的關門弟子。半年時間,憑藉一手出神入化的「切骨縫皮」之術與神鬼莫測的製藥手段,已在太醫院站穩了腳跟。

  宣帝喘著粗氣,猩紅的眼死死盯著這個不卑不亢的小醫女:「你有法子止朕的頭痛?」

  謝明珠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冷芒,雙手平穩地捧起一隻冰裂紋瓷盒,舉過頭頂:「臣女不才,耗時三月,以道家丹爐之法,結合七十二味西域奇草,終於煉成了一枚『太乙凝神丹』。」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極輕,卻極具蠱惑力:「此丹不僅能立止頭疾,更可培本固元,令陛下重煥生機。」

  老太監德海小心翼翼地將瓷盒接過去,呈到御案前。

  盒蓋開啟,一枚通體晶瑩、泛著詭異幽藍色光澤的丹丸靜靜躺在金絲絨上。沒有傳統中藥的苦澀,反而散發著一股異樣的、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清冷香氣。

  宣帝早已痛得失去理智,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起那枚丹藥,沒有絲毫猶豫地吞嚥入喉。

  不過數息功夫。

  宣帝猛地睜開眼,喉嚨裡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長舒。

  那種附骨之疽般的頭痛,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了!不僅如此,他只覺四肢百骸湧起一股久違的滾燙熱流,心臟強勁地搏動,連日來處理政務的疲憊一掃而空,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渾身上下有著使不完的力氣。

  「好……好藥!果然是仙丹!」宣帝大喜過望,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來回踱步,一掃方纔的頹唐暴躁,眼底閃爍著癲狂的神採,「賞!重重有賞!傳朕旨意,擢升你為太醫院正六品御醫,專為朕煉製此等仙丹!」

  謝明珠跪在地上謝恩,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無人能看到,她脣角勾起的那抹森冷弧度。

  仙丹?

  當然是仙丹。母親當年帶她在院子裡做那些奇怪的實驗時,曾在一張草紙上隨手畫過一種植物的圖譜,說那玩意兒提取出來的東西,能讓人不知疲倦,興奮至極,最後在極度的狂歡中心力衰竭而死。

  她把那些西域進貢的曼陀羅、罌粟與幾種劇毒礦石放進坩堝,用母親教的「化學萃取法」反覆提純,才得了這麼一顆高濃度的神經毒素。

  喫吧,多喫點。

  宣帝不死,母親在地下如何能安息?

  大殿角落的陰影裡,一襲緋紅金線蟒紋曳撒的九千歲宴無垢,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半年前,那場焚毀了半個城樓的大火,不僅燒沒了鎮國公府那位名聲狼藉的繼室,也燒盡了東廠督主的半條命。如今的他,一頭青絲盡數化作了病態的霜白。唯有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白髮與冷白皮的映襯下,愈發顯得妖異暴戾。

  他蒼白修長的指骨間,正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一枚崩了刃的玄鐵髮簪。這是他親手打的,本想戴在她的發間,如今卻只能日日刺著他掌心的血肉,借著這點痛楚提醒自己還活著。

  宴無垢看著龍椅上亢奮異常的宣帝,眼底掠過一絲夾雜著嘲弄的死寂。

  他執掌詔獄多年,什麼陰毒手段沒見過?謝明珠那顆所謂的仙丹,分明是透支生機、烈火烹油的催命符。宣帝現在覺得龍精虎猛,不出半年,五臟六腑就會如被烈火灼燒般寸寸衰竭,最終在極度的痛苦中腸穿肚爛。

  「這小丫頭,下手倒比她那個毒婦母親還要黑。」

  宴無垢心中默唸,指尖在袖中無聲地收緊。那毒婦教出來的四個小怪物,如今一個比一個瘋。謝明舟在內閣翻雲覆雨,謝明金在暗中做空國庫,謝明戰提著槍去了邊關,而謝明珠……直接把毒藥餵到了皇帝的嘴裡。

  若是……若是闌闌還在,看到這一幕,定然會懶洋洋地靠在太師椅上,一邊嗑瓜子一邊誇他們幹得漂亮吧?

  想到那個名字,宴無垢的心臟便是一陣如被凌遲般的抽痛。他猛地閉上眼,將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生生咽回喉嚨。

  半個時辰後,謝明珠背著藥箱,退出了太極殿。

  夜雨未歇,宮巷幽深。

  她撐著一把油紙傘,腳下步子極快,正盤算著下個月的丹藥裡再加幾毫克的「料」,前方拐角處,一道緋紅色的修長身影悄無聲息地擋住了去路。

  陰冷的雨絲被那人周身散發的煞氣逼退。

  謝明珠腳步一頓,警惕地握住了袖管裡藏著的手術刀,抬眼對上了一雙毫無溫度的桃花眼。

  「九千歲這是何意?」謝明珠冷冷出聲,即便面對這個權傾朝野、殺人不眨眼的白髮瘋批,她也未有半分退縮。母親說過,狹路相逢,氣勢不能輸。

  宴無垢沒有撐傘,任由雨水順著白髮滴落在緋紅的蟒衣上,如同一隻索命的豔鬼。

  他逼近兩步,垂眸看著這個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砂礫:「太醫院的毒骨朵,本座警告你。宣帝現在還不能死。你大哥在內閣的網還沒收緊,你若急於求成讓他暴斃,整個京城都會亂。鎮國公府會成為眾矢之的。」

  謝明珠冷笑一聲:「多謝督主關心。但這是我謝家的事,與東廠無關。只要能要了狗皇帝的命,替我母親報仇,我哪怕與他同歸於盡又如何?」

  提到「母親」二字,小姑娘的眼眶泛起一絲極力壓抑的紅。

  「同歸於盡?」宴無垢眼底湧起病態的戾氣,一把扣住了謝明珠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你若是死了,她九泉之下如何能……」

  話音未落,宴無垢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靠得極近。

  在謝明珠的衣領間,除了太醫院常有的藥香,以及隱隱的藥石氣味外……還有一絲極度微弱、卻又熟悉到刻進他骨血裡的味道。

  那是一種帶著淡淡刺鼻氣味的藥水香,混合著某種特殊的清涼薄荷味。

  半年前,他替葉闌處理傷口時,她總是嫌棄太醫院的金瘡藥沒用,非要用自己搗鼓出來的那種深褐色藥水消毒。那種味道,整個大業獨一無二!

  宴無垢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那雙死寂了半年的桃花眼裡,瞳孔劇烈地收縮、震顫,指尖不可自控地發起抖來。

  「你身上……哪來的這個味道?」

  白髮九千歲的嗓音瞬間啞透了,帶著一種幾乎要崩潰的瘋狂與期冀,死死盯著謝明珠,眼角那一抹硃砂痣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這傷藥的味道……你從哪裡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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