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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別動別動!這給你捂汗呢,你著了風就不管事了知不知道!”
“還要喝啊,你給我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第三碗了,還要把草藥撈出去那幾回的摻一起,賈亦方不認識草藥,但能聞到很濃的生薑味,加上白瓷碗裡的藥汁黃澄澄,看起來很清亮,應該不是什麼要命的東西。
但是真的很難喝,生薑的味道已經有夠怪了,裡面還有味藥材苦不苦甜不甜的,喝嘴裡直犯惡心。
“快喝快喝!涼了就沒藥效啦。”
沈妙真不回答賈亦方的問題,只是一味地催促他。
“你不說我就不喝了,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隨便拽了草葉子給我熬的,就跟天熱你給豬煮車前草水飲它一樣!”
那碗符水賈亦方這輩子都忘不了。
“哎呀,我還能害你不成,我差點就成醫生了你忘啦?當時要不是我年紀不夠,不符合規則參加不了赤腳醫生的培訓班,沒拿到結業證書,但她們讓我去聽了,我各方面都是合格的呢!”
“真的嗎?”
沈妙真經常拿以前的事情哄騙賈亦方,賈亦方有時候有口難言,但他還是忍著噁心把那碗水喝到肚子裡去了。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沈妙真瞪了賈亦方一眼,拿過碗來把剩下的藥汁咕嚕嚕都喝了,這可是老薑呢,一般人沈妙真都不拿出來的。
賈亦方這才放下心來,沈妙真什麼時候都騙他。
賈亦方有點失落,但也不好說自己在失落什麼,炕桌上放著他認真纏好的那個包裹,雨那麼大一點兒都沒溼。沈妙真卻一點也不好奇去翻看,就剛回來匆匆瞥了一眼,煮完藥就在燈底下穿針引線,她有個簍子,裡面什麼都裝著,天天縫縫補補,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多東西讓她縫補的。
沈妙真給自己手上找點活兒,不然一停下來她就想念叨賈一方,錢是那麼花的嗎!日子是那麼過的嗎!有點錢美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手上忙著就沒那麼來氣了,人家辛苦這麼久,再一點好臉色不給,也太過分了。
“鍾墨林怎麼跟你在一起?”
“我以為你在知青點玩撲克輸的褲子都沒了回不來家,去找你,人家說你這一週都沒去,鍾知青看外面雨大,好心一起跟著我找。”
沈妙真繡完最後一針,繫了個扣,把線頭剪掉,抬頭加了一句。
“我假裝叫你叫得嗓子都啞了!我一聽說你一週沒去知青點就猜到你準沒幹好事兒。”
沈妙真有點得意揚揚。
“鍾墨林有那麼好心?你跟他很熟嗎?”
“他本來就好啊,可心善了,家裡郵寄來的大傢伙沒吃過沒見過的東西總拿出來分,可大方了呢。”
所以鍾墨林的人緣一直都挺不錯的,還組織過夜校,教文盲認字。那幫知青裡沈妙真最不喜歡那個白劍,眼睛長到頭頂上了,天天偷懶不說,還總找事兒,參與過好幾回群架,聽說家裡挺厲害的,縣裡的知青辦都拿他沒辦法。也不太喜歡代木柔,沈妙真跟代木柔分到過一組,她幹一點兒活就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人嬌氣得很。當然,這不喜歡裡可能也夾雜著點小氣兒,哎,有人就是往上世世代代都沒當過農民,就不是這個命。
“就因為他總分吃的,所以你就喜歡鐘墨林?”
“你腦子被雨淋淋壞啦,我說他人好跟喜歡他有什麼關係?我還覺得家裡養的大白豬很好呢,宰了讓家裡能吃一年的豬油,哦,難不成我也喜歡豬嗎,把你這個蠢笨蛋攆出去我跟豬過日子好啦,豬最起碼不會亂花錢!”
賈亦方覺得哪裡有點不對,鍾墨林像是個無私奉獻的好人嗎?
“等等你這是什麼邏輯……”
賈亦方說著說著就覺得沈妙真不可理喻,要坐起來跟沈妙真理論。
“躺下!著了涼氣就不管用了!”
沈妙真惡狠狠地用力把賈亦方被角兒掖好。
賈亦方也生氣起來,他覺得自己這一天天的忙活,
純是閒的。
“以後請叫我賈亦方,一亦是亦,亦你知不知道,什麼富甲一方,土死了!”
“什麼一一一一,二二二二,我看你又招了不乾淨東西開始胡說八道,你說說,你說你買這些個東西幹嘛?去年才買的牙刷,本子?我那還有好幾本背面沒用完呢,吃的更是,不過年不過節的,你買吃的幹嗎!洗面粉又是什麼東西?還有釦子!誰家沒釦子,你買釦子做什麼!”
沈妙真還是控制不住自己脾氣,蓋房子時候借的錢跟糧食還沒還完,就這樣大手大腳,讓人家看了得怎麼想。
“我有病,我腦子不正常,你全扔了吧。”
賈亦方翻過身,腦袋對著牆,一聲也不吭了。
牆上有沈妙真的影子,煤油燈的燈芯總是不穩,搖搖晃晃的,還有輕微燒焦的啪嗒聲音,以及沈妙真咬線的聲音。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
“喂,你看合適嗎?”
有件衣服扔到賈亦方身上,賈亦方等了得有一分鐘,才伸出胳膊慢騰騰拿眼前來看看,被子往下滑,露出他結實的手臂,他現在很有勁了,但奇怪的是並不顯壯。
沈妙真這次沒整他,他出了汗身上真的輕快很多了。
“怎麼縫我襯衫上?我給你買的。”
“你不是每次係扣子都說不搭嗎,我就把舊釦子拆下來給你換上了。”
賈亦方就那一件算是比較體面的襯衫,是跟沈妙真結婚時候她二姑送的禮物,她二姑父是木匠,給人打傢俱時候主家送的,主家是機關單位的,比較體面,只是第一粒釦子掉了就不要了,她二姑就隨便找個釦子縫上了,那釦子有點大,釦眼兒不合適,每次穿衣繫上都比較費勁。
“你買的扣子真是高階,還會閃光呢,你瞧。”
沈妙真指著,那什麼有機的玻璃釦子還真藍瑩瑩的,在搖曳的燭光下。
“你手怎麼樣了。”
沈妙真把賈亦方手抽出來,對著光看他掌心,他手指頭好長,手掌長水泡的地方都結了一層透明的痂,戳一戳很硬,繭子算是養成了,農村人就得糙一點,不然幹活容易傷著,就不是細皮嫩肉享福的命。
賈亦方瑟縮了一下,要抽走,但是又沒抽走,沈妙真故意逗他,繞著他手掌心畫圈圈兒。
“可以了嗎,你看完了嗎。”
沈妙真看再逗他沒準兒真生氣了,就把他手放下,然後把他買的雪花膏挖出來一坨,然後後悔又蹭回去點,在自己掌心揉開,認認真真抹在賈亦方手上,連手指頭縫兒都沒放過。
但還是抹多了,那時候雪花膏膩得很,揉不開就跟豬油似的,很費勁,沈妙真夾著他的胳膊,攏在胸前,兩個人摩擦著的手掌發出黏膩的聲音,在摻雜著雨聲的夜晚格外響。賈亦方的臉越來越紅,他麵皮很薄,這個薄是指物理層面的薄,白淨極了,要是用兩個指甲蓋捏住往上提,竟然能拉起來,沈妙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你幹嘛老是盯著別人呢,我們跟那些知青就不是一路人,再說……”
沈妙真彎下身,她在家穿的衣服都很寬鬆,人像是貼在賈亦方身上一樣,她湊到賈亦方耳邊,很輕地說了一句話。
“真的?你怎麼知道的?”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她沒有偷窺別人秘密的愛好,真是她不小心知道的,她兜裡沒錢,但是也愛去縣城到處晃盪,她有迴路過郵局見到代木柔了,代木柔正在那打電話,當時天已經有點晚了。知青點也沒有腳踏車,沈妙真正好跟著衚衕對個那個二嬸子坐牛車來的,她雖然不咋待見代木柔,但還是想問問她要不要一起坐牛車回。
其實還有一個考量,沈妙真覺得代木柔太文明瞭,又很弱,怕她讓人欺負,但她一靠近,就聽見代木柔在哭。
“好像是她家裡人已經恢復職位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不讓她回去,她哭得可慘了,別的我就沒聽到,我感覺她應該在這兒待不久的。”
沈妙真聽見代木柔哭就走了,代木柔可驕傲了,肯定不願意讓人看見她那一面。
不對,時間還沒到,難道不是恢復高考後她家裡才平反的嗎?
賈亦方對於那部電視劇也並不太清楚,只是因為太火爆,充斥著各個角落,各種資訊蜂擁過來,籠統地能知道個大概,但每條線似乎又都有些細枝末節的差錯。
賈亦方被這件事情擾亂了心神,也就沒注意到沈妙真那句話裡的“老是”,那個老是裡又包含了誰,只有賈亦方嗎,還是從賈一方就開始了。
嘩啦——
不遠處傳來玻璃被砸碎的聲音,以及男人的罵罵咧咧,和女人的哭泣聲音。
“哎,怎麼又吵起來了。”
沈妙真把針線都擱簍子裡,站起身披上衣服,囑咐賈亦方。
“你不能著風,我讓媽去瞧瞧,他家最近怎麼總吵架。”
沈妙真跟那戶人家差了輩分,她個小輩去調和不太合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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