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媽,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
劉秀英回來就掀開水缸用舀子咕嚕咕嚕的喝水,她可是說了不少話,調和的嘴邊都要起火星子了,也沒調和好,那兩口子說什麼要分,就是那什麼,要離婚。
雖說現在已經天天號召婚姻自由了,但碰到離婚的還是能勸誡就勸誡的,再加上那戶人家還有點特殊。
那戶人家也姓沈,這村裡姓沈的不多,所以也能說是本家,但關係離得就八百丈遠了,不過沈妙真也管那男的叫二叔,那女的叫二嬸,一個村的,多多少少都能攀出點親戚來。那個二嬸來歷有點特殊,她以前是跑江湖的,就是耍把戲的,跟著戲團子到處串,戲團子裡有人牽著會變戲法的小猴子,有人會吐火有人能吞針。二嬸不知姓什麼,旁人都叫她秋月,秋月長得不算漂亮,但勝在年輕,有著一副好嗓子,唱個小調,打段快板,都不在話下,她還會唱戲,唱得特別好,以前人都愛聽戲。
班子串到核桃溝時候正好遇到那個事兒,叫什麼,破四舊,她們這屬於舊文化舊思想舊風俗舊習慣,是要被打倒的,反正班子是不能有了,就地解散了,有家的都被遣送回家去,找不著家的政府的人幫著找家,實在找不著的,就像秋月這樣的,只能先在原地待著,她就在村口那個廟裡住了挺長時間的。
她為什麼找不著家呢,有人說她是被拐賣的,還拐賣了兩手才給到戲團子的,說她最開始家是在北京的,話還說不全,逛廟會時候讓人用一塊芝麻糖給騙走了,因為她京劇唱的特別好,一張嘴一瞪眼一挽手就是那個調。還有人說她就是普通老百姓家裡頭養不活的小孩兒給到戲班子的,想讓她有口飯吃,也有人說是老戲班團長在河邊一個木桶裡撿來的……
總之說什麼的都有,但就是找不出來她哪兒來的,最開始把她領回來的老團長也死了,表演絕活時候。就是摞著好幾把椅子在上頭表演倒立跳來跳去什麼的,一不小心腳底打滑摔死了。還好死時候沒受什麼苦,脖子嘎吱一下斷了就沒氣兒了,旁邊圍著看熱鬧的老百姓還以為這也是雜技的一環,都拍手叫好,那回兒收到打賞的糧食錢幣是最多的,這麼多年都沒收著過那麼多。
為什麼說這樣的死法兒好呢,團裡以前有個耍大缸的,上場正碰上他生了病,身體不爽利,不小心缸就掉下來了,砸他身上,肋骨骨折了,還把不知道什麼內臟給戳破了,總之一直流血,流了好幾天才死,說是活活疼死的。
秋月就在廟裡住著,光看外形看不出她多大,臉顯老,身子又瘦小,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但好歹還活著,還有口飯吃。這時候沈九臣就說,沈九臣就是沈妙真叫二叔的那個。
你要是不嫌棄我,那就咱倆過,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
沈九臣出生時候胎位不好,一條腿被接生婆拉扯斷了,也沒看養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快三十了也找不著媳婦兒,再加上他因為身體缺陷性格也有點不好,還有個愛喝酒的壞毛病,更沒人願意嫁給他,好在他是老小,爹媽把這房子留給他,也算是有住處。
秋月不嫌棄他腿,她覺得自己也不是多好的
人,這麼多年各個地方亂跑,沒想到有天自己能有個家,落了戶,有房子,還有地能種。
她們倆的日子就算過下來了,沈九臣有家了人也上進不少,酒戒了,人也勤快了,房子漏雨的地方都補上了,院子裡的菜也種的行是行碼是碼的,秋月是過日子的人,她在團裡能做那麼一大團人的飯,連小猴子都能安置的穩穩帖帖,侍弄一個小家自然不在話下。
沈妙真很喜歡秋月嬸子,因為那時候她上初中,秋月嬸子經常讓她幫忙捎帶花樣兒,就是一種農村婦女做的繡花營生,去公社裡領活兒,做完了再交上去,一年下來換的錢購買點油鹽洋火的,貼補家用。
看著簡單,其實這錢還挺難賺的,公社要求高,好多婦女的花樣兒都不合格,不合格就得返工,不少人嫌麻煩就不幹了,主要因為常年碰冷水乾重活,不少婦女手指關節都有點問題,幹不了這種太精細的活。
秋月嬸子這活兒乾的就好,每回人家收都很利索,沈妙真幫秋月嬸子去領,等秋月嬸子做完了再去交,公社在縣城裡,公社底下有十幾個生產大隊,大隊又細分成生產小隊,核桃溝人家多,算是一個生產大隊裡的,年底分糧食都在一起。
這事兒對沈妙真來說挺方便的,她有時候還拿去班級裡炫耀讓同學開開眼,秋月嬸子手可巧,沈妙真針線活做得也好,但遠趕不上秋月嬸子。
秋月嬸子每回都給沈妙真點兒好處,要不塞幾塊糖,要不用剩下的邊角料給沈妙真繡個零錢包,沈妙真最喜歡的是她給她繡的一個鉛筆盒,她現在還用呢。
劉秀英管家很摳門兒,沈妙真學生時代過得有點可憐兮兮,再加上跟沈妙娥又是同學,她總不開心,可以說那時候秋月嬸子給了她不少少女微妙的驚喜。
當然也不是說劉秀英不好,她要是不摳門兒,也不能說蓋就蓋起來這堂堂亮亮的兩間大房子,村裡多少有兒子的還蓋不起房子呢。
“所以呢?所以就真離了?”
“呸,要不能怎著呢?有人等著就要住進來呢!”
劉秀英衝著北邊呸了一聲,她說的是村尾住著的那個寡婦,她男人死了她就開始全村的招引,那沈九臣就上了套了。
他跟秋月最開始是過了幾年好日子,但沒多久他就又犯酒癮了,後來他爹摔一跤癱瘓了,他酒癮就更大了,那之後就老跟秋月吵架,但吵吵鬧鬧的,日子也能過下去。
“還不是沒個孩子,我估計呀,他是想要個自己的孩子。”
“那咋知道問題不是出在他自己身上呢?”
“你說得對,也沒準兒。”
劉秀英又喝了一口水。
秋月跟沈九臣這麼多年一直沒孩子,聽說還偷偷喝過不少中藥偏方,也沒什麼動靜。
“那秋月嬸子怎麼辦?她連個孃家都沒有,她被攆出去能住哪兒?”
“缺死德的燒三玩意兒他們老沈家就沒一個好東西……”
劉秀英想起來年輕沒分家時候受的氣了,索性連著一起罵了。
“媽,我呢……”
“你什麼你!你也不是好東西,我哪回罵你冤枉你了!好好的塑膠布,你非撕出來個大口子,就等著用著遮雨呢,大半夜你跑出去幹嗎!……”
“誰又惹你了?”
賈亦方正對著掛在牆上那塊兒有點模糊的鏡子整理衣服,今天他們吃飯很早,還沒到出工時候,沈妙真出門時候還興致勃勃的呢,回來就蔫頭耷腦的。
“你唄!除了你還能有誰?”
“我?搞清楚好不好,我一早上連門都沒出過。”
賈亦方轉過身,靠著櫃子,長長的腿閒閒支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妙真,他真是受夠了,沈妙真哪來的氣都要往他身上撒,他今天一定要好好掰扯掰扯。
“哎呀!我想到了!別說這個了,你就能解決呀,你那房子!”
沈妙真激動地靠過來,鮮亮透紅的臉就杵到賈亦方眼皮子底下。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