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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這樣用力。”
沈妙真教賈亦方把柴火立起來在砸出來的小坑上固定, 然後揚起手腕往下劈,就著這股勁兒,那木柴就劈成兩瓣兒了, 對於燒爐子裡來說還是大塊,要再把稍大的那一半再劈開, 這會兒再劈就好劈了。
沈妙真她們過冬時候要提前做一些事情, 一是備冬菜,下霜凍很多菜都會被凍壞, 要用秸稈放在上頭護住,這樣一般只把外頭一層菜葉凍住, 凍了又化凍了又化就會變幹變硬,反而能保護裡面的菜心, 冬天直接扒開吃就行, 這種經過霜凍的反而會更好吃, 有一種甜味, 沈妙真最近天天煮青菜湯, 不過大部分菜還是真的會被凍死的, 所以其他的備菜方式反而更多。比如醃菜, 醃酸菜,沈妙真最喜歡酸菜餡餃子,要是加點油渣就更好了,還有醃蘿蔔醃芥菜醃黃瓜醃蔥葉醃豆角什麼的,以及曬成幹,屋簷底下掛著編的整整齊齊的大蒜, 還有紅彤彤的辣椒,這是沈妙真用線串起來的,還有葫蘆條, 葫蘆條已經曬乾了,盤成一團一團的。
沈妙真早就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這一切,所以她們家已經到了備冬柴這一步驟。
賈亦方可能還是找不準力度,他把斧子掄得很起勁,但一斧子下去柴沒怎麼著呢就被震得手腕疼,也不是疼,是發麻,他不好意思說,就低著頭硬幹,又一斧子下去差點劈偏。
“行了,今天先到這兒,反正都拉家裡來了,慢慢劈不著急,我帶你去攏柴草。”
沈妙真看一眼就知道怎麼回事兒,反正那麼多活,這個幹不好乾那個就行,再說了,家裡不還有爸媽,他們誰沒事兒時候劈點都夠燒了。
攏柴草就比較有講究了,不能老是照著一個地兒砍柴火,柴火砍沒了就留不住土,一下大雨發大水就把山根的地全衝沒了,露出來大石頭什麼都種不了,所以他們能砍著過冬的柴火併不多。更多的是一種很輕的柴草,這種草比較好摟,還輕,似乎是一種青蒿,就是不著燒,但燒起來沒那麼多嗆人的煙。
不過扎手,得戴著手套摟,以及來回的路不好走,要路過一片陰坡跟,那溫度低很多,結的冰特別滑,稍不小心就摔個跟頭。
這是個累人的活兒,一對年輕夫妻也得幹個十天半個月的,上了年紀的人更別想了,光是走個來回就夠嗆,上下坡陡得很。
所以有的人家就摟不上柴草,只能燒秸稈,秸稈不夠燒還得跟人借,冬天頓頓都得燒大鍋,不然炕太涼,落下病根兒以後有的疼。
賈亦方在前面拉著車,那種二輪子的小車,一根繩子勒著,人在前頭拉,車年頭太久了,軸承有點生鏽,拉起來費勁,但也比人扛要省勁兒多了,沈妙真特意在她姐那借的,過兩天就得還回去,因為她們也得摟柴草了。
這季節牲口也愛生病,沈妙真姐夫忙,偶爾還被別的村借走,過幾天才開始摟,不過他們家柴火不夠燒去大隊換也行,崔大勇當獸醫工分多,不心疼。
沈妙真跟在後頭整理手上的繩子,一出門就遇到那寡婦了,就是她那新二嬸,那寡婦見著沈妙真,掐著腰惡狠狠就朝著路中間“呸”了一口,眼睛看著天頂上,扭著腰走回沈九臣他們家院兒去了。
沈妙真懶得理這種人,翻了個白眼拉著賈亦方就走了。
“弄完咱家的柴草,給秋月嬸子家也摟點兒,她個子矮,手還傷著過,不好摟。”
秋月以前在那路上摔著過,那之後一走那段結冰的路就心底發抖,越抖越走不了,幹不了摟柴草這活兒。其實也跟她小時候的
經歷有關,她剛到戲團時候嗓子細小,聲音出不來,記性也不好,唱不好歌小調什麼的。那就得練別的,其中有一項就是手肘撞大冰,那種臉盆那麼厚的冰坨,其實裡面藏著一道縫,但小孩總找不準那勁兒,不行就得重新練,胳膊上都是凍瘡紅疤。
“嗯,都聽你的。”
賈亦方覺得自己跟生產隊那頭老牛有點像,怪不得有時候怎麼攆它它都不動,上坡是有些費力氣。
“還不是我那個不是東西的二叔!你說那破事兒幹都幹了,現在又裝模作樣地噁心誰!”
這段時間都摟柴草呢,他半夜偷偷往秋月嬸子院兒裡扔了兩大捆,讓他後來那媳婦兒抓個正著,她就不幹了,半夜又哭又嚎又把沈九臣臉都抓花了,鄰居都披著衣服拎著煤油燈出來看熱鬧,沈妙真睡的熟,都沒醒,還是賈亦方捏著她鼻子把她叫醒的。
不只是後來那媳婦一個人抓撓他,她帶著那小兒子也動手了,那男孩雖然年紀不大,但五大三粗的,一腳就夠沈九臣的嗆了,他本來還是個瘸子。
撓完沈九臣她還不解氣,站在秋月門口,就是賈亦方那老院子那就開始罵,她的嘴巴可不乾淨,難聽得要死,秋月不理她,就把柴火從院裡扔出去,回屋吹了蠟燭就睡覺,把那人氣的更不行,要跳牆進去把窗戶砸了。
沈妙真不慣著她也不怕事兒,上去就跟她理論,她不敢怎麼著沈妙真,沈妙真幹活利索,是積極分子,在村裡人緣也好,跟無親無故的秋月不一樣,再加上,旁邊還立著一個個高勁大的賈亦方。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賈亦方看起來很有書生氣,但所有人都不自覺認為賈亦方是個很魯莽的人,不能輕易惹。
沈妙真越想越氣,罵的聲音就比那女人還大,這也情有可原,這是賈亦方的老院兒,是她的房子,有人說要砸自己房子的玻璃,誰能忍。
那小兔崽子還不服氣,他隨著前邊的爹姓王,氣得鼻孔一張一合的,但也不敢怎麼著沈妙真,畢竟她不好惹,尤其是她有時候還是代課老師,學校的學生都喜歡她。
事兒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兒,反正她們是結下仇了,但沈妙真不稀罕跟那種人來往。
不過其實也有點唏噓。
“以前他們感情可好了,就是二叔跟秋月嬸子,每回去摟柴火他都不讓秋月嬸子走那條難走的路,讓她在冰邊等著他,秋月嬸子就坐旁邊給他唱歌,秋月嬸子嗓子好,聲音傳得遠,幹活的人都能聽到,那會兒我最愛跟他們一起幹活了,我喜歡聽別人唱歌。”
沈九臣是瘸子,以前沒人對他那麼好過。
見氣氛有點壓抑,賈亦方換了個話題。
“你怎麼還不去拿代木柔落在知青點裡的東西。”
“我那麼猴急幹嘛?跟我早知道跟代木柔串通好了一樣,我得等大家夥兒都知道了再去,我就說代木柔還欠我野雞蛋跟糖,反正他們也不知道。”
“你不用推,我拉得動。”
賈亦方放慢腳步,他更喜歡跟沈妙真並排著走路。
沈妙真就走到他旁邊去。
“人和人好奇怪,說不清什麼時候哪一面就是最後一面了,哎,不過代木柔還給我她的地址了,說以後能給她寫信,就是不知道她回到熱鬧的北京還能不能記得核桃溝裡小小的沈妙真了,哎。”
“你不是不喜歡她嗎,你們總拌嘴。”
賈亦方皺著眉頭,其實大部分時候他也分別不出來。
“你這人也太狹隘了吧,人和人之間就只能有喜歡和不喜歡兩種感情嗎?當然、當然……”
沈妙真當然了一會兒也沒當然個什麼出來,她也不說話了,盯著自己腳底下那一小塊兒地。
“不過代木柔也不是什麼都會,這世上也有她解決不了的事兒,你看她最後也沒把崔春燕說動,我就知道,哎。”
賈亦方覺得自己換的這個話題也不能讓沈妙真開心起來,但他也不知道能說什麼了,大多數時候,沈妙真都是他們這段關係裡話題的絕對主導方。
“你看雲變得真快,剛還聚攏著一大塊,馬上就吹散了,人變得也很快,政策變得也很快,現在你覺得不可能的事情,沒準以後就會實現。”
賈亦方抬頭,對著前面說,這個季節風大,雲團很快被吹散,在山底下時候覺得站在山頂上伸手就能夠到雲彩了,等上了山,才發現還離得遠。
“嗯,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沈妙真靠過去,隔著手套捏了捏賈亦方的手。
不管別人是怎麼樣的,她相信她跟賈亦方是不會變的。
“奇怪,但是鍾墨林那邊兒怎麼還沒動靜呢,按說他應該比代木柔走得要早呀。”
沈妙真想到,有些疑惑地說。
賈亦方也皺著眉,他不希望有什麼變故。
“哎,你快看那怎麼聚著一堆人!”
沈妙真眼睛尖,她瞥眼睛就看見村子裡誰家門口裡三層外三層圍著人,最裡邊的人正在爭吵,然後一個人好像打了另一個人,一個很瘦小的人擠開人群跑出去。
她們走挺遠的了,村裡的人都小小的跟芝麻一樣,再加上幾乎都穿的青藍色褂子,她一時半會兒也分辨不出來誰是誰,除了體型特別明顯的那種。
她眯著眼睛又瞧了瞧,感覺越看越不對。
“不行!咱倆得趕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