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天越來越冷了。
“你別跟著我。”
賈亦方在掃地, 他轉身對在他身後的羊說。
他真拿這羊羔沒辦法,已經過去小半個月,這羊羔養得很壯實, 棕白色的毛卷捲曲曲的,很細軟綿潤, 犄角旁邊還有一塊黑的, 像戴了個小帽一樣,按說能送回羊圈裡去了, 但只要一往屋外領它就咩咩叫個不停,蹭著沈妙真不離開。沈妙真就說今天太冷了, 這個冬天太冷了,再待兩天吧。
白天它在院子裡瞎跑, 把沈妙真她爹屋簷底下曬的菸葉子都扯下來禍害, 沈妙真她媽曬得鞋墊子它也去亂嚼, 賈亦方也不待見它, 因為不知道為什麼它老是咬賈亦方衣服, 就後腰那裡, 沈妙真每回看見了只笑, 還不阻止。
全家人除了沈妙真都盼著這淘氣的小羊羔快點回羊圈去,賈亦方天天問,沈妙真也不點頭。
賈亦方還得跟在那羊羔後面掃羊糞蛋蛋,不過好在它現在不用睡炕頭上,在外屋爐子旁邊給它鋪點兒稻草就行。
不過說,它長得是很可愛的, 無害,尤其是那雙眼睛,十分潔淨。
“滾開。”
這隻長著潔淨眼睛的小羊羔又要咬賈亦方屁股。
說實話這不是最恐怖的, 有天夜裡正要那什麼,賈亦方一抬頭,兩顆亮著的藍綠色的眼珠站在炕沿前,那晚月光特別好,羊羔嘴巴上微笑著的弧度也能看出來,真是什麼心思都沒了,把賈亦方嚇夠嗆,沈妙真還老拿這事情取笑他。
賈亦方用腳把羊羔隔一邊去,他走還不行嗎,他去院子裡劈柴,掌握好勁兒之後就不會震得手腕疼,牆角整整齊齊摞著很多木柴塊。
沈妙真剛從秋月嬸子院兒出來,她老擔心秋月嬸子燒不上柴火,冬天凍著自己,殊不知人家也不是傻子,總有辦法的,她去河邊用鐮刀割了不少蒿子,這種蒿子燒起來味大,不禁燒,但混著秸稈一起燒也行,也把炕燒得熱熱的,再加上沈妙真又給她扛了一袋子木頭疙瘩,木頭疙瘩就是刨的小樹根,枯根子,很好燒的。
沈妙真覺得人真的挺奇怪,那會兒她那個不靠譜的二叔說什麼就要離婚,一點時間也不願意等,非要跟那寡婦一起過,這才幾個月過去,忽然就長了良心一樣,老是愧疚的往秋月嬸子院兒那瞧,鬧的新家也是雞飛狗跳的,她真看不懂那種人心理,那當初是圖啥呢,哦,一時的新鮮感過去了開始理智了,開始反思了。
秋月嬸子可不敢跟他有什麼交集,也不想,每天遠遠躲著他,還好他是個瘸子,追不上來。
秋月是個特別會過日子的女人,勤快人好,這十里八鄉的都知道,所以自從她離婚了不少踏上門來介紹的,秋月一個也沒答應,說就要自己過。沈妙真知道,她是覺得自己當麼小時候練雜技傷了身體,生不了小孩,畢竟跟沈九臣那麼多年也沒有一個,秋月後來想通了那麼利索就走了,也是覺得自己也有對不住的地方。
沈妙真有點憂傷,她覺得自己這種情緒是憂傷,最近怎麼那麼多不順心的事兒呢。
她繼續往前走,見到轉角那一小塊紅衣角馬上止住腳,轉身就想走。
但還是被人抓住了。
“妙真,妙真姐,代知青怎麼說的,我能去嗎,我什麼時候走?我早就準備好行李了,我還把自己吃胖了,你看,我胳膊上有肉了,我能幹更多的活兒了……”
沈妙真低著頭就看著自己腳底下那一塊兒土,根本不敢抬頭。
“還是,還是代姐姐生氣了?氣我以前不知好歹,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那樣……你幫我跟代姐姐求求情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嫁給那個怪物……我晚上做夢都被嚇醒……”
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覺得麻風病是天刑病,意思就是報應病,是祖上壞事做多了引來的髒病,再加上即使治好了很多也會落下面部畸形或者肢體殘疾之類的,就更加增加恐慌,還有“過瘋”這個說法,意思是吹同一陣風都會傳染。
那戶人家的大哥好多年前是當兵的,後來調去給個大領導開車,特別會來事兒,長得也好,不知怎的就跟領導的女兒在一起了,領導安排他去工農兵大學上學,回來就提幹了,也還是在領導手下,但可不是開車了。
所以他們家有錢,房子是村裡面蓋得最敞亮的,就算小兒子倒黴染上了這麼個病,也能靠錢給他說上媳婦兒。
沈妙真知道麻風病痊癒了就沒有傳染性了,沒有那麼可怖,但她沒法從這個角度去安慰崔春燕。她也想大義凜然地說都新中國了,沒有包辦婚姻那一說法,讓崔春燕勇敢地反抗,但怎麼反抗呢,跑?跑到哪裡去?沒有介紹信連張車票都買不著,就算偷摸買著了,她也沒有地方可以去。
崔春燕好像忽然就看明白了想通了,她的兩個姐姐都是被她爸媽賣了才回過點神的,但還是會偷偷往孃家送東西。
小時候秋月嬸子給沈妙真講戲團是怎麼訓小猴的,沈妙真覺得崔春燕爸媽比那些人還會訓,每個女兒都是那麼的忠貞於那個對她們並不好的家。
崔春燕明白了,就開始遲來的叛逆,她把那家人送來的糧食蛋糕都塞自己嘴裡,把暖和的布料往自己身上裹,一件件反駁她爹媽嘴裡對她的不值錢的好。越清醒,她就越覺得以前的自己噁心,她總是長期處於那種心理,對自己越差,對家人越好,心裡越滿足,身體上的痛楚和飢餓讓她著迷,讓她認為她在那一刻是偉大的。去北京,她才不去,她放心不下爹媽,放心不下弟弟,雖然他才那麼小一點,但他以後會是她的依靠,沒有他,她會一輩子都過得特別慘。
這話,從她很小時候就開始聽她爸媽講,即使那時候她還沒有一個弟弟。
原本可能她就會這樣過下去,被爹媽以各種理由給到一戶不那麼好的人家,繼續自欺欺人地過下去。但癩子那家給的太多了,他們又是如此渴望給還在襁褓裡的小兒子鋪路,小舅子可不是外親,沒準兒子以後也能當大官呢。
“燕子呀,你爹也是為了你好,你看他家條件多好,十里八村也沒有比他家更有錢的了,你去了生個兒子,以後什麼不都是你的?再把你弟弟領上……”
崔春燕覺得自己似乎聽不懂人話了,這真是為她好嗎?把大姐嫁給個鰥夫因為給個收音機,把二姐嫁給個六指因為能給一袋白麵,到了她,因為有
了兒子所以想要的更多。
代木柔說過的話開始延遲性的滋滋啦啦的響在她的耳邊,她忽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她們姐三個去拜年,那是一戶富裕人家,給了她們三個一人一塊酥糖,那可是酥糖啊,她激動地吃到肚子裡,把渣都舔乾淨,大姐二姐瞪著眼睛看她,回家大姐二姐把糖拿出來邀功一樣給爸媽。
“燕子你的呢,你吃了嗎,你不知道,窮日子還在後頭,我們得攢起來,生你那會兒最窮,全家人都喝米湯,你大姐二姐餓得直哭,我也不給她們一點乾的,大粒的都留給你……”
她媽對著她嘆氣,似乎很失望,她太小了,她還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只知道自己做錯了,以後不要再這樣錯了。
另一邊是其樂融融的一家四口,很小的崔春燕站在牆根,發誓,以後她要比大姐二姐做得都好。
“妙真姐,妙真姐我知道你是好人,是大好人,你幫幫我,代知青到底怎麼說的,求求你告訴我,我以後會報答你的……”
崔春燕的眼淚往下流,順著她瘦骨嶙峋的臉,她的手像乾枯的樹枝一樣緊緊抓著沈妙真的衣服,腿撲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又抱住沈妙真的腿。
沈妙真腦子轟隆一下,趕緊抓住崔春燕袖子把她拎起來,她顧不上什麼了,只能實話實說。
“我沒收到一封北京的回信。”
我沒收到一封北京的回信。
崔春燕的動作停住了。
“切,他以為他是誰,你們那是不知道他以前的事兒,他家那才是人民的敵人呢,要不是看他可憐……”
白劍不說了,他衝著門口努了努嘴,也不在乎鍾墨林有沒有聽到,他早就看鐘墨林不順眼了,要不是看在代木柔的份上才不會讓他好過,不過現在代木柔也走了,哎。
他下鄉有一部分是代木柔的原因,還有一部分是他不願意聽他老子的去部隊,他過不了有人管著的,人外有人的日子,在這小地方,不管幹了什麼好賴有人能給他擦屁股。
白劍說完,其他人也附和,有人是看不上鍾墨林的,仗著肚子裡有點墨水從來都不合群,像是誰都看不起一樣,來到這就沒閒著過,天天爭這個積極那個積極的,積極來積極去也沒什麼名堂,不還是跟他們一樣在這小地方待著呢嗎,挪都沒挪一下。
袁清背對著所有人,面對著牆壁,偏過臉對著鍾墨林的床鋪勾著嘴角笑了笑,心底是從未有過的順暢。
“媽的,你笑什麼笑?真瘮人!”
白劍的一隻鞋飛過來砸到袁清腦袋上。
“三天內,四天內,不,一個星期內吧,一個星期內代木柔要是再不給我回信,那我就再也不跟她好了,對,再也不跟她好了。”
沈妙真一邊走一邊在嘴裡磨叨著,雖然昨天已經去過郵局了,但她還是決定再去一回,萬一就錯過了呢,是有騎著腳踏車送信的人的,但他們配送得比較慢,著急的人都自己去郵局取。
天很冷,沈妙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就露出來一隻眼睛,實在是有點誇張了,但她秉承著織都織了的想法,冬天出門就會把自己弄得很臃腫,主要是那條圍巾,用了很多毛線呢。
圍多了就顯得累,沈妙真有點氣喘吁吁,她叉著腰歇一會兒,前兩天下了場雪,已經化了,不過遠處山尖上還覆著一層白。
“冰還沒凍上呢,又有死小孩到處亂跑。”
不遠處的河邊坐著個人,沈妙真可能有點老師後遺症,見到小孩做危險事情就想去說道說道,過年時候河套差不多就能被凍上了,但因為地理環境原因核桃溝不算太冷,冰層凍得不夠結實,以前有小孩砸冰洞釣魚時候被淹死的,他本來會水,但棉衣吸了太多水就撲稜不上來,岸上的小孩也拉不上來他。
越靠近河邊風越大,嗚嗚的風聲從岸邊的枯黃蘆葦叢裡吹過來,河面沒封上,但也結了薄冰,薄冰碎了又結,結了又碎,互相碰撞著,摩擦著,發出咔嚓嚓的聲音,一齊往岸邊湧,鋒利的冰片映著日頭慘白的光。
沈妙真走得累了,低頭把脖子上的圍巾鬆鬆,心想也沒那麼冷,要不摘下來別戴了,再一抬眼睛。
就看見遠處坐著的那個小孩,不,不是個小孩,站起身來猶豫也沒猶豫一下。
就跳到河裡了。
——
賈亦方正在劈柴火,他熟練了之後越來越快,還沒一小會兒,旁邊就摞了一摞又一摞。
“有人在家嗎啊!鐵康大叔!鐵康大叔快出來!你們家妙真丫頭跳河了!”
鏘啷——
賈亦方站起身。
斧子掉到了地上。
沈妙真不是給秋月嬸子送柴火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