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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毒女配!我老婆?[年代]·窩囊妃受氣堡·4,659·2026/5/11

“妙真, 妙真啊……” 劉秀英跪坐在炕上隔著好幾層厚厚的棉被抱著沈妙真哭,一邊哭一邊拍大腿,屋裡生著好幾盆炭火, 鄰里都把自己家的搬來了,爐子裡的火也旺盛極了, 上頭的燒水壺咕嚕嚕的響。身邊圍著好多人, 最裡面那層是關係近的親戚朋友什麼的,沈妙鳳把爐子上溫得很熱的白酒端過來遞到沈妙真嘴邊。 沈妙真已經緩過神兒來了, 她的右手腕子開始疼,還是抻著了, 真的很險,她不僅差點兒沒把鍾墨林拉上來, 還險些自己也爬不上岸, 還好最後岸上那笨重的長圍巾起了作用了, 把鍾墨林拉上來了。 沈妙真手腕子疼懶得伸胳膊, 就就著沈妙鳳的手喝了一大口, 得祛寒氣。 “嘶嘶——” 沈妙真從沒喝過白酒, 以為只是辣, 她很能吃辣椒的,但沒想到是這種辣,真難喝!太難喝了!沈妙鳳還特意借的高濃度的,嗆得沈妙真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再不張嘴了。 “我不喝這個, 我要喝紅薑湯,還要加雞蛋,加多多紅糖!” “哈哈哈哈哈哈——” 冬天家家戶戶相對都比較清閒, 又愛看熱鬧,門口窗戶前都圍了人,聽見沈妙真中氣十足地提要求,大傢伙都笑起來。 “喝喝喝!把你舌頭都燙掉,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是不是!逞什麼能逞能!” 沈妙鳳一肚子氣,橫著眉毛給她倒薑湯,沈妙真被窩裡捂了不知道幾個熱水袋,沈妙鳳的,小冉小濤的,媽的秋月嬸子的……反正能拿來的都拿來了,沈妙真悶得熱,悄悄用腳指甲偷偷支出個縫兒,想透透氣。 沈妙鳳瞧見了照著就狠狠擰上去。 “不能招風給我悶一下午!尿尿你都得給我尿炕上!” “大姐!” 沈妙真梗著脖子跟沈妙鳳頂嘴,大姐老是把她當小孩。 “去去去去都回自己家去!有什麼好看的!我們家妙真就是心善救了個人!” 沈妙鳳把圍著的人全部攆走,大門口還圍著人往院裡張望,村裡人就是愛看熱鬧,沈妙鳳把那些人也都攆走了,啪一下就把大門閂插上了。 “你瘋了你!他那麼大個子你去救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要死了爹媽咋辦,你還讓不讓爹媽活了!” “能咋辦就咋辦唄,誰離了誰也能活,那我就先到地下蓋房子去,等爸媽來了時候正好住,連炕都不用燒了呢。”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讓你再胡說八道!” 劉秀英抓住炕邊沈妙真繡了一半的鞋墊就往沈妙真腦袋上砸。 “媽!媽別衝動!妙真才剛緩過來……” 沈妙鳳又去拉架,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混亂的時候沈妙真用很小的聲音說。 “這都是一名醫生該做的。” “屁,你是屁個醫生!天天瞎胡鬧,你小時候就應該看著你不讓你到處亂跑,不學好東西!” “什麼叫不學好東西!柏醫生她們那是有理想有追求!無私奉獻!真正響應指示,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培訓赤腳醫生……” “沒人愛聽你那些大道理,說說吧,怎麼一回事兒,上午還好好的呢,沒事兒你往河邊走幹嘛,那鍾知青又怎麼掉進去的,挺大個人了的,還幹這種二百五事兒。” 沈妙鳳沒好氣地打斷。 “我本來是要去……” 沈妙真遲疑了一下,代木柔要讓崔春燕去北京當保姆的事兒她們誰都沒跟說過,不是她不信任自己家人,而是,而是她們太小心她了,知道準不讓她摻進去,崔春燕父母都是很出名的難纏不講理,萬一崔春燕真走了,要是知道了是經沈妙真手的,能煩她一輩子。 好多年前有過一批醫生來核桃溝做赤腳醫生培訓,沈妙真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年紀不夠,字也沒認識多少,但愛湊熱鬧,就非要去聽,本來不讓小孩去的,因為是同時培訓好幾個村子的,人本來就雜,小孩能鬧,不能去。但沈妙真哭著非要去,她還從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大姐姐呢,那當中有個姓柏的醫生,不愛笑,但是特別美,美得跟天上的仙子一樣,好多人都跑來看她。 她就讓沈妙真跟後排一起聽了,可惜那時候沈妙真太笨了,天天學也算不上特別優秀,不過她清楚地記得柏醫生教的溺水急救知識,要先清理口鼻,要做胸外按壓,要人工呼吸什麼的。柏醫生給過她一本《赤腳醫生學習手冊》,還跟她說,沒有什麼會是永遠正確的,只有暫時正確,要有自己的判斷能力,她說手冊上的內容也不全是準確無誤的。 沈妙真特別喜歡柏醫生,所有小孩都喜歡她,雖然她冷冷的,但她是好人,她還救了二旭的娘,二旭娘難產,孩子是橫著的,要不是柏醫生就死在炕頭上了。 但有一天柏醫生忽然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誰都沒跟說,就像沒來過一樣。 不過沈妙真一看見那本赤腳醫生手冊,就知道自己沒做夢。 “我早上吃得太撐了,肚子脹氣,就沿著路溜達消化食,走著走著,一抬頭就看見——” 沈妙真覺得自己說鍾墨林是跳下去的好像不太好,不知道這會不會給他帶來什麼麻煩,就換了個說辭。 “就看見有個人不小心落水了在河裡頭掙扎,我一想到媽平時的教導,要多做好事!要積德積福!就想也沒想——” “屁!你再胡說八道!我啥時候讓你大冬天的跳下河去救人的!” 劉秀英氣得臉紅脖子粗,真想給沈妙真一巴掌,但看她鼻眼通紅渾身發顫的可憐模樣,也沒下去手。 沈妙真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明明都不冷了,但身體還在抖,可能是當時用的力太大緩不過來了吧,也可能是精神上在後怕,但沈妙真覺得自己沒太大問題了,尤其是又喝了那個高濃度的白酒,她覺得自己渾身暖洋洋的,跟飄在半空中一樣。 “這也就是你結婚了,你要是沒結婚才麻煩呢,救上來好好地你扒開人家衣服做什麼。” 是一群賣柴火的小孩看見的,冬天小孩經常三五結夥上山砍柴火然後扛到縣城去賣,價格挺低的,有人還看是小孩故意往低了壓價,不過也夠他們買一兜子零嘴解解饞了。 那群小孩跟飛毛腿似的,反應特別快,按著沈妙真的要求就往村裡跑,到村頭了一邊跑一邊喊,有些大人一瞧就知道怎麼回事,趕忙通知沈妙真她家人。 趕著兩輛牛車下去的,鞭子抽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沈妙真沒事兒,就是凍得渾身打哆嗦,牛車來了鑽進被子裡就往家裡送,沈妙真她媽在家裡早就開始燒火,把家裡最好的柴都抱出來燒,不要錢一樣往裡加。 鍾墨林要更嚴重一些,他水都吐出來了,也有微弱的呼吸,但睜不開眼睛,整個人慘白的跟死了三天一樣,牛車拉上他就往縣醫院趕。 不知道會不會落下什麼病了,以前村裡有個大姑娘就是跳河救上來的,但是也不怎麼腦子憋住了窒息了還是什麼的,反正變成只會傻呵呵笑的傻子了。 沒兩年瞎跑在火車道被撞死了。 火車道周圍是圍著鐵絲網的,但總有人鑽進去撿煤,就有不少扯出來的洞,那大姑娘就從那鑽進去的,她家人也沒說什麼,其實早就不想養著這樣一個負擔了。 “還是感謝爸,要不是爸小時候教我游泳刨水,我肯定沒法兒救人。” 沈鐵康一直坐在炕最那邊,沒說一句話,沈妙真怕他擔心特意很俏皮地點到。 “可別謝我,我寧願沒教過你,你是個大姑娘了,做事別不過腦子,你知道外人會怎麼傳你?” 劉秀英自己罵沈妙真行,別人罵就不行,她撲稜一下從炕沿坐起來站地上。 “哦外人怎麼看,你就指望著外人的看法活是嗎?也是,您多偉大啊,偉大地看著自己兄弟進了城裡工作,搬進了小樓裡,還跟傻X一樣往人家手上送東西,一點不爭不搶,要不是你不爭氣沒有城市戶口!妙真何至於白讀那麼多年書,連個工作也分配不上!” “你有完沒完!你有完沒完!天天吵吵這些……” “行了!要吵回你們那屋吵去,讓妙真好好休息!” 沈妙鳳發話了,她最近就不愛回家,因為大爺上班的鍊鋼廠最近分房子了,他們一家人都搬進筒子樓,他們落了好一向都要回村炫耀一番,這劉秀英跟沈鐵康就又開始吵架。 等人都走了,沈妙鳳摸了摸沈妙真額頭,行,不燒,她這妹妹從小身體就好。 “姐,你也回去吧,我耳根子清淨清淨。” 沈妙鳳婆家今天來客人了,沈妙真知道她忙,也不好意思老讓她陪著。 沈妙鳳又在屋裡轉了一圈,確實沒什麼能讓她費心的了,就又把火盆扒拉了下,給爐子新添了柴,她把多出來的幾盆炭火都搬到當院去了,沈妙真這屋小,放多了讓人喘不上氣兒,一盆就夠了,然後把窗簾給沈妙真拉上,讓屋裡別透著風。 “行,那我回去了,有事你可叫爸媽啊,不許招一點風,聽見沒!” 沈妙鳳戳了戳沈妙真腦門兒。 “放心吧姐,好煩,你快走快走,我要自己待會兒!” 沈妙真仰著脖子把沈妙鳳攆走,等門真關上了,沈妙真把頭埋進被窩兒。 恐怖,太恐怖了,她忍不住在溫暖的被窩裡顫抖。 冬天的白天總是格外短,還沒幹什麼呢,太陽已經西斜了,厚厚的窗簾本就擋住了光,沈妙真的小屋裡是一種很氳暗的顏色。 沈妙真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四面八方刺骨的冰水。 跳下去救人是身體最樸實的反應,沈妙真游泳很好的,小時候小夥伴們都遊不過她,憋氣也沒人能比得過她,所以見到有人跳下去她第一反應就是跟著跳下去往上拉。但她忽視了很多因素,比如鍾墨林是一個個子很高的成年男性,骨頭沉得很,再加上浸了水的棉衣,再大的力氣、再好的泳技也拉不起他,甚至只能被一起拖到水底下。 沈妙真的外衣全都脫了扔到岸邊,刺骨的冰水像棉細的針順著她的毛孔扎向骨髓,密密麻麻地湧去,耳邊是晃盪的碎冰碴晃晃蕩蕩的摩擦聲,從枯黃蘆葦蕩裡刮來的嗚嗚的風一起湧入沈妙真的耳朵。 刺骨的寒冷之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曖曖的溫暖,似乎冷到極致就是暖,但是沈妙真無論如何也拽不上鍾墨林,她憋著氣的肺要炸開,她堅持不住了,她往上游,原本閉著眼義無反顧跳下去的鐘墨林卻開始掙扎,混亂中他握住了沈妙真的手。 ——! 咕嚕嚕的氣泡往上冒,沈妙真踹開鍾墨林爬上了岸,她珍惜地大口呼著空氣,冰溼的秋衣秋褲開始結冰渣,馬上她就把手邊的圍巾奮力扔過去。 “抓住!不想死就抓住!” 明明剛發生的事情,沈妙真卻好像忘了,等她真的把鍾墨林拖上來時候,她已經一絲力氣也沒有了,她躺在岸邊,眼前很晃,遼闊的天空翱翔著一隻翅膀很大的鳥。 啊——啊—— 那隻大鳥的叫聲很粗糲。 她真的很累,但是不 行! 鍾墨林的腿還浸溼在河裡,他緊緊閉著眼睛,手還保持著緊握住圍巾的姿勢,臉是發青的慘白色,眼睛緊緊閉著,胸腔幾乎看不出起伏。 沈妙真無法接受看著一條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她的身體好像被另一個自己接手了,她想到小時候,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大城市來的柏醫生培訓赤腳醫生,給她們上救生課。 “好,我現在缺一位小病人,你,就你,扎紅頭繩的小姑娘,願不願意上來配合我演示一遍?” …… 沈妙真狠狠咬了自己胳膊一下,太冷了,空氣呼進鼻子裡像冰碴兒一樣,她真的好累。 “你不許死!我費那麼大力氣!” 沈妙真咬牙切齒著,不知道說給誰聽,枯黃的蘆葦蕩晃晃悠悠,一群小鳥飛上了天空。 咔嚓—— 沈妙真聽到了鍾墨林肋骨骨折的聲音,但她並沒有恐慌,也沒有停止按壓。 “骨頭斷了還能長,心臟停了就死了。” 這是柏醫生的聲音。 到後面沈妙真的動作是麻木的,她已經接受了鍾墨林已經死了,甚至思緒開始胡亂飛揚,是不是因為她,她不說他會拉琴就好了,失去那個機會對他打擊太大,或者他的家屬會不會找她麻煩,他們沒準兒認為斷掉的肋骨是造成他死亡的關鍵…… “咳——” 鍾墨林忽然咳嗽,身體劇烈抽搐,吐出來一大口水。 沈妙真癱瘓著躺在地上,面對著天空,她覺得是如此的寂寥,好像有雪花落在她眼角。 她開始抖。 遠處一群去縣城賣柴火的小孩跑過來,嚷著—— “死人啦!有人跳河啦——” 吱嘎—— 推門聲打斷了沈妙真的回憶。 一個男人撩開門簾進到屋來。 “我想死你了,你怎麼才回來!” 沈妙真覺得眼眶很溼,她後知後覺自己是如此的害怕。 “你為什麼跳下去?” 賈亦方把懷裡的抗生素掏出來,他用身上所有的錢換了這支針劑。 “我有病沒事跳下去玩啊!當然是為什麼救人呀。” 沈妙真心裡真委屈,明明她做了好事,怎麼從回家都沒有人誇過她。 “救人?你為什麼要救他?” “廢話,那是一條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我眼前吧!” “對,就應該讓他死在你眼前。” 沈妙真支起身,還想跟賈亦方講一講當時有多麼的危險,她有多麼的勇敢,但聽到這句話,她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賈亦方。 賈亦方也看著她,他的眼睛裡不包含任何情緒,眉心中間的紅痣是那麼顯眼。 沈妙真忽然覺得賈亦方是如此的、如此的陌生。

“妙真, 妙真啊……”

劉秀英跪坐在炕上隔著好幾層厚厚的棉被抱著沈妙真哭,一邊哭一邊拍大腿,屋裡生著好幾盆炭火, 鄰里都把自己家的搬來了,爐子裡的火也旺盛極了, 上頭的燒水壺咕嚕嚕的響。身邊圍著好多人, 最裡面那層是關係近的親戚朋友什麼的,沈妙鳳把爐子上溫得很熱的白酒端過來遞到沈妙真嘴邊。

沈妙真已經緩過神兒來了, 她的右手腕子開始疼,還是抻著了, 真的很險,她不僅差點兒沒把鍾墨林拉上來, 還險些自己也爬不上岸, 還好最後岸上那笨重的長圍巾起了作用了, 把鍾墨林拉上來了。

沈妙真手腕子疼懶得伸胳膊, 就就著沈妙鳳的手喝了一大口, 得祛寒氣。

“嘶嘶——”

沈妙真從沒喝過白酒, 以為只是辣, 她很能吃辣椒的,但沒想到是這種辣,真難喝!太難喝了!沈妙鳳還特意借的高濃度的,嗆得沈妙真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再不張嘴了。

“我不喝這個, 我要喝紅薑湯,還要加雞蛋,加多多紅糖!”

“哈哈哈哈哈哈——”

冬天家家戶戶相對都比較清閒, 又愛看熱鬧,門口窗戶前都圍了人,聽見沈妙真中氣十足地提要求,大傢伙都笑起來。

“喝喝喝!把你舌頭都燙掉,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是不是!逞什麼能逞能!”

沈妙鳳一肚子氣,橫著眉毛給她倒薑湯,沈妙真被窩裡捂了不知道幾個熱水袋,沈妙鳳的,小冉小濤的,媽的秋月嬸子的……反正能拿來的都拿來了,沈妙真悶得熱,悄悄用腳指甲偷偷支出個縫兒,想透透氣。

沈妙鳳瞧見了照著就狠狠擰上去。

“不能招風給我悶一下午!尿尿你都得給我尿炕上!”

“大姐!”

沈妙真梗著脖子跟沈妙鳳頂嘴,大姐老是把她當小孩。

“去去去去都回自己家去!有什麼好看的!我們家妙真就是心善救了個人!”

沈妙鳳把圍著的人全部攆走,大門口還圍著人往院裡張望,村裡人就是愛看熱鬧,沈妙鳳把那些人也都攆走了,啪一下就把大門閂插上了。

“你瘋了你!他那麼大個子你去救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要死了爹媽咋辦,你還讓不讓爹媽活了!”

“能咋辦就咋辦唄,誰離了誰也能活,那我就先到地下蓋房子去,等爸媽來了時候正好住,連炕都不用燒了呢。”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讓你再胡說八道!”

劉秀英抓住炕邊沈妙真繡了一半的鞋墊就往沈妙真腦袋上砸。

“媽!媽別衝動!妙真才剛緩過來……”

沈妙鳳又去拉架,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混亂的時候沈妙真用很小的聲音說。

“這都是一名醫生該做的。”

“屁,你是屁個醫生!天天瞎胡鬧,你小時候就應該看著你不讓你到處亂跑,不學好東西!”

“什麼叫不學好東西!柏醫生她們那是有理想有追求!無私奉獻!真正響應指示,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培訓赤腳醫生……”

“沒人愛聽你那些大道理,說說吧,怎麼一回事兒,上午還好好的呢,沒事兒你往河邊走幹嘛,那鍾知青又怎麼掉進去的,挺大個人了的,還幹這種二百五事兒。”

沈妙鳳沒好氣地打斷。

“我本來是要去……”

沈妙真遲疑了一下,代木柔要讓崔春燕去北京當保姆的事兒她們誰都沒跟說過,不是她不信任自己家人,而是,而是她們太小心她了,知道準不讓她摻進去,崔春燕父母都是很出名的難纏不講理,萬一崔春燕真走了,要是知道了是經沈妙真手的,能煩她一輩子。

好多年前有過一批醫生來核桃溝做赤腳醫生培訓,沈妙真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年紀不夠,字也沒認識多少,但愛湊熱鬧,就非要去聽,本來不讓小孩去的,因為是同時培訓好幾個村子的,人本來就雜,小孩能鬧,不能去。但沈妙真哭著非要去,她還從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大姐姐呢,那當中有個姓柏的醫生,不愛笑,但是特別美,美得跟天上的仙子一樣,好多人都跑來看她。

她就讓沈妙真跟後排一起聽了,可惜那時候沈妙真太笨了,天天學也算不上特別優秀,不過她清楚地記得柏醫生教的溺水急救知識,要先清理口鼻,要做胸外按壓,要人工呼吸什麼的。柏醫生給過她一本《赤腳醫生學習手冊》,還跟她說,沒有什麼會是永遠正確的,只有暫時正確,要有自己的判斷能力,她說手冊上的內容也不全是準確無誤的。

沈妙真特別喜歡柏醫生,所有小孩都喜歡她,雖然她冷冷的,但她是好人,她還救了二旭的娘,二旭娘難產,孩子是橫著的,要不是柏醫生就死在炕頭上了。

但有一天柏醫生忽然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誰都沒跟說,就像沒來過一樣。

不過沈妙真一看見那本赤腳醫生手冊,就知道自己沒做夢。

“我早上吃得太撐了,肚子脹氣,就沿著路溜達消化食,走著走著,一抬頭就看見——”

沈妙真覺得自己說鍾墨林是跳下去的好像不太好,不知道這會不會給他帶來什麼麻煩,就換了個說辭。

“就看見有個人不小心落水了在河裡頭掙扎,我一想到媽平時的教導,要多做好事!要積德積福!就想也沒想——”

“屁!你再胡說八道!我啥時候讓你大冬天的跳下河去救人的!”

劉秀英氣得臉紅脖子粗,真想給沈妙真一巴掌,但看她鼻眼通紅渾身發顫的可憐模樣,也沒下去手。

沈妙真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明明都不冷了,但身體還在抖,可能是當時用的力太大緩不過來了吧,也可能是精神上在後怕,但沈妙真覺得自己沒太大問題了,尤其是又喝了那個高濃度的白酒,她覺得自己渾身暖洋洋的,跟飄在半空中一樣。

“這也就是你結婚了,你要是沒結婚才麻煩呢,救上來好好地你扒開人家衣服做什麼。”

是一群賣柴火的小孩看見的,冬天小孩經常三五結夥上山砍柴火然後扛到縣城去賣,價格挺低的,有人還看是小孩故意往低了壓價,不過也夠他們買一兜子零嘴解解饞了。

那群小孩跟飛毛腿似的,反應特別快,按著沈妙真的要求就往村裡跑,到村頭了一邊跑一邊喊,有些大人一瞧就知道怎麼回事,趕忙通知沈妙真她家人。

趕著兩輛牛車下去的,鞭子抽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沈妙真沒事兒,就是凍得渾身打哆嗦,牛車來了鑽進被子裡就往家裡送,沈妙真她媽在家裡早就開始燒火,把家裡最好的柴都抱出來燒,不要錢一樣往裡加。

鍾墨林要更嚴重一些,他水都吐出來了,也有微弱的呼吸,但睜不開眼睛,整個人慘白的跟死了三天一樣,牛車拉上他就往縣醫院趕。

不知道會不會落下什麼病了,以前村裡有個大姑娘就是跳河救上來的,但是也不怎麼腦子憋住了窒息了還是什麼的,反正變成只會傻呵呵笑的傻子了。

沒兩年瞎跑在火車道被撞死了。

火車道周圍是圍著鐵絲網的,但總有人鑽進去撿煤,就有不少扯出來的洞,那大姑娘就從那鑽進去的,她家人也沒說什麼,其實早就不想養著這樣一個負擔了。

“還是感謝爸,要不是爸小時候教我游泳刨水,我肯定沒法兒救人。”

沈鐵康一直坐在炕最那邊,沒說一句話,沈妙真怕他擔心特意很俏皮地點到。

“可別謝我,我寧願沒教過你,你是個大姑娘了,做事別不過腦子,你知道外人會怎麼傳你?”

劉秀英自己罵沈妙真行,別人罵就不行,她撲稜一下從炕沿坐起來站地上。

“哦外人怎麼看,你就指望著外人的看法活是嗎?也是,您多偉大啊,偉大地看著自己兄弟進了城裡工作,搬進了小樓裡,還跟傻X一樣往人家手上送東西,一點不爭不搶,要不是你不爭氣沒有城市戶口!妙真何至於白讀那麼多年書,連個工作也分配不上!”

“你有完沒完!你有完沒完!天天吵吵這些……”

“行了!要吵回你們那屋吵去,讓妙真好好休息!”

沈妙鳳發話了,她最近就不愛回家,因為大爺上班的鍊鋼廠最近分房子了,他們一家人都搬進筒子樓,他們落了好一向都要回村炫耀一番,這劉秀英跟沈鐵康就又開始吵架。

等人都走了,沈妙鳳摸了摸沈妙真額頭,行,不燒,她這妹妹從小身體就好。

“姐,你也回去吧,我耳根子清淨清淨。”

沈妙鳳婆家今天來客人了,沈妙真知道她忙,也不好意思老讓她陪著。

沈妙鳳又在屋裡轉了一圈,確實沒什麼能讓她費心的了,就又把火盆扒拉了下,給爐子新添了柴,她把多出來的幾盆炭火都搬到當院去了,沈妙真這屋小,放多了讓人喘不上氣兒,一盆就夠了,然後把窗簾給沈妙真拉上,讓屋裡別透著風。

“行,那我回去了,有事你可叫爸媽啊,不許招一點風,聽見沒!”

沈妙鳳戳了戳沈妙真腦門兒。

“放心吧姐,好煩,你快走快走,我要自己待會兒!”

沈妙真仰著脖子把沈妙鳳攆走,等門真關上了,沈妙真把頭埋進被窩兒。

恐怖,太恐怖了,她忍不住在溫暖的被窩裡顫抖。

冬天的白天總是格外短,還沒幹什麼呢,太陽已經西斜了,厚厚的窗簾本就擋住了光,沈妙真的小屋裡是一種很氳暗的顏色。

沈妙真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四面八方刺骨的冰水。

跳下去救人是身體最樸實的反應,沈妙真游泳很好的,小時候小夥伴們都遊不過她,憋氣也沒人能比得過她,所以見到有人跳下去她第一反應就是跟著跳下去往上拉。但她忽視了很多因素,比如鍾墨林是一個個子很高的成年男性,骨頭沉得很,再加上浸了水的棉衣,再大的力氣、再好的泳技也拉不起他,甚至只能被一起拖到水底下。

沈妙真的外衣全都脫了扔到岸邊,刺骨的冰水像棉細的針順著她的毛孔扎向骨髓,密密麻麻地湧去,耳邊是晃盪的碎冰碴晃晃蕩蕩的摩擦聲,從枯黃蘆葦蕩裡刮來的嗚嗚的風一起湧入沈妙真的耳朵。

刺骨的寒冷之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曖曖的溫暖,似乎冷到極致就是暖,但是沈妙真無論如何也拽不上鍾墨林,她憋著氣的肺要炸開,她堅持不住了,她往上游,原本閉著眼義無反顧跳下去的鐘墨林卻開始掙扎,混亂中他握住了沈妙真的手。

——!

咕嚕嚕的氣泡往上冒,沈妙真踹開鍾墨林爬上了岸,她珍惜地大口呼著空氣,冰溼的秋衣秋褲開始結冰渣,馬上她就把手邊的圍巾奮力扔過去。

“抓住!不想死就抓住!”

明明剛發生的事情,沈妙真卻好像忘了,等她真的把鍾墨林拖上來時候,她已經一絲力氣也沒有了,她躺在岸邊,眼前很晃,遼闊的天空翱翔著一隻翅膀很大的鳥。

啊——啊——

那隻大鳥的叫聲很粗糲。

她真的很累,但是不

行!

鍾墨林的腿還浸溼在河裡,他緊緊閉著眼睛,手還保持著緊握住圍巾的姿勢,臉是發青的慘白色,眼睛緊緊閉著,胸腔幾乎看不出起伏。

沈妙真無法接受看著一條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她的身體好像被另一個自己接手了,她想到小時候,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大城市來的柏醫生培訓赤腳醫生,給她們上救生課。

“好,我現在缺一位小病人,你,就你,扎紅頭繩的小姑娘,願不願意上來配合我演示一遍?”

……

沈妙真狠狠咬了自己胳膊一下,太冷了,空氣呼進鼻子裡像冰碴兒一樣,她真的好累。

“你不許死!我費那麼大力氣!”

沈妙真咬牙切齒著,不知道說給誰聽,枯黃的蘆葦蕩晃晃悠悠,一群小鳥飛上了天空。

咔嚓——

沈妙真聽到了鍾墨林肋骨骨折的聲音,但她並沒有恐慌,也沒有停止按壓。

“骨頭斷了還能長,心臟停了就死了。”

這是柏醫生的聲音。

到後面沈妙真的動作是麻木的,她已經接受了鍾墨林已經死了,甚至思緒開始胡亂飛揚,是不是因為她,她不說他會拉琴就好了,失去那個機會對他打擊太大,或者他的家屬會不會找她麻煩,他們沒準兒認為斷掉的肋骨是造成他死亡的關鍵……

“咳——”

鍾墨林忽然咳嗽,身體劇烈抽搐,吐出來一大口水。

沈妙真癱瘓著躺在地上,面對著天空,她覺得是如此的寂寥,好像有雪花落在她眼角。

她開始抖。

遠處一群去縣城賣柴火的小孩跑過來,嚷著——

“死人啦!有人跳河啦——”

吱嘎——

推門聲打斷了沈妙真的回憶。

一個男人撩開門簾進到屋來。

“我想死你了,你怎麼才回來!”

沈妙真覺得眼眶很溼,她後知後覺自己是如此的害怕。

“你為什麼跳下去?”

賈亦方把懷裡的抗生素掏出來,他用身上所有的錢換了這支針劑。

“我有病沒事跳下去玩啊!當然是為什麼救人呀。”

沈妙真心裡真委屈,明明她做了好事,怎麼從回家都沒有人誇過她。

“救人?你為什麼要救他?”

“廢話,那是一條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我眼前吧!”

“對,就應該讓他死在你眼前。”

沈妙真支起身,還想跟賈亦方講一講當時有多麼的危險,她有多麼的勇敢,但聽到這句話,她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賈亦方。

賈亦方也看著她,他的眼睛裡不包含任何情緒,眉心中間的紅痣是那麼顯眼。

沈妙真忽然覺得賈亦方是如此的、如此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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