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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毒女配!我老婆?[年代]·窩囊妃受氣堡·4,680·2026/5/11

天空是一種介於暗與不暗之間的深藍, 月亮已經高懸半空中,澄澈的月光豪邁地散落在大地上,嘩啦啦的河水被照耀的亮堂堂, 有個人蹲在河邊。 她先是把揹簍放下來,彎下腰, 捧了兩口水, 像只小動物一樣妥帖的照顧自己周邊的一切,小心極小心地把揹簍裡的玻璃罐取出來, 排整齊放在河岸邊,一罐一罐拿起來, 輕輕撩起水沖洗乾淨。 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在月光下發出亮晶晶的,柔和的光芒, 這些原先都是水果罐頭, 沾粘的標籤都被沈妙真用熱毛巾和刷子擦拭乾淨了。 胸肺又升起那種想要咳嗽的衝動, 他嚥了口唾沫, 努力壓制下去。 揹簍裡的東西都刷涮完她又開始刷涮自己, 微微蹲下屈伸捧了一大捧水, 澆到自己的臉上, 晶瑩的水珠沿著小巧的下巴滑落,順著脖子滑進單薄的襯衣裡,像一隻舔舐毛髮的貓,整理羽毛的飛雀,亦或是夜空森林裡朝著月亮奔跑的小鹿。 襯衣是那種老布的襯衣,很硬, 很粗糙,沾了水像是凝固了一樣,溼淋淋地黏在身體上, 襯出身體的曲線。 她又直起身,咬著皮筋整理散落的髮絲,她的頭髮又多又茂密,帶著水珠的,光滑的脖頸上有片豔紅的腫塊,讓人的心神跟著一起動搖起來。 真是,美麗的十分有視覺衝擊。 “誰啊,你誰家的啊,怎麼站著不說話!” 被嚇到的人開始緊張兮兮地收拾排列很整齊的蜂蜜罐子,像是此時遇到的是一個即將搶奪她蜂蜜罐子的壞人一樣。 “是我,沈妙真。” 行李扔到了腳底下,暗影裡的人走了兩步到沈妙真眼前,皎潔的月光落在了他的五官上。 鍾墨林本就清瘦,此時更是瘦得有些脫相,薄薄的皮肉貼在骨頭上,原本溫潤的長相竟顯出幾分陰鬱,他是那種很寡淡的長相,似乎每個五官都是及格線的俊,但攏合在一起就顯出別樣的風采,他剛到核桃溝時候很多別的村的來看他的。 可能是月光太亮了,也可能他本身膚色就是如此,竟然顯出幾分慘白,而眼下的那抹青黑就更顯眼了,他嘴角上揚著,但沈妙真從他身上看不出絲毫開心。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沈妙真嚥下去她原本想要說的話,她本來想著有生之年如果再見到鍾墨林一定狠狠罵他一頓,自己救他一命一點兒好兒沒落下不說,還被傳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話,她的一世英名!她哪是那樣的人!可惡可恨! 外加要狠狠敲詐他一大筆,怎麼也要五個、不,十個!十個紅燒肉罐頭才能補償得了她! 但看見此刻這個模樣的鐘墨林,她也沒法說出那些話。 “咳、咳……” 鍾墨林垂下頭捂著嘴開始咳嗽,那咳嗽聲可真嚇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 沈妙真覺得他病肯定沒好,當時剛到縣裡醫院醫生就說治不了了,因為肺啊還是哪來著損傷的很嚴重,得去大醫院,所以就直接轉走了,後來再就是從那些知青那兒聽到的風聲,說他沒死,沒事了,出院了,治好了。 當時在村裡還引起不少討論呢,說大地方的醫院果然厲害,連要淹死了都能治好。 他現在這副模樣一看就沒治好,怎麼就又來了呢。 所有知青最開始可能都是抱著修理地球實現遠大抱負的志向來的,但用不了多久一定會想方設法離開,甚至別的村兒裡還有那種很嚇人的,為了回城故意受傷落下點不影響生活的小殘疾。 核桃溝的知青已經走差不多有一半了,按說這時候城裡的招工什麼的應該沒有那麼嚴格了,那鍾墨林這種確確實實生病了的怎麼還不能留城裡呢。 沈妙真又想到他在北京被打回來的檔案,什麼什麼成分問題,但按說這種家人已經完成改造的,應該被規劃到可以教育的那一類,再加上他在下鄉時候表現特別好,村裡給的評價是很高的,應該沒有太大問題的呀,現在相對於之前,政策是寬鬆了很多的。 但她又不敢問,怕哪一句話戳著了鍾墨林的痛處,畢竟他都跳到河裡了,沈妙真想不出有什麼痛苦能讓人想不開在大冬天去跳河,再怎麼也應該春天跳啊,春暖花開的,河裡頭的水草也長出來了,沒準兒跳下去遊兩圈就好了呢。 哎。 沈妙真想了想,又問。 “代、代木柔怎麼樣?她去讀大學了嗎。” 沈妙真覺得自己可真夠賤的,都這樣了還問代木柔,不過每到她想起來的時候,總是暗暗地想,沒準兒代木柔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或者說,她可能也憋著一口氣,萬一有機會見著了代木柔,她一定要冷颼颼地告訴她,崔春燕死了!在一次次充滿希望又失望地跑向郵局的過程中! 奇_書 _網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但這跟代木柔又有什麼關係呢,沒準兒她早就不在乎了,就像她從北京郵寄過來的雜誌一樣,光封面就光彩熠熠地照得人睜不開眼。 “她,好得很呢。” 鍾墨林輕笑一聲。 如果不是代木柔跑前跑後的忙活,沒準兒代明宣還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許他苟活在那個連扇窗都沒有的破落 屋子裡。 “哦。” 沈妙真乾巴巴哦了一聲。 “像她那種自私自利無情無義薄情寡義的人肯定在哪兒都生活得好呀!” 沈妙真還是沒忍住,把能想到的所有壞成語一股腦兒地說出來了。 “嗯,你說得對。” 鍾墨林垂著頭沉思了一下,附和著沈妙真說。 沈妙真又不說話了,她覺得雖然可能代木柔就是那麼壞,那作為代木柔一起長大的朋友,鍾墨林可能也不應該這樣附和著外人一起說自己好朋友的壞話。 “你今天剛到嗎,怎麼不跟村裡打聲招呼,好趕騾子車去接你,省得你扛行李走這麼遠路了。” “嗯。” 沈妙真也不知道鍾墨林這個嗯代表什麼,簡直驢唇不對馬嘴。 但她還是改不了自己的熱心腸,忍不住說。 “縣城裡有個很厲害的老中醫,好多人找他調理身體呢,有的十多年生不出來小孩,找他一瞧,吃了兩服藥,第二年就抱上娃娃了!像你這種的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你找他看看,開幾服藥試試,賈亦方天天在那幫忙,也不知道跟他那簽了什麼不平等條約,老是免費去給人幹苦力!你跟著賈亦方去,讓那老中醫順手幫你把把脈,沒準兒不花錢都行。” “嗯。” 沈妙真以前沒發現,這鐘墨林的話怎麼這麼值錢呢。 “這個,這個送給你吧。” 沈妙真從揹簍裡掏出來一罐蜂蜜,不過是最少沒滿的那一罐。 她以前可沒少吃鍾墨林東西,沒想到他家裡情況這麼不容樂觀,以前沈妙真還以為他家是有錢人,有錢人的便宜不佔白不佔,但是沒想到他這麼慘。 “你可以煮幾片生薑,晾著涼了再放點蜂蜜,止咳的。” 沈妙真遞到鍾墨林手裡。 “你這裡怎麼了。” 鍾墨林微微向前傾身,伸手,指向沈妙真脖頸。 沈妙真後退了兩步,她覺得有點怪異,她要是不躲開,似乎鍾墨林的指尖就真的碰上去了一樣。 他以前也沒有這麼沒邊界啊。 “哦,沒事兒,被蜂子蜇的。” 沈妙真又怕鍾墨林有什麼壓力,半開玩笑著補充道 。 “畢竟是偷搶了人家的勞動成果,蜇兩下就蜇兩下吧,也是應該的。” “那我就先走了,你剛到,今天肯定累壞了,到知青點好好休息,要是,要是有人問那事兒,你就說是走神兒不小心掉河裡去的。” 沈妙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這樣說是替鍾墨林著想,總比什麼自絕於人民不滿意政策安排什麼的好聽多了,但她總覺得不舒心。 “外面有些人亂傳,不過我不在意,你也別在意,你跟旁人解釋解釋,就說那天腳滑掉下去的,我都結婚了,你還清白大小夥子呢,以後萬一影響你找媳婦呢。” 沈妙真半開玩笑地說,然後背上揹簍轉身就走了。 “沈妙真。” “哎。” 沈妙真轉過身,她今天的揹簍很空,鍾墨林記得以前看見她時候,她總是摞得高高一層的豬草,高得冒尖,幾乎要比她都高了,從後面只看見兩條腿。 月亮在她身後,很大很圓。 “謝謝,謝謝你。” 鍾墨林的眼睛特別真摯,真摯到沈妙真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就拿別人說她的話還回去。 “嗨,沒事兒,我這人就是爛好心,是別人我也一樣救的。” 鍾墨林沒說話,依舊看著沈妙真,沈妙真覺得有點不舒服,他眼睛上跟長了舌頭一樣。 沈妙真加快腳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到賈亦方的話,當時因為救了鍾墨林她們還大吵一架,賈亦方的話也很奇怪,他說救一個想尋死的人是沒有意義的,在那一刻他的追求就是死亡,消逝,你救了他反而是錯的。 沈妙真覺得他的話很不對,尤其賈亦方下一句話還是,你就應該讓他死了,死了才省心。 哎,沈妙真都不知道該怎麼跟賈亦方說了,總之她以後還是離鍾墨林遠點吧,都不怎麼正常,早知道以前不吃他那麼多好吃的了。 但吃再多好吃的,那麼冷的數九天拼了命把他從河裡拽出來,也還完了吧! “對,事情就是這樣。” 沈妙真奢侈地拉著了電燈,她想看清楚賈亦方臉色,別讓他再生悶氣,因為賈亦方特別愛生悶氣。 “所以他又回來了?” 賈亦方在打鋼筆水,兩根修長手指捏著墨囊。 因為墨水貴,所以她們用的時候都會稍微兌點水,這樣比較好用。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這話說的,又不是她讓他回來的。 她說得有點誇大,反正把鍾墨林說得特別慘兮兮,她覺得這樣賈亦方可能就沒那麼不高興了。 “你還記得我給你講的那個故事嗎。” “哪個?” 賈亦方腦子裡有特別多的好玩的事兒,要比媽媽在小時候睡覺前講的還驚險刺激,多姿多彩,沈妙真經常讓賈亦方講給她聽。 所以賈亦方這麼一說她冷不丁沒想著是哪個。 “俄狄浦斯。” 沈妙真反應過來了,她一般時候分不清賈亦方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拗口的名字,但對這個印象比較深刻,因為太荒謬了。 “記得啊,那都是胡說,怎麼可能有不可逃避的預言,都是他爸媽愚蠢,聽到個什麼所謂神棍的預言就把好好的小孩兒扔掉,不然哪有後面那一系列事情。我們得不信天命幹革命你知不知道?那什麼神諭預言,都是他們西方資本主義用來麻痺人民意識形態的工具,這種虛幻的東西我們才不信呢!” “什麼東西都是個人能掌控的,你看!” “燈滅了——燈亮了,燈亮了,燈亮——” 沈妙真喜歡開關燈,很好玩,但這回再拉也沒拉著。 黑暗裡她跟賈亦方眼睛對著眼睛。 “這怎麼又停電了!——” 外面傳來人的埋怨聲,和幾聲狗叫。 屋內靜悄悄的。 沈妙真被嚇出來一身冷汗。 “你說話啊,嚇死人了!” 沈妙真撲到賈亦方懷裡,擰他胳膊上的肉。 賈亦方也笑,俯下身想親沈妙真,卻不小心碰到了沈妙真被蜂蜇得紅腫的脖頸。 “嘶!拿遠點,疼死了!” 賈亦方這才發現她脖頸上的那塊紅腫。 —— “楊柳是吧,你這面做得真不錯,手藝比之前的師傅好多了。” 他們這個地兒可以說是與世隔絕,因為一些歷史原因待遇也特別差,所以留不住人,這不,後廚掌大勺的有認識人了都往有油水的地方跑。 缺人,尤其是開春了,更缺人。 所以大家一致認為讓這個瘦弱但交代不太清楚自己來歷的女孩先幹活吃飯,是人是鬼,時間長了自然就清楚。 廚房是後搭建的,本就矮窄,孟林個子高,站在那兒給人的壓力就很大。 “嗯。” 楊柳含糊不清的應著,又從水缸裡舀了一勺水,她正在和麵,那麵糰看起來要趕上她上半身寬了,但她站在板凳上,竟然也揣得起來。 她是個特別能幹的人,就是看起來瘦,讓幹什麼絕不含糊,就連掏廁所也幹,十分服從組織命令。 “你怕我?還是我救你的,要不是我把你提溜出來,沒準兒晚上你就讓狼吃了。” “謝謝你……” 楊柳聲音還是低低的,跟孟林道謝。 “你不用謝我,我問事情你好好回答就行,你當時睜開眼睛說了句什麼話?你以前是不是見過我?” 孟林咄咄逼人,他個子本來就高,語氣再上來,總給人一種很威嚴的感覺。 纖細的手腕又開始抖得很嚴重,甚至連著腿也開始抖起來,怎麼回事……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事情……一個人怎麼能悄無聲息地就代替另一個人…… “孟隊你又嚇唬小楊柳!” “小楊柳咱們今天吃什麼?還是你那個拿手的筋道手擀麵嗎?” 來的人把孟林擠出去,他就看不慣他那副為難小姑娘的模樣,看誰都是特務!人家忘了就忘了唄,一個小姑娘能翻出來什麼天,他們這個地兒,特務來了也得伐十年樹! 再說了,他自己不也發燒燒的腦袋不好使忘了很多事嗎,怎麼放到別人身上就不合常規了。 那人繼續跟楊柳套近乎,隊裡女孩實在 是太少了。 “孟隊長就那樣,我們大家都特煩他這一點兒,看誰都有問題,他去年發了一場高燒,可能這裡燒得不好使了。” 那人點了點腦袋,對著楊柳笑。 他其實開個玩笑,他這人最憐香惜玉了。 哪知楊柳倒水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眼瞧那一水舀子的水全倒面板上了。 “哎,完!發大水了得稀成什麼樣……”

天空是一種介於暗與不暗之間的深藍, 月亮已經高懸半空中,澄澈的月光豪邁地散落在大地上,嘩啦啦的河水被照耀的亮堂堂, 有個人蹲在河邊。

她先是把揹簍放下來,彎下腰, 捧了兩口水, 像只小動物一樣妥帖的照顧自己周邊的一切,小心極小心地把揹簍裡的玻璃罐取出來, 排整齊放在河岸邊,一罐一罐拿起來, 輕輕撩起水沖洗乾淨。

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在月光下發出亮晶晶的,柔和的光芒, 這些原先都是水果罐頭, 沾粘的標籤都被沈妙真用熱毛巾和刷子擦拭乾淨了。

胸肺又升起那種想要咳嗽的衝動, 他嚥了口唾沫, 努力壓制下去。

揹簍裡的東西都刷涮完她又開始刷涮自己, 微微蹲下屈伸捧了一大捧水, 澆到自己的臉上, 晶瑩的水珠沿著小巧的下巴滑落,順著脖子滑進單薄的襯衣裡,像一隻舔舐毛髮的貓,整理羽毛的飛雀,亦或是夜空森林裡朝著月亮奔跑的小鹿。

襯衣是那種老布的襯衣,很硬, 很粗糙,沾了水像是凝固了一樣,溼淋淋地黏在身體上, 襯出身體的曲線。

她又直起身,咬著皮筋整理散落的髮絲,她的頭髮又多又茂密,帶著水珠的,光滑的脖頸上有片豔紅的腫塊,讓人的心神跟著一起動搖起來。

真是,美麗的十分有視覺衝擊。

“誰啊,你誰家的啊,怎麼站著不說話!”

被嚇到的人開始緊張兮兮地收拾排列很整齊的蜂蜜罐子,像是此時遇到的是一個即將搶奪她蜂蜜罐子的壞人一樣。

“是我,沈妙真。”

行李扔到了腳底下,暗影裡的人走了兩步到沈妙真眼前,皎潔的月光落在了他的五官上。

鍾墨林本就清瘦,此時更是瘦得有些脫相,薄薄的皮肉貼在骨頭上,原本溫潤的長相竟顯出幾分陰鬱,他是那種很寡淡的長相,似乎每個五官都是及格線的俊,但攏合在一起就顯出別樣的風采,他剛到核桃溝時候很多別的村的來看他的。

可能是月光太亮了,也可能他本身膚色就是如此,竟然顯出幾分慘白,而眼下的那抹青黑就更顯眼了,他嘴角上揚著,但沈妙真從他身上看不出絲毫開心。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沈妙真嚥下去她原本想要說的話,她本來想著有生之年如果再見到鍾墨林一定狠狠罵他一頓,自己救他一命一點兒好兒沒落下不說,還被傳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話,她的一世英名!她哪是那樣的人!可惡可恨!

外加要狠狠敲詐他一大筆,怎麼也要五個、不,十個!十個紅燒肉罐頭才能補償得了她!

但看見此刻這個模樣的鐘墨林,她也沒法說出那些話。

“咳、咳……”

鍾墨林垂下頭捂著嘴開始咳嗽,那咳嗽聲可真嚇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

沈妙真覺得他病肯定沒好,當時剛到縣裡醫院醫生就說治不了了,因為肺啊還是哪來著損傷的很嚴重,得去大醫院,所以就直接轉走了,後來再就是從那些知青那兒聽到的風聲,說他沒死,沒事了,出院了,治好了。

當時在村裡還引起不少討論呢,說大地方的醫院果然厲害,連要淹死了都能治好。

他現在這副模樣一看就沒治好,怎麼就又來了呢。

所有知青最開始可能都是抱著修理地球實現遠大抱負的志向來的,但用不了多久一定會想方設法離開,甚至別的村兒裡還有那種很嚇人的,為了回城故意受傷落下點不影響生活的小殘疾。

核桃溝的知青已經走差不多有一半了,按說這時候城裡的招工什麼的應該沒有那麼嚴格了,那鍾墨林這種確確實實生病了的怎麼還不能留城裡呢。

沈妙真又想到他在北京被打回來的檔案,什麼什麼成分問題,但按說這種家人已經完成改造的,應該被規劃到可以教育的那一類,再加上他在下鄉時候表現特別好,村裡給的評價是很高的,應該沒有太大問題的呀,現在相對於之前,政策是寬鬆了很多的。

但她又不敢問,怕哪一句話戳著了鍾墨林的痛處,畢竟他都跳到河裡了,沈妙真想不出有什麼痛苦能讓人想不開在大冬天去跳河,再怎麼也應該春天跳啊,春暖花開的,河裡頭的水草也長出來了,沒準兒跳下去遊兩圈就好了呢。

哎。

沈妙真想了想,又問。

“代、代木柔怎麼樣?她去讀大學了嗎。”

沈妙真覺得自己可真夠賤的,都這樣了還問代木柔,不過每到她想起來的時候,總是暗暗地想,沒準兒代木柔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或者說,她可能也憋著一口氣,萬一有機會見著了代木柔,她一定要冷颼颼地告訴她,崔春燕死了!在一次次充滿希望又失望地跑向郵局的過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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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跟代木柔又有什麼關係呢,沒準兒她早就不在乎了,就像她從北京郵寄過來的雜誌一樣,光封面就光彩熠熠地照得人睜不開眼。

“她,好得很呢。”

鍾墨林輕笑一聲。

如果不是代木柔跑前跑後的忙活,沒準兒代明宣還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許他苟活在那個連扇窗都沒有的破落

屋子裡。

“哦。”

沈妙真乾巴巴哦了一聲。

“像她那種自私自利無情無義薄情寡義的人肯定在哪兒都生活得好呀!”

沈妙真還是沒忍住,把能想到的所有壞成語一股腦兒地說出來了。

“嗯,你說得對。”

鍾墨林垂著頭沉思了一下,附和著沈妙真說。

沈妙真又不說話了,她覺得雖然可能代木柔就是那麼壞,那作為代木柔一起長大的朋友,鍾墨林可能也不應該這樣附和著外人一起說自己好朋友的壞話。

“你今天剛到嗎,怎麼不跟村裡打聲招呼,好趕騾子車去接你,省得你扛行李走這麼遠路了。”

“嗯。”

沈妙真也不知道鍾墨林這個嗯代表什麼,簡直驢唇不對馬嘴。

但她還是改不了自己的熱心腸,忍不住說。

“縣城裡有個很厲害的老中醫,好多人找他調理身體呢,有的十多年生不出來小孩,找他一瞧,吃了兩服藥,第二年就抱上娃娃了!像你這種的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你找他看看,開幾服藥試試,賈亦方天天在那幫忙,也不知道跟他那簽了什麼不平等條約,老是免費去給人幹苦力!你跟著賈亦方去,讓那老中醫順手幫你把把脈,沒準兒不花錢都行。”

“嗯。”

沈妙真以前沒發現,這鐘墨林的話怎麼這麼值錢呢。

“這個,這個送給你吧。”

沈妙真從揹簍裡掏出來一罐蜂蜜,不過是最少沒滿的那一罐。

她以前可沒少吃鍾墨林東西,沒想到他家裡情況這麼不容樂觀,以前沈妙真還以為他家是有錢人,有錢人的便宜不佔白不佔,但是沒想到他這麼慘。

“你可以煮幾片生薑,晾著涼了再放點蜂蜜,止咳的。”

沈妙真遞到鍾墨林手裡。

“你這裡怎麼了。”

鍾墨林微微向前傾身,伸手,指向沈妙真脖頸。

沈妙真後退了兩步,她覺得有點怪異,她要是不躲開,似乎鍾墨林的指尖就真的碰上去了一樣。

他以前也沒有這麼沒邊界啊。

“哦,沒事兒,被蜂子蜇的。”

沈妙真又怕鍾墨林有什麼壓力,半開玩笑著補充道 。

“畢竟是偷搶了人家的勞動成果,蜇兩下就蜇兩下吧,也是應該的。”

“那我就先走了,你剛到,今天肯定累壞了,到知青點好好休息,要是,要是有人問那事兒,你就說是走神兒不小心掉河裡去的。”

沈妙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這樣說是替鍾墨林著想,總比什麼自絕於人民不滿意政策安排什麼的好聽多了,但她總覺得不舒心。

“外面有些人亂傳,不過我不在意,你也別在意,你跟旁人解釋解釋,就說那天腳滑掉下去的,我都結婚了,你還清白大小夥子呢,以後萬一影響你找媳婦呢。”

沈妙真半開玩笑地說,然後背上揹簍轉身就走了。

“沈妙真。”

“哎。”

沈妙真轉過身,她今天的揹簍很空,鍾墨林記得以前看見她時候,她總是摞得高高一層的豬草,高得冒尖,幾乎要比她都高了,從後面只看見兩條腿。

月亮在她身後,很大很圓。

“謝謝,謝謝你。”

鍾墨林的眼睛特別真摯,真摯到沈妙真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就拿別人說她的話還回去。

“嗨,沒事兒,我這人就是爛好心,是別人我也一樣救的。”

鍾墨林沒說話,依舊看著沈妙真,沈妙真覺得有點不舒服,他眼睛上跟長了舌頭一樣。

沈妙真加快腳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到賈亦方的話,當時因為救了鍾墨林她們還大吵一架,賈亦方的話也很奇怪,他說救一個想尋死的人是沒有意義的,在那一刻他的追求就是死亡,消逝,你救了他反而是錯的。

沈妙真覺得他的話很不對,尤其賈亦方下一句話還是,你就應該讓他死了,死了才省心。

哎,沈妙真都不知道該怎麼跟賈亦方說了,總之她以後還是離鍾墨林遠點吧,都不怎麼正常,早知道以前不吃他那麼多好吃的了。

但吃再多好吃的,那麼冷的數九天拼了命把他從河裡拽出來,也還完了吧!

“對,事情就是這樣。”

沈妙真奢侈地拉著了電燈,她想看清楚賈亦方臉色,別讓他再生悶氣,因為賈亦方特別愛生悶氣。

“所以他又回來了?”

賈亦方在打鋼筆水,兩根修長手指捏著墨囊。

因為墨水貴,所以她們用的時候都會稍微兌點水,這樣比較好用。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這話說的,又不是她讓他回來的。

她說得有點誇大,反正把鍾墨林說得特別慘兮兮,她覺得這樣賈亦方可能就沒那麼不高興了。

“你還記得我給你講的那個故事嗎。”

“哪個?”

賈亦方腦子裡有特別多的好玩的事兒,要比媽媽在小時候睡覺前講的還驚險刺激,多姿多彩,沈妙真經常讓賈亦方講給她聽。

所以賈亦方這麼一說她冷不丁沒想著是哪個。

“俄狄浦斯。”

沈妙真反應過來了,她一般時候分不清賈亦方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拗口的名字,但對這個印象比較深刻,因為太荒謬了。

“記得啊,那都是胡說,怎麼可能有不可逃避的預言,都是他爸媽愚蠢,聽到個什麼所謂神棍的預言就把好好的小孩兒扔掉,不然哪有後面那一系列事情。我們得不信天命幹革命你知不知道?那什麼神諭預言,都是他們西方資本主義用來麻痺人民意識形態的工具,這種虛幻的東西我們才不信呢!”

“什麼東西都是個人能掌控的,你看!”

“燈滅了——燈亮了,燈亮了,燈亮——”

沈妙真喜歡開關燈,很好玩,但這回再拉也沒拉著。

黑暗裡她跟賈亦方眼睛對著眼睛。

“這怎麼又停電了!——”

外面傳來人的埋怨聲,和幾聲狗叫。

屋內靜悄悄的。

沈妙真被嚇出來一身冷汗。

“你說話啊,嚇死人了!”

沈妙真撲到賈亦方懷裡,擰他胳膊上的肉。

賈亦方也笑,俯下身想親沈妙真,卻不小心碰到了沈妙真被蜂蜇得紅腫的脖頸。

“嘶!拿遠點,疼死了!”

賈亦方這才發現她脖頸上的那塊紅腫。

——

“楊柳是吧,你這面做得真不錯,手藝比之前的師傅好多了。”

他們這個地兒可以說是與世隔絕,因為一些歷史原因待遇也特別差,所以留不住人,這不,後廚掌大勺的有認識人了都往有油水的地方跑。

缺人,尤其是開春了,更缺人。

所以大家一致認為讓這個瘦弱但交代不太清楚自己來歷的女孩先幹活吃飯,是人是鬼,時間長了自然就清楚。

廚房是後搭建的,本就矮窄,孟林個子高,站在那兒給人的壓力就很大。

“嗯。”

楊柳含糊不清的應著,又從水缸裡舀了一勺水,她正在和麵,那麵糰看起來要趕上她上半身寬了,但她站在板凳上,竟然也揣得起來。

她是個特別能幹的人,就是看起來瘦,讓幹什麼絕不含糊,就連掏廁所也幹,十分服從組織命令。

“你怕我?還是我救你的,要不是我把你提溜出來,沒準兒晚上你就讓狼吃了。”

“謝謝你……”

楊柳聲音還是低低的,跟孟林道謝。

“你不用謝我,我問事情你好好回答就行,你當時睜開眼睛說了句什麼話?你以前是不是見過我?”

孟林咄咄逼人,他個子本來就高,語氣再上來,總給人一種很威嚴的感覺。

纖細的手腕又開始抖得很嚴重,甚至連著腿也開始抖起來,怎麼回事……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事情……一個人怎麼能悄無聲息地就代替另一個人……

“孟隊你又嚇唬小楊柳!”

“小楊柳咱們今天吃什麼?還是你那個拿手的筋道手擀麵嗎?”

來的人把孟林擠出去,他就看不慣他那副為難小姑娘的模樣,看誰都是特務!人家忘了就忘了唄,一個小姑娘能翻出來什麼天,他們這個地兒,特務來了也得伐十年樹!

再說了,他自己不也發燒燒的腦袋不好使忘了很多事嗎,怎麼放到別人身上就不合常規了。

那人繼續跟楊柳套近乎,隊裡女孩實在

是太少了。

“孟隊長就那樣,我們大家都特煩他這一點兒,看誰都有問題,他去年發了一場高燒,可能這裡燒得不好使了。”

那人點了點腦袋,對著楊柳笑。

他其實開個玩笑,他這人最憐香惜玉了。

哪知楊柳倒水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眼瞧那一水舀子的水全倒面板上了。

“哎,完!發大水了得稀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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