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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這麼勤快啊, 真是一點兒也不歇。”
“家裡吃不完,瞎鬧呢。”
沈妙真對著人家笑,還好胳膊上挎著的籃子上頭蓋了一層布, 遮住那人探尋的目光。
有些人就這樣,自己懶, 也看不了別人勤快, 好像別人賺的錢是從他兜裡掏出來的一樣,沈妙真知道他們可愛跟生產隊裡告小狀了。
最近對於這種小買賣行為是處一種比較模糊的態度, 畢竟也是一種對於國營和供銷社的補充形式,都是自產自銷的小東西, 吃的用的剩餘的,不賣也爛在地裡了。
又不是那種二道販子, 更不是國家統購統銷的物資, 只不過是剩餘產品, 才不是投機倒把。
但要是碰上那種死抓住不放的教條主義, 一時半會兒也跟他說不清楚, 所以沈妙真還是很低調的, 只挎著一個籃子, 戴著一個擋住臉的大草帽。
本來是要騎腳踏車去的,沈妙真已經學會騎腳踏車了,就是每回往上跨那個大梁時候有點費勁,但這路不算好,尤其是前兩天下雨,下完雨又暴曬, 泥濘的地都曬成土塊塊了,很顛簸。
沈妙真挎籃兒裡還有雞蛋,雖然放了好幾層麥麩, 但她也怕碰破弄髒籃子裡其他東西,別看她那籃子不大,其實裡面裝的東西可多了,有青翠可愛的小菜,圓滾滾品相好的杏子,自家醃的鹹菜,上回沒賣完的蜂蜜,甚至還有兩雙鞋墊,一個挎包,沈妙真一股腦兒的把能裝下的都裝了。
賣的時候也不一定都收錢,糧票什麼的一樣重要,甚至有時候不好定價,用其他物品來交換也成,沈妙真上個集還換了一小罐頭油,桂花味的呢,沈妙真沒見過桂花,核桃溝沒有,但是真好聞,她喜歡。
但賈亦方可能不怎麼喜歡,賈亦方說她的頭抹了頭油像一顆會發光的黑色雞蛋,又亮又圓。
沈妙真懶得理他,因為他根本不懂什麼是美麗!
“哎姑娘,你這青菜瞧著真水靈啊。”
有個大娘蹲下來挑菜,沈妙真趕忙往上推了推草帽笑著對大娘推銷。
她知道自己長得討喜,尤其是笑起來時候,那些上了年紀的都可愛在她這買東西了。
“可不,我早上起早兒在菜地裡摘的呢,您瞧,葉子上還帶著露珠呢。”
沈妙真往那大娘眼前推,眼看這把菜要賣出去,她趕忙說。
“這雞蛋也好,我家雞都是後山上散養的,品質可好了,也是才下沒幾天,雞蛋黃特別大,您掂掂。”
沈妙真作勢要往大娘手裡塞,大娘連連擺手。
“不了不了,今天就先要這一把菜,下回我缺了再來你這兒買雞蛋。”
雞蛋不像青菜那麼賤,沒多少戶人家有錢到天天能吃,隔三岔五買。
沈妙真不惱,又往大娘手裡塞了兩個杏。
“哎,那您慢走!”
她笑得特別甜,左下邊那個小梨渦可深,眼睛也亮晶晶的,天熱,鼻翼上起了細密的小汗珠,看起來勤勞又能幹,很討喜。
大娘走了,沈妙真拿下來草帽扇了扇風,這太陽真大,天真熱,她頭髮多,帽子一壓全是汗。
但一摘了帽子路過的人又老是愛看她,沈妙真就又把帽子戴上,在市場上做生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顯眼,遇上事情趕緊溜!
又有人來秤了兩斤杏子,這時節賣杏的人可多了,沈妙真賣得有優勢,她這兒的都是甜核,誰來瞧她就砸個讓人嚐嚐。
她拿那一小罐醃菜倒是苦杏仁醃的,可好吃了,醃得也好看,杏仁白得透亮,湯水也清,一看就乾淨。
雖然沈妙真才做生意,但已經有點回頭客了,再加上她有不少初中同學就是縣城的,沈妙真臉皮厚,也不怕丟人,拉著人就說家常,所以每回都差不多能賣完,空著筐回去。
沈妙真把細碎的毛票捋了捋掖到錢包裡,她錢包放在襯衫的裡兜,自從大姐家買了縫紉機,她就能隨心所欲的改做衣服了,比如縫紉上個好大的兜,這樣才讓人心安。
她這邊挺順利的,就又開始擔心起賈亦方來,賈亦方做的事情就不那麼合規了,他自詡是幫人解決問題的,有些人有配額但沒留著用,有些人沒配額但有錢,再碰上結婚那種喜事,什麼三轉一響的,需求就更大了。
賈亦方好像不怕出事的樣子,但沈妙真總是提心吊膽的。
哎,可是不這樣,她們根本攢不夠到時候需要的糧票跟錢,糧票還要換成全國糧票,更難了。
沈妙真犯了一會兒愁就又拋到腦後去了,她忽然發現她在集市上看見了個熟人!
那不是她二叔嗎!
因為沈九臣從小腿腳不好,老被人欺負,所以他性格就比較孤僻,從來不愛去人多的地方,幾乎是連核桃溝都沒出過幾回,他怎麼就來集市上擺攤兒了呢,太不正常了吧。
沈妙真往下壓了壓帽簷,擋住自己好奇的目光。
沈九臣竟然在賣曬的蘑菇幹,這個時候下一場雨就起一茬蘑菇,特別不值錢,價格可低了,跑一趟沒準兒還不夠工錢呢,所以沈妙真就沒幹,他怎麼幹這樣的活?還不如賣自己編的籃子呢,秋月嬸子手巧,經常教給她們編織東西什麼的,當初沈九臣他們是一家,自然也就學會了。
不知道為什麼,沈妙真覺得好奇怪哦,她眼睛滴溜溜盯著沈九臣看,發現他找人錢的時候手好像在抖,看起來不太利索的樣子。
這裡頭肯定有事兒。
要沒事兒他也不可能來集市擺攤兒,村裡不少人都看不上這種行為,沈九臣就是那種非常典型的性格,能耐沒多大氣性倒不小,就不像能落下臉子做小買賣的人。
有時候這種身體或者心理有點問題的人會有極高的自尊心,秋月嬸子是個樸素踏實的女人,肯定沒那個寡婦那麼會說俏皮肉麻的話哄著他,所以人家一勾搭他就上鉤。
沈妙真撇撇嘴,她最討厭這樣的人了。
又有人上來問,沈妙真收回目光笑盈盈回答人家問題,不知道為什麼,這兩罐蜂蜜一直賣不掉,她脖子上被蜇那塊兒已經結痂了,但還是癢,她總不自覺就撓兩下,所以一直沒好。
又讓人買走一個挎包,這回就差一雙鞋墊跟那兩罐蜂蜜了,沈妙真有點失落,這麼好的蜜,怎麼就沒人看上呢,顏色多好看,黃澄澄的,陽光一照跟會發光一樣,也稠,開啟蓋子就能聞到花蜜香。
“快走市管會的來了!”
沈妙真眼睛亮耳朵尖腿腳又快,地上那一小堆東西她攏上擱筐裡拎著扎進衚衕裡就開始跑。
這地兒都是她精心計算過的,最好溜了,跑過去衚衕就是郵局那條正大街,鑽進去誰也找不著誰!
沈妙真跑得特別順利,她繞著縣城又轉了轉,也沒看出哪再能擺攤兒,主要是那兩瓶蜂蜜萬一讓人給沒收了,她得難受死,就她這樣的小心眼,指不定晚上做夢都能夢見。
這時候回家去時間太早,她請了一天的假呢,早回去讓他們看見又好挖苦她
了,刨根問底地追著問她賣了多少。
沈妙真把自己那挎筐藏起來,藏在人家柴火垛後面,又擋了擋,一點也看不著才放下心來。
她繞到那條街後邊的小巷子裡,腳踩著磚趴在牆頭上瞧。
腿腳快的靈活的都跑了,有門道的給遞兩根菸,主要是那市管會里的人跟人還不一樣,有的就騎腳踏車遛一圈走走過場,有的一個攤兒一個攤兒的檢查,非得找出來點什麼問題。
那沈九臣就沒跑了。
“你這蘑菇真是自己家撿的曬的?看著不像啊,這麼多,別是別處倒賣的吧?”
這真是開玩笑了,誰會倒賣這種不值錢的東西啊。
“同志,不是不是不是的,我每天早上去山坡撿的,我腿腳不好,得攢著……”
“你這自產自銷證明也有問題啊,你看這戳,少一塊兒啊,沒連上。”
“大隊、大隊長說這樣就行了啊……”
“什麼行不行,他說行就行了嗎?鬧不好你這就是搞資本主義那一套……”
離得遠,沈妙真看不出他們在說什麼,但瞧見沈九臣的那些蘑菇幹都被收走了。
雖然很討厭這個二叔吧,但碰上這事兒也確實倒黴,沈妙真撇撇嘴,從牆上跳下去。
她還是回家吧。
“你就是倒黴,你沒瞧見他腳踏車車筐裡頭裝著大蔥呢嗎,準沒收了你的蘑菇回去炒大蔥呢。”
旁邊賣草鞋的老漢說。
他不怕,他暗地裡交過“保護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