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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嬸子, 你真想好了?”
外面在下著很大的雨,連著好幾天不上工了,山裡匯聚著的水一股腦兒地往外衝, 靠河邊的莊稼地都帶走不少,發大水了, 今年雨水太多。
沈妙真正坐在小炕桌上頭寫題, 賈亦方讓開燈,她不肯, 現在雖然天色暗,但還是下半晌呢, 這會兒就開燈了,那什麼時候是頭?電費也是錢呀, 下雨, 她們什麼都幹不了, 賺不了錢。
沈妙真嗆賈亦方不會過日子, 說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管明日喝涼水, 還罵他狗窩裡存不住剩饃。
賈亦方這個人特別悶, 沈妙真罵他他也不還嘴,就故意給沈妙真出特別難的題目,有時候也不是特別難,就是特容易錯,沈妙真做完給他他就一邊判一邊嘆氣。
然後畫一個大大的叉。
沈妙真當然不服氣,她覺得自己做的一點錯沒有, 理直氣壯的爭辯,賈亦方好像等的就是這個,雲淡風輕地給她標出來重點, 哦,原來是那個公式的變形,賈亦方以前從來沒講過的!
沈妙真恍然大悟,但又拉不下臉,就知道賈亦方是故意的,別看他裝得人模狗樣的,其實最小心眼兒了!
兩個人處於一種很模糊的生氣狀態中,賈亦方鉚著勁兒給沈妙真出那種看起來不難但特別容易出錯的陷阱題目,沈妙真也知道,她一道題算五遍,恨不得拿放大鏡來瞧。
反正兩個人誰也不讓誰。
兩個人正攢勁呢,門讓人推開了。
現在還沒到降溫時候,但成天下雨,特別悶,空氣似乎都是溼漉漉的,這樣天氣沈妙真可不愛出門,但攔不住人來串門兒,一般串門兒的都是上沈妙真她爸媽那屋,沈妙真手忙腳亂的把小炕桌上的書本子筆什麼的都攏起來塞到衣服底下去,她特別怕讓人知道這事兒。
“秋月嬸子啊,你怎麼來了?”
秋月嬸子還是以前那模樣,瘦瘦小小的,個子不高,但是人很板實,幹活利索得很,精神頭也不錯。
她把頭上戴著的那個擋雨的帽子甩甩立在外屋,怕帶進來的雨水把屋地弄髒了。
“妙真,亦方,謝謝你們兩個好孩子,那房子的小屋裡存著點我那半年攢下來的口糧,你們別嫌少,就當房租了,謝謝你們。”
秋月嬸子把鑰匙放在小炕桌上。
鑰匙屁股那還掛著個毛線球,沈妙真把家裡的鑰匙上頭都掛了個毛線球。
因為好看。
“秋月嬸子,你真想好了?”
沈妙真睜大眼睛,裡面滿是不解。
最近她早就聽外頭有傳話說秋月嬸子又去沈九臣家裡看他來,還把他那幾扇被砸了的玻璃都換上新的了,這段時間是雨季,要是沒窗戶,碰上捎風雨,整張炕都得被澆溼了。
秋月攢錢特別不容易,她可能小時候在外面跑落下點毛病,反正沒法兒跟沈妙真她們一樣下地幹活拿工分,當然不是說一天都下不了,就是下一回地就得歇兩天,所以她主要還是靠繡花賺錢,賺來的再跟生產隊換成工分領糧食。
還有當初她照顧沈九臣他老爹時候太累,閃著胳膊還是哪了,又一直沒去醫院瞧,有點耽擱住了,也落下了毛病,再加上她接的活都是那種特別精細,要求特別高的,所以她幹一會兒就得停下來歇會兒,用熱水瓶揉揉胳膊緩一緩。
總之她攢下來點錢
特別不容易,那玻璃多貴呀,沈妙真估計那沒準兒就是她所有的錢了呢。
“對,我回去照顧他。”
秋月嬸子笑,她笑起來還是那麼溫和,那麼包容。
“秋月嬸子,你可不能,不能這樣!”
沈妙真有點激動,她雖然也聽說了,二叔比他爹當年還要嚴重,犯病沒多久半邊身子就動不了,當年他爹好歹還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不能哪樣?”
秋月嬸子笑著問,她一直把沈妙真看成小孩兒,就像是那年勤快的給她跑腿偷偷昧下漲價錢就為了買個文具盒,被發現了就躲在地頭哭不敢回家的小孩兒。
“就是不能回去照顧他!”
沈妙真義憤填膺。
“不僅不能回去照顧他,你還要嘲笑他,天天上他跟前兒去跳繩,去做廣播體操!秋月嬸子我教你怎麼做廣播體操……”
“哈哈你這小孩兒。”
秋月摸了摸沈妙真腦袋瓜兒,摸了一手頭油。
因為她跟賈亦方生悶氣,故意抹了一層厚厚頭油,沖天靈蓋的桂花香味,燻得人都喘不上來氣兒。
因為賈亦方既不喜歡沈妙真抹這個,他說像個黑色燈泡,也不喜歡這個味道,太嗆了,但他捏著鼻子也不離開,繼續給沈妙真出那些佈滿陷阱的缺德題目。
沈妙真有點尷尬,趕忙給秋月嬸子拿手絹兒。
“秋月嬸子,那你為什麼要回去照顧我二叔呀?難道因為……因為你還愛他嗎?”
沈妙真雖然每天張嘴閉嘴誰都喜歡她的,那是因為她覺得喜歡是很輕的,誰因為什麼小事情喜歡誰一陣子都是很正常的,就像喜歡一隻小貓小狗一樣,你覺得心裡暖烘烘的,那就是喜歡了,但喜歡是很不值錢的,所以別人喜歡她她也不會覺得怎麼樣。
喜歡是一種太普遍的感情了。
但愛不是,愛是……愛是……愛是什麼呢?沈妙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爸肯定不愛她媽,她媽也不愛她爸,愛是一種很遙遠的東西,是一種只有書裡才有的東西。
愛應該是特別偉大的,是能讓人不斷吃虧,但是又不生氣。
沈妙真想,以前二叔都那麼過分了,利用完秋月嬸子就把她攆走,現在他生病,秋月嬸子還願意回來照顧他。
這應該就是書裡說的愛了吧。
“哈哈哈哈……你這小腦袋瓜一天都在想什麼呢……你還小呢,不懂,大人的事情很複雜的……”
秋月只是笑,她想摸摸沈妙真腦袋,但看著那鋥亮的一個圓球,就又收回手來。
秋月嬸子走了,沈妙真卻還在疑惑。
疑惑愛是什麼。
沈妙真覺得自己是吃飽了撐的。
“阿嚏——”
賈亦方打了個很大的噴嚏,他憋著氣,眼睛都憋紅了。
沈妙真覺得自己贏了。
賈亦方覺得自己是個弱智。
“行了,懶得跟你一般見識,咱們去炒瓜子吃。”
瓜子是南瓜子,蒸南瓜時候掏出來的,平時都擱窗臺上曬著,等冬天可以炒了當瓜子吃,走親串門兒嘮家常時候抓一把,能磕上一天。
沈妙真留不到冬天,她嘴巴有點不能閒著,沒事兒路過就抓一把,沒事兒路過就抓一把,就算沒炒她也不嫌,反而覺得那種哏啾啾的口感更好吃了。
年頭好吃了就吃了,南瓜多,籽也多,要是年頭不好,老早吃完了,過年吃什麼呢,來親戚串門了,就大眼瞪小眼看著嗎。
所以劉秀英每天都防著沈妙真,曬的地方都是有橫有數有記號的,少的少點兒沒事兒,要是少得多了,被抓了一大把,那她就要來找沈妙真麻煩來了。
沈妙真天不怕地不怕,但真挺怕劉秀英的,每回就只能摳摳索索抓幾個,牙縫兒都填不滿呢。
這不下雨,沈妙真一猜就能猜出來劉秀英肯定都收在小屋了,至於放在小屋哪兒,她眼睛好使得很,去巡視一圈,不一會兒就能找出來。
“別了吧……要不下回去集市買點?被你媽發現又要被罵了。”
賈亦方雖然不是跟著一起捱罵,但劉秀英說話帶刺兒,也刺兒著他,沈妙真幹好事兒壞事兒都覺得自己理直氣壯,回嘴,然後劉秀英罵得更厲害。
他只能很尷尬地站在一邊兒。
“怕什麼?被罵兩句又不能少塊肉。”
沈妙真無所謂地瞥了賈亦方一眼。
“哎呀行了你就在屋等著我吧,你看我的。”
去小屋得路過主屋,劉秀英眼睛可尖了,沈妙真知道自己偷偷摸摸過去也得被發現,索性大大方方的,還進屋跟來串門的客人說了幾句話,沈妙真有意討好人的時候可會來事兒了,把人都哄的前仰後合的,直跟劉秀英說她這閨女真好!
劉秀英也高興,誰不愛聽別人誇自己閨女,她一高興,就放鬆了警惕。
沈妙真也就滿載而歸。
“這也太多了吧?”
賈亦方皺著眉頭看著沈妙真從她那不知道多深的兜裡掏出來一把又一把,還有一捧大棗。
這還是去年的大棗,劉秀英跟沈妙真也是兩個極端,她什麼都不讓多吃,非留著,留著以後吃,最後都變成給耗子留的了。
“多什麼多,一會兒就吃完了。”
沈妙真不贊同。
“你媽肯定會發現的。”
“沒事兒只要你別說漏嘴,她問你就假裝不知道,就說是耗子吃的。”
可憐的耗子!又當了替死鬼。
沈妙真在大鍋炒好瓜子,又刷鍋,然後加了半鍋清水,留著洗頭。
其實還有一方面原因,劉秀英看著煙囪冒煙兒肯定得問她為啥這個時間燒大鍋,她就說要燒水。
劉秀英肯定得說她浪費柴火,熱飯時候在鍋底燒不行嗎。
沈妙真就傻傻地笑,劉秀英再罵她句腦子不好使,就糊弄過去了。
賈亦方看著沈妙真嗑南瓜子,她的速度可真快,跟小雞啄米一樣,噠噠噠三下,皮就吐在報紙上了,皮兒她們也得好好收著,燒到灶膛裡,不然被發現了就完蛋了。
嘴上黑黢黢一片。
“你怎麼不吃?”
沈妙真笑著問賈亦方,嘴唇黑,就顯得她牙特別白,下邊的小酒窩特別深,笑起來像一隻狡黠的小松鼠,身後晃著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
“我……”
賈亦方拿起來一顆放手絹裡擦了擦,把表面那層黑擦乾淨,然後用指甲扒開。
“切,窮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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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真瞪了賈亦方一眼。
“哎,你師傅怎麼說?鍾墨林那毛病很嚴重嗎?能調理嗎?”
沈妙真想著這個事兒,問賈亦方,雖然鍾墨林那個人有點恩將仇報吧,但沈妙真還是覺得健康對人太重要,是一輩子的事兒,而他們估計用不了多久就再也沒交集了,那點喜歡也礙不了她什麼事兒,能幫還是幫著點。
賈亦方剝南瓜籽的動作停滯了,他沒抬頭,只是說。
“你能不能改改你的爛好心,和你沒關的事情不要管。”
他聲音有點大,沈妙真有點不高興了。
“又不是什麼大麻煩,能幫就幫了唄,再一個按你說的,咱們馬上就要離開這兒了,以後這輩子能不能見著都難說。”
“哼。”
賈亦方冷哼一聲。
“你早晚會後悔。”
賈亦方對著沈妙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