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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臣!你這個驢日的癩皮狗絕戶頭子, 硬不起來生不了孩子的孬貨!看看你那癟慫的瘸子樣兒!我真是瞎了眼才跟著你!……”
咒罵的話跟蹦黃豆子一樣噼裡啪啦就往出冒,全衝著下三路跟祖宗十八代上招呼,沈妙真打了個冷戰, 看來她跟那寡婦吵架時候她也沒使全力,怎麼這麼能罵啊, 罵了半天都沒有重複的, 比劉秀英還厲害八百倍。
衚衕口子有個剛嫁過來的小媳婦兒,聽了沒兩句就紅著臉走了。
沈妙真她爸也披著件衣服出來, 他想要往前去攔著,又遲疑了一下, 怕這火惹到自己身上,這裡的人加起來沒準兒都罵不過那寡婦一人。
但就這麼看著自己兄弟捱罵也看不下去, 他還是上前了。
“九臣他媳婦兒, 有什麼話不能回屋裡去好好說, 這麼多人看著呢……”
沈妙真站在外圍, 根本沒看著自己爹過去了, 等她看見了, 就見著那寡婦跳起來直接朝著沈鐵康臉上撓了一把。
“回去說!回去說你X了個X!你看著人模狗樣還不是驢糞蛋子表面光的貨在自己家怕媳婦兒怕的跟個窩囊王八慫蛋球一樣……”
雖然挨撓的是自己爹, 沈妙真著急但又真有點想笑,她哪來那麼多稀奇古怪罵人的詞兒。
“哎哎哎別吵吵有話好好說……”
又上來幾個人攔著,把那寡婦隔開,她那兒子虎視眈眈地抱著膀拿著菜刀站在旁邊,半大小子最橫了,沒人敢輕舉妄動。
沒一會兒叼著菸袋鍋的村幹部又來了, 他總是那一副安靜寡言的老實樣兒,像是一點壞心沒有的似的,無理取鬧的都是別人, 但自從崔春燕那事之後沈妙真看他也不怎麼順眼了,感覺他像個馬糞包,表面光滑溜順,內裡一肚子臭氣兒。
“一家人有什麼好吵的,好好說開了不就行嗎,走,咱先進屋……”
村幹部一抬手,沈妙真覺得好像看著個手錶樣式的東西,但等再定睛一看,他那手腕上又什麼都沒有。
有人張嘍著往屋裡領,雖然現在已經很丟人了,但還是儘量不要更上一層樓的丟人。
“呸!一家人個屁!誰跟這種癱瘓玩樣兒是一家人!你們還不知道吧,他不只是瘸子!他手也動不了!他跟他那個死爹一樣,以後都得癱瘓在床上!好小子敢騙老孃我給你當老媽子!……”
聽到這兒所有人都驚了,大傢伙都以為沈九臣他爹是因為摔了一跤才癱瘓到床上的,沒想到生病導致的,而且這病還遺傳!
沈九臣他爹那癱瘓伺候起來可是要人命了,最後那兩年不只是不能動彈,精神都不正常了天天坐在炕頭上發瘋罵人,扔自己的屎,以前是個挺慈祥的老頭,總是笑呵呵的,那會兒手頭只要有東西就亂扔打人,秋月那時候伺候他可沒少被掐被撓啊。
那寡婦在那兒罵,沈九臣也沒抬頭,就垂著腦袋坐在屋簷下。雙腿雙腳並著,像是怕多佔地兒一樣。
嘩啦啦——
那寡婦又蹦著高把另外兩扇玻璃也砸爛了,然後進屋扛上自己的行李就走,她帶來那兒子拎的包裹更大,看著是能裝的都裝走了,手上還拿著那把菜刀,沒人敢攔。
原來她早就準備要走了,但走之前咽不下去這口氣,才故意罵架把人都招過來的,要讓沈九臣再沒臉活著!本來就是看著這沈九臣老實才跟他過日子的,沒想到他更不老實!要不是她發現他手指頭捋不直了,他指不定還想著騙她多久。
大家就看著那寡婦跟那孩子走遠,有人想上去安慰沈九臣,但好像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哎,當初他要是不受了人家招引,跟秋月好好過日子,再怎麼癱炕上秋月也能把他伺候好,哪兒像現在?
沈妙真倒覺得是老天可憐秋月,才有了這一遭。
但這報應來得也太快了吧。
回到屋裡沈妙真還在琢磨著這事情。
“快寫,你最近學習態度有很大問題。”
賈亦方敲了敲桌子,賈亦方對沈妙真的要求並不高,只要能考到北京隨便哪所學校就行,甚至復讀再考一年都行,畢竟她沒讀過高中,初中畢業也很久了。以前他考慮過是否往南邊去,離鍾墨林遠些,但後來發現,不管事情往哪個方向發展,最後冥冥之中總會被莫名擺正,所以,還不如讓他就在眼皮子底下,知己知彼。
沈妙真發現他手上又有傷了,新傷添舊傷的。
“你有沒有覺得很恍惚?”
“我恍惚什麼?”
“生活啊,生活多神奇!哎,我擔心,萬一你以後也變成陳世美那樣的人了怎麼辦呢。”
沈妙真覺得人變得真快,以前二叔是個挺好的男人,多疼媳婦,被那寡婦一勾搭就忘了北。
“相反,我看我們兩人之中需要擔心的另有其人。”
……
夜空好像很亮,但路總是很黑,也可能沒那麼黑,而是袁清眼睛不好,雖然戴著眼鏡,但已經多少年沒換過了,再加上不知道被誰一拳頭打過去,鏡框都歪了,就算他又正過來,也已經不在一個平面上,時間久了,他的眼睛似乎也歪了,到了晚上,平整的路面變得坑坑窪窪,他走起路來就像是一深一淺的。
他走在回知青點的路上,村子離得有些遠了,遠處看是由一處處小小的暖光組成的。
這
樣窮的地方還安得起電燈!
他呸地吐了口唾沫。
他的手腕空落落的了,這是他唯一值錢的一件東西了,他總是不停地央求他姐姐再給他寄東西,現在他姐姐都不回信了,因為她也很窮,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剛被允許上班的老師,要照顧自己一家子,還要照顧兩個身體孱弱的老人。
但袁清不覺得,他覺得憤怒,嘴裡咒罵著所有人。
這條路真的好安靜,安靜到聽覺變得異常靈敏,可以聽到蟬鳴,水聲,甚至遠處還飛來兩隻螢火蟲,拖著藍紫色的熒光,袁清似乎久違地察覺到了眼鏡的不適,他摘下眼鏡。
他的近視度數很高,漂亮的螢火蟲似乎慢悠悠的拖成了很多條藍紫色的線,慢慢將他包圍住,溪水奔流聲更大了,嗅覺也變得更靈敏,他似乎還聞到了花香,不是這裡的花香,而是白蘭花。
在很小時候,母親總是用鐵絲串好掛在旗袍扣上,這種霸道的香味總是很容易把他喚醒,他咳嗽,旁邊人就笑,他身邊總是圍著很多大人,那些大人總是用一種很慈愛的目光望著他。
頭很疼,越想頭越疼,這種難得的清醒讓袁清極度痛苦。
袁清想到剛才他脫口而出的咒罵,對著自己家庭的咒罵,他戰慄起來,那是他嗎。
既然清醒讓他厭惡讓他痛苦,那何不繼續混沌下去呢。
袁清站起身,笑著,搖搖晃晃朝著知青點走去。
知青點的人已經走了一半了,以前擁擠的宿舍變得寬敞起來,甚至那張大土炕可以睡下所有人了,但依舊有人願意躺在搭建出來的小床上。
白劍也走了,原先熱鬧的屋子顯得冷清下來,也再也沒人打牌了,畢竟看著身邊人一個個笑容滿面地離開,以及不知道誰家裡還在發力又能即將離開,這種猜忌讓他們草木皆兵,所以看誰都帶著一種懷疑。
你家裡有門道嗎?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袁清回到自己床鋪上,蹬開鞋。
以前他覺得白劍很噁心,他的襪子臭得能立起來,現在他似乎也是這樣,但他沒有感覺,通常時候他的五感好像變得很模糊。
他只能看清一個人,他從餘光盯著旁邊床上的鐘墨林。
他以前恨過鍾墨林,恨的恨不得吃了他血喝了他肉,很多原因,因為他總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著他的憐憫,他討厭這種,他寧願鍾墨林跟白劍一樣是個只知道動手的沒有腦子的蠢貨,但等鍾墨林真的袖手旁觀一切了,他發現自己更恨了。
那現在呢,現在看著鍾墨林過得這麼慘,他有一種巨大的滿足。
尤其是,這悲慘裡也有著他的一筆。
哈哈哈!
在巨大的心理滿足中,袁清進入了夢鄉,他打呼,還是那種抑揚頓挫像是唱歌一樣的打呼,他以前從來不是這樣的。
要是以前,或者要是白劍在的時候,估計隨便一個什麼東西都能把他砸醒,任何人都能使喚他,都能衝他撒氣,但是現在不行了。
開春時候他跟別人不知怎麼起了口角,那會兒他們還很新奇,袁清知道還嘴了啊,圍觀著欣賞他的憤怒,那不亞於一隻沒有爪子的貓會撓人了。
然後那天晚上,他趁著所有人睡覺時候,用玻璃杯砸了那人的頭,劃出很長一道口子。
那之後就沒人敢惹袁清了,他們覺得他腦子不大正常。
他似乎被所有人孤立了,但他也不在乎這種孤立,他只有一種想法,就是他想回家。
翻書聲。
翻書聲音在這個呼嚕震天響的知青宿舍裡顯得非常微不足道。
鍾墨林繼續看著自己的書,他這次回來之後就更加沉默寡言,似乎很多人都理解他這種沉默寡言,鬼門關上走一遭,不死也丟半條命。
知青宿舍的氛圍,越來越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