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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林, 最近這麼用功?”
鍾墨林一回到宿舍就翻開書,雖然拉了電線,但是知青宿舍太大了, 以前住的人多,電燈本來度數就不高, 在頂棚中間, 角落的位置照不見什麼,鍾墨林還是用蠟燭, 代木柔抱著補償的心思,給他郵寄來很多學習資料和日常用品之類的, 除了書他大部分都退回去。
“嗯。”
鍾墨林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以前他是非常積極的性格, 凡是需要有牽頭人的角色他一定義不容辭, 更別像是收秋這種節點上了, 但現在他雖然沒有偷懶, 但也沒多積極了, 到下工時候收拾東西就走, 知青是集體來算, 一起吃飯,以往他的工時能拉拉平均,分的糧食也不會太難看。別人談論什麼事情,他也不加入,只坐在角落床上翻書寫東西。
關於他的傳言也不大好聽,有人說他是因為代木柔回北京自己被樂團退貨, 想不開破罐子破摔才在村裡勾搭沈妙真的,他們談論起這些時語氣上總帶著一份曖昧色彩。對他也沒有以前那種仰視,仰視的反義詞是輕視, 雖然沒到輕視那個地步,但也離不遠,以前知青宿舍裡處於這個位置的是袁清,但袁清幹出來那種嚇人事情後,別人就好像對他多了一種寬容。
在一種惡劣環境下,似乎總要創造出一個人來迎接惡意,這通常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步步試探。
有人拿起鍾墨林床頭的筆記本,做出要開啟的模樣。
“放下。”
“我說,放下。”
鍾墨林忍住心底的煩躁。
“不就是一個筆記本嗎,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牛什麼牛……”
鍾墨林並沒有給能沿著下去繼續開他玩笑的臺階。
“是,反正我走不了,要不你也留著陪我?”
“你這人會不會說話啊,你成分有問題,我可沒有!”
那人最近比較耀武揚威,同宿舍的都知道他要去當兵了,原戶口地沒有機會,不知怎的在這裡搞到一個名額。
“和我走得近了,你也可以有,誰知道你私底下。”
鍾墨林頓住。
“你自己走不了別想拉個墊背的!你這人怎麼這麼噁心……”
那人急的臉紅脖子粗。
“我看趙明身體素質就比你高不少,他家裡也沒問題吧,還有李祥,他父親還是黨員,如果按你說的是光明正大的選拔,那我覺得屋裡好幾位同志都比你更有資格,不知道這時候如果……”
屋裡忽然很靜,很多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過來,一陣冷風吹過來,入了秋,天涼得很快,站在地上的那個人覺得自己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似乎每個人都在看著他。
“鍾墨林,你少在這裡挑撥關係!”
那人叫嚷起來,緊緊握著拳頭,巨大的鼻孔歙合著。
“或者你覺得,我那試驗田裡長得好好的秧苗,為什麼一夜之間根都戳爛了,時間又趕得那麼巧?”
鍾墨林挑著眉衝著那人笑,他嘴角有笑,卻沒到眼底,臉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周身瀰漫著濃郁的中藥味,在搖搖晃晃的燭光裡,顯得晦暗不明。
那人忽然覺得心底發顫,以及心虛,好像真是他做了什麼事情,在農業局查收前一天晚上偷跑出去把鍾墨林試驗田裡的秧苗全禍害死了,可是,可是明明不是他啊,他什麼都沒做!雖然他也早看鐘墨林不順眼……
氣氛變得更加微妙了。
“行了,都少說兩句,拉燈睡覺。”
有人打圓場,把燈拉滅,四周驟然進入黑暗,鍾墨林把手心攏了攏擋在蠟燭前,有人沒關窗,涼風吹進來,像是下一秒鐘就要把這微弱的光吹滅。
鍾墨林翻開筆記本,鉛筆畫的女人背景已經模糊了。那些中藥像是真的起了作用,他不咳嗽了,但說不上來,他覺得自己心肺像是積壓了很多火,明明不重要的人事無視就好,但現在怎麼也摁不下去,甚至有一些不計後果的衝動。
旁邊那道注視的視線無論如何也忽視不掉。
鍾墨林偏過頭,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我跟你講,野豬會吃人的,你怕不怕?”
現在半夜看野豬成了沈妙真跟賈亦方最喜歡的工活,因為不僅熬夜點燈學習沒人打擾,還能光明正大地讀出聲音來,晚上看野豬拿了工分,第二天不用上工還能在家裡補覺。
總之別人都不愛乾的,到了沈妙真她們這裡成了搶手活計。
時間過得可真快,去年的這個時候,還有人給沈妙真拿一塊融化了的巧克力。
沈妙真搖搖頭,把不重要的人晃出去腦袋,她是一個十分記仇的人,人跟她好,她才跟人好,人要是不跟她好了,那那人就算再厲害她也不會上趕著跟人做朋友的。
“少把我當小孩嚇唬。”
賈亦方把柴火填進火堆裡,現在晚上溫度降得很快,他們要一晚上都燒著,一是取暖,二是照光,三是驅獸,不管什麼野獸都是怕火的,其實賈亦方來這麼久,還沒見過活野豬,只見過被禍害完的莊稼地,野豬在地裡打滾兒,撞倒一片,以及這個啃兩口那個啃兩口,只能拿去餵牛的玉米。
“哎,這些字元可真難,他們其他國家的人為什麼不能說中國話,如果全世界的語言都是漢語就好了,為什麼人類的祖先不能創造同一種語言呢……”
沈妙真學習英語時候廢話就會格外多,這對她來說太超綱了,畢竟她上週才能熟練背下來那些英文字元,她不理解得太多,賈亦方也解釋不通。比如他就沒辦法解釋a為什麼是a,a為什麼不是n這種問題。
沈妙真腦子裡裝的都是這種問題,英文字元組成的單詞對她來說都是很抽象的存在,陌生的語言邏輯讓人抓耳撓腮。不過這也不怪沈妙真,這之前她從沒接觸過英語,讓一個成年人從零開始接觸一套新的語言體系確實不是容易事。賈亦方不敢想象要把單詞連成句子時她會有多少蠢問題。
賈亦方這麼晚才教沈妙真英文是因為第一年恢復高考時英語成績只佔總分數的百分之十,至於外語學院或者外語專業如何招生的他不清楚,但總歸是跟沈妙真無關。要先保能拿下的科目,政治語文數學是必考科目。
“你為什麼會啊,你怎麼忽然就變得這麼聰明瞭呢……”
沈妙真翻來覆去那幾頁很基礎的單詞,但怎麼都送不進腦袋去,太複雜了,像是一門動物語言一樣讓人貓不著頭腦,一想到賈亦方忽然開竅什麼都會她就憤憤不平。
“以後,用不了多少
年,幾乎所有人都會認識,所有人都會接受教育。”
“不可能!都去學這些破字母了誰種地啊!沒人種地大家怎麼能吃飽飯呢?中國那麼大,那麼多人,那麼多張嘴,都要靠我們種地呢,你真會瞎胡說。”
沈妙真才不信,所有人都吃飽飯就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了,更別說在填飽肚子之上的精神食糧了,她讀書時候遇上農忙都是要放假的,沒什麼比吃上飯吃飽飯更重要了。
“嗯,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賈亦方歪著頭,把沈妙真耳邊的頭髮絲捋到她耳朵後面,夜深了風涼,沈妙真雖然穿得厚實,但臉上還是被風吹得紅彤彤,跟秋天的蘋果一樣,濃密的睫毛像小蝴蝶,在飽滿的臉頰上落下了陰影。
他很難給她解釋清楚□□的飛躍,以及事物的發展是螺旋式上升的,一些彎路是新的政體在黑暗中探索,夾縫中生存的必經之路,個體命運的悲歡在遼闊的時間裡微不足道,而每一次迴環,實則都站在更寬廣的維度上。
“哎好冷,我覺得我這輩子都背不下來這些亂七八糟的字母組成的怪東西,太難了!”
沈妙真有些洩氣地把單詞頁扔到旁邊,已經下露水了,月下是一片清盈盈的亮,木柴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以及咻——
燒到了木柴上的什麼木結,發出小小的爆破聲,細小的火焰粒子炸起來,又落下,像螢火蟲一樣。
“哎哎!”
差點落到沈妙真小板凳上的單詞頁上,她嚇一大跳。
鬱悶是一時的,待會兒調節好了她還得繼續背呢。
砰——
沈妙真放了個二踢腳,炮仗霹靂乓啷的就飛上了天,休息的好好的鳥兒嘩啦啦的從枝頭上飛起來,沈妙真又拿起來掉了漆的銅鑼“咣咣咣”的就開始敲,聲音像是水波紋一樣蔓延到森林裡去,遠處的鳥啊雀啊的也都被吵醒嘩啦啦飛起來。
樹林被沈妙真吵醒了,黑夜被山妙真吵醒了,她看見一隻小刺蝟,蹲著拿棍子戳了戳。
“你放心吧,山豬肯定以為我們是什麼龐然大物,能發出那麼大聲音。”
“嗯。”
沈妙真幹完那一連串事兒,覺得腳啊胳膊啊什麼的都不涼了,就又繼續坐下來背單詞。
滋啦——
安靜的夜晚,安靜的小屋裡,搖曳的燭芯兒發出輕微的滋啦聲音。
炕上盤著腿的女人頭低的極低,胳膊揚起抽著細細的線,她白天要下地幹活,掙得工分不夠兩個人吃,晚上要繡花補貼,這幾天農忙,掰棒子,整天整天用著手,回家來還有一攤子活兒,她手胳膊累得直哆嗦,繡不好,她停下來邦邦錘著肩膀,寄希望短暫的疼痛能帶來片刻的靈敏。
眉頭皺的更深了,眼睛瞪得更用力了,但無濟於事,甚至另一隻手也開始哆嗦了。
哎。
她在心底嘆了口氣,把蠟燭拿遠點。
她覺得好像什麼都沒變,但一垂眼就發現燭臺缺了個角。
她愛惜這個房子,愛惜房子裡的一針一線,愛惜房子裡的人,到頭來卻是這樣,缺的那個角讓她沒辦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咳咳——”
躺在炕上的男人開始咳嗽。
這是一個多麼普通的男人,普通到甚至有點醜陋,還殘疾,跛腳,還具有很多普通男人具有的通病,不能拒絕任何的誘惑。
他開始時是愧疚的,甚至愧疚到紅著眼睛也要把秋月趕走,讓她再找個好人家,別把時間耽誤到一個癱瘓男人身上,哭著懺悔,懺悔著自己對不起秋月。
但秋月不走,開始無怨無悔侍弄著他的一切的時候,他馬上又變了。
看!他是多麼有魅力啊!能讓這樣一個女人對他如此死心塌地,誓死不渝又無怨無悔地照顧著他,世界上又有幾個男人能有這樣的能耐!
只是可惜。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
只是可惜秋月長得不好看,皮膚黑,手指粗,臉上都是斑,身材也不好。
這樣一個普通的男人暗夜裡在心中默默嘆氣,為一個對他死心塌地的女人的普通的外貌嘆氣。
如果她漂亮一點,我一定會愛她的,如果她漂亮一點,我不會犯錯的。
“咳咳——”
炕上的人又開始咳嗽,秋月把針線放回簍子裡,直起身子,僵硬的骨頭髮出清脆的聲音。
“怎麼了,不舒服?”
秋月下地倒了杯溫水,還加了一筷頭蜂蜜,沈妙真送她的一罐蜂蜜。
遞給炕上的人。
沈九臣慢悠悠接過來那杯蜂蜜水,又幹咳了兩聲,哎喲著,似是很痛苦地喝了兩口。
雖然喝著水,但他一直悄悄斜眼看著秋月臉色,見無二樣,他才舒心起來。
秋月不敢有什麼臉色,心底的任何委屈也不會展現出來,如果說以前他們還會轟轟烈烈地吵起來,現在不管發生什麼就只有沈九臣一人的聲音了。
病人的病不只是身體上,也是心理上,尤其是這種有緩慢過程的疾病,今天是一隻腳趾,明天是整個腳掌,沒準兒後天睡醒就是一條腿了,好好的身子,為什麼發麻為什麼控制不了?飯為什麼從閉緊的嘴裡漏出來……
清晰地感受到,持續的,喪失。
這讓他絕望讓他易怒讓他恐懼讓他暴躁,他掛在嘴邊的是,別管我了,讓我去死吧。
所以秋月勞累的日常後,還要小心翼翼照料著沈九臣脆弱的情緒,生怕哪裡惹了他的不快。
“秋月啊。”
秋月看了他一眼,彎下身子,耳朵離他近一些,他挪著起來時候很困難。
在一起這麼久,沈九臣第一次發現秋月彎下身斜著側臉的這個角度很漂亮,他便靠過去,說了句話。
他當然是有需求的,別看他這樣,男人該有的需求他還是有的,以及他為什麼被那個寡婦拐走,還不是她會的花樣多,即使在一起她就不跟他使了,但那些偷偷摸摸的歡愉還是讓人懷念的。秋月不會,沒事,他可以教。
秋月愣住了,呆愣著的秋月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白天在地裡幹活,皸裂粗糙毛躁,晚上要繡花,那布是真絲的,細,她的糙手會颳著,於是要用白醋泡,把那終於要成繭子的手再泡嫩,再抹一層雪花膏,那麼香的雪花膏喲,她以前從來沒買過。
週而復始的,每天那雙手,都是那麼的疼。
沈九臣調笑著問她,呦,你什麼時候也知道愛美啦,再深深地嗅一下。
他以為那雪花膏是抹給他看的。
“你說什麼?”
秋月看著沈九臣,安靜地問。
沈九臣有些尷尬,但這話他都說了,再說,既然秋月又回來跟他過日子,那他們就是夫妻,夫妻當然是要過夫妻生活的話,只不過換些花樣兒罷了,他們那麼多年都那麼無趣。
於是沈九臣就理所當然地又重複了一遍,甚至哆嗦著手開始解褲腰帶。
嘩啦——
那杯甜津津的蜂蜜水潑到了沈九臣臉上。
他惱羞成怒就想破口大罵,急得口水從閉不上的那邊嘴流出來。
然後他又忽然安靜下來。
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看見秋月臉上掛了兩行亮晶晶的水痕。
“我以為我們之間就算沒什麼感情,你也不能這樣作踐我,你知道外面怎麼說的我,說我是怎樣的沒自尊怎樣的蠢怎樣的窩囊怎樣的下賤,上趕著給你們老沈家的人,你爹,你,把屎把尿。”
“我不過是念著一段恩情,戲團解散了,所有人都被遣送回家,我沒有家,我沒有父母沒有親屬,我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麼,我一日又一日惴惴不安的等在那破廟裡……你來了,你說,你要是不嫌棄我,那就咱倆過,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
餓不著你。我有房子住,有地種,還有了親人,我感恩你,感恩你爹,你爹癱了,就算是擦屎擦尿伺候著你爹我也願意。但是,我不下賤。”
哐當——
屋門被插上了,秋月去了西屋,沈九臣覺得腦袋在嗡嗡作響,他很疼,他其實是疼的,每一分一秒,身體皺巴巴著疼,僵著疼,他支著炕沿努力坐起身來。
歪著的脖子,看見秋月落在炕頭的繡花,上面沾了血跡。
是啊,她白天要幹農活,幹農活怎麼能有雙精細的能繡花的手呢。
半輪瑩白如玉的月亮掛在夜空,清亮的月光散落在大地。
西屋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內……
秋月記不得自己從哪來,是被人牙子偷了賣的,還是被親爹孃賣的,她只記得進了戲團就練下腰跟耗頂,班主信奉不打不成角兒。真疼,鼻涕跟眼淚一齊流下來,她靠著牆倒立著,世界都是翻過來的。
比她先來的小師姐脆生生地吊著嗓兒唱著——
蘇三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