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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 你幹什麼別那麼拼命,留點兒底,人有那麼多力氣不是讓你全使出來的, 就跟水缸裡的水不能等都用沒了再挑一樣,得留半缸, 你懂不懂?”
“你好不容易長點肉, 不好好保養著怎麼過冬?你是沒體驗過我們這冬天,零下能到四十多度!就你那小身板, 不好好保養著準凍成乾巴了!”
說話的是個大嬸兒,姓孫, 人都叫她孫大劃拉,因為她幹活兒特別不積極, 偷工減料, 什麼都隨便劃拉劃拉糊弄過去, 她還是炊事班的, 懶得做飯了就經常攢一堆東西, 大碴子高粱米什麼的做麵疙瘩糊弄人, 誰要是表達不滿, 她就把勺子一攤。
“吃不慣你自己做啊!”
碗筷也經常刷的不乾淨,他們這地方偏僻,窮,工資幾乎沒有,但肉可不少,狍子野雞山兔子到處跑, 什麼野果山珍甚至藥材,百來年的人參,到處可見的五味子……原始中帶著豐饒, 野蠻中帶著慷慨,人,是指定餓不死的。
所以經常開葷,狍子傻得很,有的見著人都不知道跑,野兔子也把自己養得壯壯的,跑起來跟皮球一樣,有時候卡到樹樁子那就跑不了了,碗筷上就經常一層油,跟孫大劃拉提提意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回洗碗還是就在盆裡隨便劃拉劃拉就拿出來。
所以楊柳來到這兒做了第一頓飯後,所有人都對她表示了極其熱烈的歡迎,孫大劃拉曾短暫的有過一段時間危機感,開始勤快著炒菜,皮笑肉不笑的讓別人給她提意見,但她本質上就是一個很懶惰的人,還不到一星期呢就累趴下了,所以就坐在小板凳上指揮楊柳,還告訴楊柳怎麼偷懶。
這不,她現在手上抓著榛子就是人楊柳炒的呢,幹香乾香的,留著冬天過冬時候吃的,她沒事兒就抓一把,也不害臊,還嫌棄人楊柳太勤快。
但是既然孫大劃拉這麼招人厭,也天天不好好幹活兒,那為什麼還能好好呆在這兒呢,沒人治得了她嗎。
這說起來就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了,而且這孫大劃拉雖然懶,但說實話人不壞,在現在這個節骨點上沒離開兵團,也算是有良心幫了大忙了。
說是兵團,其實現在根本稱不上團了,叫獨立的屯墾點都更準確一些,畢竟現在就只剩三十多人。最早時候這裡是隸屬於一個團部的,建團初期是想樹典型,做好屯墾戍邊,巔峰時期這裡人數甚至有小幾千人,當時的口號是馴服自然,人定勝天,向荒原要糧。
在當時,糧田的面積數字要比實際的生產數字重要一萬倍,他們學習的物件是抗日戰爭時期的三五九旅南泥灣墾荒大生產運動,南泥灣精神毋庸置疑是偉大的,艱苦的,甚至是延安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那並不能被簡化為艱苦奮鬥就能種出糧食,並且當成萬能公式來套。
也有人提出過質疑,很快就被扣上了□□的帽子。燒荒,火燒原木林,燒草甸,強行開墾的新糧田被種上玉米,露出的土壤很快被沖流失,露出碩石,別說玉米了,就連最開始能種出來的春小麥大豆土豆也微薄收成,那些土地的沙化退化是必然的。
輝煌的開墾面積報表掩蓋不住連年歉收的事實,錯誤的生產定位讓這裡成了反面典型,降格,縮編,絕大部分人被調走,最基本的生產生活單位都保證不了。貧瘠的土地開始種不出糧食,遷移,遷移到更偏更遠的地方。
漫長的冬季到來時,大雪封山,這裡甚至像是一座孤島,一封信寄回家都要小一個月。
開始時震天響的口號能震落松枝上壓著的大雪,飽含著希望,經歷過狂熱,又被自然規律懲罰,這個兵團沉寂在漫長的冬天之中,在此時,稱兵團已經是貶義說法了,畢竟連個連隊都算不上了。
沒人願意接手,又處於行政區劃的交界處,哪邊都不願意讓他們歸屬。於是只能逐年接收其他兵團不要的,家庭成分複雜有歷史遺留問題的知青,使得這裡更加不光彩了。
慢慢地,這裡人越來越少,凡是有點能耐的都走了,當時有句話是這麼說的,老子有能兒返城,老子無能兒務農,為了能返城,或者調到有前途的地方去,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招工上大學走的就不用說了,那是可望而不可及。光是病退都必須有招兒,家裡能搞定醫生的就好說了,開個證明,找真有病的人去替拍個片子,有的人甚至故意尿檢時候往裡頭加雞蛋清以至多幾個加號,還有故意往血管裡打點什麼東西的,以至於血糖居高不下,差點兒成為醫學奇蹟……
還真打死過人,也有打成傻子的。
這就導致很長一段時間醫院病歷開的誇張,並且病得不輕,這就出事兒了,不正常啊,開始嚴抓,嚴抓醫生又不敢給人開病條了。導致真有病的人去看,想開病退,醫生睜著眼睛看著異常檢查結果,非說人家沒病,健康得很,嘿,你說。
反正現在還留在這兒的人就是那種沒一點招兒的,人走不了,那可不得好好待著了,最後連領導都調走了,遲遲沒有新的管事兒的調過來。
這也就成了個新鮮事,有領導管著時候他們天天吃不飽飯,幹不完活兒,要說在這地大物博的大興安嶺餓肚子也是個奇怪事,冬天是漫長,但一秋的時間儲冬,山野物根本吃不完。
剛開始沒人管時候他們是恐慌,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奇怪地發現,糧食吃不完了?他們沒法兒有高大的政治目標,只能是,吃飽,穿暖,安全過冬。
所有的政治田重新種上土豆蘿蔔春小麥,年輕力壯的去伐木,伐木是為了過冬,秋收成為重要任務,採集來的山貨獸皮甚至能跟十幾公里外的林場工人交換物資,食鹽煤油這種他們無法自給的。
每人過年時候還能揹回去一大揹包的蘑菇榛子甚至還有黃芪人參。
孫大劃拉是有機會走的,她親姐姐是某部隊的後勤幹事,大忙幫不了,把她換個地方煮飯還是能做到的,這事兒所有人都知道,孫大劃拉是大嘴巴,天天往外嚷嚷。
但她不走,說是跟兵團跟這片土地產生深刻的感情啦,其實是她知道自己是什麼品性,懶蛋一個,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換到別的地方去又有人管著了,一天都不得清閒。早上開早會,晚上還得開學習會,天天自我檢討,想想就累,她覺得自己什麼問題都沒有。
她還是喜歡現在這種沒人管著的生活,尤其是冬天,能起得特別晚,有時候那些人餓得不行了,自己就把早飯做了。
但楊柳來了之後她的生活就發生變化,所以她不留餘地想要說服楊柳跟她一樣偷懶。
但同時她又有點不希望,因為楊柳做飯真好吃!甚至她就像倉庫一樣,
整個秋天都在不停地囤東西,孫大劃拉已經預計到,她們將會度過一個十分幸福的冬天。
“冬天冷得嚇人,你端著一盆水出去,手指頭能跟盆凍到一起!你沒經歷過可不知道……”
孫大劃拉對著楊柳侃侃而談,楊柳真的長了點肉,眼睛就不大得那麼突兀嚇人了,但還是很靦腆,總是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人。
不過大家都很喜歡她,因為她特別勤勞,做飯也好吃。
“孫姨,謝謝你跟我講這麼多。”
聲音也細細的,讓人聽了就舒坦。
孫大劃拉眉開眼笑的,她就喜歡有禮貌的小孩,哪像外面那些人沒大沒小的,成天給人起外號!
“沒事,有不懂的你就問我,咱倆是一夥的啊,好好給大家做飯就是咱倆的任務。”
懶人最愛說不用動手的漂亮話。
“孫姨,那孟班長的事情你知道嗎,他是哪年來的?”
楊柳搬了個板凳坐到孫大劃拉旁邊,孫大劃拉最喜歡跟人聊天了,哪個人的八卦她都如數家珍。
“他啊……”
孫大劃拉的聲音小了,然後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眼四周,轉過頭來小聲貼到楊柳耳朵邊說。
“他這人邪門,雖然長得不賴吧,但邪得很……”
蒼茫的雪原裡總是流傳著無盡的傳說,什麼雪挪人啦,暴風雪時候人迷路怎麼也走不出來,其實是雪把你路過的樹又挪過來了。會唱歌的狍子,迷失方向時害怕,唱歌給自己壯膽,有人回應,激動地跑過去時候見到一隻張著嘴笑的狍子。殺死了有靈性的雪白麋鹿,第二天獵人死了,屋前出現臉盆大的蹄子印兒……
總之,漫長的冬季,單調雷同的景色,以及當地土著人民自古以萬物有靈的文化核心,使得這裡總給人一種毛毛的感覺,關於這片土地的故事更是說也說不清。
“他是哪年來的?”
楊柳又追問著,孫大劃拉講起來什麼鬼怪靈異傳說沒完,而楊柳對那些不感興趣。
“早就來了吧,比我還早呢,那時候,你是不知道那時候兵團的規模!在整個大興安嶺那也是赫赫有名……”
人總愛憶往昔。
楊柳鬆了口氣,她就知道是她想多了,怎麼會有那麼說不通的事情。
“嘶……但以前吧,我覺得他挺不起眼的,就是普通,普通你懂嗎,臉都是模糊的,扔人群裡也認不出來,奇怪,我怎麼對以前的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啦……”
孫大劃拉說著拍了拍腦袋,她最引以為豪的就是記性,小時候誰欠她兩分錢沒還她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呢。
“哎呀不管啦,反正是前年,前年冬天時候吧,哎也不是冬天了,但也沒開春,伐樹時候一棵本來應該迎山倒的樹忽然轉了方向,砍樹你知道的吧,你也見過,倒下來二三十米以內的地都得震一震,幾公里外的野雞啊鳥啊什麼的都驚起來,震起來的落葉積雪迷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這時候這麼粗的一根樹杈!”
孫大劃拉擠眉弄眼地跟楊柳比畫著,又拿起旁邊的茶缸磕了磕。
“有茶缸口這麼粗的樹杈子就砸到那孟林腦袋上了!”
孫大劃拉像是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一樣,深吸了口氣。
其實這些年兵團死過的知青不少,砸死的病死的幹活累死的,失溫凍死的遇上山火燒死的,蜱蟲咬了感染森林腦炎多器官衰竭死的……但就在人眼前,看著腦漿都像是被砸出來了的,少。
“反正我們都覺得他肯定是死定了,也沒人管我們啊,之前說我們要跟也不哪個連隊整合,讓原地待命,等了三年也沒信兒了。我們只能自給自足,哎你瞧這不也響應了南泥灣精神,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孫大劃拉又開始跑題了,但這回楊柳沒有制止,她渾身發冷,甚至止不住顫抖。
這兒要比別的地方節氣晚得多,甚至六月也會下雪,所以冬天是春天。
“哦,總之他沒死,一天天好起來了,甚至人也變了,就是什麼事兒都忘了,也理解嘛,那腦漿都像砸出來了……懂得可多了,還帶著大家用白樺樹皮做箱子拿出去賣,我們還都分著錢了呢……”
孫大劃拉又言歸正傳,神經兮兮地靠近楊柳。
“我覺得他準是死過一回去到閻王殿裡了,閻王說他命數不夠又給送回來了,或者他其實是別的孤魂野鬼佔了……”
“孫嬸子我忽然想起來還有事。”
楊柳猛然站起來,孫大劃拉的話還沒說完。
“哼。”
楊柳走的遠了,孫大劃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雖然她嘴裡吃著人家炒的榛子,但心裡還嫌棄,懶人就不喜歡勤快人,勤快人越勤快就顯得懶人越懶。
十月初的大興安嶺美得十分誇張,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金黃絳紅橙紅墨綠的樹木蜿蜒如緞帶般的河水南飛的群鳥……
只可惜現在已是十月末,落葉林的葉子凋落殆盡,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透過高大樹木疏朗的枝丫,能看到遠山的輪廓,山的那面還是山,山的那面還是山。
楊柳緊緊抱著自己,現在已經開始冷了,撥出的氣兒都是白的,但她的冷不是身體上的冷。
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即使幾乎這裡的所有人都想逃離,但她一點也不想。她第一次吃這麼多東西,那些五顏六色吃了舌頭染色的漿果,可以肆無忌憚吃飽的主食,甚至燒火的豆子秸稈上還有因為寬裕懶得認真挑揀剩下的黃豆,經常燒著燒著,就蹦出來一個豆子……
她喜歡做飯,她常年飢餓,胃裡填滿溫暖的食物就讓她幸福地想要流淚,每個人都尊重她,他們用誇張的語氣說她做的飯如何如何好吃,還有知青教她認字,有個女知青畫了楊柳給她,女知青是杭州來的,她說西湖邊上種了很多楊柳……
甚至她還來了月經,她的□□流血,這開始讓她覺得她是一個人了,是一個女人。
甚至她的手腕子也粗了,長了肉,她記得以前好像有個人嫌棄她太瘦,腕子像是一扭就斷……
她連回憶都不要回憶!回憶只會帶來痛苦,她就是她,是全新的楊柳!
楊柳覺得臉上溼漉漉的,她擦了一把,然後蹲下身,抱住自己。
然後她發現了一條魚,一條魚在草裡撲稜。
如果她現在足夠冷靜,馬上就能反應過來不能抓,這是水泡子,因為漫長而嚴寒的冬季,使得這裡的地下有一片天然的凍土屏障。春天的融雪和夏天的降雨被凍土擋住大量聚集,低氣溫又使得蒸發微乎其微,年復一年日復一月的表面長出來一層又一層的苔蘚綠植,而茂密的植被底下藏著的是深不可測是水窪或者泥潭。
混沌的大腦使得楊柳放低了戒備,她想今晚加條魚也好,配上前段時間採的猴頭菇,要儲冬,最近每個人都很累,喝點兒魚湯暖暖身……
她的腳陷進去,冰冷的泥水像是吸盤一樣緊緊箍著她,刺骨的寒意讓她剎那驚醒,她猛然抬腳,但根本抬不起來,甚至越陷越深……沼澤!她掉進沼澤裡了!
她開始停止掙扎,身體向後仰,增大接觸面積,吞噬的速度確實降低了,但並沒有停止,好冷啊,身體和心裡一樣寒冷。這裡的天黑的可真早,她看到了遼闊的蒼穹,和一隊南遷的鶴,它們長得可真美,長長的頸,修長的腿,潔白的羽毛,還有她最羨慕的,那雙翅膀。
如果有來生,她再不要當人了,她想當一隻自由自在的,飛翔在天空中的鶴……
“怎麼又是你?你這人不知道喊嗎?就這樣等著死?”
有聲
音在響,楊柳睜開眼睛,是孟林!此刻她什麼都忘了,只有激動、興奮,她當然想活,要活,沒有任何東西是比生命更可貴的!
“救我!求求你快救我!……”
楊柳興奮起來,興奮使得她又沉了一點。
“哎哎你冷靜。”
孟林趕忙制止她。
他伸過來一枝粗壯的樹枝,楊柳奮力伸出手,只差一點就能夠到了,那樹枝又被收回去。
“等等,這次可不能白救你了,楊柳,我再問一次,你是不是認識我,第一次見面時候,你叫我賈什麼。”
那根收回的樹枝,離楊柳是如此的近,她似乎一抬手就能夠到。
她用力閉了下眼睛,張開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