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你在找什麼?”
秋月把圍裙解下來掛到釘鉤上, 把糟亂的頭髮攏了攏,她一早上要割豬草餵豬做飯,還要把中午的飯也做了, 她為了能多拿點工分,現在都在地裡吃午飯, 收秋進入收尾階段了, 不是多忙,但是賺工分的機會隨著越來越少了, 靠她一個人,這個冬天, 怕是要餓肚子了。
沈九臣給她送過一次飯,嘴斜眼歪梗著脖子幾步一休息歪歪扭扭的, 平常人走半小時的路他走一上午, 送到地兒袋子裡的飯菜全灑了, 混成一團, 吃都沒法兒吃。
還有路過的小孩朝著他扔石子沙子吐口水, 好像討厭醜陋怪物是小孩天生的基因, 還有兩個男孩故意拿著棍子放沈九臣腳前, 笑嘻嘻地讓他跳過去,沈九臣一邁,他們就故意把棍子抬高。
他們是把他當傻子了,那群小孩就是這麼捉弄傻子的,那傻子不是核桃溝的,但總轉悠到核桃溝。他有個很寶貝的布袋子, 不知道裝的什麼東西,他總是捧著摟在胸前,樂呵呵地對著布包裹笑。有人說那傻子小時候是被拐過來的, 有人家缺兒子,在大街上看見個利落小孩就心動,相中了,找柺子踩點,餵了迷藥就給偷走了,路上醒過來一直哭,怕被發現就又給餵了藥,喂多了就傻了。
傻了主家肯定就不要了,人販子也不要,就隨手給扔了,其實送回去也行,但是是坐火車偷來的,送回去車費也要錢呢,就隨便扔了。
聽說那包裹就是那傻子被偷來時候身上的,不知道真假,他雖然傻,但人不瘋,只是傻呵呵對著包裹笑,叫媽媽,有時候還坐在河邊洗臉,抹抹頭髮,他有時候也跟著幹活。平時住在另個村的牛棚裡,生產隊平時給他分點次等的糧食,讓耗子磕了只能餵牛的那種,他也不嫌棄,知道自己生火用小鍋煮,有時候旁邊人看不過也給他點吃的。
反正是活到了這麼大,不過他餓急了會偷人家菜,偷了他還會道歉,跟個小孩似的道歉,有人家不在乎那幾口的,有人家在乎,生氣給他兩巴掌,也沒別的辦法了,能把一個傻子怎麼樣呢。
那群小孩就把傻子的包裹搶了來回扔著耍那傻子,傻子急得都掉眼淚了,一個勁兒跺腳,嗷嗷喊著,那群小孩就笑。
“傻子說話啦傻子說話啦!”
沈九臣路過看見一回,沒放在心上,沒想到有天他也成那傻子了。
他沒跟秋月說,跟秋月說也沒什麼用,只能給她添堵,她一個人,忙不過來,他只能儘量少給她添麻煩。
但那之後秋月就不讓他再送飯了,可能是嫌他笨吧,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好好的糧食,全灑了。
“哈哈,沒什麼沒什麼……”
他的病狀要比他爹的發展的快不少,這發病才沒多久,一邊嘴已經合不上了,說話也含糊,一個勁兒往下淌口水,他一個勁兒擦,不想在秋月面前這麼狼狽,可惜那邊手也管控不好,總是很大勁兒,那邊的臉劃出來幾道血印。
秋月看見了,沒說什麼,但第二天給他縫了新手絹,棉線的,更軟的那種。
沈九臣也不敢說,他想找一件衣服,那寡婦是很不吃虧的性格,走時候把家裡玻璃砸了,他僅有的那幾件衣服也剪花了,是秋月回來才給他縫上。
“你找什麼,我給你找。”
秋月過來,把櫃蓋掀起,這很簡單的動作,對於沈九臣來說也太難了,像是要把他壓進櫃子裡去一樣。
“我找……褂子,咱倆結婚時候我穿的那件……”
多少年過去了,秋月眯著眼睛想了下。
當時他們結婚時候很窮,說窮得揭不開鍋也不為過,她沒爹媽,沒孃家,就什麼都沒要。沈九臣把他的柺棍兒賣了,他沒牽掛時候花錢挺衝的,賺一點花一點,那柺棍兒是他手頭富裕時候買的,挺好的木頭。
賣的錢不算少,他全交給秋月了,當時他挺愧疚的,要是早知道能遇到秋月,他不會那麼不為以後考慮,什麼都拿不出。
秋月拿著錢就哭了,長那麼大,她從沒收到過這麼多錢,從沒收到過一個人所有的錢,她拿著錢去縣城買了兩件衣服,城市裡結婚時候都穿的那種衣服。女的是大紅的外套,男的是灰色五個釦子的中山裝,他們還照了相片,那也是秋月第一次照相,咔嚓一下,光亮眼,晃的秋月害怕,她閉了下眼睛,那張唯一的照片上,秋月是半睜著眼睛的。
儀式對於醜陋貧窮的人來說是一種殘忍,即使買了城裡人結婚時穿的衣服,但那大紅色襯的秋月本就黑黃的皮膚更加黑黃,那妥帖的中山裝也讓沈九臣因為跛腳而彎曲的脊柱彎曲的更顯眼,像兩個靠在一起的小丑。
秋月倒是還穿過兩次,沈九臣除結婚外一次也沒穿過,一直壓在箱底,這也就使得那衣服逃脫了被寡婦剪壞的命運。
“找這個做什麼?”
秋月都要忘了,拿出來發現當時真捨得買,料子還是不錯的。
“秋、秋月,幫我倒茶缸熱水。”
“那有放涼的涼白開,正好喝。”
“要熱、熱的……”
秋月抬眼看了眼外面的日頭,快到上工時候了,她還沒餵豬,中午的飯也還沒做好。
“秋、秋……”
沈九臣對著秋月笑,滿是褶皺的臉上帶著討好,還想說什麼,他已經舉不起暖壺了。
秋月快速地給他倒了,趕緊轉身去外面餵豬,他們今年冬天能不能吃飽,就看這頭豬了,除了交公家的她都得拿去跟人換糧食,豬肥一些,換的糧食就多一些。
她也不想看沈九臣的討好,或者其他什麼情緒,她只要保證他們兩個吃飽飯,餓不死。她對於沈九臣給了她一個容身之所的感激,已經在以往的樁樁件件裡消耗的所剩無幾,僅剩的那些無法支撐沈九臣的任何情緒索求。
她會照顧沈九臣,直至死,但其他的,她無能為力,她根本做不來什麼憶往昔,什麼坦誠相見,什麼抱頭痛哭。能做到現在這些,已經是她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秋月多點……”
可惜秋月沒聽見,她的腳已經邁出門檻了,也可能她聽見了,但是懶得再伺候,也可能她太忙,誰知道呢。
沈九臣撇了撇嘴,如果他是個小孩,或者是個稚嫩的年輕人,這個動作可能會顯得委屈讓人心疼,但他只是個衰老的、半個身體失去知覺滿臉褶子還有口水從閉不上的嘴角淌下來的——殘廢人。
所以這個動作就顯得格外噁心。
他顫巍著、努力著,保持著平衡握住那茶缸的把,秋月怕他燙到,倒的水很少,想到這沈九臣又開心起來。
可惜這很少熱水的茶缸底根本燙不平那陳年的褶皺。
沈九臣愣了一下,一走神,沒有知覺那隻手就不受控制地掀翻了那茶缸水,滾燙的熱水灑出來,因為麻木,連疼痛也慢了半拍。
完了,又給秋月添麻煩了,他手忙腳亂地擦,手上燙出水泡來他好像也沒感受到。
收拾著收拾著,他的一隻腳又絆到另一隻腳上,他用力抓住炕沿,甚至磚頭上都被抓
出來一道痕,他不想再發出響聲來惹秋月煩了。
趴在地上時,他發現地上有水滴往下掉,顫抖著摸了摸臉,才發現是眼淚。
人老了也有眼淚嗎,那麼渾濁的眼窩裡,眼淚會是清澈的嗎。
“你真是個廢物。”
沈九臣自言自語。
“沒事兒你這個廢物馬上就……”
後面的字含糊不清,他的嘴裡總是控制不住源源不斷往出湧黏稠的拉成絲的口水。
他慢慢站起來,然後笨拙的把那件中山裝套到身上,一隻手已經伸不開了,團著像個雞爪一樣,不知道鉤住了什麼,費了很大勁,係扣子更是麻煩事兒,他弄了好半天,像年幼時候第一次學穿衣服一樣。
對著鏡子笑呵呵又含糊不清地說。
“不、不錯嘛沈九臣……”
不錯料子的中山裝,他穿起來還是那麼的不得體,這種不得體曾經讓他很羞恥,把這件衣服緊緊壓到了箱底兒,直到今天,才又拿出來。
外屋傳來叮噹的碗筷聲音,沈九臣又理了理釦子,撩開門簾想要出去,竟然有些害羞。
“秋月,你看衣服沒小……”
“午飯給你放鍋裡了,中午記得吃,吃不完的拿出來別放鍋裡,不然晚上酸了。”
秋月匆匆交代,背上裝著飯盒的布兜子就往村頭趕,提醒上工的喇叭聲已經響了,她腳步很急促,她的每一天都很急促。
沈九臣急忙掀開門簾,可是秋月的身影已經遠了,她沒能看他一眼,看一眼他現在穿這件衣服的樣子。
想到了什麼,他又趕緊拖著半邊身子湊到玻璃前。
貪婪地看著秋月,直到秋月拐了個彎,再也瞧不見她的身影。
沈九臣癱坐在地上,他現在做點什麼都費勁,仰著頭,呆呆望著房頂。
“剛運過來一車糞現在沒人有空卸,你們婦女這邊有人想去卸嗎?”
午休時候,大傢伙都坐在樹底下乘涼吃飯,有的吃完了帽子遮在臉上躺地上睡覺。秋月手不好,比別人慢一點,她剛吃上飯,還沒來得及把臉上的汗擦一擦,糊著眼睛都火辣辣的,但聽著生產隊長的話,她趕緊把手舉的高高的。
“隊長,我!我!”
卸糞的工分要比在地裡高點兒,早完成還能回家繡花,只是她剛吃上飯,就匆忙地扒拉了幾下。
“秋月嬸子,你行嗎……”
那生產隊長有點兒不信,卸糞對手勁要求很大的,但想到她家的情況也理解,再說這種髒活兒,不是有困難的人一般也不幹呀。
秋月趕忙跟在生產隊長身後過去,不知道為什麼,她左眼皮一直跳,她有點不安地摁了一下。
“九臣,看不出來啊,風姿不減當年啊!你不說,這衣服棒!誰能分清你今年是不是二十歲!”
村口的大楊樹底下,沈九臣拄著柺棍兒歪扭的站著,坐在小石頭桌旁邊打牌的幾個人調笑著,秋收尾巴了,家裡勞動力多不愁工時,或者上了年紀的就不出工了,休息著等著歇冬了,也有照看小孩的姥姥奶奶的,推著木頭小車,那種小車都是舊的不能再舊,指不定推大了幾個小孩的。
有個小孩正長牙呢,牙床子癢癢,到處亂咬,唾沫拉得老長,小小的白牙花露出來一點尖尖。
“九臣啊,你看你跟小孩一樣,還流哈喇子呢!”
又笑,大家一起笑,沈九臣也跟著笑,笑得都要直不起腰,像是要過去一樣。
也不是故意給他難堪,這麼多年大家都不怎麼看得上他,說話沒什麼客氣的,以前是沈九臣不說話不搭理人,要是跟現在一樣站當街找人拉家常,人家一樣調侃他。
但要說有多壞心,那應該也沒有,人面對比自己慘不少的人是很難生出壞心的,這樣人的存在通常讓別人感到更加幸福。
哎,今年收成不好。
你看那沈九臣!年紀沒多大呢,癱了,以後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養了一年的豬臨年頭病死了。
你看那沈九臣!年紀沒多大呢,癱了,以後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兒子不幹景兒,整天遊手好閒。
你看那沈九臣!年紀沒多大呢,癱了,以後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
“九臣啊,你遇著秋月這樣的媳婦兒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哦,這樣好的福氣怎麼沒讓我遇上呢……”
有人嘴裡磨叨著,他媳婦特別潑辣,老孃都被攆出去,日子不好過。
“是,秋、秋月好,對我好。”
沈九臣想豎起手指,但豎不起來,只能憨憨笑著。
圍著乘涼的人又三言兩語地誇著秋月,秋月確實是個好人,善良,勤快,還不計前嫌,找不出來一點兒短板。
“再好怎樣,以前不還是個唱戲的?”
有個掉了門牙的老大爺接腔兒,他嘴巴挺壞的,不過記恨的還是秋月跟沈九臣分開那會兒,他去找秋月問要不要搭夥兒過日子,他媳婦死得早,後來也沒找上。
秋月拒絕了,說想自己一個人過,他就記恨上了。
現在整天說風涼話。
確實,雖然新中國已經成立好些年了,但那麼多年的社會等級觀念依然會有殘留,在以前,戲子是被歸為下九流的,社會地位很低,再加上戲班子戲團一般都是江湖班子,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指不定發生過什麼,那種唱情情愛愛,在臺上得跟別的演員打情罵俏眉來眼去的就更說不好了。
“唱戲的怎麼了唱戲的?人家可是會唱革命樣板戲的,以前開會時候沒少唱,那是咱們黨思想宣傳工作的文藝戰士!怎麼,你對我們的文藝戰士哪裡不滿嗎?”
看小孫子的奶奶抱不平了,她最膈應這種嘴巴臭的人了。
這頂大帽子可沒人敢領,那老大爺訕訕笑著。
他不敢惹脾氣衝的,就又把火氣撒到沈九臣身上。
“哦,跟你睡一被窩兒的會唱得很,那你會嗎?你有什麼絕活,也演繹演繹,正好大傢伙都無聊呢。”
“我現、現在累,你過會兒,後半晌,去我家,我唱給你聽。”
沈九臣短短一句話說得很費勁,斷了好幾次才好不容易說完,這讓那缺牙老大爺心裡可舒爽了,那秋月不是要自己一個人過不搭理他嗎,現在好了吧,得伺候這個癱瘓子一輩子!該不該!要是跟了他過,現在也輪不著她伺候呀。
他心裡美滋滋,嘴上就答應了。
“行,後半晌我就去,說好了啊,你可得唱給我聽,開開眼界。”
那老大爺笑,笑起來時候臉上褶子都堆在一起。
沈九臣待了沒一會兒就得回去,時間久了他累得站不住,得躺著,看著他一點點往家的方向挪,有人心裡不是滋味,有人覺得很爽快,也有人害怕,要是自己以後老了也這樣,能有人管自己嗎?
沈九臣人沒影兒了,村口的大楊樹底下又換了話題,這棵大楊樹下,永遠都不缺新的話題。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
沈九臣哼著,唱著,心裡美著。
離家越來越近,他臉上掛著笑,只不過歪著嘴,不太美觀,那料子不錯的中山裝又顯得人格外滑稽。
他含糊不清的聲音乍一聽讓人分辨不出是什麼。
後半晌很快到了,缺牙老大爺樂呵呵地過去,他心裡快活,腳步輕鬆,在沈九臣家裡多待一會兒,要是能碰上秋月下工就更好了,讓她分辨分辨她自己有多有眼無珠,這回就算沈九臣死了,他還看不上她了呢!
心底想到爽快地方,他呵呵樂起來,一到大門口,就嚷著。
“九臣啊,說好了啊,我可是來聽你唱戲來了。”
沒人應他,他也不在乎,徑直往屋裡走。
這院子打理得挺乾淨的嘛,他在心裡點評。
要是她這麼能幹,求著他一起過日子的話也不是不行。
抱著這樣愉悅的心思,他推開門邁進屋裡去。
“九臣啊,我可……”
“啊啊啊啊啊!死人啦死人啦!”
極度的驚慌讓他頭暈眼花,一股氣兒往腦門兒上湧,加上年紀大了,一轉身,一邁腿,一下子就讓門框給絆倒了。
砰——
直接飛著摔了出去,臉著地,剩下那幾顆門牙也慘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