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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毒女配!我老婆?[年代]·窩囊妃受氣堡·6,035·2026/5/11

“不錯啊沈妙真, 一點不怯場,真不錯!” 沈妙真一下舞臺,後臺的工作人員就圍上來給她祝賀, 這畢竟是她第一次上臺,雖然是個只有幾句臺詞的小角色吧。 “是嗎?還行吧, 我緊張死了!” 臺下都是烏壓壓攢動著的腦袋, 這是一出很經典的話劇,再加上任更申賣力宣傳, 來的人比預想中多多了,不僅座位上坐滿了, 連過道上都是人。但來的人肯定不是為了看沈妙真這一個小角色來的,她的衣服也不顯眼, 不是那種華麗的裙裝, 只是一件灰撲撲的裙子, 但負責化妝的同學也認真盡責給她化了妝, 她們都比較熟悉, 前段時間沈妙真沒少幫忙搬道具什麼的。 “你——今天真挺不一樣的……” 以前沈妙真也是很愛美的, 比如逛集時候買個紅頭繩, 給自己織個紅圍巾粉手套,洗完臉抹一層香香的拍臉油之類的,但上了大學之後發現自己不管怎麼做好 像都土氣得有點格格不入,索性不管那些事了,愛怎樣怎樣吧,有時候一天連鏡子都不照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像城裡姑娘那樣化妝, 臉塗的粉白,她嘴唇本來就很紅的,又塗了層亮晶晶的口脂, 就特別奪人眼目,漆黑濃密的頭髮垂在肩膀上,冷不丁回過頭一笑,那個深深的小梨渦就顯露出來。 “沒給大家掉鏈子吧,我生怕自己說錯一個單詞!” “非常行,比我預想的好多了,臺下的肯定猜不出來你不是我們專業的!” 任更申痴愣了一下馬上回答道。 他手裡拿著一沓紙,揮了揮有些不自然地跟沈妙真說。 “看!這是我光今天收到的入社申請書,這麼厚,咱們話劇社這回算是打出名號來了,馬上就要發揚光大了!等等你別走,結束了我們一起去吃飯,這次我請客,帶你們去外面吃!” 任更申十分激動,他平時雖然經常不靠譜,但對於這個社團,他確實付出了良多。 “那我就提前預祝這次演出取得成功了!” 沈妙真把披著的衣服解下來放到任更申手上,邊往外走。 “看來你們話劇社馬上就不需要我這個苦力了,謝謝你之前教我英語,現在我已經能跟上老師節奏,不用再額外學習了,這種基礎的教學對你來說也是浪費時間,咱們的英語學習計劃就停在這吧,不過這些天還是謝謝你!當然以後有需要的地方儘管提,能幫到的我一定幫。” 沈妙真早就想停止和任更申的學習了,任更申主要教她口語,糾正發音,所以她們就沒法在教室圖書館這種公共場所學習,只能在公園操場的角落,那種相對比較私密的地方。偶爾任更申會給她一種很怪異的感覺,作為被很多人明戀暗戀過的人,沈妙真這點兒嗅覺還是有的。他們年紀差那麼多,她又是已婚的身份,再加上任更申有時候確實不大成熟,不成熟的人就容易做出不過腦子的蠢事兒,她得杜絕一切可能影響到她學業的事情。 因為特殊的時代關係,她們班裡不少大齡同學,她在裡面不算是年紀最大的,那些結婚很多年有了孩子的還算好一些。有一些剛結婚,情感還不穩定,婚姻也是透過媒人介紹的,但自由戀愛似乎也沒有高尚到哪去。因為最出名的出事兒的那個就是自由戀愛,他們是一個廠裡的,相識,戀愛,然後理所當然地結婚,恢復高考後男的考上了,考上沒兩個月就變心了,寫信說要離婚,女的鬧到了學校來,男的被開除了。 不是她們學校的事,是隔壁學校的,但鬧得轟轟烈烈的,很多知識青年都關注著,很多人憤憤不平,覺得這個處罰太重,有些人聯合寫信上告,給學校施壓,但好像都不了了之了。沈妙真也不太清楚這件事情,都是桑容說的,她朋友多,對這種事情都是瞭如指掌的。 所以每回沈妙真跟任更申學英語時候都很害怕碰到同學,帶來不必要的誤會,不過還是讓桑容撞見過一次。 所以有這個機會,既然話劇社不缺人了,那沈妙真也就不去了。正好她也有其他可忙的事情了,幫那位老教授整理書稿,還有準備校運動會。 其實她對運動會不感興趣,因為運動、勞累,汗水,這些對她來說就是以前在生產隊幹活的日常,沒什麼可值得再特意抽出時間來參加的。不過既然已經報名了,那還是要好好準備的,而且聽說獲得名次可以拿獎品,獎品好像是一套床單,沈妙真想得了名次把獎品送給賈亦方,她們的床單都是從家裡背過來的,農村因為生活太過於單調,辛勞,所以格外熱衷於那些豔麗喜慶的圖案色彩。 沈妙真也是上了大學才知道,現在那種純色的,或者素色格子的床單才是最流行的。 不過任更申也是很不錯的人,如果他能夠擺正自己的思想,不給她帶來麻煩,她還是願意跟他當朋友的。 “妙真,你又要出去嗎?最近你成咱們宿舍的大忙人了。” “對,有點事情。” 今天是跟賈亦方約好的每週見面的日子,週五下午她們都只有兩節課,賈亦方會先教她兩小時英語,之後她們再逛一逛,聊聊最近學習生活上的事情,一起吃個飯,正好搭最後一班公交車回學校。 他們約的地點也有變動,再不是偷偷摸摸的在學校後門了,沈妙真有門課程叫現代文學史,最近介紹了一本書,是50年代知識分子在北京求學時候寫的小說,書中很多故事情節涉及的地點都是北京真實存在的地方。 沈妙真打算和賈亦方把裡面提到的地方都去一遍,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那本小說裡的主人公就活在她們身邊一樣,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在學校裡抱著書和她擦肩而過了。 由於他們倆都沒有腳踏車,所以出行全部依賴公交車,沈妙真已經買了北京市區地圖,上面包含公交線路,只不過有些調整沒及時更改,所以偶爾會等不著,但大部分情況都是很準的。 這次她們約的地點是一個公園,傍晚時候偶爾會碰到去那兒拉手風琴的民間藝術家,秋天時候有很多菊花。現在是暮春,亭子上爬了紫藤,一大串一大串的垂落下來,很好看。有些年沒修葺了,肆意的植物反而有種別樣的生機。 透過稀疏的木欄,沈妙真看見賈亦方低著頭伏在桌前寫畫著什麼,遠處有群小孩兒正在玩丟手絹,嘻嘻哈哈的笑聲飄得很遠,公園的喇叭里正在播放著我們的田野……一會兒在草原……一會兒又向森林飛去…… 賈亦方總是這樣,不管外面有多少聲音,多麼嘈雜,他總是專心做自己的事情,像是什麼都不會打擾到他。 沈妙真有時候會有一種莫名的恐慌感,像是賈亦方有一天會像一陣風一樣,說吹走就吹走了。 沈妙真放輕腳步,緩緩挪過去,賈亦方可真好看,午後的陽光落在他潔白無瑕的臉頰上,纖長的眼睫毛安靜垂著,挺拔又標緻的鼻骨,冷峻的輪廓,淡漠的神態,整張臉上簡直挑不出一點兒不美的地方。他怎麼這麼美,甚至美得有種虛幻感,他和這裡很適配,這個這裡指的不只是這個公園,是這個城市,他和大城市有一種天然的適配感,即使穿得和別人一樣千篇一律。 這樣的賈亦方,讓人簡直無法和在核桃溝拉糞的賈亦方聯絡在一起。 沈妙真走在他身邊,也能感受到那些停留在他臉上的,驚豔的目光,但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 “到了怎麼不說話?” 賈亦方站起身,把鋼筆合上,他算不上多清瘦,但因為手指很長顯得有幾分嶙峋,小拇指上蹭了一小塊藍墨水,在潔白的肌膚上格外顯眼。 “怕打擾到你嘍。” 沈妙真並著腿坐在賈亦方對面,拿下來書包,不知道她裡面都裝了什麼,鼓囊囊的。她確實什麼都裝著,連和賈亦方的結婚證件都裝著,因為她怕碰到查風紀的把她抓起來,影響她上大學,結婚證件能證明身份。 “你什麼時候打擾過我?” 賈亦方把自己的書本裝好,從書包裡拿出專門為沈妙真寫的英語教案,其實也算不上教案,只不過是一些學習安排,每週的完成情況這些。 “咳咳——” 沈妙真咳嗽了兩聲,然後很認真地說。 “賈亦方同志,我要鄭重向你道歉,到北京的這段時間非常對不起,我因為自己的情緒問題屢次使得我們之間產 生不愉快,我總是自卑自厭偶爾沉迷幻想還會變得非常自大……” “噓。” 賈亦方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沈妙真嘴上,做了個噓的動作。 沈妙真盯著賈亦方的眼睛,想起自己嘴唇上塗抹的東西還沒擦去,也可能是故意沒擦去,因為社團的人都誇她這樣特別美麗。 “你不用向我道歉,永遠都不用。” 賈亦方手指向下滑,戳了戳沈妙真嘴角的那個小梨渦。 “你幹什麼?” 沈妙真打飛賈亦方的手,從小到大老有人戳她臉那塊兒,賈亦方手上還有藍墨水,蹭她臉上怎麼辦。 “你沒發現我今天有什麼不同?” “看見你第一眼就發現了,參加了什麼活動?” 沈妙真馬上站起身聲情並茂地給賈亦方演示了一遍,她在賈亦方面前要比在旁人面前輕鬆多了。 賈亦方也很給面子地拍了拍手掌。 “對了,這週末你不要去找我,我不在學校,任課老師朋友的孩子過兩個月高考,我去幫忙看看複習進度。” 這是相對謙虛的說法,其實就是補課,七月份又是一次高考,沈妙真她們學校也有人私底下幹這種活計,不過明面上都是說一起學習共同進步,賈亦方就更容易找到了,畢竟他的學校就是活招牌。 “等那學生考完,我就給你買個新的,帶錄音功能的錄音機。” “我才不要呢,你給我組裝的那個就夠好的了,別人買都買不著,你不知道多少人羨慕我,而且,而且錄音功能對我也沒用,反正這個就已經很好很好了,你可別亂花錢,賺到錢了你給自己花,打飯時候多打份菜……” 她們錢都是放在一起的,彼此心裡都有數,兩個人對自己都是極摳門的。 沈妙真還收到兩回家裡寄來的錢,沈妙鳳也是特別怕她餓到自己,但其實國家的補助就夠她吃飽了,而且這裡都是白米飯,不像家裡,之前還摻很多粗糧,卡的嗓子眼兒疼。沈妙真都退回去了,他們存下錢太不容易,她不能花得心安理得。 “今天我們只預習一個小時的英語就行了,我已經能跟上老師的節奏了,上次隨堂測驗的默寫我還拿了滿分。” 沈妙真覺得萬事開頭難這句話真是太正確了,剛開學時候她還以為自己的每一堂英語課都會是焦灼又無措的,被老師叫到回答問題只能侷促又狼狽地站在那兒發不出聲音,但沒想到一天天一節節的課程下來,變化這麼大,這變化不是她說的,是老師說的,老師說她是班級裡發音進步最快的同學了。 今天沈妙真學習時候有些心不在焉,總之不像往常那樣踏實,賈亦方合上書本。 “是有什麼事情嗎?” “這你都看出來了?我有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要和你一起分享!” 沈妙真神秘兮兮地拿出來一塊兒手帕,把木桌認認真真擦了個遍,然後小心從包裡掏出來一堆東西擺上面,跟賈亦方說。 “我舍友,就是那個家庭條件特別好的舍友,她有盤磁帶絞斷不要了,就送給我了,你瞧。” 沈妙真是真的很開心,一盤磁帶對她來說太昂貴了。 至於詳細過程,她不會跟賈亦方說的,那太狼狽侷促。 “我問過同學了,她們說修得好的話只會很輕微地停頓一小下,如果是在伴奏地方,那聽起來就跟沒斷過一樣,我運氣多好!” 沈妙真學著她觀摩別人接帶子的模樣,用圓珠筆慢慢捲動磁帶,把斷了的磁帶小心扯出來,她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出斜角來,然後用玻璃膠紙粘上。這期間她一直屏著呼吸,連氣都不敢喘一下,這時候頭頂上飄飄灑灑掉下來一片葉子,落到了沈妙真頭頂,她換個姿勢都不敢,還是很小心的用拇指颳著膠條,確保粘得牢固,沒有一點氣泡,然後又趴下身,胳膊靠在桌子上,沿著磁帶邊緣把多餘的膠條剪掉。 “瞧,是不是都看不出來,我給你講,你絕對從沒聽過這樣的歌曲,特別美妙,就像在做夢一樣!” 沈妙真把磁帶放進錄音機裡,遞了一隻耳機給賈亦方。 不知道為了什麼……憂愁它圍繞著我…… 沈妙真閉上了眼睛,內心被巨大的幸福感充盈著,她之前從沒聽到過這樣好聽的歌曲,這樣朦朧的、甜蜜的,引人入勝的嗓音,沈妙真恍惚中覺得起風了,所有的被吹落的桃花杏花櫻花……旋轉著圍繞著她翩翩起舞…… 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蹭了蹭她的臉頰,然後一路往上,摘掉了她頭髮上的那片枯葉。 千言和萬語隨風—— 吱吱轟—— 磁帶轉到修復過的地方時發出地震洪水一樣的巨大轟隆聲,戴著耳機可算是遭了殃,像要被震聾了一樣。 “哎,看來接得並不好。” 沈妙真有點失落,早知道這樣,她就花錢讓經驗豐富的人接了,也沒幾分錢,但她太吝嗇,實在是捨不得。 “其實也沒事兒,唱到這裡時候我摁快進就好了,這樣就吵不到耳朵了。” 沈妙真雲淡風輕地解釋,又把耳機遞給賈亦方。 但由於這首歌本來就不長,沈妙真又是那種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很容易沉浸進去的,所以她總是聽到轟隆隆的聲音了才手忙腳亂地快進。 不知道是第幾次被噪音吵到耳朵了,或者說已經吵到麻木了,賈亦方本來感官就十分敏捷,他現在一聽到鄧麗君聲音就開始提前頭疼。 於是在又一次唱到修補的帶子時,賈亦方忍無可忍地摘下耳機。 沈妙真也摘下耳機。 兩個人對視著,然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沒事兒,我們早晚能買得起好的磁帶,買那麼高一摞……” 沈妙真用手誇張地比畫著。 “等我們畢業了就好了,老師說我們專業以後就業面很廣的,電視臺報社各個文化宣傳部門……哪哪兒都缺人!我還想去拍電影,就是最近很火的那部電影你知道嗎,導演就是我們師姐!不過她是60年代的大學生了……但是聽說工作之後也要論資排輩不是那麼容易出頭的……” 兩個人一見面就總有說不完的話,賈亦方雖然話少,但也會和沈妙真說,不過有時候他說的話做的事情是挺讓人啼笑皆非的,就比如他去找老師要申請單人宿舍,然後被罵了回來。 “動動腦子也知道不可能的哇,現在住宿這麼緊張,78級的用不了幾個月也要來了,哪有地方給你安置個單人間,況且教職工的單人宿舍都不夠住的。再說了,婚姻是私人事務,學校是集體學習生活的地方……我們現在每週見一兩次面已經很好了,北京這麼大,我要是考到了別的離得遠的學校,沒準兒我們一個月也不一定見上一次面呢……” 沈妙真對現在的生活是十分滿意的,尤其是國家給的助學金,她十分感激,甚至領的每一筆錢她都認認真真記在了本子上。 “糟了!最後一班車要開過了,快走快走,回自己學校吃飯吧……” 沈妙真買了兩個包子,雖然是素的但是也能吃出油香來,她邊吃著邊往宿舍方向走,心裡想著事情。 這時候,一個挎著包的女人擋住了她的路,她抬頭,發現是代木柔。 她已經懶得用一些華麗的辭藻敘述代木柔的光鮮了,總之和她是兩種截然相反的生活。 “我不知道哪裡惹到你了,記憶中我們似乎並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矛盾,下鄉時你確實給我帶來不少快樂,我那時也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所以去不去隨你,我只是通知一聲,我要結婚了。” 代木柔從包裡拿出一封請帖,遞到沈妙真手裡。 沈妙真原本打算不論代木柔說什麼都絕不會搭理她的,但她還是沒忍住翻開了喜帖,姓桑,是一個非常陌生的,從未聽到過的名字。 “這是誰?你們認識很久了嗎?你為什麼不上大學?這樣還不如和鍾墨林在一起,一起讀大學,我相信你考得並不會比他差。” “認識久不久不重要,合適才重要 ,我已經安排工作了,現在正是缺人的好時機,讀書對我來說太浪費時間,至於鍾墨林……” 代木柔攤開手,以一種十分放鬆的姿態說。 “我欠他的已經還完了,當時我還小,巨大的社會變動沒必要苛責一個被嚇到接近失語的小孩子,沒有我也會有另一個人跳出來。” 沈妙真不知道代木柔在說什麼,只是覺得她越來越陌生了,也可以說,她們原本就沒熟悉過。或者按照她的邏輯說,她們相識也只是巨大社會變動下的偶然而已,可能未來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不會再有知青這一群體了。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離鍾墨林遠一些,他是一個心理十分不健全的人,即使你被他的外在表象矇蔽打動了,也不要深陷其中。” “我對他不感興趣,對你也不感興趣,你不用和我說這些。你還記得崔春燕嗎?她死了,你走沒多久她就死了。” “誰?” 代木柔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也像是反應過來了,但是疑惑沈妙真為什麼在這樣好的日子裡忽然提起這樣一個晦氣的話題。 沈妙真冷冷注視著代木柔,人竟然可以變得這樣快,她為自己感到不值得。

“不錯啊沈妙真, 一點不怯場,真不錯!”

沈妙真一下舞臺,後臺的工作人員就圍上來給她祝賀, 這畢竟是她第一次上臺,雖然是個只有幾句臺詞的小角色吧。

“是嗎?還行吧, 我緊張死了!”

臺下都是烏壓壓攢動著的腦袋, 這是一出很經典的話劇,再加上任更申賣力宣傳, 來的人比預想中多多了,不僅座位上坐滿了, 連過道上都是人。但來的人肯定不是為了看沈妙真這一個小角色來的,她的衣服也不顯眼, 不是那種華麗的裙裝, 只是一件灰撲撲的裙子, 但負責化妝的同學也認真盡責給她化了妝, 她們都比較熟悉, 前段時間沈妙真沒少幫忙搬道具什麼的。

“你——今天真挺不一樣的……”

以前沈妙真也是很愛美的, 比如逛集時候買個紅頭繩, 給自己織個紅圍巾粉手套,洗完臉抹一層香香的拍臉油之類的,但上了大學之後發現自己不管怎麼做好

像都土氣得有點格格不入,索性不管那些事了,愛怎樣怎樣吧,有時候一天連鏡子都不照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像城裡姑娘那樣化妝, 臉塗的粉白,她嘴唇本來就很紅的,又塗了層亮晶晶的口脂, 就特別奪人眼目,漆黑濃密的頭髮垂在肩膀上,冷不丁回過頭一笑,那個深深的小梨渦就顯露出來。

“沒給大家掉鏈子吧,我生怕自己說錯一個單詞!”

“非常行,比我預想的好多了,臺下的肯定猜不出來你不是我們專業的!”

任更申痴愣了一下馬上回答道。

他手裡拿著一沓紙,揮了揮有些不自然地跟沈妙真說。

“看!這是我光今天收到的入社申請書,這麼厚,咱們話劇社這回算是打出名號來了,馬上就要發揚光大了!等等你別走,結束了我們一起去吃飯,這次我請客,帶你們去外面吃!”

任更申十分激動,他平時雖然經常不靠譜,但對於這個社團,他確實付出了良多。

“那我就提前預祝這次演出取得成功了!”

沈妙真把披著的衣服解下來放到任更申手上,邊往外走。

“看來你們話劇社馬上就不需要我這個苦力了,謝謝你之前教我英語,現在我已經能跟上老師節奏,不用再額外學習了,這種基礎的教學對你來說也是浪費時間,咱們的英語學習計劃就停在這吧,不過這些天還是謝謝你!當然以後有需要的地方儘管提,能幫到的我一定幫。”

沈妙真早就想停止和任更申的學習了,任更申主要教她口語,糾正發音,所以她們就沒法在教室圖書館這種公共場所學習,只能在公園操場的角落,那種相對比較私密的地方。偶爾任更申會給她一種很怪異的感覺,作為被很多人明戀暗戀過的人,沈妙真這點兒嗅覺還是有的。他們年紀差那麼多,她又是已婚的身份,再加上任更申有時候確實不大成熟,不成熟的人就容易做出不過腦子的蠢事兒,她得杜絕一切可能影響到她學業的事情。

因為特殊的時代關係,她們班裡不少大齡同學,她在裡面不算是年紀最大的,那些結婚很多年有了孩子的還算好一些。有一些剛結婚,情感還不穩定,婚姻也是透過媒人介紹的,但自由戀愛似乎也沒有高尚到哪去。因為最出名的出事兒的那個就是自由戀愛,他們是一個廠裡的,相識,戀愛,然後理所當然地結婚,恢復高考後男的考上了,考上沒兩個月就變心了,寫信說要離婚,女的鬧到了學校來,男的被開除了。

不是她們學校的事,是隔壁學校的,但鬧得轟轟烈烈的,很多知識青年都關注著,很多人憤憤不平,覺得這個處罰太重,有些人聯合寫信上告,給學校施壓,但好像都不了了之了。沈妙真也不太清楚這件事情,都是桑容說的,她朋友多,對這種事情都是瞭如指掌的。

所以每回沈妙真跟任更申學英語時候都很害怕碰到同學,帶來不必要的誤會,不過還是讓桑容撞見過一次。

所以有這個機會,既然話劇社不缺人了,那沈妙真也就不去了。正好她也有其他可忙的事情了,幫那位老教授整理書稿,還有準備校運動會。

其實她對運動會不感興趣,因為運動、勞累,汗水,這些對她來說就是以前在生產隊幹活的日常,沒什麼可值得再特意抽出時間來參加的。不過既然已經報名了,那還是要好好準備的,而且聽說獲得名次可以拿獎品,獎品好像是一套床單,沈妙真想得了名次把獎品送給賈亦方,她們的床單都是從家裡背過來的,農村因為生活太過於單調,辛勞,所以格外熱衷於那些豔麗喜慶的圖案色彩。

沈妙真也是上了大學才知道,現在那種純色的,或者素色格子的床單才是最流行的。

不過任更申也是很不錯的人,如果他能夠擺正自己的思想,不給她帶來麻煩,她還是願意跟他當朋友的。

“妙真,你又要出去嗎?最近你成咱們宿舍的大忙人了。”

“對,有點事情。”

今天是跟賈亦方約好的每週見面的日子,週五下午她們都只有兩節課,賈亦方會先教她兩小時英語,之後她們再逛一逛,聊聊最近學習生活上的事情,一起吃個飯,正好搭最後一班公交車回學校。

他們約的地點也有變動,再不是偷偷摸摸的在學校後門了,沈妙真有門課程叫現代文學史,最近介紹了一本書,是50年代知識分子在北京求學時候寫的小說,書中很多故事情節涉及的地點都是北京真實存在的地方。

沈妙真打算和賈亦方把裡面提到的地方都去一遍,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那本小說裡的主人公就活在她們身邊一樣,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在學校裡抱著書和她擦肩而過了。

由於他們倆都沒有腳踏車,所以出行全部依賴公交車,沈妙真已經買了北京市區地圖,上面包含公交線路,只不過有些調整沒及時更改,所以偶爾會等不著,但大部分情況都是很準的。

這次她們約的地點是一個公園,傍晚時候偶爾會碰到去那兒拉手風琴的民間藝術家,秋天時候有很多菊花。現在是暮春,亭子上爬了紫藤,一大串一大串的垂落下來,很好看。有些年沒修葺了,肆意的植物反而有種別樣的生機。

透過稀疏的木欄,沈妙真看見賈亦方低著頭伏在桌前寫畫著什麼,遠處有群小孩兒正在玩丟手絹,嘻嘻哈哈的笑聲飄得很遠,公園的喇叭里正在播放著我們的田野……一會兒在草原……一會兒又向森林飛去……

賈亦方總是這樣,不管外面有多少聲音,多麼嘈雜,他總是專心做自己的事情,像是什麼都不會打擾到他。

沈妙真有時候會有一種莫名的恐慌感,像是賈亦方有一天會像一陣風一樣,說吹走就吹走了。

沈妙真放輕腳步,緩緩挪過去,賈亦方可真好看,午後的陽光落在他潔白無瑕的臉頰上,纖長的眼睫毛安靜垂著,挺拔又標緻的鼻骨,冷峻的輪廓,淡漠的神態,整張臉上簡直挑不出一點兒不美的地方。他怎麼這麼美,甚至美得有種虛幻感,他和這裡很適配,這個這裡指的不只是這個公園,是這個城市,他和大城市有一種天然的適配感,即使穿得和別人一樣千篇一律。

這樣的賈亦方,讓人簡直無法和在核桃溝拉糞的賈亦方聯絡在一起。

沈妙真走在他身邊,也能感受到那些停留在他臉上的,驚豔的目光,但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

“到了怎麼不說話?”

賈亦方站起身,把鋼筆合上,他算不上多清瘦,但因為手指很長顯得有幾分嶙峋,小拇指上蹭了一小塊藍墨水,在潔白的肌膚上格外顯眼。

“怕打擾到你嘍。”

沈妙真並著腿坐在賈亦方對面,拿下來書包,不知道她裡面都裝了什麼,鼓囊囊的。她確實什麼都裝著,連和賈亦方的結婚證件都裝著,因為她怕碰到查風紀的把她抓起來,影響她上大學,結婚證件能證明身份。

“你什麼時候打擾過我?”

賈亦方把自己的書本裝好,從書包裡拿出專門為沈妙真寫的英語教案,其實也算不上教案,只不過是一些學習安排,每週的完成情況這些。

“咳咳——”

沈妙真咳嗽了兩聲,然後很認真地說。

“賈亦方同志,我要鄭重向你道歉,到北京的這段時間非常對不起,我因為自己的情緒問題屢次使得我們之間產

生不愉快,我總是自卑自厭偶爾沉迷幻想還會變得非常自大……”

“噓。”

賈亦方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沈妙真嘴上,做了個噓的動作。

沈妙真盯著賈亦方的眼睛,想起自己嘴唇上塗抹的東西還沒擦去,也可能是故意沒擦去,因為社團的人都誇她這樣特別美麗。

“你不用向我道歉,永遠都不用。”

賈亦方手指向下滑,戳了戳沈妙真嘴角的那個小梨渦。

“你幹什麼?”

沈妙真打飛賈亦方的手,從小到大老有人戳她臉那塊兒,賈亦方手上還有藍墨水,蹭她臉上怎麼辦。

“你沒發現我今天有什麼不同?”

“看見你第一眼就發現了,參加了什麼活動?”

沈妙真馬上站起身聲情並茂地給賈亦方演示了一遍,她在賈亦方面前要比在旁人面前輕鬆多了。

賈亦方也很給面子地拍了拍手掌。

“對了,這週末你不要去找我,我不在學校,任課老師朋友的孩子過兩個月高考,我去幫忙看看複習進度。”

這是相對謙虛的說法,其實就是補課,七月份又是一次高考,沈妙真她們學校也有人私底下幹這種活計,不過明面上都是說一起學習共同進步,賈亦方就更容易找到了,畢竟他的學校就是活招牌。

“等那學生考完,我就給你買個新的,帶錄音功能的錄音機。”

“我才不要呢,你給我組裝的那個就夠好的了,別人買都買不著,你不知道多少人羨慕我,而且,而且錄音功能對我也沒用,反正這個就已經很好很好了,你可別亂花錢,賺到錢了你給自己花,打飯時候多打份菜……”

她們錢都是放在一起的,彼此心裡都有數,兩個人對自己都是極摳門的。

沈妙真還收到兩回家裡寄來的錢,沈妙鳳也是特別怕她餓到自己,但其實國家的補助就夠她吃飽了,而且這裡都是白米飯,不像家裡,之前還摻很多粗糧,卡的嗓子眼兒疼。沈妙真都退回去了,他們存下錢太不容易,她不能花得心安理得。

“今天我們只預習一個小時的英語就行了,我已經能跟上老師的節奏了,上次隨堂測驗的默寫我還拿了滿分。”

沈妙真覺得萬事開頭難這句話真是太正確了,剛開學時候她還以為自己的每一堂英語課都會是焦灼又無措的,被老師叫到回答問題只能侷促又狼狽地站在那兒發不出聲音,但沒想到一天天一節節的課程下來,變化這麼大,這變化不是她說的,是老師說的,老師說她是班級裡發音進步最快的同學了。

今天沈妙真學習時候有些心不在焉,總之不像往常那樣踏實,賈亦方合上書本。

“是有什麼事情嗎?”

“這你都看出來了?我有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要和你一起分享!”

沈妙真神秘兮兮地拿出來一塊兒手帕,把木桌認認真真擦了個遍,然後小心從包裡掏出來一堆東西擺上面,跟賈亦方說。

“我舍友,就是那個家庭條件特別好的舍友,她有盤磁帶絞斷不要了,就送給我了,你瞧。”

沈妙真是真的很開心,一盤磁帶對她來說太昂貴了。

至於詳細過程,她不會跟賈亦方說的,那太狼狽侷促。

“我問過同學了,她們說修得好的話只會很輕微地停頓一小下,如果是在伴奏地方,那聽起來就跟沒斷過一樣,我運氣多好!”

沈妙真學著她觀摩別人接帶子的模樣,用圓珠筆慢慢捲動磁帶,把斷了的磁帶小心扯出來,她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出斜角來,然後用玻璃膠紙粘上。這期間她一直屏著呼吸,連氣都不敢喘一下,這時候頭頂上飄飄灑灑掉下來一片葉子,落到了沈妙真頭頂,她換個姿勢都不敢,還是很小心的用拇指颳著膠條,確保粘得牢固,沒有一點氣泡,然後又趴下身,胳膊靠在桌子上,沿著磁帶邊緣把多餘的膠條剪掉。

“瞧,是不是都看不出來,我給你講,你絕對從沒聽過這樣的歌曲,特別美妙,就像在做夢一樣!”

沈妙真把磁帶放進錄音機裡,遞了一隻耳機給賈亦方。

不知道為了什麼……憂愁它圍繞著我……

沈妙真閉上了眼睛,內心被巨大的幸福感充盈著,她之前從沒聽到過這樣好聽的歌曲,這樣朦朧的、甜蜜的,引人入勝的嗓音,沈妙真恍惚中覺得起風了,所有的被吹落的桃花杏花櫻花……旋轉著圍繞著她翩翩起舞……

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蹭了蹭她的臉頰,然後一路往上,摘掉了她頭髮上的那片枯葉。

千言和萬語隨風——

吱吱轟——

磁帶轉到修復過的地方時發出地震洪水一樣的巨大轟隆聲,戴著耳機可算是遭了殃,像要被震聾了一樣。

“哎,看來接得並不好。”

沈妙真有點失落,早知道這樣,她就花錢讓經驗豐富的人接了,也沒幾分錢,但她太吝嗇,實在是捨不得。

“其實也沒事兒,唱到這裡時候我摁快進就好了,這樣就吵不到耳朵了。”

沈妙真雲淡風輕地解釋,又把耳機遞給賈亦方。

但由於這首歌本來就不長,沈妙真又是那種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很容易沉浸進去的,所以她總是聽到轟隆隆的聲音了才手忙腳亂地快進。

不知道是第幾次被噪音吵到耳朵了,或者說已經吵到麻木了,賈亦方本來感官就十分敏捷,他現在一聽到鄧麗君聲音就開始提前頭疼。

於是在又一次唱到修補的帶子時,賈亦方忍無可忍地摘下耳機。

沈妙真也摘下耳機。

兩個人對視著,然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沒事兒,我們早晚能買得起好的磁帶,買那麼高一摞……”

沈妙真用手誇張地比畫著。

“等我們畢業了就好了,老師說我們專業以後就業面很廣的,電視臺報社各個文化宣傳部門……哪哪兒都缺人!我還想去拍電影,就是最近很火的那部電影你知道嗎,導演就是我們師姐!不過她是60年代的大學生了……但是聽說工作之後也要論資排輩不是那麼容易出頭的……”

兩個人一見面就總有說不完的話,賈亦方雖然話少,但也會和沈妙真說,不過有時候他說的話做的事情是挺讓人啼笑皆非的,就比如他去找老師要申請單人宿舍,然後被罵了回來。

“動動腦子也知道不可能的哇,現在住宿這麼緊張,78級的用不了幾個月也要來了,哪有地方給你安置個單人間,況且教職工的單人宿舍都不夠住的。再說了,婚姻是私人事務,學校是集體學習生活的地方……我們現在每週見一兩次面已經很好了,北京這麼大,我要是考到了別的離得遠的學校,沒準兒我們一個月也不一定見上一次面呢……”

沈妙真對現在的生活是十分滿意的,尤其是國家給的助學金,她十分感激,甚至領的每一筆錢她都認認真真記在了本子上。

“糟了!最後一班車要開過了,快走快走,回自己學校吃飯吧……”

沈妙真買了兩個包子,雖然是素的但是也能吃出油香來,她邊吃著邊往宿舍方向走,心裡想著事情。

這時候,一個挎著包的女人擋住了她的路,她抬頭,發現是代木柔。

她已經懶得用一些華麗的辭藻敘述代木柔的光鮮了,總之和她是兩種截然相反的生活。

“我不知道哪裡惹到你了,記憶中我們似乎並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矛盾,下鄉時你確實給我帶來不少快樂,我那時也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所以去不去隨你,我只是通知一聲,我要結婚了。”

代木柔從包裡拿出一封請帖,遞到沈妙真手裡。

沈妙真原本打算不論代木柔說什麼都絕不會搭理她的,但她還是沒忍住翻開了喜帖,姓桑,是一個非常陌生的,從未聽到過的名字。

“這是誰?你們認識很久了嗎?你為什麼不上大學?這樣還不如和鍾墨林在一起,一起讀大學,我相信你考得並不會比他差。”

“認識久不久不重要,合適才重要

,我已經安排工作了,現在正是缺人的好時機,讀書對我來說太浪費時間,至於鍾墨林……”

代木柔攤開手,以一種十分放鬆的姿態說。

“我欠他的已經還完了,當時我還小,巨大的社會變動沒必要苛責一個被嚇到接近失語的小孩子,沒有我也會有另一個人跳出來。”

沈妙真不知道代木柔在說什麼,只是覺得她越來越陌生了,也可以說,她們原本就沒熟悉過。或者按照她的邏輯說,她們相識也只是巨大社會變動下的偶然而已,可能未來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不會再有知青這一群體了。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離鍾墨林遠一些,他是一個心理十分不健全的人,即使你被他的外在表象矇蔽打動了,也不要深陷其中。”

“我對他不感興趣,對你也不感興趣,你不用和我說這些。你還記得崔春燕嗎?她死了,你走沒多久她就死了。”

“誰?”

代木柔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也像是反應過來了,但是疑惑沈妙真為什麼在這樣好的日子裡忽然提起這樣一個晦氣的話題。

沈妙真冷冷注視著代木柔,人竟然可以變得這樣快,她為自己感到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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