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最近好嗎?大學生活還適應嗎?”
鍾墨林給沈妙真倒了一杯茶, 遞到她面前,茶水好像很燙,天本來就熱, 妙真掃了一眼旁邊有冰箱,覺得還不如開啟冰箱給自己拿瓶飲料, 那多涼爽。
雖然鍾墨林家環境很不錯, 但沈妙真沒顯得多侷促,一是她來到北京之後心態已經逐漸發生變化了, 個體和個體的差距並不是個體能決定的。二是她們宿舍前幾天集體活動,剛去了桑容家, 真是讓人大開眼界,想進去大門得先通報, 門口看門的都是揣著槍立正的當兵的, 門是推拉的大鐵門, 住的地方是二層小樓, 怪不得桑容剛開始到宿舍天天嫌棄宿舍小, 她的衛生間都要趕上她們宿舍地方大了。
當然了, 沈妙真要說心底一點酸澀沒有那也是騙人的, 但她大多數時間已經能跟那種情緒和平共處了,索性就當給自己長見識,碰到什麼沒見過的就問,桑容雖然會笑話她,但也會解釋是做什麼用的。
“都挺好的,北京也好, 看這樣子你現在過得很不錯。”
沈妙真環視一圈,她其實想問他父親什麼時候回來,然後把信留下就先走了, 不然這屋裡只有她跟鍾墨林兩個人,總覺得怪怪的。也可能有些尷尬,她就把茶几上的茶杯拿到手裡來,發現並不是她以為的熱茶,水溫正好,不熱不涼,味道嘛,她抿了一下,第一口沒那麼好喝,清新中帶著一點點的澀,但嚥下去又很甜,讓人忍不住接著喝,她便又喝了一口,這時候就聽見鍾墨林說。
“我?我反而很懷念下鄉的那段日子。”
“噗——咳咳……對不起對不起……”
沈妙真彎著腰咳嗽個不停,茶葉就差從她鼻子裡噴出來了,她知道自己這樣十分沒有禮貌,但鍾墨林這一副迂腐的裝模作樣的態度實在太好笑了,那不知道當初是誰整天活不下去了呢,現在倒抱起膀子看著遠方一副懷念的模樣了!
沈妙真咳得很誇張,臉漲得通紅,濃密捲翹的睫毛胡亂地顫,她彎著腰咳嗽,熱烈的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能看清她臉上微小的絨毛,和額頭頂上毛茸茸的碎髮,她額前的碎髮全梳上去了,完完整整露出那張鵝蛋臉,雖然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不起眼的襯衫,但整個人像一株青翠欲滴的植物,葉子上帶著露珠的那種。
“你心底一定在罵我裝模作樣。”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心想知道你還裝,但人還是很有禮貌地說。
“實在對不起,我不小心嗆到,掃把在哪我掃一下……”
“不用,等下我來收拾。”
鍾墨林欠身遞給沈妙真一塊手帕,他穿著一件很妥帖的白襯衫,袖子處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子,很精瘦。腕骨凸起著,透過白皙的肌膚能看到底下隱隱約約的青色血管,手腕上戴著一塊很合適的銀色的手錶,秒針在啪嗒啪嗒地轉動著。他的皮膚很乾淨,皮肉好像很薄,以前下鄉時的繭子都沒有了,胳膊上有一顆黑色的痣就顯得格外顯眼。
“怎麼?我的手很好看?”
“哈哈哈哈,你總愛開玩笑。”
沈妙真就是愛觀察人,她本來不想接那手帕的,她自己也有,但鍾墨林這樣說搞得她怪尷尬的,就順手接過來,擦了擦胸前衣服上的水又放到桌子上。
鍾墨林這樣讓她有點坐立難安,就忍不住追問。
“還是麻煩你到時把這封信轉交給鍾老師,牛老師的信裡交代得很清楚,到時我再來取魏老師的文稿。”
沈妙真把牛志勤老師交給她的那封信放到桌子上,想起身離開,她跟鍾墨林其實沒什麼可懷舊的,按說鍾墨林應該挺不想見到她的,因為下鄉那段時間大概是鍾墨林人生中最狼狽的一段時間了,她作為見證者,不應該被討厭嗎,就算不討厭,也應該不想見到吧,畢竟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大恩即大仇。
“妙真,你不覺得我們很有緣分嗎,那麼多的下鄉地點,我們在核桃溝相遇,這麼大的北京城,我們今天又一起坐到這個會客廳。”
真是人說前門樓子,他說胯骨軸子,這句俗語還是沈妙真跟桑容學的。桑容嘴巴毒,總說些稀奇古怪拐彎抹角兒苛待人的話,比如她看不上一個人不直說那人沒見過世面,說人小狗沒吃過大屎,多損。
沈妙真覺得鍾墨林更像中文系的,怎麼這麼文縐縐的,她摸了下胳膊,感覺自己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她還是快撤退吧,世界上這麼多姓鐘的,這個鍾老師怎麼就是鍾墨林的爹呢,真是,以後又得有交集了。
“妙真,你別緊張。”
鍾墨林又給沈妙真倒了一杯茶,像是有意顯出自己溫和的一面,嘴角彎的弧度都恰到好處一樣,但沈妙真就是覺得冷颼颼,再說了,她剛嗆好大一口水,見到那茶水就鼻子眼疼!
“你稍等下。”
鍾墨林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拿到最頂上那層的一個盒子,他長手長腳,做什麼都不費力。
開啟,遞到沈妙真眼前。
“你別有壓力,這是我父親朋友送我的,但我已經有了,暫時不需要,你拿去用。”
鍾墨林把盒子推過去,沈妙真可太眼熟了,那裡面裝的是跟桑容的那個一模一樣的錄音機!
“你怎麼知道我的事情的!你跟蹤我!”
沈妙真簡直要氣死了,猛地抬頭狠狠瞪了鍾墨林一眼,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的一些事情,尤其是窘迫的,有些時候就算是賈亦方也不願意,鍾墨林這可算是觸到了她的逆鱗。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要誤會,妙真,我只是碰巧有位小學同學也在你們學校讀書,他是話劇社的知道一些你的事情……我發誓、我發誓我真的沒有刻意打聽……我只是想讓你的大學生活開心一些……別有那麼多壓力……”
“你別打擾到我我就很開心了!我告訴你鍾墨林,你少恩將仇報,離我遠一點!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沈妙真把那封信拍到了桌子上。
“信轉交給你父親,還有以後不許打聽我的事情!”
沈妙真拿起書包霹靂乓啷地就往外走,鍾墨林看著她生氣的模樣也沒敢過多阻攔。
沈妙真踢起車提跨上腳踏車一溜煙兒地就從衚衕繞了出去沒影兒了。
要說她真有那麼生氣嗎,其實也沒有,她只是覺得需要有個契機表現一下自己的態度,自己的憤怒,這樣讓鍾墨林心底有點數,看清楚他們兩人之間的界限,畢竟之後她肯定還是要和鍾翰老師打交道的,有了這次生氣,鍾墨林應該就不會怎樣試探了。
沈妙真腳底下蹬得飛快,看見路邊有賣綠豆糕雪糕的,她遲疑了一下,想停下來,但又想到再加幾分錢夠自己吃頓晚飯了,還是算了。
她真想早點兒畢業分配工作,賺了工資,這樣想吃多少根冰棒兒就能吃多少根冰棒兒!
回到學校她先是把自己投出去的稿子整理了一下,大部分投寄出去的就算退稿也不會返還回來的,所以她手裡有很多底稿,除了那兩封已經過稿即將刊登的小詩,她還整理了幾篇自己覺得相對比較好的文章,這樣也算是個簡單的作品集了,面試的時候最起碼代表了自己的態度。
沈妙真有一個很顯著的特點,就是對每個機會都十分珍惜,就算那種沒什麼搞頭的她也會很珍惜,這不,準備完明天去見校報負責人的資料,她到操場拉伸拉伸敞開兩條腿就開始跑步,畢竟校運動會在即,她還要為那套新床單努力呢。
月亮已經掛到天上了,沈妙真臉上的汗珠亮晶晶的,沈妙真即使農活乾得很多,但一口氣跑那麼多圈也是很累人的,但好奇怪,當跑步跑過那個最累人的節點之後,似乎就感受不到累了,身體變輕盈了,呼吸也沒那麼急迫,就連腦子都變得清晰起來,白天想不通的事情忽然就開了竅兒。
跑夠了圈數,沈妙真停下腳步看了眼表,用時比上回快了有兩分鐘。
夏天的風裡總是帶來不知名的蟲鳴,沈妙真閉上眼睛,享受著這輕鬆的片刻。
有陣風吹過來,書桌上的書被吹得嘩啦啦地響。
啪嗒——
剛從學校回來的鐘翰開啟燈,嚇了一跳。
“哎,墨林你在家,怎麼不開燈?”
“家裡來客人了嗎?你沏了茶水?”
稍顯凌亂,鍾翰伸手要收拾,剛要搭上桌上那不知誰隨手放的手帕,鍾墨林“嗖”的一下就抽走了,握到了手心裡。
險些碰灑那盞茶,茶杯裡的水晃動著,杯底在桌面上旋動磕出輕微的“嘚嘚”聲,鍾墨林拿起那盞茶,有些不自然地遞到嘴邊一飲而盡。
“對,剛是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