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沈妙真!沈妙真!沈妙真加油——”
整個校運動會期間桑容都是十分亢奮, 她就愛熱鬧,整日跑上跑下地瞎忙活,不過開幕式時候她排練的唱歌節目挺亮眼的, 給不少人留下了印象,再加上平日行事很大膽, 在學校裡也算是個風雲人物吧。
往常情況下沈妙真肯定嫌她過於張揚, 不讓她這樣撕心裂肺的給自己加油,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參加什麼大比賽去了呢, 但現在沈妙真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她耳邊的一切的聲音都變得很虛幻,只有自己的喘息聲最真切, 汗水連成了一片像水一樣,襯衫早就被浸溼了緊緊的貼在身上, 眼睛也被汗水澀的睜不開。身邊的人超過她, 她又超過身邊的人, 長跑到了後半段人都是有些混沌的, 差距可能已經拉出一圈來了, 分不清誰比誰快, 直到最後那圈領了紅絲巾才能分辨出。
沈妙真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確定名額後會給運動員分配體育老師的,老師會抽時間開會訓練,主要是講一些跑前準備工作,跑時注意事項之類的,這次的運動會比較具有代表性,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 校報的同學已經早早就在運動場等著了,要不是她也參加了專案,不然她沒準兒也是那些等待採訪的一員了。
“沈妙真加油!沈妙真加油!315的沈妙真加油!”
桑容在內圈跟著沈妙真一邊跑一邊大喊, 急的臉紅脖子粗的,手上還舉著一張寫著沈妙真名字的白紙,畫的花花綠綠,聲勢十分浩大。其他關係不錯的同學也跟著一起跑,當然不止有沈妙真,操場上各個運動員的名字都有,不過桑容嗓門比較大,又無所顧忌,還莽撞的差點兒撞到人,讓路過的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裡默唸,那什麼沈妙真跑倒數第一才好呢!
沈妙真不知道這邊的情況,她眼睛只能看見眼前的路,耳朵只能聽見耳邊的風,盛夏是很黏膩的,時間又安排在下午,簡直像一種酷刑,紅絲帶終於遞到了她手裡,最後一圈了!沈妙真開始提速,只有前三名才有床單獎勵。
呼哧——呼哧——
腳步變得格外沉重,沈妙真超越了前面的人,汗水連成片像水一樣往下流澀的人睜不開眼睛,沈妙真狠狠抹了一把,她好累,真的好累,可能太陽太大了,曬得她人就要溶化,心臟在“咚咚咚”地跳,場外不知道誰的聲音喊得很刺耳很模糊,沈妙真眯了下眼睛,竟然覺得有些眩暈,耳邊的嗡嗡聲越來越大,她好想、好想撐著膝蓋停下來歇一歇啊。
不行,不能停,快了,就快了……
這時候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刮過了一陣風,那種獨屬於夏天的風,輕輕拂過,就吹乾了黏膩的汗漬,整個人清爽起來,沈妙真忽然覺得周遭變安靜了,她的腳步也變輕快了,她大步、大步地向前邁去。
腳下是霜,頭頂是星,矮矮的、小小的沈妙真邁著腿從家跑到了縣裡公社的學校,他們都說讀書沒用,女孩讀書更沒用。恢復高考的那個冬天,東北風嗚嗚地刮,剛背過的知識點又忘了,沈妙真推開門,把臉埋進雪地裡,想換來短暫的清醒,長大了的沈妙真邁著大步從核桃溝跑到了北京。
她一直在跑,有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去,會跑到哪裡去,甚至曾經她以為的終點,也只不過是另一條跑道的起點。
“沈妙真!沈妙真你真是太棒了,你怎麼這麼棒啊啊啊!”
沈妙真邁過了腳底下的那條終點線,力竭地倒在接應她的人的懷裡。
“別坐下別坐下……慢慢走著緩一緩……喝水不要馬上嚥下去含著再吐出來……”
陳詩維她們手忙腳亂的扶著沈妙真,不讓她坐到地上,還往她手裡塞了一塊兒巧克力,這是她們宿舍一起買給她的,沈妙真有些無意識地抓住張百英的胳膊,都抓出來紅印子來了,沈妙真快到終點那幾步有些踉蹌了,終點等待的人心臟都要提到嗓子眼兒了。
“第四名,沈妙真你跑了第四名,可真厲害!能站上領獎臺了……”
大喇叭裡叫著沈妙真的名字,她站在領獎臺上還愣愣的,盯著自己手上端著的洗臉盆,大紅花的陶瓷洗臉盆,盆底還印著——
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
前三名的獎品才是床單,她是第四名,是個洗臉盆!
“臉盆你還不高興?多好呀,我覺得比床單划算多了。”
“你瞧!”
桑容舉起洗臉盆來像敲大鼓那樣“咚咚”敲起來。
沈妙真正站在陽臺上曬頭髮,跑完步一身的汗,休息好緩過勁兒來她回宿舍拿了東西去澡堂洗了澡,洗了衣服,曬到樓底下的欄杆上,這才有時間喘口氣,站在陽臺上曬頭髮。
“也高興,不過還是更想要床單。”
“為什麼?你想郵回家裡去?”
沈妙真的床單臉盆都是來了學校新買的,賈亦方的是從家裡拿過來的,但沈妙真不想跟別人說這些。
“也不是。”
“看看!看看我貼得正不正?明年咱們宿舍要是拿了優秀宿舍正好貼在這兒。”
桑容指了指寫著沈妙真名字獎狀的旁邊的位置,她倒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人沈妙真的獎狀,她直接貼宿舍牆上了。
“有你在咱們宿舍整個大學都甭想優秀宿舍了,你那東西到處亂扔亂放的,像狗窩一樣,床上都沒個下腳的地方……”
“你說誰呢你……”
不過沈妙真也不在意這些,笑著看著她們嗆嘴。
“315,沈妙真在嗎?你訂的雪糕?”
“對,是我,謝謝。”
有人專門做這種跑腿的行當,扛著泡沫箱來送東西,沈妙真大方地請大家吃綠豆雪糕,今天跑步大家給她買了巧克力糖,平時分零食也不會落下她。沈妙真雖然對自己很摳門,但跟人相處時也不是會讓別人吃虧的性格,一般要花錢的活動她都會提前說好不參加,不佔人便宜。
“謝謝妙真……”
“謝謝!”
天有些暗了,有人有事情出去了,有人在趴床上看書,簌簌地翻著書頁,有人午睡還沒醒,熱氣終於退了些,涼風從窗戶吹進來,沿著沈妙真的小腿往上吹,掀起了她的一角裙襬。
沈妙真按住桌上的一摞稿件,怕被風吹散,她已經加入校報了,不過現在還只能做一些十分基礎的工作,比如抄寫謄清那些不好辨認的來稿,做最開始的校對,畫畫錯別字,以及每期報紙印出來的分發,要數好數疊好分發到各系的信箱裡,以及送到各個老師辦公室去,總之都是十分枯燥磨人的活兒,就是個打雜的。
不過沈妙真還是很珍惜的,報社裡別人開編前會跑採訪,只要她有時間她一定會跟著,去聽去學,要是有人忙不過來或者來不了也會拜託她幫忙頂一下,她總是任勞任怨的。有人覺得她很笨,打雜沒必要這麼拼,有些人還會帶著點兒看不起的指揮她。沈妙真也生氣,但生完氣就沒有了,她也想一上來就採訪啊寫稿啊,天知道她多羨慕那些抱怨自己又熬夜趕稿了的同學,但不是還沒到那個高度呢嗎,雖說她也沒覺得自己沒比別人差多少。
整理完明天要帶給老師的稿件,天已經黑了,雖然跑完做了拉伸,但她腿還是有點酸,估計明天早上起來會有些痠痛了,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她拉著了燈,又開始開啟信紙給家裡寫信。
她爸媽不識幾個字,大姐認的字也有限,全家文化水平最高的就是小冉了,所以她都是寫一長封,把所有人都問候了,小冉下學之後給她們讀來聽,有時候也會問候秋月嬸子,讓小冉轉述。
不過今天寫這封信的最主要目標還是講一下暑假不回家的事情,一是心疼錢,暑假來回的路費夠她小兩個月的生活費了。二是她覺得這是個彎道超車的好機會,暑假開學還會再組織一次英語考試重新分班,她適應了之後在慢班裡偶爾會覺得進度太慢,想要抓緊一些,以及暑假期間校刊也是不停刊的,因為絕大部分的人都會回家的,所以版面會做些調整,更簡單化,校報的人同樣也會回家,這對沈妙真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她非常樂意留下值班。據說圖書館只開一層,食堂也只留一個視窗,不過這都是小事情,有飯吃上就行。
而且她們學校還有校辦的印刷廠,對於本校的學生會有優待的,做夠多少工就可以免費發飯票,所以她留校不僅不用多花錢,甚至還可能可以攢下來一些,她已經去校印刷廠試過工了,雖然噪聲很大,氣味也不怎麼好聞,但對她來說還是沒什麼問題的。上回她去還免費送了她好多自產有點小瑕疵不好往出賣的稿紙和信封呢,去那幫工這些以後也不用自己花錢購買,就又省了一筆錢。
賈亦方的機會就比她的還要好一些了,他成了外貿部暑假內部培訓的助教,給他介紹這個工作機會的就是他教的那個笨蛋的家人,據說他讀了一段北京週報的英文版就被錄用了,不僅報酬極高,每天還包飯,吃飯的地方也高檔的嚇人,就是那個據說只接待外國人的飯店,門口還有穿著西服的迎賓的人,賈亦方說到時候等他熟悉了場地就帶她溜進去吃飯。
沈妙真有點嗤之以鼻,不就是個吃飯的地方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心裡也有點酸澀。
不過她在信裡還是寫得很好的,因為不想讓家人擔心,她不跟家裡說自己遇到的苦,剛來大學不適應那段時間她也不說,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還白讓家裡人擔心,就總挑好的說,家裡郵過來的錢她就更不要了,那都是一點點攢下來的血汗錢。
最後她寫她在校運動會上跑了……她想想還是不寫具體名次了,就說跑了很好的名次,學校獎勵了個大臉盆,要比家裡在集上買的要大,要厚,還要結實,等過年她揹回去給家裡用。
信是這樣說,但也不一定會背,估計到時候東西挺多的,她這樣努力節省也是想過年時候能給每個人都帶個禮物,開心開心。寫到最後,她又把一張相片塞進去,是她跟賈亦方在天安門拍的。
美酒飄香啊歌聲飛……朋友啊請你乾一杯……請你乾一杯……
不知從哪個宿舍飄出的若有若無的祝酒歌,沈妙真閉上眼,輕輕地,跟著節奏打著拍子,慢慢地趴到桌子上,她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對現在的一切都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