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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來不遠, 一九九八年,六號樓的九單元,現在早已拆遷……”
啪嗒——
收音機被啪嗒一下摁了暫停, 音樂戛然而止,旁邊搖椅上的大姐跟裝了彈簧一樣嗖地站起來, 氣勢洶洶道。
“啷個要關我滴音樂喲!”
其實也沒那麼兇, 但南山市的方言就這樣,說話跟打架一樣。
“煩得我頭疼, 你還要聽幾百遍,沒見過這麼一大把年紀還為情所困的, 你去找她呀,她老頭子前兩年不正好冠心病死了嗎, 你倆正好搭夥, 你還能給她看小孫子, 開計程車接送她小孫子上下學。”
“我才不。”
高學珍甩了一下頭, 她剛燙的卷卷頭還很飄逸, 紋了好多年的眉毛眼線已經掉色泛紅青了, 嘴唇是大紅色, 穿的衣服也是大紅色,她喜歡一切鮮豔的顏色,連帶著白貓都看不順眼。
“別個不得以為我腦殼有包哦?”
想到她的這位老姐妹聽不懂南山話,高學珍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說。
“我只是喜歡以前一起上學的她,這都過去二十多年了,她肯定變了, 我喜歡我的,她過她的日子,我們互不打擾。”
高學珍攤了攤手, 別看她在外面已經是被叫大姐的年紀了,但沒人規定大姐就不能有感情波動了,大姐也會搞暗戀那一套的好嗎,還是二十多年,她的初中同學,當年她們一起在上新街讀初中。
她現在每天鍛鍊用普通話說話,因為本來計程車開得好好的,不知道怎麼冒出來些個網約車,以前運氣好時候只跑幾趟就夠她過過小日子了,現在得跑半天,而且因為她普通話不好,人看著也兇,老被乘客給差評,哎喲,日子難呦。
“沈大姐,我說,你這頭髮該染染,太白了,顯得你老了!我有個朋友,頭髮做得特別好,你看我的,我的就在她那做的,便宜!……”
高學珍一邊說著還不過癮,把自己的腦袋往另一人那邊伸,勢必讓她誇誇自己這新做的頭髮。
那人懶得搭理,把毯子往上一拉,蓋住了自己的臉。
此時的南山市剛過去陰雨綿綿又漫長的冬天,罕見地接連幾天都是晴天大太陽,按說這樣的大洗之日,晾衣竿上應該飄著一排排一片片的衣服床單被罩什麼的,但現在的空地上連一排都沒晾滿,為什麼呢。
因為這裡沒人,哦也不能說是沒人,人少,畢竟是要拆遷的地方了。早在五六十年前這裡可是南山市極其著名的工業區,其歷史能一直追溯到民國,也是新中國成立後南山市最大的機械廠區。這邊的很多住宅建築都是受前蘇聯影響,尖頂紅磚,有突出的陽臺,高大的門樓。當時引進的蘇聯專家就住在後面那一片,不過後來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時期,廠區因為機制僵化,產品單一,歷史包袱沉重等等原因,和很多國有工廠一樣在市場浪潮裡退場了,緊接著就是經濟中心的轉移,這裡自然而然也就被遺忘了。
要說起來這裡離市區也不算太遠,旁邊就有個大學城,最近的地鐵站也不到兩公里,但人都搬得幾乎光了,因為前兩年土地賣給了開發商,也就是說這裡是待拆遷區域。
那高學珍為什麼在這呢。
對頭,她是釘子戶。
要是開發商再多加一點她立馬就搬,不過現在開發商也遇到了大問題,涉及文物保護
和歷史遺留的複雜權屬問題,好幾方僵持著遲遲動不了工,所以這個有一點點貪婪的高學珍就暫時被遺忘在這裡了。後來一些上了歲數已經退休對這裡有感情的老人也搬了回來,這裡大部分是平房,房前屋後都有大片土地,可以種菜,空氣也好。還有些經濟不太好的老人跟這裡的原住民簽署一些沒有法律效力的合同,以極地的價格租來住,就像高學珍的那個朋友一樣。還有一些搞藝術的,搞藝術的哪的熱鬧都湊。
“你看嘛,你看我新做的頭髮好不好看?”
沒邊界的高學珍把人家毯子掀起來,把自己腦袋湊上去。
兩個人離得很近。
“哎,你說你頭髮那麼白,臉上也有皺紋,怎麼看著不顯老呢?你可比我大好幾歲呢。”
其實也不是不老,就拿現在興起的短影片風潮來說吧,高學珍要是出現在別人影片裡,大機率讓人聯想到那種早高峰拿著老年卡擠公交搶座,搶著座了還要大聲呼朋喚友吆喝誰誰誰上來了沒有順便再撞飛兩個上班族,然後到了公園下車在櫻花樹下底下張開五顏六色絲巾輪班換位置拍上四五十張看起來一模一樣的照片,哦,她也可能是搖晃櫻花樹讓花瓣兒落下那個,順便再跟幾個看不下去這樣糟蹋樹道德水平比較高的年輕人吵一架。
當然,只是舉例子,並不是說高學珍會幹這種事,但她乾沒幹過誰也不知道。
而她那個朋友呢,大概就是一段悲傷的音樂然後配個歲月從不敗美人、今生賣花來生漂亮什麼什麼的……
這可不是瞎說,因為這片廢棄廠區的獨特歷史地位和一些殘存文物吧,這裡經常來一些寫生的學生,或者那種揹著照相機的什麼什麼攝影師,有一回有個藝術院校的學生畫了她那個朋友的肖像,結果沒幾天來了一堆人!高學珍把那些人全罵走了,別看那些文化人看著人模狗樣的,她的豌豆尖老是讓人偷著掐了,枇杷成熟時候更是一個沒看住就讓人連鍋端了!
她還特意從朋友那抱了只大黑狗,結果那狗也是蠢的,見著個人就遠遠跑過去蹭人褲腳!氣死人!
“你離我遠點。”
沈妙真把伸到自己眼前的大型泰迪頭扒拉到一邊去,那股子藥水味還沒退,真嗆人。
“你要是閒著沒事兒,就把你後院的旱荷花拔了,一片片的,都要把我的菜欺負死了。”
旱荷花就是金蓮花,看著好看,金紅色的喇叭狀,特別喜慶,但長得特別快,人要是不管沒多久就蔓延一片,見什麼繞什麼,周圍的植物都沒法活。
“你就讓它長著唄,這村子這麼多空地,全都是咱們的,你去別的地方種就好了。”
高學珍給自己的懶惰找藉口,她就是懶得管,她種菜的唯一動作是把菜籽埋下去,至於長成什麼樣子看菜的造化,沈妙真就跟她後面擦屁股,她那些菜都是沈妙真照料,她們吃不完,有時候就揹著揹簍到城裡集市去賣,其實她們還養了幾隻雞,但雞蛋不賣,因為重,不好搬運。
“有件事我要跟你說,你不許再給那個姓王的老太婆菜了,因為……因為……”
高學珍因為了半天也沒因為出個什麼東西來,她嘴裡的姓王的老太婆是周邊小區的,平日裡有時候會來這邊挖野菜,折耳根野蒜什麼的。
“因為她是區縣的,素質……”
沈妙真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沈妙真正對著高學珍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別以為她不知道,她們之間的矛盾是因為高學珍跟著人家跳廣場舞,但不願意掏每月三塊錢的音響電費。
高學珍的缺點們非常明顯,但優點……也是有的。
沈妙真站起身,把自己的毯子收起來,今天的太陽曬得真舒服,沒來南山市之前她想象不到有地方能一兩個月不見太陽,順手把倚偎在她身邊睡覺的那隻白貓也拎起來。
這裡除人外一切都很繁榮,植物繁榮,動物也繁榮,鳥吵得人睡不著,貓有幾隻,老鼠更多,而且特別大,有小貓崽子那麼大,光尾巴就有人手掌那麼長,還不怕人,大白天就敢明目張膽地跑,沈妙真院子裡的花根都讓老鼠咬斷了,這隻白貓是抓鼠大王,沈妙真要把它帶回去幫忙。
“這裡最近來新鄰居了嗎?”
“沒有啊,不還是那麼幾個人,那,他們在那一片曬太陽呢。”
沈妙真點點頭,往家裡走去,那可能她想多了。
她路過一片油菜花,有的人雖然已經搬走了,但也會在老院種上菜,週末來摘,絕大部分人做不到週週來,而且現在買菜也便宜,所以就種些省事週期長的作物。比如油菜,黃的橙黃的一大片,飛著不少粉白的蝴蝶,真好看。
白貓翻了個身從她懷裡跳出去,沈妙真追了兩步沒追上,她也不敢真追,畢竟年紀大了。
“這小破貓……”
她唸叨著,開啟自己的小院門,她的小院十分豐富,尤其靠近枇杷樹那一邊地上插了好多隻彩色的小風車,拉的晾衣竿上也掛了一排,微風輕輕一吹就嘩啦啦地轉著,在陽光下像是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光暈。其實要不是怕那老鼠啃了這些風車,她是願意讓它們吃點菜啃些花,和平共處的。
有風車不轉了,沈妙真取下來,是葉片卡在棍子上了,她小心地正了正,這都是她用彩色的硬卡紙做的。
她眼睛有些不好,剛要把花鏡摘下來,就看見鄰居的陽臺上站了個人!
她這房子是平房,但旁邊是那種兩層半的小洋樓,有個很大的露臺,平日裡都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聽說也沒簽字,那些簽了字的早都把東西搬空,有的玻璃都砸碎了,前面掛著危房請勿靠近的牌子。而這房子一直沒動過,也沒人來,就連房頂上都長了一棵挺大的樹。不論是採風拍照還是畫畫的人路過這間房子總會忍不住駐足,從門縫往裡扒望,因為即使這房子外表如此破舊了,但依然能看出房子主人是個極有審美的人。
沈妙真有時候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看著那樹發愁,要是那樹越長越大,把房子頂破了可怎麼辦?
哎,那也不是她應該擔心的事情。
她這房子租得非常非常便宜,是整個廠區村裡最便宜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就跟這房子有關,因為有傳言說這裡以前住著一個畫畫的男人,後來自殺死了,有時候鬧鬼。
沈妙真最不怕鬼了,她巴不得世界上有鬼,所以毫不猶豫地就租了這個房子。
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隔壁房子裡的人。
“你是這房子的主人?你好啊!”
沈妙真對著隔壁喊,她嚇得心臟病都要犯了,不過她也沒有心臟病。
那人就站在三樓的露臺,腳離露臺邊非常非常近,沈妙真眼睛不好,即使戴了花鏡也看不太清,尤其是那人穿著一身黑,頭髮還特別長,遮住了整張臉,個子也特別高,看不出男女。
“嘿,你好啊,你好啊!”
沈妙真手心出了不少汗,她對著露臺又是喊又是招手的,那人還不搭理她。
那人真瘦,瘦得跟紙片一樣。這時候又颳起一陣風,把頭髮吹起來,露出好長一截白脖子。
不會真是鬼吧,沈妙真心底有點犯嘀咕了。
就在她懷疑的一瞬間,那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沈妙真想也沒想張嘴就說。
“你別跳!我貓剛跑過去了,你跳下去再把我貓給砸死了!”
……
沈妙真還挺佩服自己的,給人家傷口不撒藥不撒鹽,撒了一把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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