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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報大樓下圍了密密麻麻一群人, 前面的人喊著別擠別擠,後面的人踮著腳尖往前湊,牆上張貼了一張大紅紙, 上面全是字兒,北京的冬天還挺冷的, 風一吹那紅紙嘩啦啦地響。
“哎喲這些人, 他們圍著那兒幹什麼呢?不都馬上到下午上班時間了嗎?”
前門開了家洋快餐,她們特意請假排了一上午的隊才吃上, 這不還特意拎了兩杯可樂回來,尋思著炫耀炫耀, 但現在看來都讓牆上貼著的東西吸引走注意力了。
“你剛來不知道,這是公示分房子啦, 要張貼三天呢。”
小嚴比小張要早來兩年, 已經見識過這仗勢了, 這段日子房管科的門檻得被踩爛, 送禮遞條子, 甚至有的脾氣不好的敢扛著菜刀就找上門。
“小嚴姐, 那你咋不著急呢, 咱們擠進去看看有沒有你名字……”
“哎哎哎可別——”
小嚴趕緊攔著,她可不想鬧這種笑話。
“輪到我分房子?猴年馬月吧!再過十年沒準兒我能進入排隊的隊伍裡,北京市人均住房面積只有4.2平方米,這還是前幾年的資料,現在只會更擁擠,除非排我前面的人全死光了, 不然我大概等到退休才能分上房子吧!”
在分房子這事兒上小嚴是完全的悲觀主義者,不過雖然現在的住宅供需矛盾如此突出,但已經有比較完善的個人申請, 民主評議,組織批准,張榜公佈的程式了。等她結婚之後,雙職工的話按照工齡職稱家庭人口等等換算成具體精確的分數,四十歲左右也能分上房子。
“哎,是呀,多難啊……那麼多人都等著呢……”
“小嚴姐,是所有人都只能這樣慢慢熬過去嗎……熬著熬著結婚了,熬著熬著生孩子了,熬著熬著孩子長大了,孩子長大了又生孩子給帶孩子,熬著熬著就死了……”
“也不是。”
小嚴呼嚕嚕喝了一大口可樂,真扎嘴,不知道這洋玩意兒有什麼好喝的。
“沈大記者你知道吧,她才來單位五六年吧,據說今年已經分上房子了。”
“啊,為什麼,不是所有人都得等著嗎?”
“她不是普通人呀,早聽說有別的媒體花大價錢挖她呢,去年開始咱們市報不就實行向業務骨幹傾斜的分房政策了嗎,就是為了留住這樣的人。”
小嚴晃盪晃盪手裡的飲料,裡面的冰塊哐當響。
“不過她也確實厲害,剛畢業來到市報那年碰上四川洪水,她一篇稿子破格送出去直接拿了當年省級二等獎,還是□□結束以來第一次大規模文藝評獎,就那篇《回家,錢明》,你們學新聞的應該都聽說過。”
“對對對。”
小張不斷點頭,她來市報之前早就知道這兒有沈妙真這號人物,相對於其他行業,傳媒行業似乎更容易受到個人影響而選擇投身於某些道路,她有個室友就把沈妙真當成偶像,有個本子上密密麻麻貼上收集著她寫過的新聞稿,包括很多平平無奇的政治新聞稿,她都收藏得津津有味。
“時也,命也,聽說她去四川之前都要被調到檔案室了呢,她跟當時的領導不合,不過那領導沒兩年遇到整頓,因為作風問題被調到後勤部去了。像我們現在就碰不上那樣的機會啦。那篇新聞稿後來還被排成話劇,次年又得了一個獎!不過我覺得吧,這些也看運氣,你說那年發生那麼大的洪災,當然得把獎頒給寫
那些的。獎項是按比例分配的,有些時候獲獎可能是真行,有些時候就是命好,矮子裡頭拔高個……”
小嚴是個很自命不凡的人,她覺得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剛學新聞時候也是滿腔熱血,真正工作了發現不是那樣,心裡比較痛苦,像是誰都看不起,又像是自卑,很多人都有過這麼個階段。
她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對,馬上調整了下心態。
“不過我還是很佩服她的,即使取得這麼大的成就也沒被榮譽遮住雙眼,回到市報之後馬上申請去了農業農村部,開始跑農村口。”
不論什麼時候跑農村新聞都是苦差事,路途遙遠,條件差,一出差就是十天半個月,遇上窮山惡水地方,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但沈妙真像什麼也不怕,一腦袋扎進了鄉野裡。
那之後沈妙真的職業生涯就更順暢了,國家重視農業農村發展,重視教育,她的稿子一篇接一篇地發,從包產到戶寫到萬元戶,討論僱工算不算剝削……隔年又寫出來一篇有分量的稿子,同年出版了作品集,年底被評為年度優秀新聞工作者。甚至《中國記者》出過一期“歌唱八十年代”的專題,她是重要的採訪物件之一。
她的名字早在業內傳開了,現在只要署名幾乎就是重頭稿,放在最顯眼的版面。
“那她……成家了嗎?我記得沈記者上大學時年紀就不小了,她從農村考上來的,很不容易,所以大學就……”
“對。”
小嚴點了點頭,沈妙真大學不怎麼樣不是什麼秘密,甚至連很多現在來市報實習的實習生都比不過,如果沒有恢復高考,她估計還在山西的某個山坳坳裡刨土。
所以說她還是很佩服沈妙真的,可以說上天給了她某些機會,但每一個機會她都能牢牢抓到手裡,也是一種能耐。
“哎,但是我聽說……”
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會流傳著一些八卦,來得早的人自然就掌握得多。
“沈記者她丈夫是個體戶,下海經商的,特別有錢,還有司機,開的車比咱們書記出去開會時候開的車都好呢……”
“啊?”
小張覺得很幻滅,她很敬佩沈妙真,但沒想到她的丈夫是這樣的,她的眼前開始浮現出一個穿著西裝彆著BB機叼著煙滿口生意經的男人形象。
在很多文化人眼中,下海一般都意味著追求世俗和金錢上的成功,這種對物質的態度與他們是截然相反的,至少表面上是截然相反的,所以在當時的社會評價體系中,文人往往會批評這種現象。
“你想什麼呢?”
小嚴胳膊肘杵了一下小張的肚子,離得更近了,聲音也更小了。
“她丈夫是北大畢業的,而且特別、特別……”
“特別什麼?”
小張被吊起胃口。
“……帥得不得了,比拍電影的明星還要好看——”
小嚴的臉忽然爆紅,倒不是因為別的,因為背後嚼舌根時候遇上正主了。
“沈老師好!”
小張被嚇了一大跳,手裡的可樂差點兒扔出去。
咣——
辦公室門關上了,沈妙真一邊脫大衣一邊抽空看了眼鏡子,她現在這麼嚇人了嗎,小姑娘看見她差點兒把手裡的水杯都嚇掉了。
她雖然還沒混到單人辦公室,但也跟單間差不多了,旁邊辦公桌的那位同事跟她一樣忙碌,一個月也坐不了幾天班。
忙,太忙了,時間怎麼這麼不夠用。
她伸了個懶腰,剛坐了十個多小時的火車,下車連口飯都沒來得及吃,匆匆忙忙趕到單位,還好來得及,她轉了轉手上的鑰匙。
又掰了掰手指,有幾天沒給賈亦方打電話了。
想著,她走到電話前。
嘟——嘟——嘟——
“進。”
“賈總,趙先生來了。”
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巨大辦公檯後面的男人抬起頭,合上手中的檔案,露出一張十分俊雅精美的臉,用精美這個詞形容人很怪異,不過第一眼見到賈老闆的人幾乎都會被他這張臉吸引,好看得脫俗。
辦公室十分整潔,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這裡的一切都十分雅緻,其實是十分常見的會客室裝修,但不知為何坐了這個人就顯得十分雅緻。
會客室主人似乎對報紙很感興趣,後面的通體書架上專門分割出很大空間用來放報紙。
“坐。”
來客坐下像是陷進了深棕色的真皮沙發裡。
“趙先生,考慮的怎麼樣了。”
沙發上的男人年齡不算大,可能為了顯出自己的穩重,嘴唇上常年留著一圈小鬍子,他有些侷促,雙手不停摩挲著,神態也怪異,像是沙發上長了釘子,他總想站起身,眼睛也一直盯著那扇厚重的橡木門,他對這裡的一切都不信任,他想離開。
“我……我還有家人……鍾老闆不會放過我的……更不會放過我的家人的……”
“你看,鍾墨林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所以……”
“一開始你就千萬、千萬要咬死他,一丁點翻身的機會,都不要給他留。”
鍾墨林是十分典型和理想的知識分子成長路徑,從小在燕園長大,受父母影響,對知識有著天然的敬畏,即使在特殊時期,他父親也沒放棄過對他的培養,他良好的英語基礎就是在那時打下的。恢復高考後也是一舉考上北大的熱門專業,作為第一批出國留學的留學生,拿到了全額的獎學金擔保。
毫無疑問他是抱著精英階層的自傲和報國的理想出去的,但他是什麼時候發生改變的,想必除了本人沒人清楚。
可能是剛到舊金山,他從飛機舷窗往下望,城市的建築鱗次櫛比高聳入雲,舊金山的夜晚一直延伸到了天邊,當時北京的夜晚還是黑的,白天二環的馬路上擠滿了灰撲撲的腳踏車。
也可能是物質的極大豐裕,當時美國是高消費時代,他站在超市裡,選擇多到讓人不知所措,那時也被稱為拋棄型社會,就是被教導著要拋棄各種東西,無時無地都產生著極大的浪費。而當時的中國,當時的中國首都北京,白糖肥皂還要排隊購買,牛奶要憑奶票,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喝上牛奶的。
也可能這些都不是,畢竟很多東西要比單純的享樂主義誘惑更致命。
給他擔保的人是他父親鍾翰的大學同學,當年他們一起出國留學,後來鍾翰選擇回國,那人留美,三十多年沒回過中國。妻子是白人,現在在美國大學授課,成為了典型的自由派知識分子,住半山腰帶泳池的獨棟別墅,用著誇張的語氣和表情,哀痛地對鍾墨林說,對於你母親的去世我感到十分痛心。
他同學的背景也極度相似,大部分都是典型的美國中產形象,白人,信教,住在郊區,家裡至少有兩輛車。
他們在課堂上大談什麼是自由,甚至和老師發生爭吵,其他人對於這種課堂形式見怪不怪。
如果“自由”是可以被討論的,那自由到底是什麼?
在父親一封接一封的,國家需要你們這一代人的信裡,他還是回國了,甚至提早完成課業,比正常畢業時間早了一年。
他住回了衚衕裡,騎著腳踏車去計委經濟研究所上班,和別人一樣拿著定數的工資,知識是可以改變命運的,但改變命運的知識不應該被供奉起來束之高閣,悄無聲息間,很多東西就發生了變化。
趙明碩是他帶的助理研究員,也是名校的大學生。
他開始思考什麼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
現在他擁有的太多了,頂尖的專業知識,寬闊的海外視野,父輩的人脈,研究所的合法身份,在改革開放初期規則模糊、資訊不對稱,又監管不到位的年代,可以說很多東西對他輕而易舉。
對金錢的渴望摻雜著對邊界的試探,以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雙軌制的巨大弊端開始顯現,有句流行的俗語叫十億人民九億倒,還有一億在尋找。幾次小打小鬧不再能滿足他的胃
口,如果說他距離研究所的核心權力還很遠,物資分配專案審批他插不上手,但他經常去地方調研,和各種企業打交道,這種接觸灰色地帶的方式,似乎天然給了他變現的機會。
這時最重要的就是拉一個人,拉一個手握真權力,或者能接觸到真權力的人進來開路,能夠獲得批文,拿到緊缺的物資指標,他來操盤來搭橋。這個人就是桑楷,也就是代木柔的丈夫,不必說,自然是代木柔在其中調和。代木柔雖然和桑楷結婚,但她永遠不可能成為權力中心,當然也不會是外部工具,她只能是掮客中間人,有手段會來事兒一直是外人對她的評價,能搭上桑家,除了長相,她一定有其他的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對於鍾墨林來說,代木柔就是安全的中間人,他們太熟悉,知己知彼地熟悉。
後來隨著規模越來越大,他們乾脆成立了一家空殼貿易公司,名義上是為鄉鎮企業服務,其實是做什麼的一看便知,因為獨特身份,鍾墨林甚至能做到為某些交易提供合規性背書,畢竟處理資金流,是他極為擅長的,每倒一手,錢就翻幾倍。
這是向市場經濟過渡階段的正常現象,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幫企業解決了實際困難,也算是支援國家經濟建設,可能夜深人靜的某些時刻,這些人也是抱著這種想法自我欺騙的。反正即使他們不做,別人也會做,甚至有些人比他們拿得還要多。
可能一開始有過紅線,但隨著錢越來越多,這條紅線越來越後退。
“趙先生,你要考慮清楚,桑楷的父親還在實權位置,只要他還在那個位置,那他的兒子就一定有運作空間,即使我猜,那些錢有一半都進了桑家口袋。證據不足?情節輕微顯著?頂多調離原崗位,可能還是平調。”
“鍾墨林?我想你應該比我清楚他的為人,多聰明,多謹慎。我猜,從被紀委盯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開始動作。關鍵證據早銷燬了,什麼賬本,什麼協議,除了那些能推給別人的單據。就連他親自過手,簽了字的檔案,也能做個筆跡鑑定,推到別人身上,說是冒用,偽造。不過他也不會把自己摘得太過乾乾淨淨,畢竟上面人不是傻子,把大額涉案金額推到別人頭上,讓所有證據指向另一個具體經辦人,自己留個知情不報?又或者收受少量好處?一兩年出去了。那你說,那個具體經辦人會是誰?”
趙明碩開始發抖。
“鍾老師對我有恩。”
這是鍾翰資助的學生,能留在研究所,也是鍾墨林出了力的。
他家在和沈妙真差不多的農村,身後還有五個弟弟妹妹,從小熱愛讀書刻苦勤奮,考了三年才考到北京,和那些八面玲瓏見過世面的人比,他笨拙,愚蠢,不會變通。但畢業他留在北京了,沒回原籍,還賺了很多很多錢,弟弟妹妹們都能讀上書了,家裡還新蓋了三間大瓦房。
他勤快、老實,珍惜受教育機會,對鍾家父子感恩又崇拜。
“你進去了,他一定會先安撫你,讓你扛住,告訴你會有人撈你,也承諾會照顧好你家裡。當然了,這只是為了不讓你亂咬。”
“等你反應過來,開始慌了,你以為你掌握的證據,要麼已經銷燬,要麼他已經搶先一步澄清。”
“趙明碩啊……”
賈亦方把手放下來,指節輕輕敲了敲桌子,等了一會兒,站起身,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來幾張報紙扔到桌子上。
“你看,這起案件,涉案金額八萬,判了十五年,而你們這些年過手了多少錢,想必你心裡比我要清楚……貪汙罪、受賄罪、投機倒把罪、挪用公款罪……如果是主犯的話……”
賈亦方不算是在恐嚇,因為前世,趙明碩確實判了死刑。
趙明碩是他計劃中的重要一環,但他也不會把全部籌碼壓在一個人身上,賈亦方的目的是儘可能延長鍾墨林的刑期,桑家倒臺要到90年代,在那之前他的行動都會處處受制。
“賈老闆我、我……”
零——零——零——
桌上的電話響起,賈亦方看了一眼,站起身。
“好,我週五回去……為什麼要去西城區的這個地址見面?好……秘密……好訊息?……還有兩個好訊息?……我很想你……”
——
沈妙真今天下班很早,她還去菜市場買了不少菜,工作之後她就很少做飯,大部分都是在單位食堂解決,外面跑新聞的話就哪兒能吃在哪兒吃,不知不覺間,慢悠悠做飯都成了一種奢侈,接下來她會休息一段時間。
有了自己的房子,她就像是大樹的根終於踏踏實實地扎進了土壤裡,雖然這裡很小吧,只是一居室,小小的廚房,只能一個人轉身,但是是徹徹底底屬於她的家啊。
其實這房子還有些波折,本來今年輪不上她的,但輪到這套房子的同事家里人口多,有五口人,實在住不下一居室,他要等明年的兩居室,所以就輪到沈妙真頭上了。
嘩啦——
清脆的綠葉菜放在水龍頭下嘩啦啦地衝洗,別看這房子小,但什麼都有,衛生間廚房也不是筒子樓那種一層樓人共用的,可以說是完全可以一個人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現在緊急插播一則訊息——”
沈妙真已經訂購了一臺彩電,但沒辦法商店一直沒貨,所以她在家還是靠聽收音機娛樂,聽到原本節奏適中的播音員語氣忽然變得急促,她停下了手中的事,關上了水龍頭。
“北京時間下午六點整,本市東城區XX路口發生一起惡□□通逃逸事件,一輛紅色計程車在撞倒一位行人後,惡意反覆碾壓傷者……該行人當場死亡……肇事嫌疑人駕車逃竄至XX路後,將涉案車輛遺棄在路旁……公安機關正在全力追捕……請廣大市民留意身邊可疑人員……有關此案的後續情況……本臺將隨時插播……”
沈妙真摸了下胸口,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有點悶,於是轉身去把窗子開了個小縫隙,房子供暖很好,暖氣燒得熱,冬天在家裡穿單衣都可以。
她開始切青蔥和小辣椒,鍋裡在燉魚,出鍋的時候放上。
“哎——”
菜刀差一點兒切到她的手,她心有餘悸地把刀放下,還是等賈亦方回來讓他來切吧,她今天怎麼這麼恍惚?
沈妙真摸了摸自己額頭,體溫很正常。
難道因為懷孕?
她又摸了摸自己肚子,是的,她懷孕了,在快要三十五歲這樣一個年紀,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只要她給家裡打電話準催要孩子的事情,後來他們甚至已經接受她和賈亦方真的不會生孩子的時候,這個孩子又來到了她的肚子裡,說實話,她很期望這個孩子的到來的。
作為一名新聞從業者,她更清楚中國在飛速發展著,改革開放帶來了層出不窮的新事物,經濟特區建立沿海城市開放中部崛起戰略西部大開發……她被裹挾著向前,核桃溝也被裹挾著向前,小冉大學都畢業了現在在城裡當高中老師,大姐家裡包了山頭種果樹,姐夫又養了一大群羊,小濤學習不好不愛上學,沒讀完高中就在家裡幫忙了,現在已經成家了。爸的肝病沒再犯,但沒法下地幹不了勞苦活,就把地包給別人種,買了輛拖拉機,跑大集賣水果雞蛋小物件什麼的,媽在家裡養雞鴨鵝,有時候早上騎著腳踏車挨家挨戶送羊奶……
秋月嬸子也又成家了,跟村裡一個胳膊受過傷的退伍軍人,生的小孩今年都上三年級了。
沈妙真發生的變化也很大,首先是她接觸的人變得更多了,不知不覺間也成了很多人的老師,接觸的人多,那分給每個人的就變少了,所以有時候她會恍惚間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東西,但好像又沒忘,哎不管了。
不過有一點很重要,她不像剛畢業時候那樣排斥賈亦方下海經商了,那時候她覺得商人靠差價獲利,不是財富的直接創造者。但現在來看,不正是賈亦方這樣的人越來越多才使得中國的經濟發展得這樣快嗎,如果所有人都種地,那貨幣怎麼流通呢,再說現在對於經商者的稅收監管也越來越標準規範,沈妙真相信在未來會更標準更規範。在獲得財富的同時,大企業也應該也必須承擔起它應盡的社會責任。
不過對於物質,對於金錢,沈妙真還是有著某種本能的疏離和警惕,沈妙真覺得這是應該的,畢竟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嘛。她也面對過無數次誘惑,她認為金錢是最低階也是最直接的,但她沒收過一分,也沒為了錢寫過一個違心的字兒。
而被金錢腐蝕的人她見過不少,鍾墨林應該就算一個,她聽過不少關於鍾墨林的事兒,有時候她想,如果那個冬天在核桃溝救鍾墨林時,她知道救下的鐘墨林將來會成為這樣一個人,那她還會不會救?
其實她也不知道,她覺得不能假設,因為時光又不能重來。
鍾墨林也曾出現在她面前,而面對現在這樣不論哪方面都比在核桃溝的沈妙真要更成功更成熟的沈妙真,鍾墨林的反應中竟然隱隱有一種失望。他就像現在城裡那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文藝青年,知識分子,指著農民鼻子說農民變味了,人心不歸了,懷念以前吃大鍋飯的時候。但那些人真正紮根過農村嗎,可能有些連鄉都沒下過,他們看不見有血有肉有苦難有矛盾的真實的農村,他們只是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訴說著自己頭腦中構建的那個淳樸的、無慾的道德幻境烏托邦,逼著農民反思。
要按農民自己的話說。
誰想回去誰回去,反正我不回去。
沈妙真也不在意鍾墨林的想法,她覺得他有些奇怪,他那麼厭惡下鄉的時光,那麼厭惡核桃溝,那麼他又在懷念什麼呢。
嘀嗒嘀嗒——
牆上的時鐘在不停地走,賈亦方怎麼還不回來,沈妙真吃了一碗飯,把菜又放回鍋裡,這樣賈亦方回來她再陪他吃一碗,現在她可不能餓著。
外面的天越來越黑了。
——
“你殺了他?你確定嗎?你——”
賈亦方當然不是沒有過這種想法,但他實在無法確保萬無一失,尤其是後期鍾墨林對他保持著極度警惕,他上前一步快要碰到賈一方的袖子,卻發現——
自己的手穿了過去。
“對,我要消失了,鍾墨林是我的執念,他死了,我也就消失了,我都想起來了,我相信你也想起來了。”
“我……”
賈亦方看了看自己的手,有東西滴在上面,是眼淚,賈一方的眼淚。
“希望你好好照顧她,不要告訴她我的事情……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做一個夢,我開著大車在馬路上,四周那麼黑,我迫切地想早點回家,家裡有我的妻子和女兒……她們在等我……但是我……那是個女孩,叫沈橡好嗎?”
他們有著相近的名字,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卻愛著同一個人,在為著同一個目標努力著。
“好。”
最後一滴水滴落到地上。
四周響起警笛聲,賈亦方配合地把包放到地上,舉起雙手。
“不對……不是他……人呢……人哪兒去了……你先跟我們走一趟……”
咚咚——
有人敲門,沈妙真竟然不知不覺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更奇怪的是,桌上溼潤一片,她沒有睡覺流口水的習慣啊。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這個可惡的賈亦方,回家越來越晚了!
但內心還是興奮的,畢竟她們有小一個月沒見面了。
“看!這是我的房子,不對,是我們的房子!我們的家!好不好!”
“好。”
賈亦方把大衣掛在衣架上,他帶回來一身涼氣。
“第二個好訊息就是——我們要有小孩子了。”
賈亦方望著沈妙真,很溫和地望著沈妙真,他的眼睛裡好像包含著很多東西,但是沈妙真看不懂。
“是個女孩,叫沈橡好不好。”
“你怎麼知道我想起這個名字!但是你怎麼知道是女孩,又沒出生呢。”
“我就知道。”
賈亦方抱住沈妙真,把臉埋進她的脖頸,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順。
他抬起眼,見到牆上的鐘表指標指到了十二,舊的一天過去,新的一天到來。
好了,現在,他是這世上,最愛她的人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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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緊接著就更前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