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處境,林姑娘的劫

放開那個漢子,讓我來·若初賴寶·11,574·2026/3/24

211處境,林姑娘的劫 童觀止一進來,童柏年本來想要訓斥他的話都說不出口了,自己的兒子自己疼,話到嘴邊,他語氣一緩就變成了無奈,頭疼的道:“你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萬事不管,這是想讓你老子白髮人送黑髮人?你就是想死,也得先給老子說一下緣由啊?到底怎麼了?” 童觀止揉著頭在童柏年面前坐下來,聽老頭子問起,他這才覺得自己餓,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飯了,久到他已經想不起來上頓飯是什麼時候。 他一臉平和的衝身後哭喪著臉的朝秦道:“備一份齋飯過來。”抬頭看看童柏年,問:“爹,你吃過了嗎?” 他如此平靜,童柏年探究的看著他,再看看朝秦,朝秦搖了搖頭,自去準備齋飯去了。 只剩下父子倆,童柏年沉聲問道:“怎麼我一來朝秦這孩子就哭,說二春丫頭不再了,你也瘋了?什麼叫她不再了?你做什麼了,將她給氣跑了?” 童觀止看著童柏年,想起什麼,問道:“爹,朝秦說你有二丫的消息,你有什麼消息?” 童柏年沉著臉從身上摸出一個盒子來,“啪”的一聲放在他面前,“你們就拿這當兒戲是不是?” 童觀止看看那盒子,目光一緊,打開一看,裡面紅燦燦一塊玉石。 果然,她又給還回來了。還是這脾氣,動不動就還他東西,生怕佔他便宜,真是傻。手指不由得收緊,他面上卻淡淡:“我會再拿給她的。” 童柏年對他這態度一點也不滿意,將盒子一把收了回來,壓不住的怒氣:“你們就這麼糟踐你孃的東西吧,我先收著,不然遲早被你們弄丟了。等我死了再給你,到時候眼不見心不煩。” 老頭子對娘留下的東西都無比珍視,一針一線都好好收著,現在是真的動氣了,童觀止垂著頭也不爭辯,只道:“那爹先保存吧,等她氣消了,我再給她。” 童柏年恨鐵不成鋼的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為什麼這個會被二春丫頭送去當鋪裡去?你萬事不管,劉掌櫃將東西送到我那裡去了。 你小子做了什麼了,她拿這跑去跟劉掌櫃就換了個千里眼,還說自己有眼疾,識人不清,要個負心漢的東西沒有用,就換個千里眼,以後吃一塹長一智。 要不是這盒子下面有個印信,劉掌櫃認出是咱們家的東西,這個就給弄丟了,你們這是要氣死我?” 童觀止聞言抿唇不語。 童柏年繼續憤憤道:“你別說你就為了這點事弄得半死不活,要真這樣,老子算是白教你了,人跑了你不會去哄回來嗎!那丫頭人呢?找到她了沒,都是不省心的,我得好好罵罵她,這還跑上了......” 童觀止這才打斷他:“爹,不關她的事,這次是我將她氣恨了,她罵得對,是我辜負了她。” 兒子難得認錯,童柏年卻緊皺著眉:“你......” 他雖然嘴上說這兩孩子不省心,可心裡卻清楚他們都不是不明事理會胡來的人,上回見兩人還好得蜜裡調油,這才幾天,就弄成這樣,兩人之間肯定是發生什麼大事了,想想最近發生的事情,他問:“是不是跟阿齊有關係?” 童觀止只道:“我會把她哄回來。”語氣雖輕,卻堅定非常。 兒子不肯說,童柏年往椅子上一靠,道:“你要是心裡有計較,也不會沒出息弄成這樣。”這個話題也就此打住了,他轉而說起別的來:“康莊那件事辦得怎麼樣了?怎麼出了這麼多變故?接下來你可有打算?” 童家父子原本的計劃的確不是如此,不想牽扯太多,他們本沒有打算將事情鬧得這麼大,不過沒有想到陸道遠早留了一手,陸齊修又以命相博鬧出那麼大的動靜。 除此之外,不知道是誰將陸家這件事和陸家的秘密通道擴散了出去,江南這一帶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而且裡面居然還有神武營士兵的屍體,這鐵一般的證據也是他沒料到的,也讓他們措手不及。 期間正好又遇上林二春出事,童觀止無法做到徹底的冷靜,在毀天滅地和自責的衝動之下,他放縱自己破罐子破摔的乾脆配合那暗處的人將事情鬧更大,推波助瀾了一把。 他根本不曾掩飾跟陸齊修的關係,如今他已經跟康莊這件事綁在一起暴露人前,無法撇清了。東方氏受到影響肯定是要清算的,第一個就會衝他下手,童家早就分散了,他孤家寡人不用擔心連累別人,他們連逃都不會,要死也怪不得他,而且當時他也顧不得那麼許多。 現在,康莊和陸齊修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有他之前的安排,榮績活著出來了,他肯定也會插手,鐵證面前,東方氏百口莫辯,之後...... 如今大夏朝才初立,時局還不太穩定,西面是虎視眈眈的異族,前朝餘黨逃回北方,入主中原之心未死,更別提如今匪患未除,先前跟東方氏爭奪江山的人還不知道有多少潛藏在暗處,旁的不說,現在就冒出來一個忠義王,原本東方氏是打著仁義之師聲討前元不義暴政,卻突然爆出這樣的事情,仁義面具被撕掉了,如果這一點被人利用,接下來的事情會怎麼發展下去實在難以預料。 給東方氏添了這麼大的麻煩,他們能放過童家才怪,先前雙方還沒有撕破臉皮的時候,童家還能靠著以錢財支助東方氏起兵之功勉強支撐,如今扯掉“仁義”這層遮羞布,東方氏對童氏出手就再無顧忌了,這世道不能再靠仁義治世,便只能靠拳頭硬了。 正好朝廷鎮壓匪患和平亂還要用錢,對童家來說,事情真不容樂觀。 雖然發生這些變故,不過他們之前就做好了收尾的準備,也想過最壞的打算,如今也不至於慌亂,想起林二春不只一次勸老頭子避開,童觀止也勸道:“爹,你儘快避一避,今天就走吧,沒有收拾好的都不要了。” 他催得這樣急,童柏年坐直了,神色凝重:“這麼急?”武德帝會對童家出手,這他知道,不過有名聲需要挽回,還有忠義王之流要解決,他們還能有些時間。 童觀止道,“東方承朔還活著。” 那地下暗道之中有毒氣有機關,又已經隔了這麼多天,原本童觀止以為東方承朔必死無疑,可林二春說東方承朔可能還活著,童觀止信,現在他覺得不是可能,東方承朔絕對還活著,只是在地道中肯定得受了大罪了,不用朝廷出手,他出來之後肯定會報復,所以不得不防。 “正因為他活著,事情還有變數,也許不會無法控制。”活著的東方承朔不會比死了更好受。 父子倆都是聰明人,很快心照不宣。 童觀止心中有成算,童柏年便也不是特別憂心兒子了,他總有老的一天,不可能事事操心,不過,該嘮叨的還是要嘮叨。 “我這一輩子該得到的都得到過了,到了這個年紀,已經別無所求,生生死死也都看開了,就是現在去赴死,也沒什麼好怕的,遺憾的就是一把年紀了還沒有個孫子,沒能體會含飴弄孫的樂趣......丫頭的那邊,你......” 童觀止以前最煩老頭子叨叨這個,這次卻肅容應下。 童柏年詫異的看他一眼,又問:“那丫頭人現在在哪裡?” 小兩口小打小鬧那是情趣,若是鬧太大了,這就影響感情了,看兒子這樣子,沒有了這個兒媳婦,他童柏年可能都要絕後了,看出童觀止的緊張,他心中越發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問兒媳婦去。 ~ 林二春這會還在寒山寺的廂房跟榮績說話。 現如今康莊的案子看似鐵證如山,不過,林二春還是覺得有紕漏。除了東方承朔,也有忠義王的下屬在康莊的地道中,將罪行扣在海寇身上的事情,她相信不管是東方承朔還是武德帝都絕對做得出來。 畢竟,前世到她死的時候,康莊陸氏滅門之禍的兇手也都是前朝餘孽,現在難保這些海寇不會為東方氏背鍋。 她現在就是跟榮績商量這個,讓他幫忙將這些海賊從幾年前康莊滅門事件中撇清,別給真正的兇手混淆視聽的機會。 榮績正大剌剌的躺在她的床上,雙臂枕在腦後,一條腿曲著,一條翹著二郎腿悠哉的晃悠著,眼睛盯著帳子頂,悠閒得不得了,等林二春說完了,他才斜著眼看她一眼,“就這事?” 說著,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翻身下床,難得乾脆利索的道:“答應你了。”  他這次居然這麼爽快,林二春反倒是有些詫異了。 榮績見她神色,哼了聲,提醒她:“我妹妹......” 林二春懂了,“你放心,我別的不敢保證,不過絕對不會讓令妹缺銀子傍身。” 榮績便也不再多說什麼了,只點點頭,垂下眼簾掩去了一抹複雜神色,朝門口走去。 從見到童觀止之後,他突然就沒有跟她鬥嘴的心思了,說不上是為什麼。 林二春沒發現他態度的變化,叫住他,問:“東方承朗現在在哪?”東方承朗的人還在圍追他呢,他肯定知道。 榮績隨口反問:“你找他?” “現在東方承朔還沒有出來,應該是都還沒有找到那個出來的通道,再拖延下去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撐下去。” 說到這她也奇怪,那通道雖然小了些,但是就在神武營士兵的屍體邊上,東方承朗帶人在那動工,不可能還沒發現吧? 榮績已經走到門口了,腳步一頓,“你要救東方承朔出來?” 林二春直接承認:“嗯。” 榮績忍不住就要調侃她幾句,“你......”剛說一個字,又生生忍住了,自嘲的笑了笑,她心裡是不是有東方承朔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話鋒一轉,沉聲道:“恐怕有些晚了。” 林二春上前兩步,“晚了是什麼意思?” “東方承朔恐怕不能活著出來了。”榮績還是忍不住扭過頭來,看著林二春的眼睛道,“不好意思,在你通知人去烏啼山之前,我就帶人將那通道口,堵上了。” “你......” “還不止,”榮績故意歪著嘴笑了聲,“我們出來的那個通道口我也做了點手腳,東方承朔想要找到,應該也得費些功夫,運氣好找到了,他走到一半,也會以為這通道是條死路。”衝她揚了揚下巴,他頗為挑釁的道:“你說,如果東方承朔死了,這可如何是好呢?” 他語氣欠揍,林二春蹙眉,對這樣的人,她也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儘量心平氣和的跟他商量:“那天在江上東方承朗知道我落水,我從烏啼山下來也有人看見,他肯定會懷疑那江邊到烏啼山有通道,如果他來問我,除了據實相告,我還能怎麼辦?” 榮績沒吭聲,她便繼續道:“與其等他懷疑,不如主動去將東方承朔救出來,還算賣他一個人情,我也知道你要為你母親報仇,我不想幹涉你,不過,我覺得東方承朔活著比他死了更有用。” 榮績挖了挖耳朵,這才開口:“說說看。” “如果東方承朔死了,武德帝會為這個侄子感到痛心惋惜,會報仇,難保不會牽連你我,你不在乎,可你還有妹妹,你也不管她了? 可如果東方承朔還活著,那武德帝追究的就只是東方承朔了,他辦砸了差事,還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不管陸家被滅門是不是他做的,為了不連累武德帝的威名,他都只能認了。 東方承朔很愛惜自己的名聲,不會心甘情願的揹負這個忘恩負義的罪名,就算一時妥協了承認了,時間長了也......” 在東方承朔身邊多年,林二春很多事情都沒有看清楚,卻也知道東方承朔對他的皇帝叔叔感情十分複雜,既想得到他的重視,又帶著莫名的怨氣,她不知道東方承朔這種複雜情愫的原因是什麼,不過,這也並不妨礙她對此加以利用。 如果武德帝讓東方承朔背鍋,這叔侄二人肯定會生出嫌隙,一旦他的這怨氣超越了叔侄之間的親情......對一個皇帝生出怨氣,還有什麼比取而代之更好的報復方法嗎? 上一世東方承朔就解決了所有皇子,自己當了皇帝,可現在康莊的這件事他辦砸了連累到武德帝,肯定會影響武德帝對他的信任和喜歡,如今沒有找到童氏謀反證據的功勞,也沒有榮績的幫忙以及帶給他的巨大錢財,他還能不能如願以償就很難說了。 榮績聞言很是意外的看著林二春:“你是想讓這叔侄倆互鬥?” 林二春默認,除了這樣,她想不到還有更好的辦法讓殺人兇手受到懲罰。 榮績沉默了一會,神色複雜的看著林二春,只覺得女人果然複雜難懂,林二春尤是。 他調查的林二春對東方承朔的態度曖昧,為了東方承朔,不惜跟妹妹決裂,搶奪她的姻緣,可,這會她又能夠如此坦然的說出這麼無情的話來。 說她無情吧,也是真無情。 可,他卻親身見識過她的多情。 她幾次救他,扯他衣裳,碰他胸口,回應他的混帳話,比他這個紈絝之名在外的也不遑多讓。 想起她嘴對嘴救他姨娘的情形,榮績無數次忍不住去想,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病發暈倒在地,她是不是也曾這麼救自己?就算沒有,她也對他上下其手了。 女兒家不是最愛惜名聲嗎,她就算特立獨行了些,也不至於全不在意吧?他是男人,她如果只是單純的對他有所圖謀,也犯不著豁出去名聲不要就只為了救他吧? 何況,在今天她求他幫忙之前,他根本一點也看不出來林二春究竟圖謀他什麼,如果什麼都不圖,就像童觀止說的,她只是貪玩好奇,就為了撩他玩呢? 那為什麼她會對他做了那麼多的瞭解呢,別人調查不到的她也能挖出來,這是費了多少心呢。 費了這麼多心,可,每次兩人接觸的時候,他又沒有從她神色間看出分毫異樣,倒是察覺她對自己的警惕戒備,她表現得太自然了,一點痕跡都沒有表露過。 現在她待東方承朔也是如此,聽起來她非常的瞭解東方承朔,算計起來有理有據的,看不出曾有絲毫動情過的痕跡,只聽她方才的話,還以為她對東方承朔有深仇大恨呢。 榮績想,這女人如果不是裝的,那就是天生的多情,也許她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是在勾搭男人,所以她才能撩他之後理直氣壯的在那暗道中衝他下黑手,要他命。 所以她才能一面為東方承朔要死要活,現在又要將東方承朔算計的要死不活。 還不知道她是怎麼勾得童觀止為她白了頭髮呢。 這世上多情的男人不少,難得碰上個多情的女人,榮績定定的看著林二春,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兩聲。 林二春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他的眼神和笑容都太古怪了,她被看得心裡一陣的發毛,忍不住問:“你笑什麼?” 榮績卻已經收回來視線,沒答她,只道:“隨你。”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又說:“東方承朗現在就在烏啼山,你要找他就去吧。”話落人已經到了屋外,對屋頂上的蘇楚陽視而不見,他很快就走了。 搞定了榮績,事情就算是解決了一半了,快到跟朱守信和小么約定的時間了,林二春略收拾了一番也出門了。 等童柏年知道她也在寒山寺要見她的時候,她已經出現在烏啼山中了,知道小么對這裡有陰影,她給小么找了點事情,將他給拖住了,並未帶他過來。 她是在去上次借給她衣裳的那戶農家道謝的時候,被東方承朗身邊正在警戒的護衛給認了出來,很快就被帶到了東方承朗面前。 本以為必死無疑的人又出現在面前了,東方承朗不用林二春多解釋,也猜到了這密道里有個分支可通往江中,應該還連著康莊的地下寶藏,只是眼下這出口被堵住了。 林二春原本還擔心東方承朗會不會疑心是她將這密道的秘密曝光於人前,在來找他之前就準備了不少應對之詞,可一句都沒有用上,東方承朗根本就沒有朝這想。 他只是在林二春交代之後有短暫的沉默。 林二春垂著頭,卻不時偷偷觀察他的神色,對東方承朗的表現,她真有些意外。東方家的那些人,她覺得最有情有義的也就勉強只有個東方承朗了,本以為他會馬上選擇挖開這通路救東方承朔,在她的印象中,在東方承朔撕破臉之前,這兩兄弟的感情是相當好的。 沒想到...... 東方承朗的確在猶豫。 他心知肚明,一旦挖開這通路,通往江心也好,通往康莊也好,在江南這地面上,他勢單力孤根本就捂不住消息,如果真的在這通路盡頭救出了東方承朔,本就有傳言說陸齊修是被東方承朔害死的,這樣更會坐實了最近沸沸揚揚的對東方氏不利的流言。 皇室顏面自然是重要的。 可東方承朔......大顧氏害死他的母親,東方承朗也想著報仇,甚至還因此算計過東方承朔,但不可否認在上一次下江南之前,東方承朔也是真的一直對他照顧有加,如今二人雖然已經有了隔閡,但他也無法對東方承朔的生死無動於衷。 陸家寶船沉入江心已經四天了,東方承朔和他帶來的那些護衛也已經消失了四天了,他帶人去寒山寺看過陸齊修的屍體,知道他是中毒而死,這地下還有毒氣,時間拖得越久,東方承朔獲救的希望就越小。 東方承朗有一種預感,不管他如何處理這條密道,康莊慘案的真相最終都會被揭開,這已經超出他的掌控了,現在他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被對手擺出來的證據是活著的東方承朔,還是他的屍體。 短暫的猶豫之後,他沒有讓林二春失望,讓林二春去將那處通道口給指出來,帶著人去挖開。 林二春第二次進了這密道,看著毫無痕跡的洞壁,她還真佩服榮績的辦事效率,自那天他從這暗道裡鑽出來再到東方承朗得到消息封鎖烏啼山,也不過半日時間,就已經將那條逃生的狹窄出路給堵得看不出痕跡了,至少在表層的沙泥混合的通道壁上是看不出這裡曾經有個洞。 她在青苔紋上摸了兩遍,才指了一個地方,讓人開挖,挖了兩三丈之後看著裡頭露出顏色不同的泥土沙石,她才鬆了口氣,這是找對了。 除了洞口破綻小,進了洞中之後,順著不同顏色的泥土往下疏通就容易得多了,再加上時間緊迫,榮績還來不及將這裡面的泥沙完全夯實,往前進展得很快,又朝前走了三十多丈,洞中就沒了阻礙,雖然狹窄卻是徹底通暢了。 不過這洞穴並非是直達目的地,好幾處地段還有岔路,雖然有林二春拿出來的簡圖,東方承朗還是讓林二春在前面先探路,他的侍衛在後面邊挖邊朝前走。 見林二春面有遲疑,他哼了聲,保證道:“你放心,進去之後不管你看見了什麼,本宮都不會因此而找你麻煩,你不用擔心會被滅口,本宮保你不會因此送命。這次也不會讓你白白出力,這件事之後你再來找本宮。” 東方承朗話說到這份上了,林二春也不好再推遲,她就沒有擔心東方承朗會殺她滅口,比較起來,她更擔心半路遇見東方承朔,儘管從榮績口中知道地下環境惡劣,可她一點也不覺得東方承朔會死,她以為東方承朔衝她動手的可能性更大。 不過看看面前幽暗狹窄的洞穴,她又放下心來。東方承朔再厲害,可他身材高大,這洞穴窄小,他肯定通行艱難,還餓了四天,又身中汞毒,未必就能追得上她。 等從洞中出來,不用單獨面對東方承朔了,她要保命就容易得多,再說,到時候東方承朔絕對是自顧不暇,哪還有功夫對付她呢。 她跟東方承朗討了一顆夜明珠,率先鑽進了幽暗的洞穴之中。 ~ 東方承朔的確還沒有死。 換做是旁人,身上中了毒,又缺吃少喝的被困在暗無天日、還不能走回頭路的地下暗道裡,多半早就絕望得崩潰了。 可,他還活著,甚至他的精神尚好,還能作為旁人的精神支柱,堅挺著。 那個標記了“么”字的通道,蜿蜒曲折又窄小,唯一慶幸的是通道內四周都是泥土,挖掘擴大起來輕鬆得多。 不過,東方承朔帶著四個人高馬大的下屬,用最後的精力賭了一把,他們邊挖邊往前爬,用了三天時間卻還在洞中,不知前路還有多長,又將通向哪裡。 時辰是東方承朔自己數著的,不找點事情來轉移注意力,饒是他心志過人、毅力過人,有好的不好的信念支撐著,也覺得快要被這無止盡的黑暗和死沉沉的氣氛給逼瘋了。 當他爬在這通道里,七彎八拐的轉了不知道幾道彎,突然看見前方傳來的一抹光亮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不敢相信,只當是自己太想離開這鬼地方了,才出現了幻覺。 幻覺,在這洞中,他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他冷靜的閉上眼睛,緩了緩,再睜開,那光亮還在,似乎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在移動,還越來越亮,他眯著眼睛看過去。 他身後跟隨的護衛卻沒有他的冷靜理智,已經激動的喊出了聲,乾啞得嗓音不大,卻足夠讓東方承朔聽見了:“前面有光,侯爺,那會不會是出口?!” 東方承朔凝眉肅目沒吭聲,他停下了動作,隱隱看見那朦朧亮光之後有個人影,心裡不禁有些失望,那不是出口,倒像是有人舉著夜明珠朝他們過來了。 可這裡連鬼都沒有,怎麼又會有人湊過來呢? 果真又是幻覺。 他搖了搖頭,竭力忽視這光和人影,然後繼續朝前爬,不過,也沒有打斷下屬心中的希冀,心裡有一道光引著他們給他們鼓氣也好。 爬著爬著,很快他就能夠看清楚那人影的模樣了,東方承朔被這“幻覺”擾得動作頓了一下,手指摳進泥裡,又穿透這泥層摳進了掌心,已經麻木了,便也不覺得疼,更不能刺激他變得更加清醒。 那麼,他是中毒太深,還是快要死了?所以這幻覺才來得如此真實,一次比一次真實? 居然是個女人,還是那個在這些天裡,滋擾他的意識達到了三次的女人,林二春。 她迎面爬過來,手上拿著一顆夜明珠,因為洞中潮溼,燈影有些朦朧,柔潤的光芒在她面上打上了一層迷離暖色,她整個人都像被籠在一層薄霧裡發光,比之前他的夢境更加的不真實,不是幻覺又是什麼? 他目光定了定,旋即不以為意的勾了勾早就乾裂的唇,自嘲的笑了笑,緊緊的盯著那人影,繼續朝前爬。 一個屬於別人的女人,還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壞女人,他卻對她產生了不該有的非分之想,他對自己很是不恥,可越是壓抑著就越是忍不住對她的渴望。 反正是自己的幻覺,反正也無人知曉,又是瀕臨絕境的關頭,他何必還要繼續剋制自己呢?他就是肆無忌憚的放任自己去做那樣荒唐又齷齪的夢,橫豎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放肆又灼熱的盯著那人影,朝前的動作都似乎快了起來,在夢裡她一次一次的勾搭他,卻一次也不曾讓他真的抓住,這次...... 他不自覺的舔了舔乾裂的唇,聽見了夢裡一樣的聲音。 “前面是誰?你......” 林二春的動作頓住了,拿著夜明珠往前照了照,東方承朔的面容清晰的呈現出來。 他的眼神堅定且有神,炯炯發亮,看起來應該是清醒的,精神也尚好,不過,到底是在底下待了四日了,模樣也是真的虛弱憔悴。 不提兩人之間的那些恩和怨,林二春這時打從心眼裡佩服他,都這麼多天了,他真的還好好的活著,眼瞅著都要出去了。 她知道從這裡出去有多難,她和榮績兩人骨架都不大,擦著泥土能夠強鑽,而小么骨架雖然大,但人生得瘦,他又似不知疼痛的,他們三人從這洞穴裡鑽出去用了一整夜的時間。 東方承朗跟東方承朔比較起來,不管是心性還是意志力,果決程度和手段,的確是都差了許多,難怪最後是東方承朔爬上那個位置去了。 “你......”她跟東方承朔無話可說,評估完了,很快就警惕的收回了夜明珠。 東方承朔在黑暗中度過了幾天,夜明珠的光柔和,卻也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痛,他本能的閉上了眼,緩緩的呼氣吸氣,再睜開眼,那光已經往後收了收,不那麼刺眼了,他眸光微閃,卻還沒有從毒一樣的幻想裡清醒過來。 他緊盯著林二春,見她面容冷清,生怕她又跟夢裡一樣跑了,急切的脫口而出喊了她一聲:“二春!” 他聲音極低,又幹又啞,就算洞中安靜,也只有跟他面對面的林二春聽見了。 身後的護衛看不清楚東方承朔面前的情況,他們精神意識都有些渙散了,只聽見他發了個模糊的聲兒,以為他有吩咐,下意識的喊了聲:“侯爺。” 外人的叫喚將東方承朔喚醒了,他瞬間從幻境裡醒過來了,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還心虛的以為被下屬聽見了,他對自己有些懊惱,對反覆的出來滋擾他,引得他失態的林二春也有些不快。 他沒有連名帶姓的喊她,林二春只當他嗓子乾啞所以前面那個音沒有出來,並不以為意。 她更沒有讀懂東方承朔自以為表露得十分明顯的情愫,只看見了他在認出她之後糾結的蹙在一起的長眉,和他眼睛裡毫不掩飾的不悅。 可,誰在乎他是不是不悅呢,她微微扭著頭衝著身後揚高聲音喊了一句,“前面碰見人了,是平涼侯!” 後面窸窸窣窣發出一點兒響,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問:“人怎麼樣了?” “看著還好。” “那就先撤出去。” “行!”林二春應了聲,才又轉過頭來,看了眼東方承朔,見他沒有動手的打算,也無法衝自己動手,只淡淡的解釋了句:“前面就是出口了,恭喜侯爺。” 說完,也不等東方承朔回應,她開始往後倒退著爬,這裡轉身都困難。 東方承朔無言的跟上,對林二春產生的不悅已經褪去了,只剩下難堪,讓她見到了他最狼狽的時候了。 他身後跟隨的四個護衛可沒有他這麼複雜的心思,聽見了說話聲,見著活人了,頓時重新活了過來一樣,向來沉默寡言的人都有精神跟林二春打探情況了。 “這裡前面的出口還有多遠?這前面的通道是不是已經都擴寬了?” “這裡真的能夠出去?” “姑娘怎麼進來了?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林二春一句也沒有搭理,只冷淡的說了句:“諸位還是都保存體力吧!等出去之後自然就知道了。” 說完她再也不開口了,爬本來就是一件耗費體力的事情,何況,她還得倒退著爬呢,更別說是對東方承朔和他的人,她能有這耐心才怪! 不想看東方承朔對著自己的冷臉,也懶得跟他大眼瞪小眼,她垂著頭,專注的往後退。 確定了林二春是真的出現了,確定了這不是真的幻覺之後,東方承朔也不想再看她,怕露出自己的不堪,也怕看到她的鄙夷和不屑。 她再水性楊花,對他卻已經沒有半點心思了,他早就清楚了。 他格外剋制,可她就在面前,也就四五臂的距離,他能聽見她漸漸加重的喘息聲,雖然她只拿頭頂對著他,可還是會不時露出額頭,露出鼻尖,他都能看見她面上滴落的汗珠,因為屈膝跪爬著的動作,她的衣裳前襟露出豐盈美好的形狀,微微晃動的,跟他的夢裡一樣,妖精似得勾他。 他不想看,可他就像是一根繃緊的弦,現在陡然鬆懈下來了,反而沒了之前的清醒,意識處在混沌狀態,腦子裡空空如也。他自己都能察覺到了自己的遲鈍,視線完全不受空了的大腦的控制,不由自主的落在她身上,然後就很難挪開。 像是掉進了沼澤地,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 他甚至忍不住吞嚥了一下,好在因為口乾舌燥,所以並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又到了一處拐彎的地方,這裡的空間稍大,林二春蜷縮在一起,勉強調了個頭,總算不用倒著爬了,也總算能繞過自己的脖子,不用一直低垂著。 夜明珠的光被林二春擋住了,她的身形有些模糊,不用再直面她的誘惑,東方承朔也鬆了口氣。 東方承朔活著的消息傳出去,密道外的東方承朗也鬆了一口氣,他正要吩咐下屬什麼,就見一個侍衛領著個老婦人過來了。 他早下令不許閒雜人等靠近,見狀不由得皺眉。 很快有侍衛過來傳話,“殿下,曾嬤嬤說有急事相告,是關於林姑娘的。”曾嬤嬤是太后安排在林三春身邊的,他口中的林姑娘只會是林三春。 東方承朗耐著性子見這老嬤嬤。 央求東方承朗屏退左右了,曾嬤嬤才道:“林姑娘被人擄走了。” 東方承朗愣了一下,他不關心林三春,可在這節骨眼上發生這種事情,他本能生疑,沉著臉問:“怎麼回事?”  曾嬤嬤也有些煩躁,她才一會沒有盯著林三春,她就又出了么蛾子,現在人都不見了,讓她如何跟太后交代?就算日後找回來了,可她一個大姑娘被個男人擄走,名聲也全毀了,平涼候若是知道了,還會要她? “今天晌午吃飯的時候,林姑娘說要來找五殿下問問侯爺的消息,沒見到殿下,倒是碰見了榮姑娘......” 榮姑娘是榮繪春。 榮繪春跟孃家關係決裂了,同母兄長榮績又在前日傳來了死訊——他是通緝犯,被官府的人發現了行蹤,在逃亡的時候被亂箭射殺了。榮繪春去衙門為榮績收屍,正好碰見東方承朗親自去查看榮績屍體。 榮績才剛跟東方承朗示好了,他手上有人又有錢,對在朝中連個親戚都沒有的東方承朗來說,榮績的投奔絕對是一大助力,可他還什麼都來不及表示,居然就這麼死了,東方承朗不相信,所以親自去查看他的屍體,可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只能遺憾接受這個現實。 知道榮繪春無依無靠了,他並未因此怠慢她,而是將她安頓在蘇州府他暫居的別院中,打算回京的時候之間將她帶過去成親。 “林姑娘說跟榮姑娘早就認識了,日後她們二人又是妯娌,要單獨說說話,老奴就離開了,可沒過多久,就聽見榮姑娘的求救聲,等老奴趕到的時候,只看見林姑娘被一個男人擄走了。事關林姑娘的名聲和侯爺的臉面,老奴也不敢聲張......” 東方承朗沉聲問:“可有看見那男人的長相?他有什麼特徵?” 曾嬤嬤搖了搖頭,“他跑得太快,又有功夫......”這就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了,突然想起什麼,曾嬤嬤趕緊道:“老奴見他跳出院子的時候,臉上好像有些反光。” “臉上反光?”東方承朗想起今天一大早闖進烏啼山的那個戴面具的男人。 比起這男人跟林三春有私怨,他更相信對方是衝著東方承朔去的。 不過,這次他猜錯了。 榮績只是跟林三春有私怨,抓她也完全是臨時起意。 他詐死一來是擺脫通緝犯的身份,方便日後行走,二則是對東方承朗的考驗,他要看看妹妹一無所有之後,東方承朗還會不會待她如初,如果東方承朗通過了考驗,他自然會給他應有的報酬。 原本他去找榮繪春只是為了驗收一下初步考察結果,沒想到正好碰見林三春跟妹妹說話。 林三春正擠兌榮繪春,也嘲笑他這個做哥哥的了,再想起他那個在內宅混的不錯的妹妹曾栽在林三春手上,還鬧騰了一陣,當時他有事不在,等有空的時候,林三春已經跑了,當初他只覺得這女人不負才名,妹妹受點挫折也行,免得她以為就她聰明。 可現在聽見了林三春說的刻薄話,他只覺得厭惡,妹妹和林二春居然都栽在這麼個女人身上,現在新仇舊恨一起算,榮績也不跟榮繪春相認了,直接將林三春給擄走了,他可沒有不對付女人的高尚品德。 在曾嬤嬤找到東方承朗的時候,榮績已經將林三春帶到了自己的地盤上了,扔麻袋一樣將她甩在地上,隨後衝跟進了的小廝道:“賞給你了。” 林三春被嚇得面如土色,哆嗦著喊著:“我是東方承朔的未婚妻,侯爺夫人,你們誰敢動我!” 那小廝真被她嚇唬住了,不敢要。 榮績冷笑了聲,看著林三春罵那小廝,“沒用的東西,你就是真的動了她,她也不敢吐露出去,怕什麼!” 小廝不敢頂嘴,榮績又看著林三春邪邪的笑了,“聽說你最喜歡拿女子名聲說事,你說要是輪到你......放心,不要你的命。” 林三春看著對方面具下的陰冷眸子,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她怕...... 那小廝也怕東方承朔追究,送上來的女人都不敢碰。 榮績在桌上筆筒裡挑了根頗粗的毛筆扔給他,“你不敢,用這個,東方承朔就是追究,就把這隻罪魁禍首交給他。” 他無恥的令人髮指,林三春咬著唇,縮成一團往牆角靠,“不要......求求你,不要......” 榮績皮笑肉不笑:“不要?你不是有很多下三濫的招數嗎?”論下.流,他可是這方面的祖宗!誣陷他妹妹給林二春下藥,看來這才女跟他也差不多。 不再跟林三春多廢話,他只衝那小廝揮了揮手:“拖下去。剩下的不用我教你吧,辦不好這事,你就去萬花樓做龜公吧。” 小廝不敢猶豫,拖著林三春就往外去了。 已經到了門外,榮績突然想起什麼,又將他叫住,樂不可支的道:“等下,不能就這麼浪費了,過來,我有個好主意,將她......”

211處境,林姑娘的劫

童觀止一進來,童柏年本來想要訓斥他的話都說不出口了,自己的兒子自己疼,話到嘴邊,他語氣一緩就變成了無奈,頭疼的道:“你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萬事不管,這是想讓你老子白髮人送黑髮人?你就是想死,也得先給老子說一下緣由啊?到底怎麼了?”

童觀止揉著頭在童柏年面前坐下來,聽老頭子問起,他這才覺得自己餓,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飯了,久到他已經想不起來上頓飯是什麼時候。

他一臉平和的衝身後哭喪著臉的朝秦道:“備一份齋飯過來。”抬頭看看童柏年,問:“爹,你吃過了嗎?”

他如此平靜,童柏年探究的看著他,再看看朝秦,朝秦搖了搖頭,自去準備齋飯去了。

只剩下父子倆,童柏年沉聲問道:“怎麼我一來朝秦這孩子就哭,說二春丫頭不再了,你也瘋了?什麼叫她不再了?你做什麼了,將她給氣跑了?”

童觀止看著童柏年,想起什麼,問道:“爹,朝秦說你有二丫的消息,你有什麼消息?”

童柏年沉著臉從身上摸出一個盒子來,“啪”的一聲放在他面前,“你們就拿這當兒戲是不是?”

童觀止看看那盒子,目光一緊,打開一看,裡面紅燦燦一塊玉石。

果然,她又給還回來了。還是這脾氣,動不動就還他東西,生怕佔他便宜,真是傻。手指不由得收緊,他面上卻淡淡:“我會再拿給她的。”

童柏年對他這態度一點也不滿意,將盒子一把收了回來,壓不住的怒氣:“你們就這麼糟踐你孃的東西吧,我先收著,不然遲早被你們弄丟了。等我死了再給你,到時候眼不見心不煩。”

老頭子對娘留下的東西都無比珍視,一針一線都好好收著,現在是真的動氣了,童觀止垂著頭也不爭辯,只道:“那爹先保存吧,等她氣消了,我再給她。”

童柏年恨鐵不成鋼的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為什麼這個會被二春丫頭送去當鋪裡去?你萬事不管,劉掌櫃將東西送到我那裡去了。

你小子做了什麼了,她拿這跑去跟劉掌櫃就換了個千里眼,還說自己有眼疾,識人不清,要個負心漢的東西沒有用,就換個千里眼,以後吃一塹長一智。

要不是這盒子下面有個印信,劉掌櫃認出是咱們家的東西,這個就給弄丟了,你們這是要氣死我?”

童觀止聞言抿唇不語。

童柏年繼續憤憤道:“你別說你就為了這點事弄得半死不活,要真這樣,老子算是白教你了,人跑了你不會去哄回來嗎!那丫頭人呢?找到她了沒,都是不省心的,我得好好罵罵她,這還跑上了......”

童觀止這才打斷他:“爹,不關她的事,這次是我將她氣恨了,她罵得對,是我辜負了她。”

兒子難得認錯,童柏年卻緊皺著眉:“你......”

他雖然嘴上說這兩孩子不省心,可心裡卻清楚他們都不是不明事理會胡來的人,上回見兩人還好得蜜裡調油,這才幾天,就弄成這樣,兩人之間肯定是發生什麼大事了,想想最近發生的事情,他問:“是不是跟阿齊有關係?”

童觀止只道:“我會把她哄回來。”語氣雖輕,卻堅定非常。

兒子不肯說,童柏年往椅子上一靠,道:“你要是心裡有計較,也不會沒出息弄成這樣。”這個話題也就此打住了,他轉而說起別的來:“康莊那件事辦得怎麼樣了?怎麼出了這麼多變故?接下來你可有打算?”

童家父子原本的計劃的確不是如此,不想牽扯太多,他們本沒有打算將事情鬧得這麼大,不過沒有想到陸道遠早留了一手,陸齊修又以命相博鬧出那麼大的動靜。

除此之外,不知道是誰將陸家這件事和陸家的秘密通道擴散了出去,江南這一帶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而且裡面居然還有神武營士兵的屍體,這鐵一般的證據也是他沒料到的,也讓他們措手不及。

期間正好又遇上林二春出事,童觀止無法做到徹底的冷靜,在毀天滅地和自責的衝動之下,他放縱自己破罐子破摔的乾脆配合那暗處的人將事情鬧更大,推波助瀾了一把。

他根本不曾掩飾跟陸齊修的關係,如今他已經跟康莊這件事綁在一起暴露人前,無法撇清了。東方氏受到影響肯定是要清算的,第一個就會衝他下手,童家早就分散了,他孤家寡人不用擔心連累別人,他們連逃都不會,要死也怪不得他,而且當時他也顧不得那麼許多。

現在,康莊和陸齊修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有他之前的安排,榮績活著出來了,他肯定也會插手,鐵證面前,東方氏百口莫辯,之後......

如今大夏朝才初立,時局還不太穩定,西面是虎視眈眈的異族,前朝餘黨逃回北方,入主中原之心未死,更別提如今匪患未除,先前跟東方氏爭奪江山的人還不知道有多少潛藏在暗處,旁的不說,現在就冒出來一個忠義王,原本東方氏是打著仁義之師聲討前元不義暴政,卻突然爆出這樣的事情,仁義面具被撕掉了,如果這一點被人利用,接下來的事情會怎麼發展下去實在難以預料。

給東方氏添了這麼大的麻煩,他們能放過童家才怪,先前雙方還沒有撕破臉皮的時候,童家還能靠著以錢財支助東方氏起兵之功勉強支撐,如今扯掉“仁義”這層遮羞布,東方氏對童氏出手就再無顧忌了,這世道不能再靠仁義治世,便只能靠拳頭硬了。

正好朝廷鎮壓匪患和平亂還要用錢,對童家來說,事情真不容樂觀。

雖然發生這些變故,不過他們之前就做好了收尾的準備,也想過最壞的打算,如今也不至於慌亂,想起林二春不只一次勸老頭子避開,童觀止也勸道:“爹,你儘快避一避,今天就走吧,沒有收拾好的都不要了。”

他催得這樣急,童柏年坐直了,神色凝重:“這麼急?”武德帝會對童家出手,這他知道,不過有名聲需要挽回,還有忠義王之流要解決,他們還能有些時間。

童觀止道,“東方承朔還活著。”

那地下暗道之中有毒氣有機關,又已經隔了這麼多天,原本童觀止以為東方承朔必死無疑,可林二春說東方承朔可能還活著,童觀止信,現在他覺得不是可能,東方承朔絕對還活著,只是在地道中肯定得受了大罪了,不用朝廷出手,他出來之後肯定會報復,所以不得不防。

“正因為他活著,事情還有變數,也許不會無法控制。”活著的東方承朔不會比死了更好受。

父子倆都是聰明人,很快心照不宣。

童觀止心中有成算,童柏年便也不是特別憂心兒子了,他總有老的一天,不可能事事操心,不過,該嘮叨的還是要嘮叨。

“我這一輩子該得到的都得到過了,到了這個年紀,已經別無所求,生生死死也都看開了,就是現在去赴死,也沒什麼好怕的,遺憾的就是一把年紀了還沒有個孫子,沒能體會含飴弄孫的樂趣......丫頭的那邊,你......”

童觀止以前最煩老頭子叨叨這個,這次卻肅容應下。

童柏年詫異的看他一眼,又問:“那丫頭人現在在哪裡?”

小兩口小打小鬧那是情趣,若是鬧太大了,這就影響感情了,看兒子這樣子,沒有了這個兒媳婦,他童柏年可能都要絕後了,看出童觀止的緊張,他心中越發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問兒媳婦去。

~

林二春這會還在寒山寺的廂房跟榮績說話。

現如今康莊的案子看似鐵證如山,不過,林二春還是覺得有紕漏。除了東方承朔,也有忠義王的下屬在康莊的地道中,將罪行扣在海寇身上的事情,她相信不管是東方承朔還是武德帝都絕對做得出來。

畢竟,前世到她死的時候,康莊陸氏滅門之禍的兇手也都是前朝餘孽,現在難保這些海寇不會為東方氏背鍋。

她現在就是跟榮績商量這個,讓他幫忙將這些海賊從幾年前康莊滅門事件中撇清,別給真正的兇手混淆視聽的機會。

榮績正大剌剌的躺在她的床上,雙臂枕在腦後,一條腿曲著,一條翹著二郎腿悠哉的晃悠著,眼睛盯著帳子頂,悠閒得不得了,等林二春說完了,他才斜著眼看她一眼,“就這事?”

說著,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翻身下床,難得乾脆利索的道:“答應你了。”  他這次居然這麼爽快,林二春反倒是有些詫異了。

榮績見她神色,哼了聲,提醒她:“我妹妹......”

林二春懂了,“你放心,我別的不敢保證,不過絕對不會讓令妹缺銀子傍身。”

榮績便也不再多說什麼了,只點點頭,垂下眼簾掩去了一抹複雜神色,朝門口走去。

從見到童觀止之後,他突然就沒有跟她鬥嘴的心思了,說不上是為什麼。

林二春沒發現他態度的變化,叫住他,問:“東方承朗現在在哪?”東方承朗的人還在圍追他呢,他肯定知道。

榮績隨口反問:“你找他?”

“現在東方承朔還沒有出來,應該是都還沒有找到那個出來的通道,再拖延下去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撐下去。”

說到這她也奇怪,那通道雖然小了些,但是就在神武營士兵的屍體邊上,東方承朗帶人在那動工,不可能還沒發現吧?

榮績已經走到門口了,腳步一頓,“你要救東方承朔出來?”

林二春直接承認:“嗯。”

榮績忍不住就要調侃她幾句,“你......”剛說一個字,又生生忍住了,自嘲的笑了笑,她心裡是不是有東方承朔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話鋒一轉,沉聲道:“恐怕有些晚了。”

林二春上前兩步,“晚了是什麼意思?”

“東方承朔恐怕不能活著出來了。”榮績還是忍不住扭過頭來,看著林二春的眼睛道,“不好意思,在你通知人去烏啼山之前,我就帶人將那通道口,堵上了。”

“你......”

“還不止,”榮績故意歪著嘴笑了聲,“我們出來的那個通道口我也做了點手腳,東方承朔想要找到,應該也得費些功夫,運氣好找到了,他走到一半,也會以為這通道是條死路。”衝她揚了揚下巴,他頗為挑釁的道:“你說,如果東方承朔死了,這可如何是好呢?”

他語氣欠揍,林二春蹙眉,對這樣的人,她也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儘量心平氣和的跟他商量:“那天在江上東方承朗知道我落水,我從烏啼山下來也有人看見,他肯定會懷疑那江邊到烏啼山有通道,如果他來問我,除了據實相告,我還能怎麼辦?”

榮績沒吭聲,她便繼續道:“與其等他懷疑,不如主動去將東方承朔救出來,還算賣他一個人情,我也知道你要為你母親報仇,我不想幹涉你,不過,我覺得東方承朔活著比他死了更有用。”

榮績挖了挖耳朵,這才開口:“說說看。”

“如果東方承朔死了,武德帝會為這個侄子感到痛心惋惜,會報仇,難保不會牽連你我,你不在乎,可你還有妹妹,你也不管她了?

可如果東方承朔還活著,那武德帝追究的就只是東方承朔了,他辦砸了差事,還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不管陸家被滅門是不是他做的,為了不連累武德帝的威名,他都只能認了。

東方承朔很愛惜自己的名聲,不會心甘情願的揹負這個忘恩負義的罪名,就算一時妥協了承認了,時間長了也......”

在東方承朔身邊多年,林二春很多事情都沒有看清楚,卻也知道東方承朔對他的皇帝叔叔感情十分複雜,既想得到他的重視,又帶著莫名的怨氣,她不知道東方承朔這種複雜情愫的原因是什麼,不過,這也並不妨礙她對此加以利用。

如果武德帝讓東方承朔背鍋,這叔侄二人肯定會生出嫌隙,一旦他的這怨氣超越了叔侄之間的親情......對一個皇帝生出怨氣,還有什麼比取而代之更好的報復方法嗎?

上一世東方承朔就解決了所有皇子,自己當了皇帝,可現在康莊的這件事他辦砸了連累到武德帝,肯定會影響武德帝對他的信任和喜歡,如今沒有找到童氏謀反證據的功勞,也沒有榮績的幫忙以及帶給他的巨大錢財,他還能不能如願以償就很難說了。

榮績聞言很是意外的看著林二春:“你是想讓這叔侄倆互鬥?”

林二春默認,除了這樣,她想不到還有更好的辦法讓殺人兇手受到懲罰。

榮績沉默了一會,神色複雜的看著林二春,只覺得女人果然複雜難懂,林二春尤是。

他調查的林二春對東方承朔的態度曖昧,為了東方承朔,不惜跟妹妹決裂,搶奪她的姻緣,可,這會她又能夠如此坦然的說出這麼無情的話來。

說她無情吧,也是真無情。

可,他卻親身見識過她的多情。

她幾次救他,扯他衣裳,碰他胸口,回應他的混帳話,比他這個紈絝之名在外的也不遑多讓。

想起她嘴對嘴救他姨娘的情形,榮績無數次忍不住去想,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病發暈倒在地,她是不是也曾這麼救自己?就算沒有,她也對他上下其手了。

女兒家不是最愛惜名聲嗎,她就算特立獨行了些,也不至於全不在意吧?他是男人,她如果只是單純的對他有所圖謀,也犯不著豁出去名聲不要就只為了救他吧?

何況,在今天她求他幫忙之前,他根本一點也看不出來林二春究竟圖謀他什麼,如果什麼都不圖,就像童觀止說的,她只是貪玩好奇,就為了撩他玩呢?

那為什麼她會對他做了那麼多的瞭解呢,別人調查不到的她也能挖出來,這是費了多少心呢。

費了這麼多心,可,每次兩人接觸的時候,他又沒有從她神色間看出分毫異樣,倒是察覺她對自己的警惕戒備,她表現得太自然了,一點痕跡都沒有表露過。

現在她待東方承朔也是如此,聽起來她非常的瞭解東方承朔,算計起來有理有據的,看不出曾有絲毫動情過的痕跡,只聽她方才的話,還以為她對東方承朔有深仇大恨呢。

榮績想,這女人如果不是裝的,那就是天生的多情,也許她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是在勾搭男人,所以她才能撩他之後理直氣壯的在那暗道中衝他下黑手,要他命。

所以她才能一面為東方承朔要死要活,現在又要將東方承朔算計的要死不活。

還不知道她是怎麼勾得童觀止為她白了頭髮呢。

這世上多情的男人不少,難得碰上個多情的女人,榮績定定的看著林二春,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兩聲。

林二春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他的眼神和笑容都太古怪了,她被看得心裡一陣的發毛,忍不住問:“你笑什麼?”

榮績卻已經收回來視線,沒答她,只道:“隨你。”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又說:“東方承朗現在就在烏啼山,你要找他就去吧。”話落人已經到了屋外,對屋頂上的蘇楚陽視而不見,他很快就走了。

搞定了榮績,事情就算是解決了一半了,快到跟朱守信和小么約定的時間了,林二春略收拾了一番也出門了。

等童柏年知道她也在寒山寺要見她的時候,她已經出現在烏啼山中了,知道小么對這裡有陰影,她給小么找了點事情,將他給拖住了,並未帶他過來。

她是在去上次借給她衣裳的那戶農家道謝的時候,被東方承朗身邊正在警戒的護衛給認了出來,很快就被帶到了東方承朗面前。

本以為必死無疑的人又出現在面前了,東方承朗不用林二春多解釋,也猜到了這密道里有個分支可通往江中,應該還連著康莊的地下寶藏,只是眼下這出口被堵住了。

林二春原本還擔心東方承朗會不會疑心是她將這密道的秘密曝光於人前,在來找他之前就準備了不少應對之詞,可一句都沒有用上,東方承朗根本就沒有朝這想。

他只是在林二春交代之後有短暫的沉默。

林二春垂著頭,卻不時偷偷觀察他的神色,對東方承朗的表現,她真有些意外。東方家的那些人,她覺得最有情有義的也就勉強只有個東方承朗了,本以為他會馬上選擇挖開這通路救東方承朔,在她的印象中,在東方承朔撕破臉之前,這兩兄弟的感情是相當好的。

沒想到......

東方承朗的確在猶豫。

他心知肚明,一旦挖開這通路,通往江心也好,通往康莊也好,在江南這地面上,他勢單力孤根本就捂不住消息,如果真的在這通路盡頭救出了東方承朔,本就有傳言說陸齊修是被東方承朔害死的,這樣更會坐實了最近沸沸揚揚的對東方氏不利的流言。

皇室顏面自然是重要的。

可東方承朔......大顧氏害死他的母親,東方承朗也想著報仇,甚至還因此算計過東方承朔,但不可否認在上一次下江南之前,東方承朔也是真的一直對他照顧有加,如今二人雖然已經有了隔閡,但他也無法對東方承朔的生死無動於衷。

陸家寶船沉入江心已經四天了,東方承朔和他帶來的那些護衛也已經消失了四天了,他帶人去寒山寺看過陸齊修的屍體,知道他是中毒而死,這地下還有毒氣,時間拖得越久,東方承朔獲救的希望就越小。

東方承朗有一種預感,不管他如何處理這條密道,康莊慘案的真相最終都會被揭開,這已經超出他的掌控了,現在他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被對手擺出來的證據是活著的東方承朔,還是他的屍體。

短暫的猶豫之後,他沒有讓林二春失望,讓林二春去將那處通道口給指出來,帶著人去挖開。

林二春第二次進了這密道,看著毫無痕跡的洞壁,她還真佩服榮績的辦事效率,自那天他從這暗道裡鑽出來再到東方承朗得到消息封鎖烏啼山,也不過半日時間,就已經將那條逃生的狹窄出路給堵得看不出痕跡了,至少在表層的沙泥混合的通道壁上是看不出這裡曾經有個洞。

她在青苔紋上摸了兩遍,才指了一個地方,讓人開挖,挖了兩三丈之後看著裡頭露出顏色不同的泥土沙石,她才鬆了口氣,這是找對了。

除了洞口破綻小,進了洞中之後,順著不同顏色的泥土往下疏通就容易得多了,再加上時間緊迫,榮績還來不及將這裡面的泥沙完全夯實,往前進展得很快,又朝前走了三十多丈,洞中就沒了阻礙,雖然狹窄卻是徹底通暢了。

不過這洞穴並非是直達目的地,好幾處地段還有岔路,雖然有林二春拿出來的簡圖,東方承朗還是讓林二春在前面先探路,他的侍衛在後面邊挖邊朝前走。

見林二春面有遲疑,他哼了聲,保證道:“你放心,進去之後不管你看見了什麼,本宮都不會因此而找你麻煩,你不用擔心會被滅口,本宮保你不會因此送命。這次也不會讓你白白出力,這件事之後你再來找本宮。”

東方承朗話說到這份上了,林二春也不好再推遲,她就沒有擔心東方承朗會殺她滅口,比較起來,她更擔心半路遇見東方承朔,儘管從榮績口中知道地下環境惡劣,可她一點也不覺得東方承朔會死,她以為東方承朔衝她動手的可能性更大。

不過看看面前幽暗狹窄的洞穴,她又放下心來。東方承朔再厲害,可他身材高大,這洞穴窄小,他肯定通行艱難,還餓了四天,又身中汞毒,未必就能追得上她。

等從洞中出來,不用單獨面對東方承朔了,她要保命就容易得多,再說,到時候東方承朔絕對是自顧不暇,哪還有功夫對付她呢。

她跟東方承朗討了一顆夜明珠,率先鑽進了幽暗的洞穴之中。

~

東方承朔的確還沒有死。

換做是旁人,身上中了毒,又缺吃少喝的被困在暗無天日、還不能走回頭路的地下暗道裡,多半早就絕望得崩潰了。

可,他還活著,甚至他的精神尚好,還能作為旁人的精神支柱,堅挺著。

那個標記了“么”字的通道,蜿蜒曲折又窄小,唯一慶幸的是通道內四周都是泥土,挖掘擴大起來輕鬆得多。

不過,東方承朔帶著四個人高馬大的下屬,用最後的精力賭了一把,他們邊挖邊往前爬,用了三天時間卻還在洞中,不知前路還有多長,又將通向哪裡。

時辰是東方承朔自己數著的,不找點事情來轉移注意力,饒是他心志過人、毅力過人,有好的不好的信念支撐著,也覺得快要被這無止盡的黑暗和死沉沉的氣氛給逼瘋了。

當他爬在這通道里,七彎八拐的轉了不知道幾道彎,突然看見前方傳來的一抹光亮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不敢相信,只當是自己太想離開這鬼地方了,才出現了幻覺。

幻覺,在這洞中,他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他冷靜的閉上眼睛,緩了緩,再睜開,那光亮還在,似乎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在移動,還越來越亮,他眯著眼睛看過去。

他身後跟隨的護衛卻沒有他的冷靜理智,已經激動的喊出了聲,乾啞得嗓音不大,卻足夠讓東方承朔聽見了:“前面有光,侯爺,那會不會是出口?!”

東方承朔凝眉肅目沒吭聲,他停下了動作,隱隱看見那朦朧亮光之後有個人影,心裡不禁有些失望,那不是出口,倒像是有人舉著夜明珠朝他們過來了。

可這裡連鬼都沒有,怎麼又會有人湊過來呢?

果真又是幻覺。

他搖了搖頭,竭力忽視這光和人影,然後繼續朝前爬,不過,也沒有打斷下屬心中的希冀,心裡有一道光引著他們給他們鼓氣也好。

爬著爬著,很快他就能夠看清楚那人影的模樣了,東方承朔被這“幻覺”擾得動作頓了一下,手指摳進泥裡,又穿透這泥層摳進了掌心,已經麻木了,便也不覺得疼,更不能刺激他變得更加清醒。

那麼,他是中毒太深,還是快要死了?所以這幻覺才來得如此真實,一次比一次真實?

居然是個女人,還是那個在這些天裡,滋擾他的意識達到了三次的女人,林二春。

她迎面爬過來,手上拿著一顆夜明珠,因為洞中潮溼,燈影有些朦朧,柔潤的光芒在她面上打上了一層迷離暖色,她整個人都像被籠在一層薄霧裡發光,比之前他的夢境更加的不真實,不是幻覺又是什麼?

他目光定了定,旋即不以為意的勾了勾早就乾裂的唇,自嘲的笑了笑,緊緊的盯著那人影,繼續朝前爬。

一個屬於別人的女人,還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壞女人,他卻對她產生了不該有的非分之想,他對自己很是不恥,可越是壓抑著就越是忍不住對她的渴望。

反正是自己的幻覺,反正也無人知曉,又是瀕臨絕境的關頭,他何必還要繼續剋制自己呢?他就是肆無忌憚的放任自己去做那樣荒唐又齷齪的夢,橫豎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放肆又灼熱的盯著那人影,朝前的動作都似乎快了起來,在夢裡她一次一次的勾搭他,卻一次也不曾讓他真的抓住,這次......

他不自覺的舔了舔乾裂的唇,聽見了夢裡一樣的聲音。

“前面是誰?你......”

林二春的動作頓住了,拿著夜明珠往前照了照,東方承朔的面容清晰的呈現出來。

他的眼神堅定且有神,炯炯發亮,看起來應該是清醒的,精神也尚好,不過,到底是在底下待了四日了,模樣也是真的虛弱憔悴。

不提兩人之間的那些恩和怨,林二春這時打從心眼裡佩服他,都這麼多天了,他真的還好好的活著,眼瞅著都要出去了。

她知道從這裡出去有多難,她和榮績兩人骨架都不大,擦著泥土能夠強鑽,而小么骨架雖然大,但人生得瘦,他又似不知疼痛的,他們三人從這洞穴裡鑽出去用了一整夜的時間。

東方承朗跟東方承朔比較起來,不管是心性還是意志力,果決程度和手段,的確是都差了許多,難怪最後是東方承朔爬上那個位置去了。

“你......”她跟東方承朔無話可說,評估完了,很快就警惕的收回了夜明珠。

東方承朔在黑暗中度過了幾天,夜明珠的光柔和,卻也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痛,他本能的閉上了眼,緩緩的呼氣吸氣,再睜開眼,那光已經往後收了收,不那麼刺眼了,他眸光微閃,卻還沒有從毒一樣的幻想裡清醒過來。

他緊盯著林二春,見她面容冷清,生怕她又跟夢裡一樣跑了,急切的脫口而出喊了她一聲:“二春!”

他聲音極低,又幹又啞,就算洞中安靜,也只有跟他面對面的林二春聽見了。

身後的護衛看不清楚東方承朔面前的情況,他們精神意識都有些渙散了,只聽見他發了個模糊的聲兒,以為他有吩咐,下意識的喊了聲:“侯爺。”

外人的叫喚將東方承朔喚醒了,他瞬間從幻境裡醒過來了,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還心虛的以為被下屬聽見了,他對自己有些懊惱,對反覆的出來滋擾他,引得他失態的林二春也有些不快。

他沒有連名帶姓的喊她,林二春只當他嗓子乾啞所以前面那個音沒有出來,並不以為意。

她更沒有讀懂東方承朔自以為表露得十分明顯的情愫,只看見了他在認出她之後糾結的蹙在一起的長眉,和他眼睛裡毫不掩飾的不悅。

可,誰在乎他是不是不悅呢,她微微扭著頭衝著身後揚高聲音喊了一句,“前面碰見人了,是平涼侯!”

後面窸窸窣窣發出一點兒響,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問:“人怎麼樣了?”

“看著還好。”

“那就先撤出去。”

“行!”林二春應了聲,才又轉過頭來,看了眼東方承朔,見他沒有動手的打算,也無法衝自己動手,只淡淡的解釋了句:“前面就是出口了,恭喜侯爺。”

說完,也不等東方承朔回應,她開始往後倒退著爬,這裡轉身都困難。

東方承朔無言的跟上,對林二春產生的不悅已經褪去了,只剩下難堪,讓她見到了他最狼狽的時候了。

他身後跟隨的四個護衛可沒有他這麼複雜的心思,聽見了說話聲,見著活人了,頓時重新活了過來一樣,向來沉默寡言的人都有精神跟林二春打探情況了。

“這裡前面的出口還有多遠?這前面的通道是不是已經都擴寬了?”

“這裡真的能夠出去?”

“姑娘怎麼進來了?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林二春一句也沒有搭理,只冷淡的說了句:“諸位還是都保存體力吧!等出去之後自然就知道了。”

說完她再也不開口了,爬本來就是一件耗費體力的事情,何況,她還得倒退著爬呢,更別說是對東方承朔和他的人,她能有這耐心才怪!

不想看東方承朔對著自己的冷臉,也懶得跟他大眼瞪小眼,她垂著頭,專注的往後退。

確定了林二春是真的出現了,確定了這不是真的幻覺之後,東方承朔也不想再看她,怕露出自己的不堪,也怕看到她的鄙夷和不屑。

她再水性楊花,對他卻已經沒有半點心思了,他早就清楚了。

他格外剋制,可她就在面前,也就四五臂的距離,他能聽見她漸漸加重的喘息聲,雖然她只拿頭頂對著他,可還是會不時露出額頭,露出鼻尖,他都能看見她面上滴落的汗珠,因為屈膝跪爬著的動作,她的衣裳前襟露出豐盈美好的形狀,微微晃動的,跟他的夢裡一樣,妖精似得勾他。

他不想看,可他就像是一根繃緊的弦,現在陡然鬆懈下來了,反而沒了之前的清醒,意識處在混沌狀態,腦子裡空空如也。他自己都能察覺到了自己的遲鈍,視線完全不受空了的大腦的控制,不由自主的落在她身上,然後就很難挪開。

像是掉進了沼澤地,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

他甚至忍不住吞嚥了一下,好在因為口乾舌燥,所以並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又到了一處拐彎的地方,這裡的空間稍大,林二春蜷縮在一起,勉強調了個頭,總算不用倒著爬了,也總算能繞過自己的脖子,不用一直低垂著。

夜明珠的光被林二春擋住了,她的身形有些模糊,不用再直面她的誘惑,東方承朔也鬆了口氣。

東方承朔活著的消息傳出去,密道外的東方承朗也鬆了一口氣,他正要吩咐下屬什麼,就見一個侍衛領著個老婦人過來了。

他早下令不許閒雜人等靠近,見狀不由得皺眉。

很快有侍衛過來傳話,“殿下,曾嬤嬤說有急事相告,是關於林姑娘的。”曾嬤嬤是太后安排在林三春身邊的,他口中的林姑娘只會是林三春。

東方承朗耐著性子見這老嬤嬤。

央求東方承朗屏退左右了,曾嬤嬤才道:“林姑娘被人擄走了。”

東方承朗愣了一下,他不關心林三春,可在這節骨眼上發生這種事情,他本能生疑,沉著臉問:“怎麼回事?”  曾嬤嬤也有些煩躁,她才一會沒有盯著林三春,她就又出了么蛾子,現在人都不見了,讓她如何跟太后交代?就算日後找回來了,可她一個大姑娘被個男人擄走,名聲也全毀了,平涼候若是知道了,還會要她?

“今天晌午吃飯的時候,林姑娘說要來找五殿下問問侯爺的消息,沒見到殿下,倒是碰見了榮姑娘......”

榮姑娘是榮繪春。

榮繪春跟孃家關係決裂了,同母兄長榮績又在前日傳來了死訊——他是通緝犯,被官府的人發現了行蹤,在逃亡的時候被亂箭射殺了。榮繪春去衙門為榮績收屍,正好碰見東方承朗親自去查看榮績屍體。

榮績才剛跟東方承朗示好了,他手上有人又有錢,對在朝中連個親戚都沒有的東方承朗來說,榮績的投奔絕對是一大助力,可他還什麼都來不及表示,居然就這麼死了,東方承朗不相信,所以親自去查看他的屍體,可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只能遺憾接受這個現實。

知道榮繪春無依無靠了,他並未因此怠慢她,而是將她安頓在蘇州府他暫居的別院中,打算回京的時候之間將她帶過去成親。

“林姑娘說跟榮姑娘早就認識了,日後她們二人又是妯娌,要單獨說說話,老奴就離開了,可沒過多久,就聽見榮姑娘的求救聲,等老奴趕到的時候,只看見林姑娘被一個男人擄走了。事關林姑娘的名聲和侯爺的臉面,老奴也不敢聲張......”

東方承朗沉聲問:“可有看見那男人的長相?他有什麼特徵?”

曾嬤嬤搖了搖頭,“他跑得太快,又有功夫......”這就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了,突然想起什麼,曾嬤嬤趕緊道:“老奴見他跳出院子的時候,臉上好像有些反光。”

“臉上反光?”東方承朗想起今天一大早闖進烏啼山的那個戴面具的男人。

比起這男人跟林三春有私怨,他更相信對方是衝著東方承朔去的。

不過,這次他猜錯了。

榮績只是跟林三春有私怨,抓她也完全是臨時起意。

他詐死一來是擺脫通緝犯的身份,方便日後行走,二則是對東方承朗的考驗,他要看看妹妹一無所有之後,東方承朗還會不會待她如初,如果東方承朗通過了考驗,他自然會給他應有的報酬。

原本他去找榮繪春只是為了驗收一下初步考察結果,沒想到正好碰見林三春跟妹妹說話。

林三春正擠兌榮繪春,也嘲笑他這個做哥哥的了,再想起他那個在內宅混的不錯的妹妹曾栽在林三春手上,還鬧騰了一陣,當時他有事不在,等有空的時候,林三春已經跑了,當初他只覺得這女人不負才名,妹妹受點挫折也行,免得她以為就她聰明。

可現在聽見了林三春說的刻薄話,他只覺得厭惡,妹妹和林二春居然都栽在這麼個女人身上,現在新仇舊恨一起算,榮績也不跟榮繪春相認了,直接將林三春給擄走了,他可沒有不對付女人的高尚品德。

在曾嬤嬤找到東方承朗的時候,榮績已經將林三春帶到了自己的地盤上了,扔麻袋一樣將她甩在地上,隨後衝跟進了的小廝道:“賞給你了。”

林三春被嚇得面如土色,哆嗦著喊著:“我是東方承朔的未婚妻,侯爺夫人,你們誰敢動我!”

那小廝真被她嚇唬住了,不敢要。

榮績冷笑了聲,看著林三春罵那小廝,“沒用的東西,你就是真的動了她,她也不敢吐露出去,怕什麼!”

小廝不敢頂嘴,榮績又看著林三春邪邪的笑了,“聽說你最喜歡拿女子名聲說事,你說要是輪到你......放心,不要你的命。”

林三春看著對方面具下的陰冷眸子,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她怕......

那小廝也怕東方承朔追究,送上來的女人都不敢碰。

榮績在桌上筆筒裡挑了根頗粗的毛筆扔給他,“你不敢,用這個,東方承朔就是追究,就把這隻罪魁禍首交給他。”

他無恥的令人髮指,林三春咬著唇,縮成一團往牆角靠,“不要......求求你,不要......”

榮績皮笑肉不笑:“不要?你不是有很多下三濫的招數嗎?”論下.流,他可是這方面的祖宗!誣陷他妹妹給林二春下藥,看來這才女跟他也差不多。

不再跟林三春多廢話,他只衝那小廝揮了揮手:“拖下去。剩下的不用我教你吧,辦不好這事,你就去萬花樓做龜公吧。”

小廝不敢猶豫,拖著林三春就往外去了。

已經到了門外,榮績突然想起什麼,又將他叫住,樂不可支的道:“等下,不能就這麼浪費了,過來,我有個好主意,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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