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掙扎
崇月宮
八寶菱花鏡前,端坐著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子。她著一身深紫色的長裙,衣服的領口、袖口和裙襬以金絲滾邊,裙襬處還用綵線繡著幾隻翩遷飛舞的彩蝶。
因怕著涼,長裙外還罩著一個雪白的披風,那披風鬆鬆的披在她的身上,看起來多了幾分慵懶。
此時的她,並沒有閒著,而是一下一下的用眉筆為自己勾畫著最精緻的妝容。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極輕極輕,像是在小心翼翼的呵護著什麼一樣。
她的身邊,一左一右的各站著一個穿著翠綠色長裙的清秀宮婢,她們時不時互看對方一眼,再看看鏡中的女子,面上都有掩不去的憂色。
兩個時辰了,已經整整兩個時辰了!
公主仍舊像著了魔一般,對著鏡子一遍遍的描繪著妝容。
在她們看來,公主的妝已經畫到極致,甚至在她們看來有些白得不太自然,但她們卻誰都不敢開口,生怕會因此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朗月對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又看,明明已經夠好,但她卻仍舊覺得像是少了什麼。
她眨眼,鏡中的女子也跟著眨眼,她輕輕勾動唇角,鏡中的女子也跟著有樣學樣。她如今的面容和幾年前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平添了幾分成熟,可她卻覺得現在的自己變醜了,再也找不回曾經那樣天真美好的面龐!
“本宮,美嗎?”
被塗得嫣紅的嘴唇輕輕開啟,她沒有回頭,而是用迷濛的眼神看著鏡中的女子,說出的話聲音極輕,彷彿是在夢囈。
兩個小宮婢先是愣了一下,當反應過來她是在對她們說話時,一個忙不遲迭的點頭回應:“美,當然美!公主是後宮中最美的女人!”
另一個也生怕落於人後會遭到懲罰一般,介面道:“就是就是,誰的容貌也不能同咱們公主的相提並論!”
聽到誇讚,她本該高興的,但看著鏡中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想勾起唇角對自己笑笑,卻發現自己的笑竟然越來越苦澀,最後竟比哭還要難看三分。
不知怎的勾起了怒火,她隨手抓起放在一邊的胭脂盒猛然往地上一摔,厲聲道:“滾,都給我滾出去!”
她突如其來的一聲吼把兩個小宮婢嚇得險些哭出來,輕輕福了下身子,匆忙跑了出去。
公主的脾氣想來不好,尤其是近些時日,稍有不慎就會大發脾氣,甚至動手打人。誰都沒有天生的受虐傾向,所以,只要她一讓她們滾,她們便聽話的爭先恐後的跑出,唯恐跑得慢了會被她的怒火燒身。
又剩下她自己了,這種孤單的感覺她早該習慣的,卻不知為何,仍舊會覺得心裡冷冷的,空空的。
本能的拉了拉披在肩頭的披風,那柔軟的觸感讓她覺得鼻頭一陣酸澀。
她一把扯過那雪白的披風,輕輕放置在膝上,一遍遍的輕輕撫摸著,如同在撫摸情人光潔的面,她的眼神是那麼溫柔,就如同在看自己的心上人一般繾綣。
這披風是葉塵軒送給她的,曾經的他們,也曾有過一段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那時的他們多好呀!她要什麼,他便給什麼,即使明知道她脾氣不好,他也總是以溫柔來包容她的任性,讓她總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原本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到老,沒曾想,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的。一紙詔書,改變了他們三人的命運,從此,不光是皇兄,就連她和心愛之人的命運也被徹底改寫!
回宮。
呵!當初她把未來想得那麼美好,想象著回宮之後,一定要招他為自己的駙馬,然後和他一同住在屬於他們的家裡,生養幾個像他又像她的孩子。
哪曾想,回宮之後,她仍舊做她的公主,而他,卻搖身一變,扮成了皇上。這生生扣下來的‘兄妹’帽子,讓她只能把對他的感情小心翼翼的隱藏起來,生怕會被外人看出端倪,這一忍,就是幾年!
他對她的遷就和隱忍,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也很慶幸自己能遇到一個願意傾心為他們皇家著想的男人,過去,他身邊環繞著環肥燕瘦的女人,她雖然心裡不舒服,但總是找各種理由為他開脫。
如今,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自嘲的一笑,只有愛過的人才能看懂心愛之人的眼神,不光他的眼,就連他的心都已經不在她這裡,呵呵,徹底不在了!
每次看到他看向凌雨薇的眼神,她的心中就猶如生生戳入一把尖刀,一刀一刀的凌遲她的心,而那人,卻好像一點都察覺不到一般,仍舊我行我素,愛得毫無顧忌。
或許,他早已把他們曾經有過的美好時光遺忘,或許,他從不曾記得。
誰知道呢?
母后不是一早就說過,男人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情的動物,千萬不要輕易把自己的身心交付。可她,卻把母后的話拋到腦後,依舊固執的傻傻的認為自己愛上的這個會是多麼的與眾不同。
抬起自己瑩白如玉的手,她微微愣了愣神,想起葉塵軒曾經對他說過:“這樣的芊芊玉手,若是有幸能一握一輩子,該是怎樣的幸事!”
那時的她尚且年少,正是情竇初開之時,他說,她便信了,而且意亂情迷的把自己整個兒於那個滿天星辰的夜裡交付於他,原以為會從此情濃意濃,沒想到,得到的卻只是一場心殤。
沒有絲毫的猶豫,她狠狠的咬上自己的手背,用力之猛,如同咬得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和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滴答,滴答。
殷紅的鮮血滴落在雪白的披風上,顯得是那麼的觸目驚心。她緩緩鬆開被自己咬出血的手,露出兩排沾染了血漬的牙印。
嘴上滿是腥甜,她抬起頭看向鏡子,鏡中的女人嘴角掛著血,越發的襯得膚色更白,看起來竟有幾分妖冶。
如果可以,她寧願自己不要如此心機深沉。
如果可以,她寧願自己如以前般語笑嫣然。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葉塵軒走進來時,她正近乎神經質的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面無表情的坐著。他眉頭不自覺的皺了皺,最近這女人的事似乎特別多!當她派人請他過來時,他本不想理會的,考慮到怕她又作出什麼偏激的事情,這才硬著頭皮來的,如今看她像個提線木偶般僵坐在那裡,甚至有種想要轉頭就走的衝動。
“你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已經好久沒有說話。
他淡淡的‘恩’了一聲,只想儘快弄明白她找自己來究竟所謂何事,就上前幾步走到她的身邊,還未開口,就看到白色披風上那觸目驚心的血漬。
葉塵軒吃驚的瞪大眼睛,目光掠過她全身,最終定格在她血漬乾涸的手上,躬身一把抓在手中:“你受傷了,是誰傷的!”
朗月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眼,痴痴的望著他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是誰弄得重要嗎?你還會在乎我的死活嗎?”她的聲音是那麼幽怨,那麼輕而易舉的就擊潰他的心房,讓他退無可退之處。
抓住她手的手稍稍一滯,他繼續追問道:“月兒,告訴朕,到底是誰把你傷成這個樣子的?告訴朕,朕幫你做主!”
他言辭懇切,但他每一句話都忘不了他現在的身份。朗月冷冷一笑,甩開他的手踉蹌著站起起,白色的披風散落在地。而她,在葉塵軒不解的眼神中大笑起來,笑得幾乎背過氣去。
葉塵軒只是一言不發的看著她笑,直到她終於停止仰起頭看著自己:“皇上,尊貴無比的皇上,如果我告訴你,傷害我的那個人是你,你當如何?會殺了自己嗎?”
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一定是瘋了!那張蒼白的臉配上血紅的嘴唇,怎麼看怎麼詭異,配上那嘴角殘留的一絲血跡,他忽然醒悟,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指著她的手:“這傷是你自己弄的?”
朗月一步步走近他,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痕,彷彿厲鬼索命:“是啊,是我自己弄的!怎麼樣,心疼嗎?你還會不會覺得心疼?不會吧!應該不會的……”她喃喃自語的把受傷的手抬起放在他胸口處的位置:“這裡,是不是早就沒了我的位置?”
對上她期待的眼神,葉塵軒的表情顯得有些不自然。他不想欺騙她,卻又怕說出的實話會傷害到她,只有沉默。
“真的沒我的位置了嗎?軒,非要對我如此狠心嗎?”她不相信他能狠心到把他們所有美好的過往都通通忘卻,只希望他能再想起哪怕一丁點,她都會覺得心滿意足。
察覺到她讓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再續前緣,葉塵軒顯然已經失去了繼續在這裡待下去的心情,正要抬腳了離去,卻被朗月從身後緊緊環住腰身,他的身體驀地一僵。
正愁著要找個什麼理由離開,環著他腰身的手忽然撤去,他詫異的回過頭去,卻看見原本身著紫色長裙的朗月,如今卻赤裸著身體,雙手羞澀的環在胸前,潔白的身軀暴露在空氣中。
葉塵軒只覺大腦一懵,甚至不知自己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才好,彷彿瞬間靈魂出竅一般。
見他轉身面向自己,朗月毫不猶豫的再次抱住他,貪婪的感受著來自他身上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