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095 雙燕繞樑
“風朗,送施姑娘回去。”竹林風冷,公儀霄淡淡地命令。
施苒苒不確定自己是否說服了公儀霄,但該做的她已經做過了,舞年這次犯的不只是個錯誤,曾經因為誤闖冷宮而死去的人還少麼。如果公儀霄一定要殺她,便是多少個施苒苒也求不來的。
施苒苒留戀而擔憂地看了舞年一眼,生怕這便是此生最後一眼。她是自私的,如果阿霽就這樣死了,那麼她的擔憂將不復存在,可她卻又做不到徹底的自私,說到底,在心裡藏著那個秘密,當初是為了能夠活著,現在是為了能留在這個人身邊。哪怕是為他做再危險可怖的事情,在所不辭。
舞年仍舊跪在地上,不是跪著求饒,而是懶得站起來。懷裡抱著的小狗漸漸恢復了生氣,舞年順了順它的皮毛,乖的時候明明這樣乖,可為什麼看見公儀霄就發狂呢。這是個毛病,得改,要不然遲早會被公儀霄殺掉的。
至於自己,轉眼看看竹籠裡昏睡的人,那人可怕的面目她仍記得,這就是傳說中的無面鬼,只看一眼就足以讓人喪命的無面鬼。如今,她不光看見了,還看見公儀霄跟他打架了,還看見苒苒在這裡,所有的事情瞬間便聯絡起來,這是公儀霄的秘密,苒苒在為公儀霄做事,所以上次苒苒是故意把她引去鴆園的,公儀霄才能在那裡找到她,上次她只是看到些毒鳥,還不到死的地步,但是看眼下的情況,舞年覺得自己約莫是死定了。
“看見了麼?”公儀霄站在她背後,語氣莫測。
舞年點頭,淡淡地:“看到了,冷宮的秘密,傳聞中的無面鬼,鴆園裡的鴆鳥,施姑娘在為皇上做事,皇上很在意這無麵人,還有……皇上受傷了。”
舞年把這些不該看見的事情一樣樣羅列出來,然後轉頭看向公儀霄,便見長劍已經比在自己眼前,他握劍的手臂伸得筆直。
舞年把懷裡的狗放下,目光順著那長劍的尖端向上而去,看到他握劍的手,那手掌今日在宴堂上曾柔柔地牽著自己;再往上是他的衣袖,一身玄色勁裝,想是為了打鬥方便,又不希望引人注目,而這樣幹練的裝扮,在他身上也是合襯的,眉宇間的貴氣儒雅亦分毫不失;他緊抿著唇,像是在做一個決定,又像是在等一個結果,那雙灼灼的黑眸中,依舊倒映著兩個小小的,仰望著他的自己。
舞年站起來,指著自己的劍鋒亦跟著向上提,她的回答,不是個聰明的回答,或者她可以像過去一樣,即便是眼睛裡看著真相,也順著那人的心意說,什麼都沒有看到。可那樣的自欺欺人此刻還有什麼意義呢。
她就是看見了,公儀霄要殺就殺,反正這個人動不動就擺出一副要掐死自己的臭臉,如今也只好隨了他的願了。
舞年微笑,唇角似嬌花蔓延,她輕輕地問,彷彿一點擔心都沒有,“我必須要死對麼?”
公儀霄瞥開目光,是,她必須要死。就算她曾救過自己,這世上救過他公儀霄的人不少,這些恩他若想逐一報過來,估計早就累死了。
當想懷疑一個人的時候,她做什麼都是可疑的。公儀霄沒法相信舞年會闖這冷宮就是為了一條狗,更無法解釋她一開始跟蹤苒苒的原因,這女子身上很多事情都無法解釋,最簡單的解釋是她居心不良。那麼,她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呢。今日的見聞若是讓她帶了出去,他對那無麵人、對苒苒多年的保護,所有努力都將付之東流。
“公儀霄,”舞年喚他的名字,口氣很自然,想了想,兀自淺笑,“皇上今日及冠,應稱表字了,胤恪……很好聽。”她微笑著看他,眼裡淡淡情深,第一次用毫不收斂的感情去看他,因為她要死了,便也不必特別在意那假身份的束縛了。
從衣袖中取出那枚劍穗,抬手遞上他眼前,她說:“我曾有過一個小小的願望,希望它能在皇上的袖中,今日生辰之禮,五穀豐登、四季平安……你上問‘二’是什麼,我騙了你,我想過的,只是說出來便就徹底落空了。你不要生氣,它和謹王爺沒有關係,我沒說的那個願望,是‘雙燕繞樑,永結同心’。”
大約有風拂過,手心裡的劍穗紅尾輕搖,撩動誰心裡某處柔軟。公儀霄的劍依舊伸得筆直,舞年抬起的手掌彷彿僵硬,除了那搖曳的林葉、流蘇和衣袂,一切如封存蒙塵的畫面。
舞年唇邊的花逐漸凋敗,便是她解釋了又如何,他也是不稀罕的。那劍穗公儀霄沒有接,舞年的手便也鬆了,手臂垂落的瞬間,劍穗落在地上,千結同心染了灰塵。
她閉上眼睛,身體微傾胸口緊逼他的劍鋒,只要一劍,這渾渾噩噩的一輩子就結束了,其實也沒什麼太大的遺憾。一個人不管活了多長久,到死的時候沒什麼遺憾,其實也就夠了。
掛著坦然的表情,懷著坦然的心情,等待那一劍的降臨。
而等到的只是竹林風動,細微的聲響。
公儀霄看著這女子,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根本就不想殺她。放她,讓她活著,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他彎身撿起地上的劍穗,收劍而去,什麼也沒說。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想說什麼,手裡的劍穗被握成一團,其中仍殘留女子袖中柔軟的溫度,彷彿那那一結一結打起來的心情,他能分明的感受到。腦海中浮現的,是她唇角明媚卻不妖嬈的小小浪花。那樣的笑容世間多有,只是深宮中,無論如何也看不到。
舞年睜開眼睛的時候,公儀霄已經走了,竹林寂靜,而那種陰森的感覺卻已不見。他又放了她一次,舞年心裡卻沒什麼喜憂,好像如果剛才公儀霄那一劍扎進來也好,這些她所懶於面對的紛紛擾擾便也結束了。
低頭,劍穗已經不見,心裡的弦似乎又跳了一下。抱起地上的小狗,就算公儀霄沒說,她也知道她不能在這裡多呆了,於是連身後竹籠裡的人都沒有再多看一眼。她卻不知,那籠中之人已然清醒,用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清醒目光,留戀地看著她的背影。
舞年不知道公儀霄和風朗他們是怎麼出去的,也許是走那扇小門,但她有起碼的覺悟,出去以後要裝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回到自己爬牆的地方,舞年裝模作樣壓著嗓子對牆外喊了兩聲,喜鶯和採香果然在那頭等著她。兩人費勁地把繩子拋了過來,舞年用力扯了扯,喜鶯和採香在外頭用力地拽著,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她拉了出去。
看到小狗已經奄奄一息,喜鶯便擔憂了,舞年隨口解釋道:“這小東西頑皮,叫樹杈卡了脖子,我若晚到一步就死了。”
喜鶯憂傷地點點頭,小心抱著她的愛犬,細聲細氣地安慰著。
舞年這才想起來朝身後望一眼,除卻一堵過於高的紅牆,什麼都看不到。三人往冷宮外走,喜鶯便問道:“嫂嫂,那裡頭真的有鬼麼?”
舞年搖頭,“沒看到,瞧著應是囚禁罪妃的地方,他們說的鬼大約是冤魂吧。”
喜鶯聽著打了個哆嗦,加快腳步往外走。舞年從容地撒完了謊,眼皮垂了垂,視線徹底昏暗下去,身體傾倒在地上。
“嫂嫂,你怎麼了嫂嫂!”
※※※
喜鶯跑到九華殿的時候,公儀霄已經換了常服裝坐在床上療傷,袖子裡揣著那枚劍穗,心神也無法冥定,不知道究竟想了些什麼,很恍惚。
“皇兄,不好了,嫂嫂昏倒了!”
喜鶯喘著氣跑進來,外面的侍衛也攔不住這位公主,公儀霄收了氣,皺著眉走出來,見不得喜鶯這冒冒失失的模樣,冷冷道:“誰昏倒了?”
“荊……荊妃娘娘。”
公儀霄面色一凜,身形已經從九華殿閃了出去。
雖早已過了子時,深夜,霽月閣的內殿燈火正亮,公儀霄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瞬。
荊舞年,你最好不是又在跟朕玩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