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床笫不能
這話當然是說給正走到桌前的紅衣公子聽的,這公子倒也配合,迅速側目看向孫老頭兒,卻是不惱也不厭煩,兩步走到桌旁,手裡小扇合攏,當著孫老頭兒的腦袋便是一敲,煞是正經道:“先生所言極是,小爺本欲去花溪樓尋那頭牌快活,方巧聽她來了葵水,甚是血腥懊惱,勞煩先生指個去處,長日漫漫怎生逍遙?”
阿霽跟著孫老頭兒跑江湖多年,什麼潑皮無賴不要臉的人物沒見過,還是頭回見把這等風流隱晦說得這麼一門正經的人,手捧著相書不禁“噗嗤”笑出聲來。又及時反映過來自己笑得不是個時候,飛快瞟了眼說話的公子,見他後頸處一點紅痣。
那公子於是朝阿霽掃一眼,一雙桃花眼晶晶閃閃,極易引人淪陷。阿霽倒是不以為意,漂亮公子她見的多了,雖然眼前這個屬於美男中的佼佼者,但也不至於在瞬間引她芳心怦然。
孫老頭兒佯裝方從瞌睡中驚醒,拱手要衝紅衣公子作揖見禮。
那公子卻是笑吟吟地看著阿霽,眉眼彎彎,甚和藹可親地問道:“小兄弟笑甚?”
阿霽亦衝他憨厚一笑,指了指手中相書,回道:“不過是讓這書中學文引的,冊上說後頸生痣者,大多房事有虧,年盛時欲勞過度,常與煙花風流作伴,長此以往,恐晚年早衰,所謂早開的花——早謝。”
“早……洩?”桃花眼微撐,紅衣公子嚼著嘴裡的兩個字,顯然他的這個“早洩”非面前小童所言之“早謝”。
阿霽平了面上笑意,不再搭話。孫老頭兒擺出一派仙人之態,在紅衣公子面上細細看過,捋捋山羊鬍子,微微沉吟道:“公子面上乃多福多壽之相,莫怪小童口沒遮攔。”
“爺爺,爺爺,你快看,他後頸有痣噯……”
阿霽不經意的提醒,引得孫老頭兒皺眉,眯起眼睛看紅衣公子一眼,肅起臉色解釋道:“小童胡說,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那公子便不禁抬手在自個兒後頸摸了摸,面色古怪亦極不自在,他這後頸的痣自己便是知道的,只是尋常攬鏡自戀時,總是照不到後頭的,便也沒怎麼放在心上。今日叫這小童一提,適才想起來。
再聯想方才小童說相書上的話,這分明就是在說他——床笫不能!
孫老頭兒急忙再裝模作樣撇阿霽一眼,意在讓她莫要將這等羞人之事喧譁出來,惹得面前公子好生沒面子。阿霽吐了吐舌頭,手中的冊子垂到桌下,指尖點墨,飛快地在冊上人相的後頸處點一下,裝作並未會意,傻裡傻氣地同孫老頭兒辯駁,“爺爺教育孫兒,為相士者,必要直言不諱,喜憂皆報,今日這公子既然有困,爺爺為何不準孫兒說?”
孫老頭兒皺眉再白阿霽一眼,低聲勸道:“書上所言亦非絕對,爺爺看這公子……”
話還沒說完,便被阿霽打斷,估摸著方才點的墨也幹了,阿霽將那動過手腳的相書往桌上一拍,指著畫上人後頸的黑點,同孫老頭兒道:“爺爺說這相書是祖師爺畢生經驗心血所著,乃傳家之寶,既是寶,其言必真,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後頸有痣者,腎裡內虧,便是年輕時瞧不出來,旦至不惑之年,立時見症!爺爺方才不也說,這公子將有殃及門戶之災麼?”
紅衣公子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一老一少,待他們爭論得差不多了,彎起眉眼問阿霽道:“小兄弟說本公子將殃及門戶,此話從何說起?”
阿霽遂也放棄同孫老頭兒爭執,一派正氣道:“公子腎氣匱乏,便不能得子,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可不就是殃及門戶了。”
說著,又在紅衣公子身上打量一轉兒,瞧著他身形矯健細皮嫩肉,面上氣色平和,平日必定吃得好睡得好,沒什麼憂心操勞的,也不像個已經為人父親的樣子。幾句話便說得斬釘截鐵底氣十足。
孫老頭兒繼續悶不吭聲地裝大仙,剩下的事情便由著阿霽來做了。這丫頭跟著她跑江湖將近十年,那一手坑蒙拐騙搬弄是非的功夫,已練得爐火純青乃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這紅衣公子大驚,煞有其事地點頭,壓身靠在桌上,低聲對阿霽道:“竟然如此嚴重,請教小兄弟,可有破解之法?”
阿霽無奈地撇嘴,指了指旗子上“順天從命”四個大字,回說道:“做相士的,也不過是能寥寥看些命裡定數,若能改命,我們自個兒也不必做這跑江湖的行當了。再說老天爺是公平的,公子既出生權貴,怎得也需虧些福果,此處不虧便必定虧在別處,這命啊,改不得。”
紅衣公子咂嘴,露出些擔憂的神色,“當真無法?”
阿霽裝出些為難的模樣,偷偷瞟了眼孫老頭兒,招招手示意那公子靠近一點,貼在他耳邊細聲道:“法子確有一門,只是爺爺不準,說是萊仙祖師傳下的秘藥,寶貝得緊。”
那公子垂眸思索片刻,摺扇拍進掌心,財大氣粗地說:“多少錢,小爺要了!”
阿霽急忙擺手,為難道:“不是錢財的問題,只是這秘藥配方已經失傳,爺爺手裡的還是當年萊仙祖師所煉,統共不過三粒。”
她豎起手比劃了個“三”的手勢,眼珠對上紅衣公子的桃花眼,人畜無害至善至真。桃花眼便又彎了彎,那公子用摺扇再敲孫老頭兒頭頂,衝身後揮了揮手,跟在他身後的隨從便貼了上來,一副作勢打劫的模樣。
阿霽唇角抽了抽,急忙去搖孫老頭兒的胳膊,一番軟磨硬泡好說歹說,才讓孫老頭兒不情不願地將所謂的秘藥拿了出來,臉上表情那個不捨啊,可又不能失了半仙風範,遂將裝了藥丸的錦盒推到紅衣公子眼前,正經交代道:“仙藥無價,豈可買賣褻瀆,既是同公子有緣,這藥公子便拿去,只消付十兩銀錢卦資便是。”
“嗯。”紅衣公子將盒子端在手中,悶悶應一聲,用白嫩堪比閨秀的手指,撥開盒上的銅釦,朝盒子裡看了一眼,只見三粒丹丸並排置於其中。
阿霽滿心歡喜地等著收錢,卻聽那公子幽幽地說:“我說你們這一老一少也夠貪心的啊,三顆大力丸,就想賣十兩銀子。”
說著,“啪”地一聲將盒子扣上,扇子抵上阿霽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對著自己,紅衣公子笑吟吟道:“本公子床笫不能?你是試過,還是想試試?”
阿霽憨厚地笑著,果然這帝都的人比別處精明,往日他們也不是沒碰到過被揭穿的時候,但那些人大多冷嗤一聲便拂袖去了,今日這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看出來了,還這麼費心費力地陪他們演戲,其無聊之心可昭日月。
她倒是也不怕,買賣不成仁義在嘛,抬手輕輕將抵在下巴上的摺扇推開,眯眼道:“公子玩笑了,小人亦是男子,出門混口飯吃,還請公子高抬貴手,”拱手,沉了聲道:“這廂賠罪了。慢走不送。”
阿霽這扮男裝的功夫,跟她這滿嘴跑馬車的水平不相上下,扮了近十年,面上施了藥粉,幾乎無人看得出來。
那公子一挑眉毛,說道:“本公子不在乎,今日就是你了,帶走。”
話罷,身後隨從便繞了過來,鉗了阿霽的手臂便要將她拖走。完了完了,今日攤上事兒了,攤上大事兒了,這帝都果然不是他們該來的地方,這地方的人既精明又蠻橫,這不都好幾日沒混上魚肉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孫老頭兒一拍桌子站起來,厲聲道:“放開她!”
然後桌子便塌了。
這也是他們逃命的一招,若是碰見惹不起的,孫老頭兒便裝裝練家子,這一掌拍壞桌子的能耐,嚇唬嚇唬尋常百姓那是絕對夠用了。
可這是什麼地方,皇城帝都啊,一塊牌匾砸下來,十個裡頭有三個都是達官顯貴,什麼陣仗沒見過。豈容他們撒野。
紅衣公子滿不在乎,噙著笑甩開手中摺扇,抬起頭來,桃花眼面對陽光眯成縫,神態愜意,抬腳便要走。擒著阿霽的隨從便要拖著阿霽一道走。
剛邁開一步,便見街上行人不知何時已齊齊頓下腳步,主道長街,從北往南接連下跪,那個整齊劃一啊,絕絕是難得一見的大場面。
山呼聲從長街一頭傳來,“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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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是對舞年來說非常重要的一天,所以那天發生過的事情,見過的人,她一樣也忘不掉。便是那日上元節,她第一次看到鑾駕裡的公儀霄和皇后,第一次萌了春心,第一次在帝都行騙被抓包,第一次見了衛君梓。
也正是那日,她遇上了丞相荊遠安,從那以後,她便不再是阿霽。
舞年看著衛君梓,愣了,而衛君梓似乎是有意偏了下頭,將自己後頸處的紅痣露給她看。而後眯起桃花眼,道:“這位姑娘看著好生眼熟,請教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