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等她回頭
聲音是從隔壁暄妃的營帳裡發出的,那尖叫的正是暄妃和她的宮女巧沁。舞年和公儀霄到了隔壁營帳的時候,裡頭已經站了幾名侍衛,暄妃和巧沁二人抱成團縮在角落裡,地上有兩隻已經死掉的黑乎乎毛茸茸的動物。
舞年仔細瞅了一眼,乖乖,這麼大個的老鼠,真是可惜了。
公儀霄便走過去撫慰暄妃,暄妃讓那大耗子嚇得淚花盈盈,一把撲進公儀霄懷裡,眾侍衛急忙退避,舞年還傻傻地站在門口。暄妃便開始亦真亦假地撒著嬌,“皇上,臣妾害怕。”
公儀霄蹙眉看著地上的死耗子,手上拍打著暄妃的肩背,柔柔地哄著。
“皇上陪陪臣妾,臣妾害怕……”那聲音嬌的,舞年聽著骨頭都要酥了,生覺得沒準這耗子就是暄妃自己引過來的。不過這也不大可能,這麼大個的耗子,連她看著都發憷,更別說是那土生土長的相府嬌小姐。
公儀霄便那麼哄著自己的小老婆,這個場景看得舞年心裡不大痛快,說不上來是不是吃醋,反正是不想在這地方多呆了。便走過去,一手一隻將那兩隻死耗子拎了起來,轉身走出了營帳。
公儀霄這邊哄著暄妃,那邊看著舞年面不改色從容不迫的動作,愕然了。
營帳外頭有火堆,舞年走過去,將兩隻耗子扔了進去,火堆吡啵作響,照得舞年臉上紅撲撲的一耀一耀。她便坐在那之前看了一會兒,眼前是乾柴烈火,不禁想到自己坐在公儀霄身上,被他親著的畫面,唔……這會兒公儀霄和暄妃在裡頭應該乾點啥來著?想也是乾柴烈火著吧。
撓了撓額前碎髮,舞年展開握在手心裡的紙條,這是在她和公儀霄往暄妃營帳去的時候,一名侍衛模樣的人趁亂塞給她的。經過剛才那番折騰,值夜的侍衛已經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舞年發現,居然沒有人管自己。
紙條上的內容很簡單,西南方向二里,有馬車在等她。
是了,今夜也是個逃跑的好時機,剛才的老鼠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到暄妃那裡去的,把公儀霄引了過去,暄妃必定會留公儀霄下來陪自己。這營地的防範不比陵山行宮,她在這個時候走丟,明日啟程時才會被發現,那時候她已經跑了很遠了。她不用冒假死的危險,至於公儀霄發現後會怎麼處理,老百姓阿霽,是管不了的。
舞年抬頭望向遠處的墨草,今夜露重,月光不甚清明,西南方向隱約可以分辨,有一片樹林子。
舞年沒有動,仍舊守著篝火發呆,夜深了,值夜的侍衛也紛紛在崗位上坐下,舟車勞頓,他們想偷懶也是沒辦法的事,反正公儀霄的安全,是有影衛保護的,真要是殺了刺客,這些侍衛也根本頂不上作用。
舞年站起來,怕了拍屁股,對著西南的方向怔了怔,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她以散步的姿態不徐不疾,搖著披帛踢著腳下的青草,距離營地便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也許是這場景讓人心怡,舞年的心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想,腳步機械地往定好的方向邁去,眼神很空洞。她並沒怎麼抱著逃跑的心態,彷彿這對她來說不算是逃,且成功不成功還得兩說,只是覺得這是自己該做的事情,那個人她終究是要離開的,就算她不離開他,他們相對著和跟別又有什麼區別。
公儀霄說她貪心,對,她就是貪心。她也希望這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男子蘭,然後嚇得男人們都不敢再三妻四妾,她也想霸佔一個夫君。可是公儀霄是皇帝,不是夫君。好在,現在結束了,忘了走了,都是來得及的。
走著走著便進了樹林,都是些百年老樹,生的雖不緊密,但是樹冠很大很密,樹林裡有些潮溼,腳下不免沾些溼氣,白日的悶熱因為有這些枝葉的遮擋,現在還沒有散盡,這種又潮溼又悶熱的感覺,讓舞年很不舒服。
她便走得快了一些,並沒有刻意去體會任何異常,也沒有去懷疑,為什麼沒有人跟著自己。大約是她打扮得太隨意了,別人只當她是個普通宮女罷了。
樹林裡比外面要黑,漸漸地前頭亮了一點點,舞年覺得大約就要走到頭了,這傳話等她的人是爺爺麼,看來爺爺當真有些本事,是她太小看他老人家了。
“長姐。”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舞年頓住腳步,沒來得及回頭,荊天明已經追了上來,疑惑道:“長姐,你來這裡做什麼?”
舞年愣了愣,並沒有回答,跟著反問了句,“你怎麼在這裡?”
“我跟了你一路,本以為你是出來散心,便沒捨得打擾你。”荊天明道。
舞年看他氣息很平穩,應該是跟了一路,而非匆忙跑過來的,旋即也理解,天明跟著自己應該是怕自己有危險,於是摸了摸天明的發頂,道:“散著心,迷迷糊糊就走進來了。”
荊天明對舞年習慣性摸自己發頂的動作很不滿意,於是抬手在發頂蹭了蹭,舞年看出來,便抱歉道:“還當你是個小孩子,天明已經長大了。”
荊天明無所謂地笑笑,很認真地看著舞年,問道:“長姐,你同我說實話,你到這裡來是不是想逃跑。”
“說什麼呢。”舞年自然不會承認。
“最好不是,便是真的,長姐以為你便走得掉麼,那些侍衛雖是偷懶,但皇上的暗線遍佈各地,長姐怎麼確定跟著你的只是我一人?姐,你不能走,你走了會牽連荊家的。”荊天明道。
舞年苦澀地笑,問道:“天明,你為什麼總覺得我要走?”
“只是這趟出行之前,爹爹曾同我交代過罷了。”
舞年瞭然,相爺千方百計把用她替換了年姐姐,怎麼可能輕易讓她走掉呢。她是不能就這麼走,採香和天明必定都會牽連進去,心裡頭又覺得奇怪,這些分明都是和自己沒親沒顧的人,她倒是還真願意替他們著想著想。死遁,還是最靠譜的方法,只是她要怎麼死得合情合理一點,此事也還需斟酌。
朝樹林的盡頭望了一眼,舞年對天明道:“好好的,我怎麼可能要走呢。成了,咱們也趕緊回去吧。”
“唉。”荊天明應了一聲,便同舞年一道轉了身。
而舞年抬頭的時候,冠大枝垂的樹下,立著個頎長的身影,那輪廓銷魂,嘴唇抿成一條縫,瞧著是很生惱怒的。
舞年愣住了,荊天明急忙單膝跪下,道:“屬下參見皇上。”
舞年的心忽然跳得砰砰的,她方才和天明的話,公儀霄都聽見了?這個人怎麼這麼無聲無息的,他不是應該和暄妃在營帳裡鴛鴦交頸麼。
思及此,舞年笑出一派坦蕩,得體地福身見禮,問道:“真巧。皇上也出來散心?”
不巧,跟巧合一點關係都沒有。公儀霄用藥粉迷暈了暄妃,便一直看著坐在火堆前的舞年,看見她在火堆中燒了紙條,看著她起身離開,朝某個方向堅定地邁開腳步。荊天明跟了她一路,他也跟了她一路,而這一路上,他在做一件很傻的事情,他在等她回頭。
若非荊天明上去攔住她,她或許已經走出樹林了吧,她會去哪兒呢,走麼?他會讓她走麼?跟著她的時候,公儀霄完全沒有刻意隱藏,她卻始終沒試著去發現,她沒回頭,她是不留戀的。
面對舞年偽裝出來的落落大方,公儀霄沒有任何回應,連尋常時時掛在臉上的虛偽笑容,都悄悄散盡,只緊抿著唇,直視著她。關於虛偽一道,她絕對比他要道高一籌,公儀霄如是想。
袖中手掌緊握成拳,他轉身,倉皇離去。
荊天明看著皇上的反應,疑道:“皇上怎麼了?”
“別管他,一貫是如此的。約莫,是生氣了吧。”舞年道。
“長姐怎麼不去哄?”
“如果哄的了,他便不是皇上了。”舞年說著,深深吸了口樹林裡的氣息,和荊天明並肩朝營地而去。
公儀霄是閃回營地的,有影衛跟著,舞年是無論如何都走不掉的。他回了自己的營帳,衛君梓還裝模作樣地躺在自己床上睡著,公儀霄甩出軟劍挑開衛君梓發上玉冠,對那從床上跳起的人道,“想要她,朕給你一次機會。”
舞年和荊天明趕到的時候,便看見公儀霄和衛君梓在打架,衛君梓手裡握著柄小扇,一招一式擺得漂亮,但同公儀霄招架起來卻很是吃力,一身紅衣被公儀霄切了個破破爛爛,並沒見著流血。
荊天明要上去幫忙,舞年將他攔住,周圍的侍衛都作拔刀嚯嚯之狀,這明顯是在比武切磋啊。舞年最喜歡看人打架了,便沒心沒肺地找快石頭坐了下來,只見公儀霄一劍指向衛君梓下盤,在那雙腿之間的開叉處,白刃進紅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