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065 品紅忌諱
聽說公儀霄要來,霽月閣的宮人顯然比舞年激動得多,夏宜領著宮女幫舞年拾掇起妝容來。
舞年坐在銅鏡前,由著他們擺弄,情緒卻是不佳。最開始的時候,舞年一旦知道要和公儀霄見面,就覺得很緊張害怕,而現在她不但不怕了,反而有種隱隱的期待。她反覆琢磨著,自己為什麼想見公儀霄,而想到他的時候,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最後舞年把這種類似於思念的東西,歸結於無聊。她實在太無聊了。
再抬眼時,銅鏡裡已是一張花枝招展的面容,濃妝豔抹披金戴銀好生隆重。舞年有些看不順眼,但想起暄妃她們平日也都是這個模樣的,大約如此也不會出什麼錯,只要不會出錯,她便懶得放在心上。
妝面收拾妥當,夏宜扶著舞年站起身,立在兩步外仔細打量幾眼,覺得舞年身上這件裙子顏色太素了,又親自翻箱倒櫃,尋了件品紅色的衣衫出來。
舞年手臂上的傷到底不能讓太多人知道,夏宜便打發了宮人出去,親手幫著舞年換好衣裳。舞年對著鏡子看了兩眼,她也不喜歡這個顏色,太繁重的感覺。
輕輕皺了皺眉,想起自己之前常做的那個夢,一身品紅的女子在宮闈裡飄來飄去,有時候哭有時候笑,有時候幽幽地念詩,很哀怨迷離的感覺。舞年便覺得這品紅是個不大吉利的顏色,問道:“夏宜,皇上會喜歡麼?”
夏宜在她肩處細細整理著,輕聲道:“娘娘身段好,穿什麼衣裳都美,皇上定會喜歡的。”
輕輕點頭,舞年愕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隨口問了什麼,公儀霄會喜歡麼,原來她也是在意他會不會喜歡的。微微一笑,轉頭看著鏡中的自己,也許是因為脂粉太厚,她覺得看不清自己的模樣,就好像和每個深宮裡的女子一樣,面上除了蒼白和刻意塗抹的顏色,一絲光彩都沒有,和夢裡皇后的影子一樣恍惚不清。
門外便有通傳的聲音,舞年由夏宜攙著走到殿門口,看著從銀杏林蔭下款步走近的公儀霄,心裡微微一頓,面無表情地福身見禮。
同時頓住的還有公儀霄的腳步,只差十步的距離兩人就能挨在一起,他卻不走了。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她,從頭到腳,那些俗不可耐的髮飾妝容,那身明豔耀目的品紅,他皺了眉,一動不動。
舞年拉開弓步等待公儀霄那句“免禮”,左右卻是沒點動靜,微微抬眼看向公儀霄的時候,被他的目光嚇了一跳。他好像,又生氣了?
“臣妾恭迎……”舞年站得有點累了,琢磨著先說點什麼提醒公儀霄,別管他有氣沒氣先讓自己站起來,這個馬步一樣的姿勢實在太考驗體能。
公儀霄卻抬手打斷了她的話,仍是沒有回她的意思,眯著眼睛彷彿在仔細聽著什麼,目光微頓,問身旁王吉道:“什麼聲音?”
“回皇上,是燕子樓兩位美人在練舞。”
公儀霄瞭然地點點頭,唇邊勾起自然的笑容,淡淡瞥了舞年一眼,轉身道:“擺駕燕子樓。”
舞年目瞪口呆地看著公儀霄離開,心裡不明來由地升出一團氣火,她不知道她是哪裡又惹公儀霄不暢快了,還是他今天翻了牌子走這一遭,本就是故意耍著她玩的。
索性也不等公儀霄那句平身,舞年自顧站直了身子,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轉身朝自己的殿門裡走。
不來就不來,誰稀罕看見他!
用過晚膳,舞年裝出一派心平氣和坐在案邊看書,眼裡卻一個字都落不進去,直到心煩氣躁再也無法控制,她將手裡的小冊重重摔下,抬起兩手捂住耳朵,心裡頭默默地發著脾氣,吵死了,吵死了!
自公儀霄到了燕子樓,那邊的絲竹之聲便猶如響遏行雲之勢,越來越吵越來越熱鬧。舞年甚至不由得要去想象,那邊鶯歌燕舞迤邐纏綿的模樣,然後公儀霄那個色胚左擁右抱,琢磨著是先寵幸這個呢,還是先寵幸那個呢,算了,兩個一起來吧。
想到這裡的時候,舞年覺得胸口彷彿嘔了口老血,噁心、煩躁、討厭!幸虧公儀霄走了,不然他留在這裡,不一定要將自己噁心成什麼樣。
用這樣的話安慰著自己,舞年立在窗前,看著夜色中婆娑的樹影,一隻小貓倏而奔過,兩隻飛鳥相逐而去,微風習習春意正好。其實皇宮也不過是這人間的一處,本不該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不過是那些深閨怨婦們,把自己至於寂靜和等待中太久了,因而才培養出或鬱鬱寡歡或陰暗深沉的脾性。
舞年覺得她不能這樣,在等待中把自己的生命打發掉,況且她所等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會搭理她。舞年決定從明天起,要經常出去走走,不能因為害怕招惹麻煩,就把自己永遠關起來,那也太懦弱了。
可是燕子樓傳來的聲音還是讓她很不快活,她覺得得找點能分神的事情做,便踱步到了霽月閣後院的廂房裡,找到還在養傷的採香。
舞年進宮已經快一個月的時日,採香的傷也養得差不多了,按照醫女的說法,難免會留些病根,如果可以還是儘量將養著,藥物暫時也不可間斷。
反正霽月閣現在也不缺人手,便就這麼養著了。
這些日子以來,舞年偶爾會來探探採香,每次都是把人轟在外面,然後關起門來對採香發些無傷大雅的牢騷。採香便笑吟吟地聽著,偶爾幫舞年排解兩句,知道她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舞年打發了隨行的在門口候著,採香見著她進門,急忙走上前來行禮,人已經可以下地活動自如,只要不做特別劇烈的活動,是看不出來身子有傷的。
舞年對她笑笑,走到榻上大喇喇地坐下來,撐著下巴道:“採香,本宮今日心情不暢。”
採香走過來,收拾著桌上的縫補活計,淡淡回道:“是因為皇上麼?”
舞年稍稍想了想,還是很誠實地點了頭,本來公儀霄不來就不來,可是明明來了又跑去什麼燕子樓,找那些鶯鶯燕燕。誠然,作為一個有名無實的妃子,公儀霄是要去燕子樓還是鴿子樓,她連個吃醋的資格都沒有,可她心裡就是不高興,總覺得公儀霄做一切都是故意的,今日是故意羞辱她來的。
“娘娘喜歡皇上。”採香道。
舞年也沒急著否認,手掌仍舊撐著下巴,嘴唇張張合合的,若有所思道:“本宮也琢磨不明白,我只是覺得,既然進宮當了妃子,如果要找個人來喜歡的話,只能是皇上啊。”眼睛朝窗外瞟一眼,燕子樓的絲竹之聲仍舊無休無止地灌入耳際,舞年撇了撇嘴,大約這輩子就要在宮裡度過了,如果一輩子連找個人喜歡下都沒有過,那也太遺憾了。
採香微笑,聲音中有些許黯然,“這話皇后娘娘也說過。”
舞年抬了瞬眼睛,有的時候她會從採香口中打聽些關於姚皇后的事情,其實這位皇后在位期間,並沒有正兒八經幹過幾件大事。不過是做最本分的,將後宮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條,偶爾和公儀霄見一面,見面時溫柔得體,私下卻暗暗開心良久。
從採香的話中不難判斷,那位皇后是很喜歡公儀霄的。
收起黯淡的神色,採香再看舞年一眼,問道:“娘娘今日可是穿這身衣裳見的皇上?”
舞年點頭,又看看自己這身品紅,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而後忽然反應過來什麼,問道:“皇上不喜歡這顏色?”
採香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大約是犯了忌諱。”
是了,舞年進宮這段日子以來,也見過不少妃嬪,如暄妃那樣每次出門衣裳都不帶重樣的,什麼顏色沒往身上套過,唯獨是這品紅,從來沒人穿過。
舞年回到寢殿的時候,燕子樓依舊琴瑟在御,她沒好氣地瞥了一眼那個方向,覺得公儀霄這個皇帝當得可真是逍遙,除了聽曲兒賞舞,基本見不著有什麼正經事。這樣快活的日子,難怪那麼多人想當皇帝。
內殿裡,舞年打發了宮人出去,夏宜垂手立在她面前,有些緊張畏懼的模樣。
“跪下。”舞年手裡端著茶盞,輕飄散漫地吩咐,面上撐起薄怒,威嚴冷冷。
夏宜便識趣地跪下,已經猜到舞年因何而生氣,急忙辯解道:“娘娘息怒,是奴婢疏忽,一時竟忘了宮中忌諱,使娘娘穿錯衣衫。”
舞年淡淡掃了夏宜一眼,見她滿面誠惶誠恐,之前發生過那繡帕的事情,舞年便知霽月閣裡有和外人勾結的,上次是在秋舒的房裡塞了方繡帕,害的秋舒被打了一頓。這次,便直接將主意打到了她的頭上。
夏宜雖不及秋舒伶俐,但作為一宮的掌事宮女,記性總不至於太差,如此忌諱怎麼可能一時疏忽便忘記了,便是她得了誰的命令,故意讓舞年這樣穿,惹公儀霄不高興,好讓她不能承寵。
而在舞年看來,這麼輕易就被看穿的花招,實在是欠缺水準,也就是欺負舞年是個糊塗蛋罷了。
看著夏宜不打自招,舞年嘆了口氣,道:“本宮不想追問這些事情是誰指使,你便是不說,本宮也猜得到。只是夏宜,本宮雖見你愛財,生活卻又節儉,你是不是有什麼麻煩,道與本宮聽,興許本宮也能幫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