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077 子時之亂
公儀霄將身子倒勾在房簷上,後院聳動的火把,照亮了半片沉浸在陰暗中的相府大宅,公儀霄知道時候已經到了,眼看向對面的樹冠,尋到最合適的落點,貼在房簷上的腳尖微微使力,整個身體輕巧地躍了上去。
他自幼便習武,這一行一動沒有在樹上留下分毫響動,即使是隱藏在暗中的鈴鐺,都沒能察覺他的存在,而發出警報的鈴響。自然,關於那鈴鐺的存在,公儀霄也是不知情的。
舞年在幾丈外的花叢中探出一雙眼睛,看著公儀霄這一序列雲流水的動作,小聲對孫老頭兒道:“爺爺,你不是說那樹上有鈴鐺麼?”
孫老頭兒的嘴皮向下撇了撇,以見多識廣的姿態舉重若輕道:“嗯,這小子身手不錯。”
舞年在心中捏了把冷汗,爺爺想是不知,他口中的小子就是當朝天子,她名義上的夫君公儀霄吧。
那邊公儀霄在樹上定住了身子,袖中甩出一隻長釺,輕輕將書房上的鎖頭撬開,而後勾開足夠一人透過的門縫,身形迅速閃了進去。
孫老頭兒繼續若無其事道:“你看看,人家這溜門撬鎖的功夫,好好學著點。”
舞年冷汗越捏越緊,公儀霄這是要幹什麼,進相府偷東西?正琢磨著,那樹上的鈴鐺便忽然響起來了。而這鈴鐺的特別之處在於,鈴鐺一頭牽線,線頭就掛在最前端的樹枝上,當書房的門合上時,若不注意防備,門側擦過樹尖,牽動引線,引線之後又有引線,一段段連線,到真的鈴聲響起的時候,溜門的人已經進入內部,是聽不見這些鈴響的。
舞年一陣慌亂,這也才注意到後院已經亂作一團,轉身看去,隔著那條小河,後院火把湧動,那頭是也發生什麼大事了。
孫老頭兒抓住舞年的手臂,十分淡定地說:“趁亂,咱們走。”
舞年卻是甩開了孫老頭兒的手,篤定道:“我不走了。”
※※※
公儀霄進入書房後,就著黑暗尋到密室機關所在,為了今日行事,他早已經差人繪出圖紙,分析清楚相府書房的佈局。移開一側書櫃,四象連環鎖的四枚鎖釦雜亂而立,公儀霄微微挑唇,沉了心思一步步破解九宮。
半個字,時間控制得剛剛好。唇邊笑容益發輕蔑,石門緩緩移開,公儀霄大步走進去,從懷中摸出那枚琥珀手串,輕巧套在腕上,身後石門轟然關閉。
舞年蹲在花叢中,目光死死盯著書房的門,見了公儀霄進去,卻遲遲沒見他出來。不過片刻的時間,卻彷彿過了好久好久,她很清楚這種感覺的意義,她在擔心。
面前的小路一頭匆忙行來兩個人,手裡拎著個陶土罐子,從拎罐子之人行走的動作來看,那陶土罐子應該頗有些分量。
而那兩人似乎也頗為謹慎,生怕不小心同罐子觸碰,因而走起來要稍稍慢了些。說是慢,也起碼是在疾行了,目標似乎正是朝書房的方向而去。
“那裡面裝了什麼東西?”舞年極小聲地問身旁孫老頭兒。
孫老頭兒果是個有見識的人,只輕飄飄瞥了一眼,搖頭道:“看重量像是鉛溶。”
鉛溶,這東西幹什麼用的來著,而且在這個時候出現。舞年的腦袋忽然靈光了,扭頭問道:“爺爺,這書房裡是不是有密室?”
孫老頭兒眯著眼睛,無所謂道:“爺爺丈量過,這書房的大小是有些不對頭,外頭多出來一塊兒。”
那便是了,能勞煩公儀霄親自來偷的東西,絕對不可能就大大方方地擺在書房裡,他的目標很可能是裡面的密室。所謂密室,便是四面都是死牆,除了門沒有任何退路。公儀霄有辦法進去,自然有辦法出來,但如果有人在門縫上澆鑄鉛溶,便是將他徹底堵死在裡面。
雖然不能確定自己的猜想,但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性,舞年都不能讓它發生,公儀霄不能有事,她堅定地以為。
眼看著拎著鉛溶的兩人走近,舞年從手邊撿起一塊石頭,稍稍掂量,覺得這東西分量太輕,直接搶了孫老頭兒的包袱,取出一樣金制的類似鑽頭的東西,想都沒想,就朝著那兩人手中拎的陶罐甩了過去。
“死丫頭,我的仙人鑽兒!”
孫老頭兒一聲惋惜,便聽附近傳來“砰”地一聲巨響,而後是男子的慘叫,正是那裝了鉛溶的陶罐炸裂,其中滾燙的鉛溶濺在兩人身上,當場便疼得站起不來。
惦記著公儀霄還在裡面,舞年正欲衝出草叢進入密室報信,但見另一頭火光湧動,一小隊護院聽到鈴聲報警,正朝這個方向奔了過來。
房簷上另跳下兩道黑影,抽刀立在書房面前。
眼前的情況太過混亂,身後遠處的後院也是一團混亂,舞年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也不敢輕易出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書房的門,指甲掐進掌心裡。
公儀霄,混蛋,快出來啊!
公儀霄並不瞭解外面的情況,想來應該都在掌控之中。進入密室之後,便能見一方端正的盒子,開啟盒蓋,陵山地宮圖正在其中。
為了加固保護,這密室裡布了迷藥,好在公儀霄有這能破解迷毒的琥珀手串。
取了地宮圖,再開一道連環鎖,公儀霄從密室中出來的時候,已經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面流動的火光。荊遠安的動作果然很快。
舞年看見公儀霄從書房正門出來時,兩名黑衣人已經和相府的護院打了起來,之後出來的公儀霄也隨即加入戰鬥。
以三對九,公儀霄一方並不佔便宜。
這個時候舞年當然不會跳出去添麻煩,回頭再看看小河對面的後院,大隊人馬已經擠滿了長廊,想是要集結過來幫忙抓公儀霄這個毛賊的。
“爺爺,你先回去!”
舞年說著便在花叢中遁了身形,趁著現在外頭正亂,也不會有人在意這邊花叢,尋了個暫且無人注意的角落跳出身形來,舞年眼一閉心一橫,一頭跳進了面前的河水中。
“救命,救命啊……”這河水並不淺,舞年在水中一邊掙扎一邊高呼,這是真心實意地高呼,要是那些護院趕著去抓賊,不顧她的性命,她就死定了。
“救命,救救本宮……”
後院的人還沒這麼及時轉移過來,這邊跟公儀霄等人打鬥的護院多少聽到了小河裡的呼救,一開始本沒打算分心過去救人,卻讓舞年一聲“本宮”擾亂了心神。
娘娘的命救是不救,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如果舞年死在相府裡,皇上震怒下來,是株連九族的大罪。這個罪名,荊遠安不擔也得擔。
這些護院只是聽了鈴聲過來抓賊,卻不知道要抓的究竟是哪路毛賊,領頭的護院只得棄了這頭戰局,飛身朝河邊移動過去。
其餘護衛跟著亂了陣腳,公儀霄朝小河的方向看了一眼,繼續帶著兩名影衛同餘下的相府護院糾纏。若他此刻飛出袖中刀片,輕易便可化解眼下的困局,但這飛刀絕技身系何人,朝堂之人有目共睹,公儀霄若是這樣做,即便脫身也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就算荊遠安不能拿這事情同他多說什麼,但這個口實,他還不想落。
舞年被從水裡撈起來的時候,後院的護院也紛紛趕了過來,人多勢眾,公儀霄這邊三人必定撈不得多少好處。正踟躕之際,不知是何處放了冷箭,眼前礙事的護院紛紛落地,而舞年的投河之舉,有效地轉移了大批聞訊趕來的護院的注意力,公儀霄趁著這個時候,迅速閃身離去,獨朝那躺在河邊的女子淡淡瞥過。
後院裡,風朗領著影衛裝模作樣地在打架,所能拖延的時間已經不多,相府的護院卻也不是吃素的,雖然另一隊人馬已經趕去了前院,餘下這二十幾號口子卻也不好對付。而宮裡出來的侍衛,亦不能倒戈幫忙露了馬腳。
正周旋之際,對方另殺出一名蒙面的勁裝男子,身手不俗。風朗深知這樣消耗下去招架無力,今日目的已經達到,旋即放了暗號命影衛撤離。
但那對方陣營裡的勁裝男子卻步步緊逼,使得風朗本人失了退路。風朗索性一腳踹開身後的房門,打算先劫持荊妃娘娘裝裝樣子,總歸他蒙了面巾,亦無人能認出他的模樣。
床上被舞年打昏的丫鬟聽到外面打鬥早已清醒,瑟瑟縮縮躲在角落不敢出來。風朗進門後並未多想,只當那女子便是舞年,一把將她拎了起來,手中長刀架在丫鬟的脖頸上。
卻不料那勁裝男子衝進來時,完全不顧及風朗劫持之人,持劍便刺了過來。
風朗側目朝女子側臉掃過一眼,既不是荊妃娘娘,便也不再多想,推手使力將丫鬟送了出去,使她生生替自己擋了一劍。在勁裝男子拔劍之際,風朗迅速撞破一旁的木窗,遁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