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二一 滴血刺
她一路飛奔,終於在將至鳳棲殿時被攔了下來。
攔住她的,是傅芸娘。
“貴主不能去。”傅芸娘一把死死拽住她。
墨鸞道:“是漢王殿下來了麼?”
傅芸娘遲疑一瞬,點了點頭。
墨鸞邁步便走。
傅芸娘又拉住她,急道:“貴主別去。只當是什麼也不知罷了,何苦惹禍上身?”
墨鸞充耳不聞,固執疾走。
“小娘子!”傅芸娘疾呼:“夫人將你託付給我,我不能讓你以身犯險,否則我……”她一窒,沒有再說下去。
墨鸞回身望向芸娘,夜風拂動她的紗帔群裾,青絲微動。“傅尚宮,你就讓我去罷。我非去不可。就當是……為了我自己也好。”她如是道,眸中光華閃爍。
傅芸娘渾身一顫,當下呆立。面前這少女,那般眼神,綿柔中蘊藏倔強,熟悉地令人心疼。
鳳棲殿上明昧不定。風動簾幔,高屏香鼎投下的巨大陰影彷彿魑魅,壓得人心頭沉重,似喘不上氣來。李乾憤怒地吼聲尤似哭泣。
“你便是把她碾成灰我也要跟她化在一起!你休想用這種方法拆散我們!”他的嗓子已極度嘶啞,每一字皆拼盡全力。
“孽畜!給我閉嘴!”太后勃然大怒的斥責震得鳳棲殿的梁宇也在顫抖著:“這是一個皇子應該說的話應該做的事嗎?”
李乾大笑:“你以為是我想生在天家做這個皇子的嗎?這從來就不是我自己選擇的東西。我不想知道你們在做什麼?但你們憑什麼要我們為此付出代價?”
“你——”太后似一句話堵在頸嗓再吐不出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李乾雙眼熬紅,看著高高在上的皇祖母,瞬間蒼涼。
他絕不曾想過,皇祖母會假母妃之名騙開他進而帶走了祥譽。他不顧母妃阻攔,闖出宮去,想尋白弈相助,但卻偏巧撞上姨母從宮中回府便感了風寒,大司馬府上一片忙亂,根本沒有他說話的餘地,他也再難啟齒,不敢給表哥多添麻煩。他又去找旁人,但平日裡從交甚好的幾個,不是推搪便是反過來勸他:不過一個伎子,算了。他又急又怒,乾脆徑直撲上太后門來。
他本不想這樣,他也不想讓皇祖母生氣難過。可她是他的祖母,他是她的孫兒,他們是一家人,為何竟也要有這般手腕?
他立在殿上,固執而又悲傷。
忽然,殿外傳來個清脆嗓音。
“啟奏皇太后殿下,白氏墨鸞有要事容稟。”
鳳棲殿裡頓時一靜。
太后漸平緩下來,攏了攏髮鬢,沉道:“進來。”不過兩個字,卻是疲倦深深。
殿門一開,透出黔夜深濃裡的慘淡白月。墨鸞披著月光步步走上殿來,神色肅穆。她也不看李乾,兀自俯身向太后拜道:“兒有個故事想說給太后聽。”
“呵。”太后輕笑:“你大半夜裡來,說的要事,就是個故事?”
“就是個故事。”墨鸞頷首靜道:“是個小姑娘的故事。這姑娘姓姬。她的母親,叫姜宓。”她忽然抬起頭,直視太后,那般眸色,分明是凌厲非凡,髮髻上一支碧玉簪,在清寒月光下熒熒得,愈發鮮翠。
一瞬,夜風吹動燭火,搖曳下,昏昏欲滅。
太后手上陡然握拳,丹蔻竟似要掐進肉中去。她無聲地望著墨鸞,眸中風雲暗湧,面上寧靜無色。良久,她緩緩道:“九兒退下。”
李乾卻依舊固執立在那兒,半步不挪。
“你先回去。”太后闔目而嘆:“皇祖母答應你,絕不動她一根頭髮。這樣,你該安心了。”
李乾目光微閃,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一旁墨鸞,略猶豫,終於還是轉身而去。
鳳棲殿上驟然戚寂。
太后目光冰冷,如刀剜剮著殿上孤立的少女,似要將之剖開來看個通透。“你特意來,無非是要替他們解圍。現在,你可以說了。但你該知道,你若說不出什麼令我滿意的來——”她忽然開口,幽幽的聲音竟似從地府飄來。
墨鸞道:“那太后是想聽一個滿意的故事呢?還是想聽一個,真實的故事……?”
“你是在和我說話麼?”太后冷笑。
墨鸞只沉默不語。
半晌相對,太后疲憊一嘆,靠在鳳榻上,撐腮倦道:“你說罷。”
墨鸞暗暗在袖中扣緊十指,深吸一口氣道:“永貞九年秋天的時候,哥哥從外面救了個小姑娘回府來。那時候她才十二歲,剛從伎館裡逃出來,被打得渾身都是傷。”
“伎館?”太后挑眉。
“是。”墨鸞垂目道:“她……她被她父親賣了。”她忽然在陰霾裡綻出一絲笑來,模糊而又蒼涼。
“賣了?”太后猛捏住雕鳳扶肘,細長的指甲劃出尖銳的響聲。“賣了。”她眼中滿滿的匪夷所思。她冷問:“為什麼?”
“大概是……養不活兩個孩子了罷。與其都餓死在一起,不如賣掉一個。”墨鸞道:“自永貞八年起,荊襄川蜀連年蝗患四虐,糧食顆粒無收,百姓們沒飯吃又還要納農稅,逃荒路上易子而食都是有的,賣個女兒又算什麼?”
“胡說!”太后擰眉喝斥:“朝廷每年都放了賑災的錢糧,派了專員治蝗。”
“是麼?但我只聽說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所以才要逃荒,逃去鄰州鄰郡,不在轄區官府就沒有名冊,就不能收稅。這些,皇太后殿下久居繁華京中,大概是不知道的罷?”墨鸞忽然抬起頭來,直視太后雙眼。不知何時,她唇角竟已染上一抹冰冷嘲諷。她聲音很輕,落在空曠堂皇的大殿上,偏字字清晰。她道:“每天都有人在眼前死去。每個人眼裡都寫著,不想死,想活下去。所以根本沒有道理可以講。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一無所有,連最親的親人也失去了,這種感覺,你會懂麼?”
她靜靜立在大殿中央,雙眼冰涼,深不見底。她便像一隻墨黑的蝶,一面華麗,一面陰冷。
太后良久看著她,眸色漸沉,忽然,卻冷哼一聲,道:“就算如此好了。她母親呢?她如何能夠允許。”
“母親。她母親……”墨鸞忽然安靜下來。她久久地靜默,宛如一尊冰雕。
“她母親怎麼了?”太后忽然問。
墨鸞依舊不語,只是盯著高臺之上那婦人的眼睛,一如固執蜷縮的幼獸。
太后猛地站起身來,暴怒般撲下臺階,一把掐住墨鸞咽喉,幾乎要擰斷那脆弱的脖子。“誰允許你用這種眼神盯著我?”她嘶聲質疑,喘息時胸口起伏激烈。她死鎖墨鸞雙眼,似要從那一雙深黑中挖出魂魄來,嚴厲地逼問:“說,她母親怎麼了?”
“死了。”墨鸞閉上雙眼,掙扎著吐出兩個字來。
瞬間,有碎裂輕響。
太后一怔,忽然鬆了手。“死了。竟然,死了。”她仰面爆發出一陣大笑。“騙子!”她憤憤地盯著墨鸞,雙眼赤紅猶如俯伏待撲的猛獸:“你不是白家的女兒嗎?你不是從小就在鳳陽嗎?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
墨鸞跌在地上,一手撫著頸項,掩住生疼的紅痕,輕聲應道:“太后忘了。哥哥救了姬氏那小娘子回府,這些事情,自然是她告訴我的。”
“她人在哪裡?”太后俯視著墨鸞,追問:“我要見她。現在。”
“她……”墨鸞一頓,笑道:“她也死了。”
猛地,太后一窒,半晌才道:“怎麼……死的……?”嗓音竟已有些斷裂的顫抖。
墨鸞道:“病死的。”
“……葬在何處?”太后追問。
墨鸞道:“她得的是心肺病。女兒癆。一把火化了,撒在鳳鳴湖裡了。”
“你們白家不是無所不能麼?連個小姑娘也救不活?”太后尖銳冷笑。
墨鸞道:“若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誰又還能救得了她。”
太后終於沉寂下來。“你騙我。你們蓄謀好的。故意拿這些來騙我。”她仰起頭,雙肩微微聳動,身影頓然蒼頹,不知是笑還是哭。“你出去。現在就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她轉過身去,疲倦深濃。
墨鸞躬身施禮,卻在推開殿門那一瞬,淚水崩潰。
宮殿高門沉重,映襯著她徹骨的無力蒼涼。
她多希望那個女人否認,徹底的否認。父親,母親,她,他們,與這個地方,與那些陰謀與背叛,那些冰冷無情,沒有絲毫的關係。
可是?她等來的,卻是無異於承認的癲狂。
那個高高在上卻又冷酷無情的女人,真的是她的外祖母麼?
呵,如今,她該怎麼辦?
她倚著門跌坐在冰冷地面上。夜風,鑽心刺骨的涼。
忽然,她只聽身後殿內一聲悶響。
她驚地一下跳起來,慌忙推門奔進殿去,卻見太后倒在地上,蒼白的發,漆黑華服,彷彿一幅絕望的畫。
她忽然覺得害怕,渾身顫抖著撲上去抱住那垂老的婦人,失聲喊起來。
御醫們急匆匆趕來,諸后妃接踵而至,整個京大內沸騰慌亂成一片。然後是皇帝。
墨鸞安靜立在一角陰影裡,低著頭,聽這一片混亂嘈雜。
良久,有人從內殿出來,卻是皇帝。眾人惶惶地拜迎。
王皇后已上前去,輕問:“陛下,母后鳳體安好了麼?”
“母后已醒了。御醫說沒什麼大礙。”皇帝微笑,他將殿內眾人挨個打量一遍,忽然問:“皇后,哪一個是叫墨鸞的?”
王皇后頓時神色一緊,看一眼呆在角落的墨鸞,諾諾應道:“是……是德妃的外甥女,母后親封了文安縣主,點入宮來作伴。”
皇帝“噢”了一聲,又問:“人呢?”
王皇后無奈,輕喚:“文安,你還不過來見駕。”
墨鸞緩步走上前去,拜道:“白氏墨鸞叩見陛下。”
“原來是德翁的女兒。難怪乖巧伶俐的模樣。”皇帝打量墨鸞片刻,笑道:“母后對朕說,甚是喜歡你。才醒過來便喊著要見你,藥也不肯吃。你便去小心陪著吧。”
墨鸞心緒沉雜,輕應了聲“是”,便向內殿走去。才走出幾步,卻又被皇帝喚住。
皇帝道:“你抬起頭讓朕瞧一瞧。”
墨鸞略一怔,回身抬了頭。
皇帝仔細打量她半晌,笑道:“難怪母后喜歡你。著實是像極了,尤其是眼睛和鼻子。”
此時的聖上笑得何其慈藹,半點沒有為君威嚴。他……是她的舅父呢……墨鸞心中一顫,張口欲言,卻還是生生嚥下去,又低了頭。頷首時,又聽見皇帝道:“母后年紀大了,你就多陪陪她,說些讓她開心的。”
墨鸞面頰痠麻,忙又應了聲“是”,轉身疾走。
她忽然有了親人了。可這卻愈加令她無措,甚至心痛。
她步入內殿,正看見太后靠在榻上,固執地不願吃藥。
分明已是銀髮蒼蒼,平日裡雍容在上,此時此刻,卻像個孩子,怕苦。
一旁的御醫急得滿頭大汗。
墨鸞默默走上前去,接過藥碗,捧到太后面前,柔聲道:“您喝藥吧。喝了身子才能好啊。”
太后望著她,眸中光華明滅,忽然卻折射出一種如嬰孩兒般的稚嫩,又很脆弱。她一把抓住墨鸞手腕,雙唇抖動。她喃喃的說話,聲音細不可聞。
但墨鸞卻聽見了。
她在呼喚,一聲聲呼喚。
“阿宓。阿宓。你怪阿孃麼?”
剎那,淚水泉湧。墨鸞咬著唇,只覺得自己忍不住地顫抖。她握住太后的手,那雙手冰冷而削瘦。“不怪您。阿宓……從來都不怪您……”她哽咽了,淚水落在藥碗裡。
太后眼角涰淚,卻泛出些喜色來。她將藥水一口飲盡,然後抱住墨鸞,反反覆覆地呢喃:“阿宓乖,你回來就好了。不要哭。不要怕。阿孃抱著你呢。”宛如夢囈歌謠,直到,又沉沉睡去。
心中,頓時哀慟。墨鸞只能將臉埋在太后懷裡,悶悶地,無聲流淚。
再度醒來時,太后靜靜望著墨鸞,良久闔目長嘆:“你說,她還有一個孩子。在哪兒呢?是個小郎君,還是個小娘子。”
“是……是個小郎君,叫阿顯,今年,應該也有九歲了。可是我……我也不知他現在在哪兒。”墨鸞輕聲應道。
太后微微點頭,不再追問。
“太后殿下……”墨鸞靜了片刻,小心翼翼問道:“那……漢王殿下……”她思慮不定。看李乾那般痴狂,若祥譽殞命,他怕是要心如死灰。可祥譽卻要殺太后,要殺她的外祖母。
太后聞之緩緩睜開眼,看了看墨鸞,復又閉上,緩聲道:“給陸丫頭一個身份,留在漢王府上,也不叫她再到處亂跑,就是了。”
“皇太后殿下明斷。”墨鸞心中一喜。
太后卻只是嘆息,依舊拉著她的手,固執地不願鬆開。
沒有人知道這隻新入宮一天的小縣主憑得是什麼說服了一向決絕的太后,人們只看見太后有多麼器重她,無論何時何地,總要將她帶在身邊。
於是,各殿院私廂拜會的絡繹不絕。內廷動了風向,外朝自也不會落下,種種揣度,總離不開幾位皇子的府上。白氏這位小娘子必定是要飛上枝頭的,毫無疑問。白老侯君應酬婉轉,愈加順風順水。
李乾歡天喜地的領了祥譽回去,更是感激涕零,專程幾次地來道謝。
對此,墨鸞只有苦笑。
這大概是最好的局面,兩不相害。
太后對她很好,甚至讓她覺得,她是在將她當作外孫女來疼愛。
可太后卻不喜她提及白氏,更勿論讓她與白家人相見,即便是李乾和德妃也一樣。
她把她隔絕起來,圈在身邊。
但墨鸞卻愈發思念。太后對她的好讓她覺得害怕,彷彿數九寒天裡一件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華裘,外頭火熱,裡面冰涼。她想白弈,無時無刻不在想,尤其是清燈照壁靜謐無人時,更有滿腹的苦惱和困惑想對他說,想從他的掌心尋一些溫暖和安心。
夏夜分明微醺,她站在窗前,卻不由得戰慄,恍惚失神。
忽然,一陣柔風撲面,撩動她衣袖額髮。她下意識閉了眼,瞬間,竟察覺溫暖氣息,如此熟悉,將她包裹。她驚得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見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霎那,心,已漏跳。
白弈。
白弈。
是他。真的,是他。
她張口發不出半點聲音,抬手輕撫上他的眉眼,卻有淚先滾落面頰。她忽然推開他,急道:“你來做什麼?私自出入內廷,私會內廷女眷,罪同欺君。你快走!”
他靜看她半晌,任憑她固執地將自己往外推,終於一把捏住她的手,哭笑不得地嘆息。“傻丫頭!你別叫這麼大聲,就不會有人知道。”他在她鼻尖輕刮一下。
她下意識捂住鼻子,眼神無辜又委屈。
他端詳她半晌,輕吻她的前額、鬢角。
心絃顫抖,她再顧不得其它,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
她聽見他胸膛裡滾燙而有力的搏動。她終於又聽見了他的心跳,卻發現那樣多的千言萬語已是無聲。她只能這樣抱著他,只願這樣抱著他,幻想地久天長。
忽然屋外卻有個聲音響起。
“貴主,太后命小人給貴主送蓮子綠豆百合羹來。”
瞬間,兩人頓時驚醒過來。
外面話音未落,白弈閃身已藏匿了蹤影。
墨鸞忙強自鎮定,小心開了門,卻見一個內侍領著兩個小宮女,內侍手裡捧著個食盒,兩個小宮女卻均是手捧香爐。那內侍禮道:“太后吩咐,天氣悶熱,務必要替貴主將閣裡四處都好好燻一燻。”
墨鸞聞言忙應道:“有勞了。且放下我自己來吧。”說著,便去接那兩個小宮女手中的香爐。
但那兩個小宮女卻不鬆手。那內侍上前一步堵住墨鸞去路,道:“請貴主用羹。”
墨鸞看著那內侍手中食盒,一時渾身發冷。此時此刻,太后突然賜下關照,未免來得太奇巧。但太后賜的羹,她若不用,便是不識抬舉,是忤逆了。
“請貴主用羹。”那內侍又催著,將那碗羹遞到墨鸞面前。那兩個小宮女已捧著香爐開始要四下走動。
墨鸞情急,拿起那碗羹淺淺嚐了一口,看準一個小宮女從近身走過,故意便向她身上撞去。
青花瓷碗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悽慘脆響,香爐傾倒,香灰撒出,燙的她忍不住叫出聲來。但她顧不上疼痛,俯身裝做要拾地上碎瓷,在那碎瓷片上狠狠握了一把。
鮮血,頓時泉湧,混著湯水滴得到處。
那小宮女許是有些嚇著了,忙俯地謝罪。另兩個,卻是一人捧著香爐,一人捧著空食盒,呆磕磕在原處愣看著墨鸞,半晌才驚起來,便要去尋御醫。
“快別去了!”墨鸞忍痛攔住他們:“這麼晚了,太后這兒傳起御醫怕是要鬧大的,我自己包一下就可以了。”
那三人仍是愣看著她。
墨鸞按著手上傷處,對那還俯在地上的小宮女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說,你們不說,太后殿下不知道就不會怪罪你。”她見那小宮女抬起頭,惶惶地望著她,便又笑了笑,道:“我暈血,更受不了這香味兒了。你們就回吧。”
三個宮人面面相覷了好一陣,終還是應聲退去。
待掩緊了門,墨鸞鬆下一口氣來,不禁後怕的手腳冰涼,這才發現手臂上被香灰燙到的地方已然紅了,手指傷處更是陣陣銳痛。
她轉身正想去找棉紗,卻已被一把抓住。
白弈毫不猶豫將她受傷的手指含進嘴裡。
剎那,墨鸞只覺渾身一震,竟似有雷電流火從那一點蔓延開來,流竄著把周身的血都燒沸了。她看著他稜角分明的臉,微微皺起的眉。他竟然就在這樣近的地方。她險些暈眩過去。
可白弈卻似乎惱極了,從懷裡取出快白棉巾子惡狠狠地紮好她傷處。“你這傻丫頭!”他又挽起她衣袖,給她抹藥膏,一點一點地揉進去,又輕又緩。他怒道:“以後不許這樣胡來。”
“可……”可我擔心你。墨鸞忍不住想要分辨。
白弈抬起眼看著她,半晌嘆道:“阿鸞,你答應過要相信我。”
墨鸞一窒,終於咬唇,點了點頭。
白弈輕捋她鬢角散下的碎髮,忽然問道:“漢王那件事,你究竟牽扯進去多少?”
墨鸞微怔,旋即道:“我……我和太后說起過一次……”
“你見過那位陸氏娘子麼?”白弈追問。
“只見過一次……”墨鸞遲疑道。
“漢王呢?他現在還常來找你麼?”白弈又問。
墨鸞搖頭:“太后不怎麼讓我見他。”
聽她如是說,白弈輕撥出一口氣。他對墨鸞道:“阿鸞,你必須答應我,漢王的事,你以後都不要再管。”
墨鸞本想追問,但看見白弈凝重神色,終於沒有問出口來,又安靜點了點頭。
白弈微笑起來。“你見過艮戊了。”他道:“不管有什麼事,你都可以找他,然後我就會知道的。”
“哥哥。”墨鸞沉寂良久,忽然開口問道:“我……我阿爺和我阿弟……”
白弈眸色微妙一抖,便即將她摟住,輕哄道:“我派出的人已有些眉目了,很快便能找到他們。再等等,好麼?”
墨鸞望著他,末了,只能沉默闔目,靠進他懷裡去。
他們就如此安靜地相擁了許久才不舍離別。
白弈如同潛入沉夜的魅影一般御風而行,直到遠離了宮苑殿宇才駐足下來。他回身對隱在暗處的人道:“回去吧。不用再護送我了。照顧好阿鸞。”
那暗夜的衛士沉默一瞬,輕嘆:“這樣冒險的事情,公子還是下不為例罷。”
“好。我記得了。”白弈微微一笑,他看著面前人影,忽然問道:“你見過她了麼?”
那人一靜,旋即應道:“我看見了。但她沒有看見我。”
“你若想見她就去見罷,我信你。”白弈嘆息。他握住那人手腕,沉聲道:“我起過誓了,決不會讓阿鸞做第二個夕風。所以你要幫我,好麼,朝雲哥。”
瞬間,朝雲身子微微一顫。他沉寂了許久,終於抬起另一隻手搭在白弈手背,無聲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