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鳳鼓朝凰>章三一 謀生變

鳳鼓朝凰 章三一 謀生變

作者:沉僉

那益州通江縣一望千頃的田地幾近荒涼,走過田埂阡陌,村落整潔而疏離,幾無人煙,十分蕭索單薄。

村口一張胡床斜橫,格外古怪顯眼。上頭歪歪斜斜坐著個青衣女子,似二十上下的年紀,掌中一雙彎刀如月,正把玩得滴溜溜轉。

“哪一位是神都來的裴使君?”她吊著眼角睨看來者。

裴遠牽韁的手緊了一下,望那女子片刻,正要開口應話,不防身旁之人卻搶先一步。

“叫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殷孝劍眉緊鎖。

“當家的?我就是當家的。”那女子聞聲一笑,隨手拋了拋掌中刀,在半空裡耀出道銀光。

瞬間,殷孝虎目微閃,映出一絲詫異。一旁裴遠瞧在眼底,卻是一幅莫可奈何模樣。

通江縣饑民鬧事,打傷了押糧賑災的戶部侍郎鄭彬,搶了二千石糧揚長而去,據軍卒報,為首的是個叫張大的匪人,並非本地人士,數月前到了益州,與州府衙相對抗已不是一兩回了。

能如此神速奪取二千石糧,絕非尋常災民,便是草莽劫鏢,也未必能有這樣的身手。這張大究竟何許人?

裴遠深感此事蹊蹺,恐怕與道中高人脫不了幹係,急欲尋回賑糧,又恐出動州兵惹惱了江湖遊俠們,激起民變更是大大不妥,細細思度之下,便決定親往拜會一拜這位厲害的張大。正要成行時,恰逢殷孝回來,便一同前往。然而,萬萬不曾想到,見著的,卻是這個年輕輕的女子。

裴遠苦笑:“張家姑娘,你這又是為的哪般?張老前輩近來安泰?”

那女子聞聲柳眉挑立,拍腿跳起,冷嗤:“唷,原來當真是本姑娘認得的裴大哥呀,我還當是哪裡來的狗官冒了這大好的名姓呢!” 不屑嘲諷溢於言表。

原來這女子,竟是江淮青鹽幫幫主張百沙那潑辣難纏的閨女兒,閨名喚作圈兒,江湖道上多稱呼一聲張大娘子。自當年豐年莊一別,轉眼也有三四載未見了。

說道這位張大娘子,倒也算的出類拔萃的人物。且不說身手容貌,只說那般的脾性,尋常女子哪及萬一?便是男子也鮮有能剋制她的。據傳此女及笄之年,張百沙本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做張依依,取其排行諧音,又寓意依依婷婷之冀望。然而她卻不答應,嫌棄這名字嬌俗。張百沙一怒,當著觀禮眾賓客之面,便叫她自己起個更好的來。她卻也不扭捏 ,捉刀就案劃了個圓圈,從此便叫作張圈了。若非如此生性彪悍,又何來當年張百沙設計,欲招白弈為東床,來降制此女這一出?

但張圈自然不是那等在家聽等父母之命的女子,當年察覺父親意圖,裴遠未到,白弈尚未離開豐年莊時,她便已先打起包裹逃出家去,一走便是年餘,逼得老父萬般無奈,請來諸位豪傑為證,立下契書再不干涉她、不給她尋夫家,這才肯還家去。只是這樣一鬧,當真也再無人敢娶這兇蠻丫頭了。張圈倒是受用得自在,可憐老父操心白頭。這些奇趣傳聞,裴遠都是聽說了的,只是卻不知她為何突然來到這益州通江縣,又領人打傷當朝官員,奪走賑災糧食。

裴遠見張圈神色不善,只得無奈笑問:“大娘子這是怎麼?為何要搶賑糧?”

不料,張圈彎刀一轉,刀尖戳著裴遠,竟揚眉怒喝:“裴遠,既然真是你,那本姑娘也不必同你講什麼客氣了!不如先問問你們這些做官的,放得是什麼糧,賑得是什麼災!”

她怒意不掩,問得擲地有聲。裴遠與殷孝俱驚,相顧時皆是神色大緊。

張圈見二人不應話,又冷道:“裴使君該不會想推說不知罷。”

裴遠莫名尷尬,應道:“裴遠確實不知。”

張圈冷笑:“那本姑娘請使君喝一碗用這賑糧米熬出的粥,不知使君敢不敢喝?”說著,她一擊掌。

立時,一名小童捧著一個盛粥的燒缽從村中民房走出,一直遞上前來,擱在張圈面前案上。那民房相距甚遠,張圈擊掌聲也並不響亮,這小童卻能立刻應聲而出,實在不能不稱奇。

“裴使君請罷。”張圈做個手勢,便要裴遠喝那碗粥。

粥很寡,色澤並不清透,只瞥一眼,也能瞧出。裴遠心一沉,便要上前細查,不料卻被殷孝一把攔住。

“忠行兄……”裴遠不明其意,又不便當著張圈之面先與殷孝分歧,只得欲言又止。但殷孝看他一眼,頗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

“怎麼?不敢?”張圈見狀,頗挑釁地抱起雙臂。

殷孝聞聲抬眼,正瞥見張圈那自得模樣,不免暗自好笑。這大妹子橫豎一個土匪婆娘,裴子恆那一套君子之道怕是不管事兒的。

只聽殷孝沉喝道:“把你劫走的糧扛一石出來。”

正得意時冷不防遭此一喝,張圈沒好氣白殷孝一眼,本想發作,忽見殷孝冷著眉眼,雖不應聲,掌中一口大刀卻已提了起來。好一口寶刀,九環金背,分明古拙樸實,卻自有鋒利,尚未出鞘已寒氣逼人,正映著主人一雙虎目,威懾之意不言而喻。張圈看在眼中,由不得眉梢抖跳,驚得後退一步。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收起輕慢譏諷,反笑道:“這位壯士是哪一路來的好漢?憑得什麼叫本姑娘聽你吩咐?”笑著,她手中一把圓月刀已作流星趕月之勢,劃一道銀弧,向殷孝頸項襲去。

這姑娘,一上手便是殺招,當真好狠!

裴遠見了由不得面色驚白,饒是殷孝本人也忍不住皺眉。眼看那彎刀電掣而來,殷孝眸光一灼,揚手,竟一把將馳來銀光抓在掌中,但見光華一滯,霎時,鮮血滾落。

見殷孝非但不閃避格擋,反而迎刃而上,張圈大奇之下不禁一怔,忽然卻身子一晃,猛地,整個人已被拽近前去,尚由不得她細思,頸項已是一寒,原本脅迫於人的彎刀,如今卻比在自己咽喉。

“我說話,沒有說兩遍的習慣。”殷孝冷哼。

張圈本想強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個彎兒笑道:“大哥,你要我出糧,好歹也要先放開我才是。”她話如此說,手上已在殷孝刀尖遊移瞬息暴起一掌,掌風所向正是殷孝心腹命脈,如若劈中,立時便要人性命,狠辣可見一斑。

但殷孝只是冷嗤,眼疾手快,不待此一掌使老,已先擒了她胳臂,反擰一捋,只聽一聲骨節脆響,便將她關節卸開了,毫不手軟。

關節脫臼,張圈痛得哀叫,一條胳膊半點勁力也無,又急又惱,險些掉下淚來。

她這邊呼喊,那邊村中人影再按捺不住,呼啦啦全圍了上來,好似從土裡鑽出一般,雖說都穿著普通村民服飾,但神情舉止間的默契卻分明是訓練有素久經沙場。裴遠從旁觀之,正又驚詫又好笑,猛然瞧見這群人,也由不得眸光一斂。他自然認得,這群人裡,還有張百沙的長徒祝彥武。原來,果真是遊俠插手。只是鹽道上,又怎麼忽然來管賑糧?裴遠正思慮不定,猛然卻聽那邊有人聲道:“這位英雄,我阿師妹不知深淺,多有衝撞,在下替她陪個不是。但閣下堂堂男兒漢又何必為難一個女子?”說話的,正是祝彥武。

殷孝聞聲冷道:“殷某從不為難女子,實在是沒見過這等出手歹毒的婆娘,一時眼拙。”那神情分明嗤笑:這會兒倒知道說是女子了?顯是半點放人之意也沒有。

他此言甫一出,張圈已氣得面頰漲紅,青鹽幫眾人頓時成僵。

裴遠見狀,忙上前緩和:“祝兄,我二人今日前來並不以官身,也不為別的,實在是不明白,以諸位俠義,為何卻要虜劫災糧?故而誠意相詢,以求解惑。”

那祝彥武盯看裴遠片刻,嘆道:“裴使君與我們也不是頭一回打交道了,我們的為人使君難道不知?我們又怎會與災民們搶糧。但這賑災的糧食究竟都是些什麼貨色,使君便從未察知麼。”

“糧剛到益州便被你們劫走,哪裡來得及查驗?”殷孝冷哼。

裴遠忙道:“既然如此,還請祝兄帶裴遠前去一看,若真是裴遠失職,必定給大家一個交代。”他如是說著,便要進村。

“子恆!”殷孝厲聲將他喝住。

裴遠微怔,步子一頓。

那祝彥武見此情形,又見自家師妹還為人挾制,只得道:“不敢勞使君尊駕,在下命人扛一石糧來請使君驗查便是。”話音方落,已見個細瘦漢子從人後走出,竟單手拎一石糧來,步履輕盈,毫不吃力。

祝彥武一刀將糧袋戳出個窟窿。那張圈還被殷孝擰著,嘴上卻半分不軟,憤憤呼道:“裴使君可要瞧仔細了,這便是神都來的好賑糧!”

手起刀落,那米糧便湧了出來,帶起灰霧。

瞬間,裴遠面色已是青白。

賑糧不純。非但不純,怕是幾乎沒什麼能入口的,刨除沙石,一多半竟是已然黴變的陳年舊米。

神都來的賑糧怎會是這種東西?這樣的糧食,怎能給這些等糧救命的百姓們吃下肚去?若這些不是賑糧,那真正的賑糧卻又在何處?

裴遠輕捏著掌心“糧食”,擰眉不舒,眸光卻是大寒。

“喂!這位大哥,現在你也瞧見了,還不放開我?”張圈氣急敗壞地掙扎。

殷孝看看裴遠與那一石劣糧,再瞥一眼張圈,放手卻是冷哼:“你們就這麼將賑糧搶來,愈發說不清了。”

張圈得脫,吊著脫臼手臂,正痛得齜牙咧嘴,冷不防聽見這句,氣得柳眉倒立,嘶聲怒道:“你什麼意思?難道我們在這賑糧裡參雜蒙人了?又沒什麼好處得!”

“不是這個說法。”裴遠站起身來,頗無奈長嘆。張圈心思直白,但他卻知道,殷孝真可謂是一語中第。無論是誰在賑糧中參雜作假,如今賑糧被劫,那人都大可以甩手不認了。“我即刻回州府去查,神都來的賑糧,不止這二千石。”他邊說,邊牽馬要走。

“如今已是打草驚蛇了。”殷孝攔住他,道:“往最好處想,他們也早做好了手腳,你即便去查也查不出什麼來。要往最壞了想,你現在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裴遠一拽韁繩,神色瞬間複雜。他靜默半晌,低聲道:“我得回去。”

聞言,殷孝眸光微動,便即擺手道:“你去罷。別的交給我。”

裴遠微笑,於馬背上向殷孝拱手一揖,再不多言,策馬揚鞭而去。

上元佳節隆至,皇帝於玄武門大宴群臣,各式宮燈結綵,將諾大帝闕輝映燦爛,遠望之,如有祥雲流光,金碧輝煌。

御側東宮席案前,吳王世子李颺正與太子李晗擺局對弈,墨鸞隨立在世子身旁,看著那孩子開心笑顏,亦不禁微笑。

自那日拜謁東宮後,太后藉著墨鸞手傷大發責難,再不允墨鸞與阿寶靠近東宮半步。阿寶雖然貪玩,但並不是驕縱蠻橫的孩子,見墨鸞手傷得厲害,便也乖乖地一聲不吭,每日跟在墨鸞前後,還小心翼翼叮囑她上藥休養。但孩子眼底深埋的渴望,卻是如此滾燙,比掌心灼傷更令墨鸞心疼。他才不過五歲,卻已不得不學會在大人的世界裡勉強和掩藏自己。

“我以為,太后不該如此苛責世子。他還只是個孩子呢。”再三猶豫,墨鸞終於還是去見了太后。她望著太后那雙深玄無底的眼睛,道:“兄長疼愛幼弟,想要去看望,既是常情,也是倫理。太后如今不允世子去,便不怕疏離了手足之情麼。”她說的輕聲,卻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

太后笑道:“究竟是阿寶想去看弟弟,還是你想入東宮。”那笑容分明和煦,卻如斯尖刻。

墨鸞只覺面上一漲,不禁羞憤難當。“太后這又是何必。皇太后殿下想要兒如何,不想要兒如何,也不過只是一道旨意。”她垂下眼去。

太后訝異挑眉:“你有些時日沒這麼同我說話了。”她緩聲道:“我本還以為你這性子是沉斂了的。”

墨鸞只是咬唇不應。

分明頷首乖順,卻是如斯倔強的模樣。太后靜看她半晌,輕嘆出聲來:“上元那日,宅家要設宴,你領著阿寶去玩會兒罷。仔細些,別又弄出什麼傷病回來。”

一言之下,竟是應允。墨鸞怔忡良久,待下得殿去,卻見阿寶小小的身影躲在迴廊拐角處,正偷偷探腦望她,一時,百感交集。

“阿寶,這一局你怕是不能贏了。”

思緒方略略飄遠,忽然聽見一個溫厚男聲笑語。是太子李晗。墨鸞忙斂回神來,只見阿寶嘟嘴鼓著腮,小小的眉毛也學個大人模樣皺起,盯著面前棋盤不發一語。那黑白縱橫場上,兩條大龍絞纏,黑龍勢盛,大有將白龍圍困之勢。

墨鸞靜觀須臾,回身從侍婢手中取過一塊石蜜餅,柔聲笑道:“請殿下稍歇,用塊點心罷。”她將糕餅呈於李晗,又取一塊給阿寶,趁著李晗吃餅,卻用宮裝寬袖遮掩,衝阿寶做手勢。

阿寶聰敏伶俐,一瞧便懂,蜜餅還咬在嘴裡,便已急不可耐。

李晗本還悠閒,瞧見他落此一子,不禁驚奇出聲。棋局上瞬息此消彼長,阿寶一枚白子,竟將一路本不起眼的棋脈盤活,猶如斜插腹地之利劍,防不勝防之下,竟是措手不及。他由不得抬眼,仔細打量那向自己獻餅的女子。她卻已站到阿寶另一側去,正照料阿寶用茶,恰到好處地避開了視線鋒芒。李晗意興大起,頓覺有趣,正待要出言發問,不料,卻有侍人呈來一觴酒,說是吳王殿下敬上的。李晗抬頭望去,果然見吳王李宏立在不遠處,周遭熱鬧非凡,唯獨吳王殿下像個遺世獨立的謫仙,冷清一人。三郎總是這樣,每逢盛筵,要便推託逃過,要便撿個角落獨處,也不知究竟是真已得了道骨仙風,還是什麼別的。李晗搖頭莞爾,取了這一觴酒,起身向李宏踱去。“三郎,你再這樣下去,可真要羽化登仙了。”他如是說著,便要拉李宏。

“大哥!”李宏忙反拽住他:“先且留步,待我長話短說。”

李晗擺手止住他:“上元佳筵,只有親友之論,不談國事。”

“那便只論親友。”李宏不顧阻攔,兀自接道:“四郎若有萬一,大哥管是不管?”

一言擲地,兩相皆有些沉悶。許久,李晗才緩道:“之前那些不是已不追究了麼。他近日安於王府,終於陪伴四弟妹,又出了什麼事了。”

李宏掃一眼四下,見上首太后正饒有興致與皇帝、王后一齊觀賞舞樂,這才問道:“大哥覺得四郎是不是個胡作非為之人?”說時,他仍是壓低了嗓音,蹙眉似有憂愁。

李晗不禁奇怪:“這是怎麼問?四郎雖然有些莽撞好勝,但大事總不糊塗。”

李宏嘆道:“但我卻聽見些風言風語,說四郎督辦的賑糧,出了些紕漏。”

李晗聞言一震,驚道:“什麼事情?”

李宏眸光閃爍,隱隱顯出些難色來,苦笑:“若是四郎真惹上什麼禍事,恐怕還要仰仗大哥多替他擔待美言。”

李晗執著酒觴微怔,半晌淺笑。“阿哥知道你為難。”他輕拍李宏肩膀,寬慰道:“你也寬心些罷,皇祖母雖然將阿寶留在慶慈殿,但總不至於虧待一個孩子。何況,到底是血濃於水。”

“大哥!”李宏心口一燙,情不自禁一把握住兄長的手。他靜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道:“阿玝鬥膽不敬,難道大哥真是要學父皇麼。”他問得極輕,幾乎細若不聞。

李晗微微一顫,沉寂片刻,緩緩將手抽回。“三郎!”他看著李宏的眼睛,溫和笑道:“我自知不是什麼德賢出眾之人,凡事必謹小慎微,唯一可以不掩驕傲的,只是咱們弟兄幾人親如手足同心同德。我這麼信,也一定這麼做。”

李宏回望他良久,不禁眼眶發潮。“阿兄今日所言,小弟銘感在心了。”他雙手舉起酒觴,鄭重敬拜,而後一飲而盡。

李晗笑嘆,一面將他往席上拽,一面道:“你還不來看看你的好阿寶,得了高人指點,已連勝我兩局了,如今這一局又是險象環生。皇祖母尋來這一位貴主當真是個妙人,我還從未見過哪個女子能下得如此好棋。她不過是偶爾從旁指點阿寶,卻每次都能恰到好處,只叫阿寶勝我一子,旁人看下去,還都道是我謙讓了阿寶,既哄得阿寶開心,又不叫我難堪。”

“她兄長棋術高明堪稱國手,她自然學得妙法,也不足怪。”李宏笑道。

李晗意味深長看一眼李宏,道:“三郎,我看皇祖母是有心成你的好事。這樣的女子,又能誠心待阿寶好,倒也真是一樁良緣。弟妹仙逝也有這些年了,你不如放下罷,何苦為難自己。”

他方有此言,李宏足下頓時一滯,眸色瞬間沉鬱,明滅不知所思。“大哥,我還有事,先暫別一步。”他避開李晗目光,再不給挽留之機,抽身便走。

李晗眼看著,心知不可強留,回首又瞧見席畔女子與阿寶巧笑和樂,唯有惆悵嘆惋。

那月下斑駁疏影,在宮燈花火的金紅光暈中愈發朦朧搖曳。

李宏席地倚於花樹蔭下,靜看著千樹燈火簇擁下高高的燈輪,一罈陳釀,兩隻酒觴,自斟,對飲,無言勝卻千言。

他不喜歡這種筵席。愈是熱鬧歡慶,愈顯冷落清戚,誰能知那一張張笑靨之下,觥籌委蛇之後,又是怎樣光景。從前還有阿俏陪他,如今誰也沒有,他身邊是空的。

他溫柔聰慧的阿俏,早已飛作天上仙,縱有再多牽掛不捨,又能如何?

放下。放下。不過簡單二字,說起容易,做來何其難。

“是我牽累了凌廣兄。如今,怕是連你也要負了。阿俏呵阿俏,你大概已經怨怪我了?否則為何遲遲不肯回來相見。”他執玉觴苦笑,瓊漿入口,亦苦澀無邊。

忽然,眸光微散,卻瞥見燈火輝映、月光淡撒下踟躕不前的娉影。

阿俏?

不是。那只是個初出落成的小女兒。不是他的阿俏來。

“讓貴主見笑了。”李宏擱下酒觴,整理衣衫要起身施禮,幾分醺然,步伐微亂,不防一個踉蹌。

墨鸞抱著貂子披風,正猶豫是否上前,忽而見他起身卻要跌倒,下意識慌忙去扶。

瞬間,宛若相擁。

男子灼烈的氣息,酒香馥郁夾雜,浸染著滾燙體溫,撲面襲來。墨鸞心驚微顫,欲要推開又不能,一時,不禁成僵。

但李宏很快便自撐住樹幹穩了下來。“失禮。請貴主恕罪。”他倚樹緩緩坐下,半仰著面看墨鸞,歉意傾瀉。

“太子殿下讓我來請大王入席用些元子。”墨鸞輕聲道。

“他刻意編派你來尋我的。”李宏淺笑。

墨鸞聞之略驚,旋即又尷尬起來,低了頭,靜立一旁。

李宏悵然笑道:“如今連他也來撮合,再拖沓下去總不是個辦法。有些話原本也就該我來說。”他坐正了身子,凝眸看墨鸞片刻,才緩聲接道:“皇祖母的心意貴主想必也是知道的。小王鰥居,本不該存此妄念,但阿寶漸漸知事了,我獨自帶他也常有心力不濟。貴主嫻淑溫婉,小王早已欽慕,阿寶對貴主,又素有孺仰。如蒙貴主不棄,小王當擇良日,登門拜謁令賢尊令高堂,求——”

他的嗓音低醇,緩緩道來,猶如陳釀靜酌。墨鸞聽在心上,卻是一片驚濤駭浪,再不能允他說下去。“大王醉了。”她打斷他,佇立在樹影中,頷首,神色模糊不見。

李宏怔忡一瞬,低笑出聲來。“大概真是醉了。說些瘋話。”他笑著,眸色微散。“我知道,你心裡有個人。”他忽然如是說道:“我心裡也有一個人。但是,人浮於世,又有幾個能得隨心所欲、心想事成?至極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否則,你與我,又何必還在這裡,又哪裡還會在這裡。”

他忽然竟如將心腹也剖開來一般,墨鸞呆怔,良久還神,不禁苦笑。“大王寬心罷。”她輕道:“我喜愛世子,並不存半分私慾妄想。我能應承大王的,也只是‘盡人事’三字,至於天命所在,世子吉人貴子,天命必向之。”

李宏眸色輕顫,唇角溢位溫潤笑意來。“如此,便是大恩不言謝。”他笑語,話音未落,眼已闔了起來,竟如沉眠夢囈。

墨鸞靜待良久,見他似真沉沉睡去,不由長出一口氣。

李宏那張闔目睡顏仍浸著幾分酒韻,精緻風流。他是如此卓絕的男人,溫文爾雅,氣宇不凡。若換作其他女子,大概斷然不能拒絕了他罷。她見過他的溫柔、體貼、和暖……每一樣都恰到好處,那正是她所渴望的。在這樣孤獨、寒冷甚至幾近絕望的泥淖中,她多想有個人,有個寬厚懷抱,有一雙溫暖而堅定的手,帶她走出去。她做不到心如止水無欲則剛,她其實是如此地想愛,渴望被愛。這樣脆弱的時刻,偏偏他與她如此靠近,近得似能聽見心跳,而那個人卻那樣遙遠,遠如遺忘……然而,那又如何呢?他終究不是。他不是白弈。她早已在心底種下一株瘋長的藤蔓,每一寸蔓延都是刺血,甜蜜而疼痛,再不由任何自欺、欺人。

她替李宏將披風小心蓋上,轉身走掉了。

然而,卻無人知曉,遺落身後的那雙眼忽然睜開時,映入瞳中的燈火,分明明淨清澈。

撲面而來的氣息令裴遠由不得一窒。少年時灰色的記憶在瞬間復甦,激得胃中一陣痙攣。那是牢獄的味道,充滿了腐敗與死亡。眉心突跳著,陣陣發疼,他摁著頭,仔細理了理思緒。

他本以為回到益州仍可有斡旋餘地,卻不料對方手腕之狠厲遠在他想象之上。兩道巡察御史的官威震懾不了狼子之心,他才剛踏入益州刺史府衙,已遭襲擊,再醒來,便是身陷囹圄。

獄室光線昏暗,隱隱約約中,似有人影倒臥。裴遠翻身爬起,正要上前探問,冷不防一陣腳步聲來,迫得他頓了下來。他尋聲望去,逆著那一縷混濁白光,果然見兩個腳蹬深靴身著官袍之人踱來。

來得,正是益州刺史徐思侑及戶部侍郎鄭彬。

那徐思侑隔著獄欄看裴遠片刻,拈鬚一笑,道:“裴使君,住得可還習慣?”

裴遠抬眼一看徐思侑,反問:“糧呢?”

徐思侑道:“使君何不先問問自己的處境?”

裴遠聞之不禁冷笑:“徐刺史,你我同袍侍君,同朝食祿,一要對得起黎民百姓,二要對得起天地君主,三要對得起良心德行,最不濟,也該銘記天朝法度。明公封疆大吏,位居要職,怎麼偏要行此愚昧之舉?”

徐思侑笑道:“使君敏銳,又是耿直清流,下官不敢妄自逞強、班門弄斧,故而索性做個蠢人,反倒便宜。”他負手踱了兩步,接道:“使君且看看,這是什麼?”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隻耳墜來。

那耳墜,是靜姝的。

裴遠眸色一爍,雖不至於意外,但依舊忍不住雙眉緊鎖。“她只是個普通女子,不要為難她。”他沉聲道。

徐思侑又將耳墜收起,笑道:“那便要看使君如何行事了。”

“賑糧關乎民生,一旦生變,必定無從掩飾。”裴遠嗤笑,睨一眼徐、鄭二人,道:“聽聞,徐刺史乃胡公舊部,鄭侍郎亦是胡公門生,此番又是魏王殿下親自薦命。二君如此行事,仔細不要累及了魏王及王妃二殿下才是。”

徐思侑道:“使君果然剛正,倒能不計前嫌替二位殿下著想。我們自然是不能牽累二位殿下的,所以,才特意請使君相助。”

“原來如此。”裴遠淡然一笑:“你們打算讓我做替死羊。”

徐思侑道:“只要使君行此方便,我二人也決不食言,自會保那位姑娘無恙。”

“好。我知道了。”裴遠輕拍衣袍,倚牆靠坐:“你們去罷。”言罷,他便闔了眼,儼然小憩。

他竟得如此平靜,彷彿方才所談論的只是些家長裡短,並不是他的生死。待到徐、鄭二人離去,他才睜開眼。

角落乾草堆中臥著人影依舊未動。裴遠細聽片刻,覺著附近已無響動,這才走近前去,俯身察看。一看之下,卻由不得大驚。

那倒臥之人,竟是益州府知政林崢。

只見林崢此時已渾身是傷,哪還有個完整人形?顯是已受過了大刑。

裴遠大驚,忙將林崢扶起,好一番應急救治,又喚了一刻,才見其轉醒。

那林崢緩緩睜眼,一見裴遠,登時掙扎著便要起身行禮,雙眼異彩閃爍,似是十分激動。裴遠忙將之摁住,連連勸阻,這才令之安靜下來,只拱手略施一揖,道:“使君,下官思慮不周,牽累使君了。”

裴遠忙扶住他,和聲道:“貴政可覺得好些?”

林崢嘆道:“多謝使君關愛。下官慚愧。”

“快別說這些。”裴遠笑道:“我離開益州之後,州里有何動靜?貴政又是怎會弄成這樣?你莫急,且慢慢與我細說。”

林崢點頭,便依言說了一回:

原來,裴遠前腳方走,益州刺史徐思侑便做下了佈置,又扣押了靜姝為人質,只等裴遠返回。而所謂匪人劫糧,也不過是一個事先設下的局,故意引裴遠離開益州以方便行事。無怪張圈等人劫奪二千石糧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只因他們——連同不明就裡的林崢,都作了為徐、鄭二人利用的棋子。

至於林崢被拘,則是另一番緣由。只因徐思侑早有貪瀆之實,林崢心思檢舉彈劾,暗中蒐羅了一些證據,只待時機便要遞呈御史臺。徐思侑有所察覺,索性藉此機會,想要逼迫林崢交出其貪瀆之證據,而後除之。

林崢道:“使君,下官花費三載收錄了一本賬冊,還有一些物證,就藏在——”

眼看他話要出口,裴遠忙攔住他,與他低聲道:“如此緊要的機密,貴政不必告訴旁人,他日貴政親自將之遞呈御史臺察查便是了。”

“可下官大抵已無機會再見天日了。”林崢聞之嘆息:“但使君是神都欽差,代天子巡牧,他們未必膽敢太過造次。下官又聽聞使君入朝前曾遊歷江湖,或許……或許……”他看著裴遠,眼神淺淺亮了起來。

裴遠不禁微笑:“貴政以為他們為何將裴遠與君投在一處?”

林崢一怔,又聽裴遠低聲道:“他們想從貴政手中拿東西,明搶不得,會如何做?”

“莫非……”林崢瞳色一漲,正要脫口而出,猛然驚醒一般,忙噤聲收言。

裴遠拍一拍林崢肩膀,眸光卻愈發凌厲起來,在昏暗中四處察視。忽然,他伸手在欄柱上敲了三下。

林崢驚詫,正欲要詢問,尚未開口,卻有一道黑影一閃而入,也不知使得什麼妙法,竟已穿過牢欄,到了近前。

“閣下尊號?”裴遠低聲詢問。

那黑影答道:“艮癸拜見使君。”

“有信?”裴遠又問。

“沒有。”艮癸應道:“我是跟著使君一路離京的。”

裴遠又點頭道:“我若拜託你三件事,你可能辦?”

艮癸道:“艮癸自當竭力達成。”

“好。”裴遠隨手扯下腰間玉佩,遞與艮癸道:“神都跟來的御史衛應該還不知道我返回了益州。我想請你替我將這枚玉佩交給忠行兄,讓他聯絡衛軍。”他看了一眼林崢,接道:“我大概一會兒就能離開這兒了,煩勞你設法將這位林知政帶回神都,與你們公子親自接手。不要讓外人知曉。”他又靜一會兒,道:“最後一件,替我帶話與你們公子,若我回不去了,餘下諸事,就全都交給他了。”

“使君,這位是——”林崢忍不住問。

裴遠忙止住他,又低聲道:“貴政就不必問了,待進了神都自有分曉。”

“但——”林崢似有踟躕,卻又不肯說出口來。

裴遠一笑:“在林貴政眼中,裴遠是什麼人?”

林崢怔了片刻,終於一抱拳:“事已至此,也不怕說句不敬的,林某信不過朝廷派下的御史,但信得過裴公的公子。”

裴遠眸光微顫,鄭重對林崢一躬到地,禮道:“多謝林君還記得先父。”他直起身來,看著視窗那一線欲漸昏淡的光,心中一片沉色。

他覺得微妙難名。

有太多的事情已瀕臨潰敗,刻不容緩,一觸即發。而他所觸及的,大抵不過冰山一角。

當他發現艮癸的一瞬間,忽然卻有閃念從心尖掠過。自離開神都,艮癸便一直跟著他,但他卻絲毫也不曾察覺。他完全相信,若艮癸不願讓他察覺,即便是此時此刻,他也還是不能察覺。然而,方才徐思侑麾下設伏抓他時,艮癸卻連個影子也不見。一時,他竟不能確定,白弈派來艮癸,究竟是為了隨護,還是為了監視。或許,兼而有之。但無論如何,如今要想了結了益州糧亂,他恐怕依然只有這一條路。

他不禁輕笑起來,眼底卻泛起一片模糊玄色。他莫名有些恐懼,那個人或許已不再是他自幼知交的好友了,但卻必須是他可倚信的夥伴,必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