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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三〇 何難決

作者:沉僉

朱雀大街上,新闢的東陽公主府闊門高匾,門前一對漢白玉精雕大獅子,何等威武。

但更招致私議的,卻是這府邸的名號。

古來得尚主者,多有雄鳳朝於雌凰。皇帝五女,唯有婉儀自出閣之日起處處從夫,遠赴鳳陽,深居侯府,當真是下嫁的徹頭徹尾。偏偏,她又是唯一的嫡女。

然而,當此時,白弈高遷要職,正是平步青雲的風光,公主卻忽然開府立戶,實在令人大是費解。

一時,揣測者有之,打探者有之,朝野清流、李氏舊忠多有感嘆:白氏如今權盛,幾堪遮天,但到底還曉得君臣尊卑之道,不至跋扈囂狂。

於此,白氏兩父子自是愈發低調克己、謹言慎行。樹大招風,物極必反,榮寵過盛,終至禍端,此時不將那嫡親的好公主祭出臺前,卻又更待何時?

只是那天驕地貴的公主婉儀,走在這掛於自己名下的大好府苑,看那亭臺樓閣的堂堂楚楚,看那碧波魚池的粼粼灩灩,便彷彿看一個淒涼笑話。

“娘子,起風了,回閣子裡避著罷。”身後小婢捧來狐裘。

她隨意披了,只覺得寒風依舊灌得滿袍滿袖,徹骨。但她卻不願回去。不遠處迴廊九曲,依稀可聞人聲,俊拔人影一晃而過,是她的郎君領著供職大內的阿叔往攬山堂去。她靜靜地望著,竟凝神屏息,直至望不見了,才撥出一口氣來,輕緩問道:“咱們家的小貴主,近日可有信兒來?”

諸侍婢聞之呆愣,須臾顯出驚懼之色來,面面相覷。

見此情景,婉儀由不得挑眉。“都怕什麼?說呀。”她攏了攏狐裘,轉身往閣中去。

“娘子恕罪,婢子們不知,並未曾聽大將軍說起。”侍婢們各個垂頭,應得細聲細語。

“你們不知。”婉儀聞之不禁哂笑:“連我都聽著了,吳王殿下每日都要往慶慈殿走動,小世子都住進麟文閣去了!當真是好奴婢呵,該聾時聾,該啞時啞啊!”她語聲含譏,正走至案前,忽然揚手將案上茶果盡數掀翻在地。她轉回身來,冷道:“說,你們可看見什麼、聽見什麼了?”

“娘子息怒!”她一向溫良自持,鮮少顯出如此喜怒無常的乖戾,偶爾發作起來,一眾小婢早已唬得面無人色,匍匐一地:“奴婢們是聾的、啞的,還是瞎的。奴婢們什麼也沒有瞧見,什麼也不曾聽見。”

婉儀俯視眾婢,慘然自嘲,忽而,卻有淚奪眶滾落。

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然而,舍何其痛?他,她,他們,他們當真捨得麼?莫非原來竟獨自己一人,不能捨,不能得?

她忙抬手拭淚,傲然強壓了眼眶溼漲。面靨溶化,蹭在蔥管兒玉指上,金黃淡抹,夕陽亦潸然。“寧子,將昨日擬出那份上元節的禮單,及府上的諸籌辦,拿去給大將軍看了。現在就去。”她背過身去,不叫婢女們瞧見她落淚妝殘的模樣:“出露、青飛、未央,伺候我沐浴梳妝。”

攬山堂上,白崇儉盤膝坐榻之上,正把玩方才從院中折回的一枝梅。他像個孩童一般將花枝舉起,對著光,看那粉嫩花瓣被映得晶瑩剔透,不禁莞爾。

“崇儉。”他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惹得白弈皺眉,低聲喚他還神:“我方才說的,你可都記得了?”

“記得。”白崇儉這才忙擱下花枝,笑道:“堂兄怪我不該耍得魏王與那宋二衝突。”

“我不是怪你。”白弈一嘆:“只是宋二郎為人睚眥必報,若此時他對付起魏王來,於勢不利。太后存心廢立,要於此劫中尋個能掣肘吳王的變數,也就只有魏王了。如無必要,莫再興起波瀾才是。”

白崇儉一雙眸子灼灼閃亮。“可堂兄是否想過,那宋二若做了這等出頭椽子,太后與至尊便不會一心對付咱們了。”他如是道:“宋老賊與阿伯爭鬥這些年,哪裡就會真心與咱們結盟?只怕待到扶起了東邊兒就要反咬的。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但咱們現在必須與宋氏結盟。”白弈無奈輕嘆。聯合宋氏,力保東宮,保得便是他日後圖謀之大舉。既與之聯盟,又不得不防,這是一場明面上齊心協力,暗地裡各植黨羽的角逐,但真正的殺伐之巔,卻並非太后或吳王發難時,而是在那之後,從太子李晗一掌大寶的那一刻開始。

“可太后如今,正是在殺堂兄的龍珠呢!”白崇儉托腮笑道:“堂兄可聽說了?吳王近來與堂妹走得好近。若此一招得手,難道咱們要幫外人折了自己的妹夫,再讓那外人來咬死咱們自己麼?”

此言甫出,白弈眸色頓沉,靜著未有應聲。

白崇儉卻從坐榻上跳起來,轉瞬已蹦至眼前。“還是說,堂兄本就是有意就計,早已留足後招了?”他湊上近前來,幾乎匍在白弈案上,一臉天真好奇模樣,眼底隱隱閃爍的,卻是別樣精光。

好個形容俊美的夜叉童子!竟將這張面孔也使來這裡。

白弈靜盯著崇儉雙眼,一言不發。

白崇儉見狀,忙縮回自己案榻,端端正正地坐了,便像個最聽話懂事的老實孩子。但他忽然開口道:“堂兄見過魏王妃麼?”

白弈眉峰輕動,一時揣摩不定此言用意。

白崇儉卻又笑起來:“堂兄覺著,魏王妃與堂妹,哪一個更美?”

“崇儉。”白弈由不得擰眉,斥他一聲。

白崇儉頑皮吐舌,扮個鬼臉道:“我隨便說說麼,又沒做什麼歹事,阿哥兇我作什麼?”

他那一副爛漫孩童模樣,瞧在白弈眼中,連叱責也再懶怠多加。反正他也是裝的。白弈搖頭輕笑,不再理睬這茬。

白弈不應聲,堂上一時靜下來,崇儉無法,便又去擺弄那枝梅花,將花瓣一片片撕下,泡在茶碗裡。他正自得其樂,忽然,堂外卻有女婢送來公主單冊。

“你去罷,難得荀假,好生休息。”白弈接過寧子遞來的東西,一面翻看,一面順口打發崇儉。

白崇儉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忽而又轉回來。“堂兄怎麼也不叮囑我兩句?”聽他那語聲,竟是好不鬱悶懊喪。

白弈抬頭看他一眼,不免好笑:“我叮囑你,你就會照辦麼?怕是越叮囑越胡為罷!”

聞此言,白崇儉一雙烏瑪瑙般的眸子裡閃閃得顯出些驚訝來。“還是堂兄瞭解我。”他旋即嘻嘻一笑,抱臂以靴尖兒輕踢著堂前門坎,忽然問道:“若是宋二今番真與魏王殿下較上了勁兒,堂兄打算怎辦?”

白弈又好氣又好笑,叱道:“我先扒了你小子的皮!”

崇儉哈哈大笑,擺出一副逃竄架勢,一溜煙兒跑沒了影。

眼見崇儉跑遠了,白弈不禁暗自長嘆。若是宋啟玉真在此時對李裕下手,受累的恐怕不僅朝臣黨僚,還要搭上荊川無辜黎民。如今只盼那宋二郎能夠壓一壓性子,以大局為重,萬一不幸,至少不能讓子恆受此牽連。想起災區蝗患和裴遠,白弈看一眼手中婉儀送來的禮單,那些個珍品佳翫忽然便刺眼非凡。他煩悶地草草翻過,正打算把寧子喚來將之送走,話才到嘴邊,卻又靜住了。他懸手待了好一會兒,又嘆一聲,起身徑直往婉儀居寢而去。

川蜀溼潤潮冷,正月裡北風呼嘯,凍得人骨子裡發寒。

那捧著食盒的女子,行色匆匆。

益州刺史府衙一雜役與她錯身而過,笑招呼道:“這回大姊可放下心了,神都糧來,饑民有粥,使君總該肯用膳了罷。”

“用得什麼膳,還不是粥!災民只有粥吃,他也不肯吃別的。”那女子駐足一嘆,神色頗為無奈,竟是靜姝。 “我說,你們這到底是刺史府衙還是大花園子呀,也敢修得這麼奢華!”她撇一眼那雜役就走,聽見雜役在身後笑道:“這事兒可不關小人們的,那還不都是徐刺史作主麼。要不,小人替大姊跑腿送去?”說著那雜役便上前來要接靜姝手中食盒。“可不敢勞動了。”靜姝笑一下,繞開了就走,又看著遠處的假山近前的迴廊,心中冷嗤。顯擺,舊時的裴公府、如今的鳳陽候府、大司馬府也未見得有更闊綽,至於皖州軍政府衙則更是從儉擇便。這些在外官吏仗著山高皇帝遠便如此囂張,怪不得路有凍死骨,總有一日遭御史彈劾。她一路如是想著,到了堂前,撩起簾子進去。

堂上案前,裴遠正執筆疾書。

靜姝苦笑,將食膳擺置妥當,又支起小爐將粥熱上了,才柔聲喚道:“公子,用膳罷。”

猛聽見人聲,裴遠才抬起頭來,大為意外,道:“你幾時進來的?”

“公子眼裡只有蝗蟲,哪裡還有我們這些人?”靜姝笑應。

裴遠不禁呆了,旋即搖頭淺笑。

靜姝一面盛粥,一面道:“神都的賑糧押到了,來得是戶部鄭侍郎,已與徐刺史調配了人手,在四門外分片放粥分糧呢。”她將熱騰騰的粥擱在小案上,雙手舉起過眉,道:“公子,你也總該吃些東西了罷。”

她那副模樣,儼然裴遠再不進食便要跪地不起。裴遠心中一顫,只好起身過去,在食案前坐下,接過她手中的粥。但他剛接過便又放下了。“賑糧到了,怎麼也不告訴我?既是正放粥分糧,我該先去看看。”他說著便要起身。

“鄭侍郎聽說公子好幾日沒進膳了,特意叮囑先不打攪的。”靜姝一把拉住他:“也不差這一頓飯工夫,公子好歹先喝碗粥再走罷。”

她執意不放手,裴遠萬般無奈,只得重新坐下。靜姝將那碗粥捧到他面前,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浸著淡淡蜂蜜香潤。終於嚐到米香,才真發覺自己早已餓得沒什麼氣力了。

“我放了些從神都帶來的蜜膠熬得細了,餓了好幾日了,怕公子的胃受不了。”靜姝輕聲道。說話時,她略微低頭垂目,雙手輕絞著衣袖,溫婉羞澀。

裴遠暗自嘆息。怨不得善博叫她跟著自己,她細心、體貼、忠誠,他從很早前便知道的。可她這樣一個姑娘,跟著自己在外奔波,豈不是太委屈。他的目光下意識落在靜姝手上,那雙纖細柔嫩的手如今有些微紅腫,大概是久慣了江浙溫暖、北方乾燥,來到溼冷的華南,反而受不了了。他不忍,從囊中取出一支小玉瓶遞給靜姝道:“天冷,這脂膏是防凍的。往後沾水的事,交給旁人去做罷。”

靜姝接過,卻搖了搖頭。自從離了都城,但凡裴遠用度之物,她勢必親力親為,決不肯讓外人沾手。她是放心不下。

裴遠無奈嘆息,將粥喝了,又添了一碗,還吃了些小菜。靜姝這才開懷起來,坐在一旁,說些見聞,順帶將那益州刺史徐思侑的奢浮又譏損一番。裴遠聽著,只是微笑。

靜姝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殷大哥上哪裡去了?”

“走訪州縣災地去了罷。”裴遠想也沒想應道。

靜姝道:“公子還記著那年在鳳陽的舊事麼?小娘子從茶肆樓下摔了下去,是公子救了小娘子。”

“記得,怎麼?”不知她緣何忽然提起此事,裴遠難免吃驚疑惑。

靜姝猶豫一瞬,道:“那天……我收整東西時不經意瞧見的,殷大哥他……他……”

“他怎麼了?”裴遠問。

“他收著小娘子那半截兒衣袖!還有……一支木簪……”靜姝踟躕良久才將話說出來:“那回殷大哥將小娘子虜去,在山裡呆了那麼久,會不會——”

“靜姝!”裴遠聞言大驚,忙打斷她道:“肯定是你瞧錯了!”

“小娘子的衣物一向是我收管,我怎麼會——”靜姝正要分辯,猛見裴遠神色,生生將話嚥了回去。她沉默許久,才輕緩嘆道:“殷大哥是好人,早知今日,倒不如……不如那時候別把小娘子找回來的好。也不知究竟是救了她,還是害了她……”

裴遠一時無言,想起日前京中來報,白弈榮升右武衛軍大將軍,愈發惆悵,不知究竟是什麼滋味兒。“命終有命罷。”他悵然一嘆,自取茶來漱了口,起身道:“我去四門挨個走一圈,讓他們備車。”

靜姝應聲正要走,還未出得門,又聽裴遠道:“你換身衣裳,隨我一起去。”

靜姝微一怔,正要應下,忽然,卻有人呼叫著奔近前來,一看,卻是益州府知政林崢。

裴遠頓時一驚,忙迎出堂去,尚不及開口詢問,那林崢已呼道:“裴使君,那通江縣的刁民糾整合匪,打傷了鄭侍郎,奪了二千石賑糧走了!”

“二千石?”裴遠聞之大駭。什麼人這樣厲害?二千石糧,若是凡俗小民,便是運也要運上些時候,怎能如此迅捷說搶便搶走了?

白弈入得抱月堂,並未瞧見婉儀,也不見幾個平日裡隨身的侍婢,另尋人問了,才知婉儀正沐浴。他便讓寧子前去通稟公主。但不過一刻,回來的卻是寧子、出露、青飛、未央四人。

“娘子請大將軍過湯堂去說話。”四名小婢齊聲禮道。

婉儀竟將四名貼身侍婢盡數退去了。白弈心中一凜,緩聲問:“你們是不是對公主說了什麼?”

“婢子們不敢。”那四名小婢忙半跪下地。

白弈微微一笑,也不再為難她們,徑自負手而去。

湯堂裡重重幔帳朦朧,外間連個待應的侍婢也沒有,白霧繚繞下水氣潤澤,將女子曼妙身姿隱約包裹。

那情景,熟悉卻又生疏,宛若一觴陳酒,緩緩滑入咽喉,勾起幾多往事悵然。

四年前,也是如此蘭霧瀰漫香湯微瀾,那少女驚慌藏入水中時嬌羞的美妍,仍是銘心難忘。只是,時過境遷,物相似,人已非,空留嘆惋惆悵。

“比起大將軍的檀卿,何如啊?”

忽然,他聽見婉儀開口,那聲音懶懶的,卻尾音上轉。她並未回頭,只是靠著池壁。

白弈眉心微跳,不動聲色走上前去,在池邊坐下,笑問:“這胡說的是什麼?”

“只有那種離譜的禮單、奢靡的置辦才能叫你來見我。”婉儀依舊闔目。

白弈又笑笑,再問:“這是怎麼了?”

“你怎麼能捨得呢?”婉儀將臉貼著溫暖水面,痴痴地低笑:“莫非,當真是你們男人的那顆心,生得與女人不一樣呵。原不是肉長的,是石頭。可是她又怎能甘願?她怎麼能呢……”她如夢囈一般喃喃自語,竟似醉臥漣漪。

她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白弈心底頓緊,面上笑容漸漸斂去,只盯著她,不再應聲了。

兩兩相對,驟然成寂。

許久,婉儀終是悽然長嘆。“他們都是我的親人啊。”她仰面,透過水霧嫋嫋看那個她義無反顧相許的男人,他眉宇堅毅冷峻的似一塊冰鐵。曾經那些溫柔笑語,又在哪裡?眼眸漲痛,她流下淚來。“是不是我必須捨棄,捨棄我的父兄親族,捨棄我的驕傲自尊,才能步履艱難地在你的眼中心上博得一寸渺小的角落?”她眸光閃動,一片哀色。

但他卻只看著她,片刻,還她一個慣常微笑。“你想太多了。你只要跟著我,不就好了麼。”他伸手,拭她面頰溼痕。

肌膚相處那一剎那,她卻猛揮開他,激起水花飛濺。“你出去!你給我滾出去!”她忽然開始歇斯底里,像一隻暴戾無常的雌豹,扭打時失重一般,不能在水波間站穩。

白弈一把擒住她雙腕,拉住她,以免她滑倒,她卻奮力掙扎著,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臂。她死咬著,絕不鬆口,恨不能生生撕咬下一塊肉來,眼底狂亂翻湧。

白弈便任由她咬著,一言不發,只是擰眉。

又是許久,她終於鬆懈,淚卻又落了下來,和著鮮血,滾落蘭湯,滴滴的。

白弈沉嘆,正欲要說些什麼?冷不防,卻聽堂外寧子聲道:“大將軍,娘子,大內吉報,東宮謝良娣喜誕龍孫了!”

白弈雙眼一亮,到嘴邊的話也拋去不知哪裡。“你快收拾梳妝罷,我先去安排別的。”他擦了擦婉儀滿是淚痕的臉,慰哄得拍拍她,而後便起身走了。

他鬆了手,婉儀只覺身子頓時沉浮。她望著他背影,唇齒苦澀腥甜。那是血的味道,是他的血。侍女們上前來伺候她擦身梳妝,她卻捂著臉沉入水中,直到氣盡力竭。香湯溫暖,熱氣升騰,她偏覺得冷,如浸冰雪。

正朝元朔方過,舊冬辭去,新春伊始,東宮麟兒初降,無疑給久歷陰霾的天朝帶來一縷溫暖曙光。

皇帝龍顏大悅,詔令大赦,又改年號為天承,更賜東宮世子名承,乳名麒麟,寓意此子乃承天意而降佑護天朝之麒麟龍子,喜愛之情無須多言。

而這個孩子帶來更多的,則是政局天秤兩端明昧微妙的傾斜。

自德妃、英王及王妃薨沒後便一直沉默的趙國公謝蘊終得抬起頭來,東宮一脈更是欣喜難言。太子為人謙謹仁厚,唯一常為詬病者,便是無嗣,如今龍嗣誕世,有心之人想要廢長立幼,便愈發難得藉口。

於此,最心緒難明的,恐怕還是太后。重孫降生本是家喜,卻偏偏,在那方黑白沙場上,又起波瀾。

但這許多深淺計較,天真稚純的孩子是不知道的。在太后授意之下住進麟文閣的吳王世子李颺聽聞有了個小堂弟,歡天喜地嚷嚷著要去瞧。自從吳王李宏帶阿寶來慶慈殿,那孩子睜著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喊一聲“墨姨姨”,墨鸞便已喜歡上這個機靈乖巧的孩子,如今那還經得起他百般撒嬌,只好帶了他去向太后請旨。

太后本不欲讓墨鸞踏足東宮,便召來李宏,叫他攜世子再往東宮賀謁。無奈阿寶不應,哭鬧著定要墨鸞同去,一時鬧得慶慈殿大亂,太后沉默許久,便應允了,但,卻叫墨鸞隨吳王父子同去。

隨吳王父子同去,其間意味,不言自明。

墨鸞雖有心推拒,卻迫於太后威嚴,又有阿寶從旁流淚哀告,再也說不出口。

但她卻未想過,竟會這樣遇見白弈。

白弈攜婉儀公主正從明德殿出來,二人挽臂緩步,似有耳語。

好一對恩愛夫妻,羨仙鴛鴦。

只望見一眼,墨鸞便呆住了,怔怔地立在原地,再邁不開步子,渾身驟然僵冷。

縱心中已明瞭了萬千次,仍不及此刻一眼望見的震動,尖銳刺痛。

白弈與婉儀也看見了她,顯是全無意料,兩人俱是一驚。但那只是剎那,婉儀旋即笑起,順勢將白弈胳膊摟得愈緊。白弈眸色微閃,終還是什麼也沒有做。

何其細微的小動作,落在傷心人眼中,卻如利劍。

天地一靜,情勢瞬間詭秘。

李宏從旁看在眼底,一時暗自揣摩。他正欲開口破此僵局,不妨,卻見墨鸞福下身去。

“阿兄安泰。阿嫂安泰。”她柔聲施禮,頷首時將神情全湮沒在陰影裡。

“阿妹……”白弈只喚了一聲,忽然便噤住了,半句話哽在喉頭,怎樣也說不出口來。他不禁皺眉,眼中終於浮上一抹惱色。

婉儀卻輕巧一笑,即刻接過話來。“阿姑好巧。”她看了看墨鸞,又看看李宏與阿寶。阿寶的小手還正抓著墨鸞袖擺,嘟著嘴,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她又是一笑,輕巧調侃道:“三哥可不厚道,拐了我家的人,怎也不先打聲招呼?”

李宏搖頭微笑:“當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還認得哪個家。”

婉儀眸色輕顫,下一刻卻蹲下身去摸了摸阿寶,道:“阿寶,你阿爺要給你找新阿孃了,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貴主……”

“婉儀!”

墨鸞與白弈幾乎異口同聲。

婉儀只是挑眉揚唇,置若罔聞。

阿寶怯怯仰面,望了望婉儀,又望了望父親,最後望了墨鸞片刻,抿唇道:“要是墨姨姨,阿寶就答應。”他說的嫩聲嫩氣,童言無心,幾個聽者,卻各自有意。

“阿寶最乖了!”婉儀喜笑,將阿寶抱起來:“十二阿姑抱,多久沒見又沉了這麼多呀。嚐嚐這個愛吃不愛,回頭阿姑母親手給你做一罈,好麼?”她說著從腰佩錦囊中取出櫻桃醃製的蜜餞來哄阿寶。阿寶孩子心性,便很開心地偎在她懷裡,與她玩鬧。

“好了,你快先帶世子去謁見太子與謝良娣罷。”白弈皺眉輕拍婉儀肩膀。

“我知道的,急得什麼。”婉儀回眸嗔他一句,抱著阿寶又回明德殿上去,竟也不管墨鸞了。

墨鸞一時尷尬地不知該如何自處,低頭呆愣著出神。

白弈不忍輕嘆,忽然,卻握住她的手。

東宮廊前院中,他竟當著李宏握了她的手。

墨鸞陡驚醒來,嚇得急急要將手抽還。但白弈握的那樣緊,溫暖從他掌心匯入血脈,寸寸的流淌,辛酸,苦澀,偏又如此誘人沉淪。

“哥哥,我……我還帶了太后的懿賜來……”墨鸞垂目輕道。

白弈這才放開她,和聲道:“那你去罷。”

他才一鬆手,墨鸞側身便走,那落寞身影幾近狼狽逃離。

白弈看著她走遠了,回首,見李宏還在面前。“大王安泰。”他抱拳向李宏施了一個軍禮。

一禮間,微妙盡顯。李宏扶住他。他卻忽然扣住李宏手腕。

此舉如此突然,李宏眸色登時大緊。

白弈卻沉寂半晌,才緩聲道:“大王是絕頂聰明之人,白弈不和大王兜圈子。”

他忽有此言,一雙眸子精光畢現,灼灼猶如狼目。李宏只揚眉盯著他,依舊未說話。

但白弈反而放開了李宏,他略抬頭,望著院中紅梅,淺笑嘆道:“今年這早春梅倒是開得盛妍,大王以為如何?”語聲平靜,波瀾不驚地,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

李宏應和一聲,不禁又一次從旁暗自將之打量,忽然,卻有什麼從心底錐出來,冷冷的。

這人究竟是君子,還是小人?或許,都不是。

墨鸞在明德殿外拜見時,婉儀早已帶阿寶上殿了。阿寶見墨鸞來,開心地跑出來將她往殿上拖。所幸太子李晗秉性隨和,加之喜得貴子,更不拘泥小節。墨鸞入得殿中,先將太后懿賜之物宣了,又一一施禮拜過東宮、良娣,再頌祝賀儀。

那良娣謝妍笑著招呼她:“罷了罷了,表妹過來坐罷,一家人,哪有那麼多見外的。”她如今初為人母,有些微顯豐腴,面頰圓潤,滿臉恬靜幸福,與那時蘭心殿匆匆一面的凌厲全不是一個模樣。

墨鸞依言在下首坐了,與謝妍、婉儀一處閒話了片刻。太子李晗帶著阿寶,圍著初生的兒子玩得不亦樂乎,儼然一個沒心沒肺的大孩子。惹得謝妍無奈長嘆:“哪裡有個皇儲的樣子。”

婉儀笑勸謝妍一陣,少歇,忽然說要親手替謝妍煮茶,叫墨鸞隨她去幫手。

墨鸞略微一怔,卻也只有相從。

小閣中,屏退侍隨,婉儀將蜜汁醃釀的果子和著桂花、薔薇瓣衝入茶盅,一面小火慢沏,一面用細長的瓷匙輕攪。

墨鸞坐在一旁,盯著旋動花果,一時呆愣。蜜色茶汁剔透晶瑩,旋動,宛如深淵,竟要將人的魂魄也吸了進去。

忽然,她聽見婉儀低聲:“咱們倆,究竟誰才是那個不該出現的人?”

墨鸞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向後縮去,低著頭,沒有應聲。

婉儀卻抬起頭來,鳳眸之中,玄色沉沉。“是我對罷!”她忽而哂笑:“我不識趣地硬插進來,活生生拆散一對兩情相悅的好郎君、好卿卿了。呵,你說我這是造得什麼孽呢。”

她越如是說,墨鸞反而愈發揪心,胸口忽而悶痛難當,只得呆呆望著婉儀,說不出半句話來。

眼見墨鸞眸中顯出那不知所措的純色,婉儀心中頓時有如針刺。“我就討厭你這副模樣!”她忽然起身,震的案几搖晃,茶盅裡,瓊漿陡亂。“你不就是這麼想的麼,有什麼不敢說出來的?”她居高臨下地俯視那已被逼退角落的羔羊,冷冷勾起唇角:“好啊!既然如此,那你消失罷。”

一瞬,墨鸞只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陡然發出一聲裂響,湧出大片大片溼冷而疼痛的黏稠。她呆呆望著婉儀離去,那高傲的背影,刺得她雙眼脹痛。她忽然覺得喘不上氣來,倉惶無力地扶著案几,勉強支撐起身子。

茶盅裡透亮玉液已然沸騰,帶著香花蜜果不斷翻滾。她茫然地伸出手去,捧住光潤渾圓的盅身,掌心一灼,不知是冷是暖。

任憑此時如何掙扎,待到塵埃落定,總歸是該沉的沉,該浮的浮罷……?

她痴痴望著那一盅沸茶,淚珠子一顆顆滾在漩渦裡。

“貴主快放手呀!”

忽然有人驚呼著撲上來拉開她。

她這才驚醒過來,見自己一雙手燙得嫩紅,灼痛眩暈。

眾侍婢一番忙亂,將她送去偏殿歇息。謝妍坐著步輦由宮人抬來,捧著她的手問:“這是怎麼了?”

墨鸞無言,只是默默搖頭,垂目時,淚卻又落下來。

謝妍從宮人手中接過小筆,輕托起墨鸞的臉,細細補那些暈花的妝色。“表哥也是呀,分明把你寵護得嬌滴滴嫩生生的,又偏要送來這裡。”她嘆息:“別哭了。誰打了你,還她一個耳光就是。哭有什麼用。”

墨鸞聞之怔忡良久,苦澀茫茫,下意識扣起了雙手。

離開東宮時,謝妍執意置輦相送,被墨鸞婉拒了。

然而,當她步下層層玉階,卻見個高挑身影候在夕陽徐風裡,淡撒金霞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長,愈發稱得他清俊挺拔。懷中的孩子早已玩倦了,抱著他的脖子,睡得昏天黑地。他便親自抱著,也不假手從旁侍人。

墨鸞由不得呆住了,半晌才還過神來,忙垂了眼,輕道:“大王怎麼還沒回去。”

“既是一齊來的,當然要一齊回。不將貴主好生送回去,小王怎麼與皇祖母交代。再說,一會兒阿寶醒來,見不著你又該鬧了。”李宏莞爾,示意兩名隨侍挑簾,扶墨鸞上早已備下的步輦。

他笑得溫文平宜,墨鸞看在眼中,一時感慨難名,一時卻又黯然神傷。

呵,此時此地,偏偏是他,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