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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〇四 波瀾現

作者:沉僉

“啊呀!”靜姝嚇得魂飛魄散,忙扶住墨鸞,拽了她手來看,卻見指尖已燙得見了紅。靜姝一下慌了,再看地上碳球竟還是赤色的,一地瓷爐碎片,顯然外頭也沒裹棉,不禁急怒起來沖水湄吼道:“你到底在做什麼呀?丟了魂一樣!”

水湄還捧著盛手爐的盒子,低著頭喃喃地道歉,卻看不清表情。

靜姝氣得手抖,還欲說些什麼?卻被白弈攔下來。

“還說些沒用的做甚。快去取冷酒、冰片和蜜汁來!”白弈沉聲急道,說話間已將墨鸞拉近身前。

靜姝這才驚醒,快步跑開去,不多時便取了東西回來。

白弈將墨鸞的手抓來浸進冷酒裡泡了好一會兒,又親手調了冰片和蜜汁給她抹上,眼見這小姑娘痛得柳眉緊蹙眼中含淚,不忍斥道:“你也不看看清楚再伸手!”

墨鸞疼得險些哭出來,眼神卻依舊柔柔的,輕聲道:“也不怎麼嚴重的。”

“還不嚴重呢!出水起泡了才算重麼?”靜姝又急又氣,回頭見水湄低頭立在一旁,更是惱火,忍不住又道:“你怎麼搞的?魂叫哪裡的小鬼勾了去!”

水湄只諾諾地縮在一旁,低著頭,連聲認錯。

墨鸞見了忙道:“靜姝阿姊,怪我自己不小心,水湄阿姊也不是成心的。”

靜姝道:“小娘子又護著她。前兩日她胡鬧姆姆要罰時也護著她,這次連小娘子手都給燙了還護著。”

墨鸞搖頭笑著,用沒燙著的手指勾了勾靜姝的手,甜道:“好啦。我知道阿姊心疼我。”

她這樣甜甜一笑,笑得靜姝脾氣也沒了,嘆一聲,再說不上別的來。

白弈從旁看著,心下五味陳雜。

按理說來,水湄這一出手該是在他謀算之內,可他卻萬沒有想到,眼見墨鸞被燙傷時,他竟猛然有揪心之痛,便是那滾燙紅碳烙在自己身上也不可比擬。

他著實給驚住了。

墨鸞那甜美柔軟一笑更叫他百般嘆惜。若換了別的小姑娘,恐怕早哭鬧得什麼都不知了。可她卻還含淚忍痛維護著傷害了她的人。這傻得讓人想不憐惜也難的丫頭……他忽然隱隱有些頭疼,淡道:“今日不練了,快回去歇著。”言罷,拉過她便走。

他將她送回房中安置她歇下,問道:“還疼麼?”

墨鸞微笑搖頭。

白弈再三隱忍,終是忍不住嘆道:“以後小心些。需要知道,不是人人都會真心待你好。”

墨鸞略一怔,旋即柔柔一笑道:“我知道。但我阿孃說過,這世上十人至少有九人不是會沒來由存心害人的。人人都有心,各有各的緣由,我們覺得自己被傷害時,又怎麼知道對方沒有苦痛?”

猛地,白弈只覺得心頭一震,竟也像是被灼傷了一般,一陣陣緊縮,疼得鮮血淋漓。這便是她的母親留給她的那顆心麼?柔軟如斯。善良如斯。即便真的是傻,也是如此令人不忍苛責,更不敢褻瀆。

可墨鸞已跑去看那小杜鵑鳥去了。她半蹲下身去看看匍匐窩中的小鳥,回頭衝白弈甜甜笑道:“哥哥快來看,它的傷就要好了,已經會撲扇了,沒準過兩日就能飛了呢!”

白弈看著那張純真笑顏,半晌靜默,終是在心底一聲哀嘆。

他忽然覺得自己骯髒、罪惡、愚蠢……他竟如此可笑地想要毀了這透明純淨的水晶,甚至不惜不擇手段!

莫非,他竟是懼怕了源自那個少女的吸引與悸動,所以才如此陰暗地恨不能將之揉得粉碎麼?

可他又怎麼能放縱沉湎……

十指冰冷,掌心裡不知不覺已全是細密汗水,他暗自握拳,深吸幾口氣來,萬般無奈。

然而,此時花園亭間,梅影浮香中,水湄卻靜靜地低頭站著,看靜姝張羅幾個小婢女和家丁收拾東西,心底寒潮翻湧。

她故意燙傷了小娘子,可卻全然沒有預想中的痛快,反而更加心冷苦痛。

若是方才公子罵她,她反倒好受。至少他眼中還看得見她。可他沒有。他卻責怪小娘子不仔細,那樣的寵膩嗔意。內斂如他竟也急惱了忍不住開口,只是那個讓他心焦的人卻不是她。他責怪小娘子,只為他心中更親的是小娘子。而她,不過和那個摔碎的手爐一樣,不值得關注,不值得責罵,甚至,可以當作從未存在。

為何會是這樣?為何公子要這樣待她?他明明……他明明……

她痛苦得蜷起身子,蹲下去,將臉埋在膝上,面色慘白,心下陣陣絞痛。

“水湄?你……你怎麼了?”靜姝回身看見水湄縮成一團的模樣,嚇得忙上前去抱住她,一點點掰開她掐住雙臂的手指。

水湄抬起頭來,臉上溼溼的,已不知是汗還是淚。她望著靜姝,嗡動著唇,虛弱地道:“姊姊,我難過得緊,你……你莫再怪我……”

一瞬,靜姝有些手足無措。水湄的眼神竟是空蕩蕩的,埋著一地碎片。她們姊妹一場,共度六載,便是水湄再怎麼胡鬧她再怎麼惱起來責罵,在她心裡,水湄也總是她的妹妹。可她從未見過水湄如此傷心,難過。她抱住水湄,輕拍著,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該從何安慰。

即便墨鸞維護,靜姝沉默,女師方茹依就從墨鸞指尖的紅痕看出了端倪,將水湄罰去柴房禁閉了三日。墨鸞求了好幾次情也無用,只好偷偷關照水湄,又怕水湄心裡難受面子難捱,便讓靜姝去。

待三日後方茹準了水湄從柴房裡出來,正是白弈離開鳳陽赴神都敘職的日子。

此次反京,白弈比往年提前了半月有餘,箇中因由,怕是他心裡清楚卻怎麼也不願說出口來的。葉一舟勸阻他,也被他回絕了。自拜入先生門下,他幾乎從未悖逆過先生的教導,但真固執了起來,葉一舟也拿他沒辦法。

於此,墨鸞並不能想到那麼多,她只是覺得身旁驟然空了,這才終於察覺了冬日冷寒,頓時孤單了起來。

她並不想讓哥哥走。

正當她流離失所險些以為自己已是上蒼的棄民時,白弈成了她的救贖。那如玉身影與幼時幻夢中的翩翩謫仙重合一處,彷彿便是命中註定。

不知不覺間,她早已習慣了有哥哥陪在身邊,笑語,嬉戲,對弈,即便他那麼忙,每日總是聚少,但只要能看見他,她便覺得踏實、安心,才有溫暖。

可他離開了。

她便緊張起來,忽然有種不知身在何處又將向哪兒走去的惶恐。突如其來的寒流讓她驚覺自己是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前途未卜。

但她知道,她並沒有立場要求哥哥為了她那一點小小的怯懦留下。他對她已經太好,好到令她覺得,再多出任何的奢望都是罪惡。

只是,孤單包圍下,她會忍不住思念翻湧,會想起許多,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過往,想起阿孃、阿弟,還有阿爺,歡樂與傷悲,由遠及近,有種萬語千言似無言的酸楚感慨。

她望著盤上錯落有致的黑白縱橫,怔怔嘆息。她對自己道:你莫不是太貪心了麼?你已足夠幸運,還有什麼好不滿足?你本不該有任何怨尤。可她也說不清為了什麼?心底那一片空寂清冷讓她無措,她想填滿它,偏偏不知該如何是好。她趴下去,俯在棋盤上,看窗外花影,偶有粉瓣隨風而來,蹭著面頰滑落,一抹幽香,更將人帶入思緒縹緲。

忽然,她恍惚聽見有人喚她,抬起頭來,見靜姝正急急向她跑來,頃刻已至面前。

“葉先生要見小娘子,正在前面堂屋裡候著呢。”靜姝急道。

墨鸞忙問:“阿姊,出什麼事了?你慢慢說。”

靜姝喘了口氣,這才接道:“還不是是那姓盧的鹽商。公子放了那山匪頭子,那盧氏子不樂意了,低價放鹽呢。”

“放鹽?”墨鸞疑惑:“哥哥沒抓那山匪,他們為什麼要賤賣自家的鹽?”

靜姝道:“他家把鹽價壓低,整個行市便亂了。人們都跑去他家搶鹽,對別家的看也不看。別的商家見了只好與他比價,他再反過來把別家的鹽貨全部低價卷空,如此一來,整個皖州的鹽全捏在他家手裡了,還不是囤貨居奇坐地起價?如今正拿鹽市要挾人呢!他家素與江湖鹽幫交好,又同蜀中上家打好了招呼,另幾家鹽商看出端倪想補貨也補不上,這才急了來找公子商議,偏巧公子今年上京早,走了這些日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墨鸞聞言一驚,忙問靜姝道:“州府不是還有官鹽麼?”。

靜姝嘆道:“鹽倉被劫了。當值的守衛貪瀆,收了盧家的賄賂便做了內應。劉中郎也找上門來正在急呢。”她秀眉緊擰,咬牙怒道:“都是些什麼眼珠子掉錢眼裡的東西!”

墨鸞蹙眉。她雖不懂別的,但也知道鹽市要緊,百姓要活命,家家戶戶誰不要吃鹽?如今鹽市壟斷,官鹽又被劫,若是盧氏斷了整個皖州供給,怕是要出亂子的。可這事來告訴她又能怎樣呢?聽靜姝的意思,倒像是葉先生讓來的……她疑道:“先生是什麼說法?”

靜姝道:“先生去找過那姓盧的了,可人家架子好大呢?非白氏長房嫡系不見。明擺著瞧準了公子不在鳳陽。先生也沒法子,讓請小娘子過去。”

一瞬,墨鸞又猛吃一驚,有些懵了。先生讓她過去,莫非是要她去與那盧商相談麼?可她哪裡能夠?莫說她沒這個本事,她又怎麼能算是白家的人,誰又會買她的賬了?她一下子愣在當場,半晌沒應上話來。

待墨鸞被靜姝連哄帶拐拖去堂屋,見葉先生正和方姆姆說些什麼?水湄立在一旁靜靜候著。她扶門先喚了一聲,心頭忐忑縈繞,進了屋聽見葉先生問道:“靜姝都與小娘子說過了麼?”

墨鸞點頭。

葉一舟道:“此番恐怕要勞動小娘子。”

墨鸞遲疑道:“可我……我能做什麼?”

“小娘子只需要拖延。”葉一舟笑道:“我已急報公子,想來公子那邊自會有動作截斷盧商後援。這邊劉中郎已在緊密排查,找尋失竊官鹽下落。小娘子只要拖得那盧商片刻。有侯君府上的小娘子在,便能有藉口派兵將那盧商圍禁,公子和劉中郎兩路才有時間辦事,不至於被得了訊息先下手。”

尚不待墨鸞應聲,靜姝已先開口道:“這事非小娘子不可麼?先生,人我是給您帶過來了,可您怎麼叫我們放心讓您領出去?萬一傷著損著了,莫說公子那兒沒法交代,我們也是不能依的。”

葉一舟卻道:“若是小娘子不願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讓劉中郎直接拿下盧商一家,之後再做計較。”

墨鸞輕聲問道:“若是盧家抵死不認,劉中郎又搜不出被劫官鹽下落可怎麼辦?刑拘‘無辜’,萬一盧家不依了鬧到上面去,會怎樣?官鹽失盜訊息傳出去,會有甚影響?官兵擾民,別人又會怎麼說?”

她這一連串問了四句,音不高,亦不急,但卻甚是懇切。葉一舟心中大震。這個小姑娘好敏銳,不愧是公主之女,倒真是頗有慧質。他當即微笑道:“這些,便要看小娘子的決斷了。”

墨鸞靜了片刻,終是輕輕一咬下唇,抬起一雙烏黑的眸子,看著葉一舟道:“那……我跟先生去就是。”

葉一舟聞之笑起來,當下請墨鸞下了帖。

葉一舟才出院中去,正打算交待人前去盧府,忽然,卻聽有人喚他,一看,卻是女師方茹追了出來。

只聽方茹道:“妾身鬥膽,問先生一句,還請先生如實相告。讓小娘子出面之事,是公子首肯,還是先生一人的意思?”

葉一舟笑道:“阿姆信不過葉某。”

方茹福一福道:“妾身不敢對先生不敬,公子走時有交待,外事一應聽先生安排,但內事卻是妾身份內,又及公子再三叮囑要好生照料小娘子,妾身不敢馬虎。”

葉一舟道:“此事我已在信中同公子說過了,但若要等公子回函必然延誤時機。姆姆且放心吧!葉某自有計策護小娘子周全。”

方茹聞言沉默半刻,冷不防,卻開口問道:“先生是自己人,不說暗話。妾身想問先生,先生覺著,公子現在是想讓人瞧見他有這麼個‘妹妹’的麼?”

葉一舟略一挑眉,瞬間眼中劃過一道冷色,反而平靜問道:“那依方姆姆之見,公子幾時才會想?”

方茹擰眉,沒應上話來。

葉一舟卻笑道:“姆姆要防也不該防葉某。方才姆姆也都瞧在眼裡,頭一個提讓小娘子出面的,並非在下。”他說的意味深長,衝方茹拱手行一禮,轉身便匆匆而去。

方茹一時怔在原地,眉心刻痕卻愈發深了。

這葉朔源說的,倒也一點不錯。方才她從旁看著,頭一個提出讓小娘子以白氏女之名出面的,卻是水湄。

水湄和靜姝這兩個丫頭入府多年,也曾跟在公子左右辦過好幾回事了,如今又被調配在小娘子身旁,可算是親信,所以平日府上事宜若非必要多數也並不避諱她們。可婢女畢竟只是婢女,這葉朔源為何偏要順這個水推這個舟,回頭私下裡又要她提防著水湄?

方茹不禁抬眼看去,正遠遠看見靜姝忙得圍著墨鸞打轉,水湄不遠不近靜立著,偶爾呼應。

水湄這丫頭心思一向是深的,這一點她自清楚不過。但以水湄對公子的那一份心,決計不會做出不利公子的舉動。今番讓小娘子出面行緩兵之計,暫且誆住那盧商,倒確實能將危機化解於無形,於大勢有利,可……

方茹不忍暗自嘆息。可公子究竟作何想?

她跟著夫人陪嫁入侯府,二十餘載,親眼看著這小郎君長大,在她眼裡,公子既不是統領一方的軍政元首、也不是白氏寄予厚望的繼承人,而只是個她親手帶大的孩子。她隱隱覺得,公子此時似乎並不想讓任何外人知道小娘子的存在,甚至,他或許已經不那麼想認下小娘子做阿妹了。

葉朔源一定也看出其中端倪,所以才順推了水湄說辭,刻意要將小娘子推出去,想以此逼公子一把。

至於水湄……她又究竟圖的什麼?或許兼而有之。

最可憐的怕還是小娘子,懵懵懂懂便被矇在鼓裡,不知身旁這些人早已在她身上繞了百折的心思。這善意度人的小姑娘,即便是被算計,也總想著對方的好。

方茹又嘆息。葉朔源老謀深算行事無常。雖然他口稱已通報了公子但卻未必可信,即便他真是先斬後奏,公子也不能拿他怎樣,再怎麼說他也總是公子的老師。這一件事,只怕應該立刻向公子報個信才妥當。

思及此處,她當下回到自己居處,一紙書信卷得又細又小塞進竹雕細管,再精選了一隻飛翎信鴿兒綁上,喂好水糧便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