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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四八 與身違

作者:沉僉

李晗手攏在袖子裡摸了一會兒,又空著拿了出來。“韓全,”他將大常侍韓全喚來:“你去,將淑妃備下的點心給鳳陽王取來。”一面囑,一面向韓全頻使眼色。

韓全會意,不多時,便領了幾個小侍人回來,捧著幾盒精緻糕點到白弈面前。

“這是……你阿妹給你備下的。”李晗摸了摸鼻子,謅道。

分明是現胡編出的謊話,圓都還沒圓周全了。白弈心知定是有什麼變故,看不出詳實,卻又不便多加探詢,只得接了那幾盒糕點拜辭。

去路上,迎面遇上裴遠。

“陛下什麼大事獨留下你一個偷著說?可別與我來‘禁中語’那一套。”裴遠見他神色頗不自在,便將他攔下笑問。

“真是好大的事兒。”白弈苦笑,將幾盒點心丟在裴遠懷裡:“回頭你拿去中書省分而食之罷。”

“噯,這可是御賜的。難得陛下盛情,下了朝留你單開小灶,大王還是留著自己慢慢體會聖恩罷。”裴遠滿臉戲謔,忍笑又將東西推還白弈手中。

“你就笑罷。”白弈拍他一把,低聲道:“我跟你說正經的,‘那件事’我這會兒大概不好出這個頭,不如你去藺公那兒走動走動。”

裴遠眉梢一跳:“怎麼?陛下找你到底何事?”他四下略一望,低聲追問。

白弈靜了片刻,嘆道:“我沒法和你細說。”

“好,那你不用說了!”裴遠擺手道:“我只問你兩件事:其一,你要退這一步,等於是把這一份功德拱手予了人。這意味著什麼?你可都自己仔細斟酌好了?”他頓一頓,看白弈一眼,接道:“其二,你不先發制人,不怕被人反咬一口拖你下水?”

白弈默然良久,沉道:“半個月,你能把事做到怎麼個地步?”

裴遠一笑,反問:“你覺著呢?”

白弈道:“那好。我明兒就上書告病。咱們半月為期,再不能更久了。”

“善博――”裴遠微一怔,不禁皺眉。

“行了。我都知道。”白弈止住他,不允他多言。“你快去罷。我也告辭了。”言罷,他略施一禮,便與裴遠作別。

裴遠看著白弈遠去背影,呆了一會兒,由不得搖頭苦笑。這人慣常如此,什麼都是知道的,至於其它又要另當別論。他上了兩儀殿,卻不見李晗蹤影,只有韓全留在殿上。他問過韓全,才知李晗剛召過鍾御醫,這會兒又往昭陽殿去了。

“宅家臨去叮囑,若是中書令來,請殿上稍候片刻。小人這就去通稟。”韓全如是禮道。

裴遠還了禮,又問:“陛下方才召見鳳陽王……?”

“沒有什麼大事。”韓全笑道:“是淑妃主備了些糕點給大王罷了。”

裴遠心中一震,旋即暗歎:哪有妃子備了糕點託皇帝代為轉交的,這託詞未免太不高明,但無論究竟如何,恐怕都與淑妃脫不了幹係。這就對了,難怪這個白善博方才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翎羽都要縮緊。有些事拖不得,有些事瞞不住,該決斷的,遲早要決斷,遲遲不決,終究是要出亂子的……

一夜雪過,滿園盡著銀妝,遠遠看去,白皚皚素淨的不染纖塵。

昭陽殿前,幾個宮婢正拿著小帚掃雪。大道上早就掃得乾淨了,只剩些樹枝欄下的地方,一點點細細掃來。李晗走來瞧見,不禁發問:“都掃得這麼幹淨做什麼?”

“回稟宅家,是貴妃主令奴婢們掃的。”小宮女們見他忽然來到,慌忙忙拜了一地。

“好好的雪,還沒化便掃了,多可惜。”李晗伸手拈起一小撮瑩白,在指尖搓化了,悵然一嘆。

嘆聲未息,已聽見話音:“就是要趕著沒化才好掃得乾淨,否則待它全化成了水,混上些灰啊泥的,看要髒成什麼樣子。”謝妍領著幾個宮人出殿來,拜迎了李晗,笑問:“陛下怎麼這會兒就來了?”

“隨便走走,就到了你這裡。”李晗與她上殿去,轉入裡閣。宮人們豎起屏風,燒了暖烘烘的火爐上來,服侍地百般周全,又奉上美酒鮮果。李晗斜斜倚屏坐了,佳釀熱熱的啜一口噙著,傷懷之意卻漸漸浮了上來。

謝妍見他顏色鬱鬱,默聲遣開眾侍,近前去輕聲探問:“陛下,今兒個是怎麼了?”

李晗盯著窗角一支尚染殘雪的松枝,良久,深吸闔目。“貴妃,朕問你!”他緩緩開口:“當初你說阿鸞這事時,就沒仔細問問明白,朕是不是犯下了什麼奪人所好的罪過。”

謝妍聞之心中大震。“陛下這是……從何說起?”她慌忙低頭詢問。

“你們分明都知道,就只瞞哄著朕一個!”李晗忽然將手中酒觴向案上一擲,怨憤激語時,眉心緊擰。

外間小婢聽見驚聲,慌忙要上來瞧,謝妍瞪目斥了一聲,將她們全轟開去。“陛下何苦將這冤枉氣撒在妾身上。”她垂了眼簾,咬唇細聲道:“左右是妾錯,妾領罪便是。只盼陛下顧念麒麟,留妾一個全屍罷!”

她說得十分哀怨,眼裡已有淚珠兒打轉,滿腹委屈模樣,李晗撒不下火去,只好長嘆一聲。“好好的,又說什麼溼啊乾的。”他將謝妍扶起,拭去她淚痕,又洩了氣一般歪回原處去,呆呆地靠著不願動了。

“陛下,淑妃妹妹的傷勢可大好了?”謝妍止了抽泣,將李晗一條胳膊細細捶捏。

“御醫說她是心病,哪裡就能好了。”李晗嘆道:“打太皇太后還在時就醫,都這麼些年了,湯藥不斷也就混得個時好時壞。如今舊患新傷的,她自己又是那麼個樣子……”他揉著太陽穴,籲嘆著,便說不下去了。

“難怪陛下惱也捨不得惱了她去,一肚子火全倒來燒我了。”謝妍戲謔:“早知陛下就喜歡這病西子,我也大病一場,好讓陛下也心疼心疼我來。”

李晗由不得苦笑:“朕當你是個知心的,你到瘋起來了。”

謝妍眸光流轉,略收斂起笑意,附在李晗耳畔,輕道:“陛下既然當我是知心人,那我便說一句大膽知心的,不知陛下聽不聽。”她瞧著李晗面色並不見怎樣緊繃,才接道:“陛下再怎麼煩心,也不外乎三條路好走:其一,她若真是了無生趣,索性成全她便罷了;其二,送她回去是不能的,陛下要發慈悲心,那就闢一處道觀讓她去罷,從此眼不見為淨,他們再要如何,也與陛下不相干。”說到此處,她忽然住了口,吊起眼角笑看著李晗。

李晗聽得心緒紛亂,面上早已是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

謝妍瞧見他那副神色,愈發笑得嬌嬈,直將他那欲要催問又放不下架子開口的尷尬模樣瞧夠了,才又揉著他心口柔聲道:“這其三呢?陛下只自己說,三年都過來了,這會兒急得什麼?當初陛下心裡是怎麼個主意?行百里者半九十啊。”

李晗怔忡恍惚良久,惆悵笑嘆:“怪道皇后也說你最是心思巧密,她若是能有你這般――”

“陛下!”不待李晗說完,謝妍已打斷他。她正身跪了,低聲道:“陛下可不能這麼說,皇后的德儀,妾……怎麼好比呢……”

李晗一驚,扭頭去看她,只見她杏眸明澈,黛眉端莊,金棕襖子錦藍裙,只一支攢珠累絲的點翠鳳釵,再不需旁的瑣碎寶鈿,佔盡了大氣雍容。他忽然心瀾微動,一時百感交集,當下不覺呆了。

反是謝妍忙忙地將他喚醒神來,催他早回兩儀殿勤政。她命宮人取了暖帽手爐來,親自侍奉李晗穿戴齊整了,送他出門。臨行時,她扶著龍輿,對李晗道:“麒麟望著就大了,近來愈發的長進,每日學裡教授的那些詩書經典,不夠他瞧上半日的。妾尋思著,該給他選一二位博學名望的老師才是。不知陛下如何打算?”

李晗道:“聽來你倒是已盤算過了。”

“盤算可不敢,不過是多想了點罷。”謝妍一笑:“陛下以為,文淵閣博士任子安,何如?”

“任子安?”李晗脊背微一挺,坐直起身來。“論才名,倒是無可指摘的。可他……”他輕拈著須,眼中顯出猶豫之色來。

謝妍見他不決,又道:“妾知道陛下擔得什麼心。雖說英王福薄早夭,可若論起才學品性,卻也是無人不稱道的。既是賢士,自當唯才是舉,計較些怪力亂神的避諱,反倒失了皇家的大氣。”

李晗微笑道:“朕聽說,這任子安曾是你謝公府上的教師呀。”

謝妍道:“妾舉賢不避親。再說了,任博士先為公府教師,後為英王的少師,這人品才幹,妾才得已知道。若是換了別的人,妾到未必敢叫麒麟去拜他了。這為人父母之心,陛下難道體諒不得麼。”

李晗聞之又問:“他從前是九弟的少師,後來也做過三弟家阿寶的老師,如今又來做麒麟的老師,這職名可怎麼說道?”

謝妍眸色微閃:“這一件事,妾可說不得。”

“罷了罷了。”李晗擺手笑道:“當年皇祖母給阿寶進封郡王時那孩子也不過才八歲,如今麒麟也有五歲了,你謝氏祖在齊地,就封他臨淄郡王罷。只是他到底也還小,你可不要夥同了任博士緊逼著他念書,逼出好歹來。”

聽聞李晗當眾說出這番話來,謝妍不禁大喜,忙叩拜謝恩。她笑著回道:“陛下可放心罷。這孩子好學上進,只怕不能學有所成,替君父分憂,哪裡還需要人逼著。”

李晗連連喚她起身,笑道:“你當真快讓朕去罷,再多偷得幾刻閒,回頭被咱們杜御史知曉了,又不得輕饒了朕。”

謝妍這才起身來,又俯身在李晗耳畔輕道:“陛下只管放心去罷,淑妃妹妹那兒,妾自然理會得。”

一句話吹入心去,惹得李晗心下酥甜,不禁笑得飄然起來。

待到李晗去得遠了,謝妍返回殿中,一面喚宮人來梳妝,一面就差人往靈華殿去打聽淑妃起身沒有,又命人將血燕、白參各煲了清補潤肺的湯水,就要給墨鸞送去。

“妃主何必待她這樣好。宅家如今已是來得少了,好容易來了,妃主還拼命往那頭攆。”身旁的宮女一面給她戴暖帽,一面低聲埋怨。

謝妍輕擰一把那丫頭的臉,挑眉斥道:“這話私下裡說一回已是罪過。往後再敢胡說,看不怕閃了舌頭!”

那小宮女捂臉笑著去取斗篷。

謝妍靜瞧著她,不禁暗笑:

這小妮子懂得什麼?若當今是位英武的主就罷了,偏生是個仁弱的,連這等慪火鬧心的事給瞧出些端倪,也不過就是擲個杯子,還不敢當著那對頭的面砸了,要躲到她這裡來撒氣兒。要他陛下寵有何益?怕是指不定將來怎麼慘哩。

與其指望這個,不如撈些看得見靠得住的,才是長久計。又何況,這一位淑妃主如今的模樣,任她再命大,又還能熬出多久去?擺現成的梯子,空著也是白空著,與其留給別人踩回來再踩到自己頭上,不如自己就先踩了罷。

這見不得人的好去處便是那園子裡積下的雪,外頭瞧著光鮮乾淨,保不齊什麼時候就化成一灘髒水,什麼爛的臭的全要浮出面來。各人掙各命,既下了這火坑,再端著個玻璃脆的良心,又能矯情給誰看。

墨鸞醒時已將至午時,難得一抹暖陽,從冬日封霜的窗格子外打進來,鬆鬆散散灑在臉上,似有溫暖甜香沁潤。她深吸了一口,喚宮人來,將窗再開得大些。

宮人們服侍著她洗漱,又進了藥,這才扶她在梳洗床坐下,替她勻面盤髻,才抹了些許花油,便聞報謝貴妃來了。

墨鸞起身相迎,福身時,披散青絲從肩頭垂下,愈發襯得面龐雪白。

謝妍忙將她扶了,安置她重坐下,撫著她垂順烏髮,拿了犀角梳來替她梳頭,梳著梳著,帶落的青絲竟也有了一把。謝妍禁不住嘆息:“你呀,真是傷心傷身,你看看,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說著,便將梳下發絲遞到墨鸞眼前。

青黑長髮糾纏,竟似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孽,欲說還休。

“曉鏡青絲斷,蠟炬啼血闌。爭暖青燈壁?見難別亦難。”墨鸞看著那團青發,淺嘆時,連梳子一齊接過手來,細細拂得乾淨。“難為貴妃掛念,特意來看我。”

謝妍將宮人盡數屏退了,拉住墨鸞手,輕道:“好妹妹,這等話當著我面說過就算了。宮女們雖不識文,但陛下身旁的女秀才、侍公們可是斷得字的,若是聽聽傳傳的,可怎麼好。”

墨鸞眸色一漾,心知一時昏悶,錯口說了不該說的,不禁垂了眼,愈發默不作聲了。

謝妍也不再多說下去,只將兩盅湯擺上墨鸞面前,笑道:“這是暹羅國的血燕,長白山的白參,最是滋陰潤肺的清補之品,你嚐嚐哪一樣合口,回頭叫尚藥尚膳二局記下了,每日煲上一盅來。”她捋著墨鸞長髮,搖頭輕嘆:“好好的一個人,何苦這樣想不開。”

“我心裡的事,姊姊不能明白。”墨鸞惆悵,不由苦笑。

“誰說我不明白?”謝妍緊了目光,低聲道:“就是因著連我都看得明白了,妹妹想,陛下每日在妹妹身旁,還能不清楚麼……”

此言一出,激得墨鸞心下一哆嗦,雙眼由不得睜大瞭望向謝妍,屏息時眸色已是一片靜謐濃烏。

“方才我來前見著韓大常侍!”謝妍不緊不慢地調了湯,喂著墨鸞吃用,一面道:“說起早晨下朝的時候,陛下留了表哥往兩儀殿,說是妹妹備了點心給鳳陽王,這――”

“我沒――”墨鸞一口湯未飲下,先嗆得咳了起來。心口上氣息逆轉凝滯,猛衝撞起來,針刺一般,痛得她眼前泛黑,便有些坐不住了。

謝妍忙喚人來將她扶回榻上躺下,她只緊拉著謝妍手不放,低低地追問:“好阿姊,你告訴我,他這會兒――”

“告假回府去了,也不知什麼事。”謝妍嘆道。

只聽得這一句,墨鸞便又是好一陣咳嗽,按住心口便直不起身來了。

謝妍安撫她好一陣,哄著她睡了才去。

她便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下午,不斷為噩夢驚擾,偏又不能醒來,那魘魔似無形狀,只有恐懼殘存,冰冷地壓在心口,漸漸向著四肢百骸滲開去。

直至傍晚時分,她終於掙脫出來,猛坐起來,只覺得冷汗涔得滿身。

沒錯,她知道她不應該也不可能這麼拖延下去。她只是,仍舊無法接受。到如今,她已說不清,心底依舊不願熄滅的,究竟是執念、希冀還是幻妄,唯有一個聲音仍固執地在靈魂深處**:毋寧死,不苟活。甚至,已不單只是因為那個男人,而是因為她自己,不願掏空了心竅,為了活著而活著。

可若是因此……

這等抉擇,兩難,太苦了。

她緩緩將那方玉枕抱起來,猛地,卻怔住了。

那琉璃簪不在……山枕裡空無一物……

她呆了好一陣子,終於驚醒來:

那是她僅剩的維繫,與他,與她心之所向。

可如今,她卻將之失落了……

她慌了起來,滿世界地找尋。

隨侍的宮女聞聲而來,只依稀聽得她是要找根簪子,忙將妝奩全都開啟:“妃主的釵環簪鈿全在這兒了。”

“不是……不是那些……不是……”她喃喃地盯著那些或精巧或璀璨的珍寶,忽然,嗚咽一聲,悶頭嘔出一口殷紅來。

小宮女手足無措地撲來扶住她,慌亂中打翻了妝奩,頓時“嘩啦啦”一陣傾覆聲響,金銀珠玉撒了滿地。

亂中,殿外卻起了人聲,報迎相疊,已換了一身常服的李晗大步便上前來。“這……又怎麼了?”他怔怔地,停了步子。

眼前之景,何其詭譎。那女子青絲垂散,衣衫如雪,卻有斑斑血紅,一如梅花綻落。她立在一地玉碎中,面色悽迷,愈發蒼白單薄,唯有檀口被血漬染得嫣紅。七分哀彌,三分妖色。

一旁宮女已俯身拜下,她失了支撐,忽然便軟倒下去。

李晗一驚,一步上前,將她抱住。“到底怎麼回事?”他惡狠狠逼問,已有怒湧。

“妃主忽然說要找什麼簪子……奴婢也不知怎麼……”那宮女哆嗦著應聲。

一語道破,心下已瞭然。

李晗看著懷中人悽然模樣,不忍暗歎。若他當真一念之差,將那簪子拿去還與了白弈,豈不立下便要了她性命?既如此看重,卻又說出什麼還不還的話來……“阿鸞!”他扶她坐下,拭去她唇上血,將她整個摟進懷中暖著:“你看朕給你帶來什麼。”說著,他已向等候宮人使下眼色。

不多時,幾名內侍便抬上一方木雕方臺來,臺上擺著什麼?被緞子掩了,瞧不見。內侍們又將緞子挑了,這才顯出真身來。

那是一尊冰雕的人像。倚身斜臥紅蔭下,落花腮畔枕痕香。那樣的眉眼,那樣的神態,分明是她。

“你記得麼!”李晗輕聲道:“那年你在東宮那片櫻桃花蔭下睡著了,我瞧了忘不了,回去便畫了一幅來。這回拿了畫去,想叫匠人們依畫雕作,可那工匠說需要見一見金身才好雕得形神兼似。好容易昨夜裡賞冰雕,才叫他遠遠瞧了你一眼,又不被你察覺,沒了驚喜。你……可喜歡麼?”他說時眼裡閃著光,透著忐忑,唇角卻又不自抑揚起一抹甜,彷彿憶起至極難忘的絕美。

墨鸞靜看著,眸子一點點亮起來,她緩緩撐起身,上前去,伸出手。

在那冰雕髮髻上,插著一隻七彩琉璃的簪子。冰雪晶瑩,映得那琉璃光澤流轉,百千嫵媚。

“這……”她將那簪子拔下,捧在心口。冰涼觸感立時溶入肌骨血脈,寸寸瀰漫,卻又忽然暖了。

瞬間,淚已潰落。

“你昨兒晚上拿出來給朕瞧的,自己都忘了麼。”李晗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拿給陛下……?”墨鸞驚回身來。

“你昨兒醉了,睡得沉呢。朕不問自取了,沒想到嚇壞你。這是什麼稀罕物什,你這麼寶貝它?”李晗摟著她腰,將她帶近身前來,輕聲哄問時,幾乎貼面。

男子愈加炙烈的氣息灑在面前,墨鸞只覺得,她會死在此間此時。“陛下……”本能地便想要推拒,卻在觸及剎那心顫了,百味糾結,終於,只是輕輕貼合在那胸膛上。

心跳,聲聲愈烈。

桎梏腰間的手陡然緊鎖,熾熱唇舌夾著暱語覆下,起初只是淺嘗輕吮,牽引著挑起貝齒,渡入口中,貪婪地汲取逗弄夠了,又延著頸項寸寸印下,流連鎖骨香肩。

焰色燃起,漸綻成盛大火事,血腥氣卻從頸嗓湧上來。

不可阻擋。

無路可歸。無處可逃。

閉上眼,是另一個人,另一張臉。哪怕自欺也好。沉入欲孽,**的糾纏,幻想如此便是了無牽掛。淚成潮汐,歡愉,羞恥,漲落時掩蓋下那不可呼喊的名字。

卻終於,還是在那一瞬間,痛呼著醒來了。

雙手遮擋起淚顏,掌心一枚如刺簪,亦緊得戳入血肉裡去。

好疼。

再睜眼又已是天光大亮。身下仍有澀痛,她坐起來,呆怔怔看著,那一朵暗紅花,彷彿仍有腥烈之芳撲鼻。

皇帝早朝,皇后幽閉,託得多病身,做這規矩之外不守律條之人。從今往後,愈發有得人言:輕慢,狂縱,恃寵而驕。

人之多言,本無可畏,可畏的,是自己將心失與了人言。

她起身,輕推開前來服侍更衣的小婢,往湯堂去沐浴。

燒紅的鐵蟾蜍,在水波下暈出模糊扭曲的形狀。疼痛在熱氣上蒸中麻痺,她倚著池壁滑入水底,任由長髮海藻般飄浮。

屏息恍惚,似又回到八年前了,尚自羞怯,嫩生生地以為,已瞧見了世間最至極的絢爛,殊不知愈是好看的,毒性愈烈,一旦沉湎,便是再無生門。

而此刻,一點點地變了,早已今是而昨非。

她像一尾渾噩的魚,舒展了百骸,隨水沉浮。

忽然,一雙手將她輕輕一拉。冬日冰冷的空氣猛然衝入胸腔,涼如寒刃。她輕嗆了一口,仰面睜開眼,怔了一怔,猛翻身站了起來,喃喃喚出:“靜……姝……?”坐在湯池邊的女子,因為許久不見,幾乎有些不敢相認,但那樣親切的眼神卻絕不會錯。“靜姝!”她不禁一把握住靜姝的手。

“娘子仔細受涼!”靜姝忙將她拉起。

立時便有宮女上前來替她將身上水擦得乾淨,服侍她穿衣。堂內爐火燒得十分暖,又有霧氣瀰漫,並不覺得冷。墨鸞方著了中衣,便又伸手拉住靜姝,彷彿恐怕她一轉眼便會消失了一般。

靜姝從宮女手中接過棉絨袍子親手替她穿上,便好似從前,她們仍舊是在鳳陽侯府,何其安寧恬靜。

“靜姝,你為何――”她驚異又不安地地追問。

靜姝將她按在屏風前坐下,不讓她被風吹著,又取了面脂口脂來替她細細塗抹。“公主薦我來的,說是――”她又用棉巾子將墨鸞長髮裹住,一縷縷地輕捏著擦拭,才應了這一句,話還未完,忽然卻聽堂外宮人來報。

“貴妃主命奴婢給妃主送血燕粥來。”

靜姝與墨鸞對視一瞬,喚宮女來接了手。她步到門口,向外細看了片刻,便命人接下那盅血燕粥,又道:“有勞大姊姊回稟貴妃主,多謝貴妃主記掛。淑妃主吃了這血燕粥,覺著好多了,已吩咐了殿上人專司這個,不敢叫貴妃主多費心。”

那昭陽殿來的宮婢遲疑了一會兒,又道:“貴妃主叮囑著,妃主趁熱用了粥罷,擱得涼了寒胃。”

靜姝眸色一沉,笑裡已添了一抹冷意。“妃主這會兒還在沐浴梳妝呢。”她略挑了眉角,一面將那宮婢細看,一面吩咐靈華殿中宮人架起小爐,將那一盅粥用文火小心溫上。

那宮婢吃了一驚,緊盯著靜姝打量半晌,又把眼向旁人看去。一旁隨李晗留在靈華殿的宮人見狀,衝她擰眉輕道:“這位是新供職的阮宮正,早先不是已去昭陽殿拜謁過貴妃主了麼,你怎麼不長記性。”

但聽得是新來的宮正,那婢女嚇了一跳,忙福身歉道:“宮正寬宏。奴婢實屬無心冒犯。”

宮正職在六尚之外,雖是同品,實則駕於六尚之上,專司戒令究禁,尋常小事更有便宜決罰之權,頗有些內庭御史的意味,歷來由皇世親信家僕中的女子出任,是大內中不可輕易得罪的要人。無怪那婢女聞之變色。便是墨鸞從旁聽了,也由不得驚得扭頭來看。方才重逢驚喜,又是水霧濃重,竟未看清靜姝服制、符節。

“無妨。”靜姝微微一笑,命身旁宮女封了一雙藍田玉雕的鳳鈿,又單取了一支玉懷鼓墜子來也用小錦盒盛了,一併給那宮婢,笑道:“大冷天的,勞動大姊忙碌,這是妃主一點薄謝,煩請大姊回去,務必轉呈貴妃主,待妃主身子再大好些,自是還要親自登門拜謝貴妃主照顧去的。”

那宮婢見了玉懷鼓,低頭露了笑,便即拜辭,頗會意地去了。

靜姝瞧著她走得遠了才回身來,從宮女們手中接下巾子,繼續細擦墨鸞長髮。“想來這世上,原還是好人多。”她忽然笑了一下,在墨鸞耳畔輕哼出這麼句話來。

墨鸞怔了一怔,只覺她一句話似極盡了冷笑嘲諷,不禁嘆息。“我今兒才知你本家是姓阮。”她笑了笑,將話岔開去。

“姓軟姓硬的,有什麼關係,不都還是我麼。”靜姝也笑道,待將墨鸞發上浮著水珠都擦盡了,她才沾了花露花油梳理,一面道:“原先的宮正年高還鄉去了,公主就薦了我來,補了這麼個缺,怕不知要惱了幾多人。”

“你……”墨鸞略一遲疑,看了看其餘幾名宮女,道:“那暖爐的煙嗆得我難受,你們去扇著些。”她將旁人支得遠了,細聲輕問:“你做什麼也來這裡?‘家裡’怎辦?”

靜姝笑道:“娘子快別操這份心了。攆了我,整好買兩個新的來,再迎個誥命夫人回去,可算是齊全了。正二品的朝中大員,肱骨棟樑之才,有什麼事不好辦的。”

“你這是真話還是玩話?”墨鸞無奈蹙眉,拉下靜姝執梳的手:“他守你到現在,推了多少好姻緣,也實屬不易了。”

靜姝靜了一瞬,低嘆:“再守上十年百年不也還是良賤不婚麼。我是個知足常樂安於天命的,只求他快快娶妻生子罷,別耽誤了他家的大事,反成了我的罪過。”她抽手回來,捻了墨鸞髮絲來盤髻,默然良久,又道:“倒是娘子你呀,你瞧!”她輕推一把墨鸞,將之推得離鏡子又近些:“這氣色……再這麼下去,可怎麼好。你寬心罷。”

墨鸞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幾乎血色全失,蒼白中唯有雙頰因肺疾而略顯紅嫣,宛如桃花染。“你知道的!”她苦笑:“這輩子怕是不能忘了。”

“那也要看值不值當掛記啊。”靜姝似負氣哼了一聲。

這一句說得極輕,但墨鸞依舊是聽進去了,禁不住肩頭一顫,又嗽了一陣。靜姝駭了一跳,忙取了軟墊來哄著她靠下,撫著胸口替她順氣。

墨鸞倚身靠了,閉著眼,一時竟不敢去看靜姝。那樣的直言快語,是她絕不敢動半分念頭去碰的,便是一念閃過,也足夠叫她生不如死。她怕,怕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