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四九 驚風疾
新隆二年末,御史大夫杜衡一紙御狀代呈聖前,彈劾大司徒宋喬欺上瞞下陷害忠良,訴狀人,是靖國殷公之後前綏遠將軍殷孝。
李晗急命刑部會同御史臺核查,短短五日內,多年來積下的物證人證便一件件提上,又牽扯出先帝裴妃及裴氏舊案。沉冤樁樁,一一浮出水面,環環相扣,半點喘息餘地不留,直往死地裡狠狠砸下。
與此同時,三司核審靈華殿行刺案又爆出驚訊,幾名宮人皆指兇案實乃皇后主使,意在陷害淑妃,更有人血書塗牆,以死明志。
外朝內宮,矛頭所向都是一個“宋”字。
突如其來,猶如雷霆乍驚,劈得李晗焦炭糊塗。
即便當事時氣惱衝頂,激憤之下險些說出廢后的話來,但真到了此時此景,叫他如何忍心。畢竟多年夫妻情,哪怕將她閉在殿中,平平靜靜,便是此生再不見,總也是好的。似如今這般,再往下,怕是難逃出這死局了。
何況,殷裴兩家舊案是先帝在時斷下的,若此時翻了案,豈非承認先帝昏昧錯判?本朝自開元來,以孝治天下,這等事,他如何下得去手。
杜衡剛直,謝公清流,白弈稱病,裴遠又是那頭二號的苦主……困獸窘境,竟尋不著個可商議之人,李晗萬般無奈,只得急請藺謙。
不料,藺謙竟也力主徹查。“陛下仔細想想,先帝當年為何拔擢那裴子恆在陛下左右?陛下這些年來莫非就真的半點想法也不曾有麼?這裴子恆與殷忠行,一文一武,皆是安邦興國的王佐之才。是我朝中興,還是……陛下可不要枉費了先帝一番苦心,棋差一步滿盤皆輸!”
一席話,說得李晗心底駭浪洶湧。
他並非無知無覺的愚人,父皇留下這收攏人心的功業給他,讓他替裴殷兩家翻案,近處,是收幹才,遠的,是平民怨,他豈能不明。
他亦知道,在有些人眼裡,他這個皇帝不過也只是一塊踏腳石,或者一個便於擺佈的傀儡。鳳陽王的文學館壓著朝廷的弘文館,鳳陽王的兵權壓著他的玉璽冕冠,鳳陽王……
有時惱恨起來,他甚至也在心裡做過無數種設想。但終究僅是想想而已。這喪亂絕殺陣那一端,縛著他的親妹。母親是絕不能依的。若真起干戈,無論成敗,他與母親必定只能黃泉再見。
又及,還有阿鸞。
他滿腹憂心,恍惚散漫地遊蕩,直至習慣性地又走來那冷香縈繞的宮殿。
滿苑冬梅盛綻,白如冰晶,粉如薄霞,一樹樹妝點得清幽,芬芳暗撒。
那女子倚在玄關,披著粉帛金繡的袍子,眉心亦是一朵梅,捧香拈棋時,媚眼靜澈的不染塵瑕。
“你說,朕該怎麼辦?”他撿走她指尖黑子,盯著她的眼詢問。
“陛下問這朝政事,妾不知。”她又慣常地垂下眼去,輕聲婉轉。
他忽然扼住她手腕,將她扯近面前來,近到幾乎貼面。他盯著她,死死地盯著,目光深地恨不能將她剖開心來打量。彼此的吐息,在這寒冷冬日中,愈發不可忽視。分明早已熟悉,卻依舊陌生,弗遠,又弗近。
良久,他聽見她嘆息:“陛下分明已有了決斷。殷公忠烈殉國,殷將軍難得將才;裴公賢名猶在,裴君又是陛下的臂膀棟樑。這冤洗了,可正朝綱,可安民心,父有非,需諫之以正道,又可祭廟堂,告慰先帝英靈。陛下何須再問?”
“你可知道,藺公謀的局,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今日倒了宋氏,下一個要倒的是誰?”他盯著她,嗓音緊得乾澀。
她靜看著面前棋盤,緩緩伸手,將滿局白子,一枚一枚收起,攥在掌心,低吟:“家兄……從不曾阻止陛下去做正確的事,這一次也沒有,不是麼。”
他聞之手上一鬆,掌心黑子便“啪”得墜入亂軍,再也尋不見了,只餘裂響清脆。
一方詭譎,連片漆黑,哪見白軍支影。
他揉著眉骨,**一聲,將她狠狠拽下,拉扯的那一捧瑩白從指尖灑落,顆顆墜在花香浸潤的流瀉青絲間。猶似新局。
言語飲盡,滾燙唇舌皆烙在她肩胛,親密而又虔誠。那一抹肩上鸞紋,愈發青紅的妖異,在旖香繚繞中恍惚振翅,似欲破雲向日。
臘月中,聖旨敕,數罪併罰,罷黜宋喬及其子宋雅、宋璞官職,削爵,與一干證據確鑿之從犯,盡斬於市,以正法典。詔,廢皇后宋氏為庶人,念其婦人無知,免死幽禁。宋氏家財盡衝國庫,僕婢充奴。首犯即伏,其餘涉嫌者,赦免不咎。
然而,那已一無所有的廢后終究沒能在皇帝的念情與憐憫中逃此死劫。新隆三年正月十五,上元,她點了一隻燈,一把火將這冷宮連她自己一齊燒盡成灰。
從此,內廷元夜,三年無燈。
先帝時舊案被翻,便彷彿是將舊朝殘影徹底敲散的鐘聲。朝局在瓦藍天色下,微妙著愈漸明朗。一月中,今上下詔,改年號為景福。
血色塗炭,是終結,亦是開始。
沒有永恆。即便是死亡。
宋璃依舊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中不斷變幻。
聲色俱厲的正宮。善妒狠辣的廢后。漸漸的,愈來愈化作了遭遇遺棄的可憐女子,冤死九重的又一屢芳魂。
令宮人們一邊毛骨悚然一邊津津樂道的故事,永遠是暗夜中彷彿存在的魅影。
流言開始點點彌散,言指瞧見廢后鬼魂,白衣曳地,面目已燒得焦黑,在靈華殿前的月色中時隱時現。
繼而進之,便有人揣測,淑妃擅寵,用這苦肉計害死了皇后,故而冤魂不散,前來索命,莫須有之。
蜚語愈演愈烈,李晗不堪其擾,敕令內廷不得胡亂言說這些怪力亂神之語,但終是民口如川,愈是強禁,愈發傳得神乎其神。
直至二月時,御醫確診淑妃喜得龍脈。禁中頓時為之風變。
李晗十分歡喜,祭天,祭祖,又請了得道法師大作道場,以安人心。
這個突然降臨的孩子,像一道天來的明暗光,一半是緣,一半是孽,糾纏難斷,但依然照亮了墨鸞的眼睛。
她不再拒絕吃藥,不再渾然無覺地穿著單薄衣衫在涼天裡走,不再厭食,不再懶懶地倚在玄關讓眉間浸染哀慼。
她就像一支破冰的花,短暫的恍惚僵愣過去,漸漸便退了霜華,綻出絢爛顏色來。
她開始一點點的接受,學著像一個母親該有的樣子,接受上天做下的巧妙,甚至也慢慢地去接受,那個與她交纏再不能分的男人。他是孩子的父親。
人是多麼奇怪的東西。有些事情,不能忘,但卻可不去想。感覺著那小小生命正一點點茁壯,時而手舞足蹈,她竟覺得她能夠聽見,血脈相連時共振的聲聲心跳。她會不由自主地想象,孩子清亮的第一聲啼哭,退去粉紅後白淨的小臉會是什麼模樣……每每此時,她便覺得,那些許多她都可以拋下,她看的見幸福的形狀,她已觸到花開的溫度,暖而柔軟。
四月中,李晗恢復了殷氏的世襲國公,由殷孝襲靖國公爵,起任為左武衛大將軍。妻張氏誥封二品夫人。
那個渾身驕傲的女子,大妝之下依然掩不住天成的恣意。她仰著臉,挑起好看的鳳眼,拿下巴尖將墨鸞從頭到腳勾描一遍,末了輕笑,一句贅言不加。
墨鸞被那份神氣驚住一瞬,旋即亦不禁笑起來。
前來拜謁的將軍坐在高屏那一端,看不見形容。側旁的夫人卻眉飛色舞,時而擰眉,時而瞪目,時而卻又笑得歡喜嬌俏。
分明是眉目傳情,須得要心有靈犀。瞧在眼底,怎叫人不莞爾豔羨,度人思己,又惆悵平添。
“將軍沉冤得雪,乃是天道所向,君王英明,臣工傾力。妾乃內婦,不敢妄涉朝政。將軍不必來謝我。”墨鸞輕執團扇,掩了半張面,從容陳道:“妾曾逢危難,兩度仰賴將軍仗義,救命之恩,尚無以施報,萬不敢枉受恩公謝禮。”
“救人性命乃是本分。又何況,去日種種,如去日沒,妃主不必以為感念。”殷孝泰然一應,隔屏行了軍禮,即便拜辭。
去日種種,如去日沒。
墨鸞猶不得怔忡,揣摩良久,只覺半暖還寒。
對於這微妙變化,最為之欣喜的莫過於李晗。
他的歡欣,便似將要初為人父,竟比那年輕的母親更加期盼孩子的降臨。他將每日甘露殿上讀書勤政也挪去了靈華殿,只想陪伴他的寵妃愛子久一點,若非裴遠、杜衡、藺謙等一干近臣勸阻,他幾乎要將兩儀殿的政務也挪過去。
他喜歡在偷閒時抬眼,看她在一旁刺繡的模樣,那樣安靜恬淡的微笑,在淡粉色的唇上綻起,映著薄薄的陽光,是如斯久違的絕美。
於是他便忍不住丟下手中事,賴到她跟前去,將耳朵帖在她隆起小腹,閉上眼享受一瓣喂入口中的蜜柑。細細的吳鹽濾了酸澀,甜中一抹淡淡鹹香,愈發餘韻悠長。
墨鸞便只得擱下手中針,以免刺傷了他。但他每每地將那繡品奪來,胡亂指點,要把花鳥蟲魚全擠在一處,說是這才足夠童趣。他又別出心裁地嫌棄常服的衣襟不夠好看,央她親手新做,被宮人們勸阻,說道不可讓妃主太勞心,他便做出悻悻模樣,這才取了特意找來的素巾子,央她繡上一雙戲水鴛鴦,給他貼身來戴,直到終於得了手,才歡天喜地罷住,將這天賜的轉機握在掌心,任性到了極致。
宮人,朝臣,乃至天下萬民,人人都在等,等看淑妃將誕下的究竟是公主還是皇子。如今後位空懸,六宮無主,以這般聖寵,萬事便是險中有玄。
於此,墨鸞渾身的神經早已繃得極緊,彷彿再稍稍施力,便會立刻斷裂。她事無鉅細皆十二萬分得小心,唯有夜深人靜卻無法成眠時,才能接一縷月光入殿來,舉頭望那皎皎銀盤,舒半刻神。她只想她的孩子平安出世,其餘的,她決意不去理會。
但她覺沒想到,此時竟還有人能潛入大內來見她。
李晗幾乎日夜留在靈華殿,殿中殿外戒備比往日愈發森嚴。
所以,當那個男人忽然出現在她身後,用一抹黑綢遮住她雙眼時,她驚得渾身一顫。
“阿鸞……”他用一種低迷的聲音,咬在她耳畔,惹得她又是一激靈。
她呆了一瞬,抓住眼上遮蔽,便要喊。
是誰?此世間不該再有第三個男人如是喚她。
“分得好清楚。本還想逗逗你,這麼快就識得穿。”那人輕笑著,一隻手堵住她嘴,陡然將黑綢勒得緊了:“別喊。喊也沒用,我下了迷香,他們都睡死了。禁衛在外,無陛下令,一時上不來。你乖乖的,我不會害你。”
黑暗瀰漫。她什麼也看不見。
巨大得惶恐令她不由自主地顫抖,不能抑制。她緩緩垂下手,本能地護住了腹中脆弱的小生命。
那男人勁力很大,柔軟的絲綢也似繩索,勒得她雙眼生疼。若要強行反抗,她絕無勝算,反而會傷了孩子。
“你想要什麼?值夜的宮人每時辰輪一班,一旦有人發現,你就算殺了我也難活著逃出去。”她深吸了幾口氣,竭力讓自己維持鎮定,企圖與那不知名的歹徒做一筆交易。
“我只與你說幾句話就走。不會耽擱到被人發現。”那人滿不在乎地笑。他再次湊近她耳畔,幾乎是吹氣一般,輕呵:“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是怎麼到得白家?”
脊髓瞬間為之徹寒。墨鸞險些便要尖叫出聲來。
為何這人會知道?為什麼?
那黑暗中的兇手卻依舊在耳畔冷冷笑著,像在說一個何其有趣的故事。“你就從沒問過你的父親,他是不是真的賣了你?”他慢條斯理地問,一字一字戳入她心血裡:“為什麼他與你重逢後就忽然死了?他的落腳處,除了你,還有誰知道?你明明聰明通透,為什麼不仔細想一想?還是——”說到此處,他忽然頓住了,冷嗤一聲。
突如其來的寂靜。
墨鸞只覺連呼吸也隨之阻窒,空氣不能入肺,一陣陣頭暈,彷彿置身懸崖,一陣冷風也能將她吹下萬丈深淵。
這般的靜,逼得她幾乎崩潰。
那人似察覺她的搖搖欲墜,一把將她桎入懷中,不許她倒下,卻向她射出最毒利的箭:“你其實早明白了吧。你只是不敢想,不敢認。你的父親,他本可以不死。是你害死了他。”
心,忽然就被剜了一塊去,血淋淋的空洞。冷風毫不煉惜地灌入,瞬間憶起的,卻是重逢時,弟弟說者無心的童言快語:
阿姊你丟了,阿爺急得沒法,又找你不到,就帶我回了家,想著興許你還能找回去。
是呵,她其實,早就該知道罷。那些事分明早已在她心裡,所以,即便這麼些年過去了,依然能夠這般清晰的想起。只是她自己拒絕了,將它們深深埋起,視而不見,當作渾噩不知。
她不能承認啊。若承認了,便是萬劫不復,百身何贖。
可如今,竟就這麼被生生地剜了出來。
“滾開!”她終於捂住耳朵,悽聲哀呼。
黑綢滑落,雙眼陡然一鬆,她猛睜開眼,卻依舊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搖搖晃晃尋不著重心。
依稀有人在喚她,聲音時近時遠,不知飄在哪裡。
她恍惚著,幾近**地應了一聲,身子一軟,便倒了下去。
“阿鸞!”李晗連鞋也來不及穿,赤著腳奔過來,一把將她抱住。頭還有些暈,沉沉地抬不太起來。
寢殿中一片漆黑,竟連燈也未點,只有一抹月光從視窗灑下,銀白的,似冰一般寒冷。
“阿鸞,你怎麼了?”他摸索著喚她。
手似乎觸到什麼溼熱的液體。他心一顫,抬起手,稀薄月光下,只見一片溼粘,分不清是血是水……
他驚得大呼起來,不料卻無人答應。他顧不得許多,將墨鸞簡單安置下,又喚殿中值守的兩名小婢,仍是喚不醒,急怒時,當下隨手抓了枚枕頭砸過去。
玉枕落地,一陣破碎脆響。
兩名小婢這才迷糊著醒來,駭得慌忙爬去點燈,又奔走喊人。
燈火亮起,只見墨鸞躺在榻上,顯是已昏迷過去,身下一灘溼痕,乍看與清水無異,細瞧時依稀竟有些血色。
“啊呀!這……這只怕是穿水了!”當職奉御只看了一眼,立時驚呼。
此言甫出,殿中諸人頓時慌起來。李晗也慌得怔了好一會兒,這才想起傳詔尚藥、醫婆與穩婆。
不曾想,那穩婆到了殿卻嚇得連連叩首謝罪:“妃主她暈過去了,掐人中也不醒,薰香也不醒,這……這要怎麼生?”
“你問朕怎麼生?”李晗大怒,抬腳便要踹人。
“陛下!”那尚藥慌忙將之攔住,急道:“陛下息怒,還是快傳御醫吧。妃主氣息脈象均走微弱,胎動也走弱了,耽擱下去,怕是兇險吶。”
“妃主產子,怎麼傳御醫?”大常侍韓全下意識駁了一句。
“顧不得了,先救人命要緊。” 李晗急得渾身冷汗熱汗一起下,擺手就將韓全往外趕:“你親自去,快去將鍾御醫請來!”
韓全領了命,撒腿就往外奔。
宮女們在裡頭看護,李晗也不敢多看,只得悶頭在門口打轉,侍人捧了水來請他洗手,他也沒心思,只浸了浸,連帕子也不要,隨便在身上抹了,心下亂成一團。
這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他睡得迷迷糊糊地,忽然聽見墨鸞大喊,猛驚醒過來,除了瞧見她暈倒,別的什麼也沒瞧見。
不多時,瞧見韓全領著鍾秉燭趕來,他已沒什麼氣力多話了,只一個勁兒將鍾秉燭往裡讓。
誰料鍾秉燭取了針,分別在墨鸞人中、湧泉等穴施下後,墨鸞仍是不醒。
他又在別幾處穴位施針,不時檢視墨鸞反應,均是受效甚微。
“究竟怎樣了?”李晗忍不住湊上前來詢問,因為焦急而不斷扯著袖口領口,幾乎要將之全扯爛了。
鍾秉燭也不向李晗施禮,只是仔細檢視墨鸞氣色,號她脈象,一面道:“妃主脈息虛弱紊亂,恐怕是受了什麼大驚嚇,才引致暈厥早產。施針不能將之喚醒,也無法催動宮縮,為今之計,只有替妃主坼剖產子。”
“坼剖……”李晗將這兩個字復念一遍,呆了好一會兒,忽然渾身一震:“你說什麼?”他眸光一漲,難以置信地又問一次。
鍾秉燭這才抬起頭來看了李晗一眼,又道:“坼剖產子。就是用刀——”
未待鍾秉燭解釋完,李晗已幾乎是吼了出來:“坼剖!把人坼膛剖肚還能活麼?”他怒瞪著鍾秉燭,咬牙切齒,幾欲睚眥崩裂,恨不能立時將之拖出宮門亂棍打死。
鍾秉燭卻似早有預料般輕笑了一笑。“不剖不也是個死麼。”他從隨身醫箱中取出一支腳爐架好,點了火,將一壺酒倒進小鍋裡架上去燒了,待到酒沸騰足時,又取出一把尖刀來,放進酒裡煮,一面從容道:“情勢威迫,臣只能與陛下說,坼剖產子,尚有一線生機,但若是不作為,現在就可以預備後事了。”
他說得十分平靜,儼然已下判詞。
李晗怔怔得,彷彿魂魄盡失一般,應不出半句話來。
鍾秉燭也不顧他,兀自取了銀花甘草來煮水,又將一樣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架在火上燒煮。
好一會兒,才聽見李晗乾澀輕問:“這事你從前可做成過?”
鍾秉燭答的十分乾脆:“沒做過。只在書上看過。”
“你……!”李晗一口氣頂在胸口,拳也不禁攥得緊了。
鍾秉燭已開始將宮人們請開。“陛下,坼剖產子在前人典籍中確有記載,並非臣胡亂妄言。”他泰然道:“臣願以性命相抵,成則生,敗則死。不知陛下有沒有魄力下這個決心?”
李晗又是大震,目光下意識向帷帳中轉去。
帳中女子雙眼緊閉,牙關緊咬,竟已是靜無聲息。榻角疊放著的素羅巾方才繡了一半,忙亂中,尚未顧得上取走……
他盯著墨鸞靜看一會兒,只覺得雙眼漲痛,終於頹然轉身。“朕真盼你長命百歲。”他對鍾秉燭拋下這話,頭也不敢回地逃出門去,才出殿,便渾身無力地坐在臺階上,全然不顧形象地抱住了腦袋,任誰來勸說拉扯,也再挪不動半分了。
夜風淺轉,籠中燈火飄搖。那一抹人影在明暗交錯的牽引下在公主府的書齋前顯出形狀來。
白弈從卷宗中抬眼,瞥見白崇儉在門口小心張望的臉。“幹什麼?”他合卷問了一聲。
“堂兄這麼晚還沒歇息。”白崇儉應了聲,躥上前來坐下。
白弈喚了侍婢來奉茶,一面又問:“說罷,什麼事?冒著被那個彪悍郡主‘刑訊’的險半夜溜出來,不是來探望為兄的罷?”
聽白弈提起王妜,白崇儉眼光微微一爍。“聽說宮裡出了點事,我想著,該來告訴堂兄。”他笑了笑,愈發緊打量著白弈神情,靜了好一會兒,才道:“聽說……淑妃忽然早產暈迷,鍾御醫要替妃主坼剖產子。”
白弈正執著茶杯,聞之猛一頓,眼底波瀾驟湧。
但不及他開口,屏風後卻“譁”得一聲驚響。只見婉儀纖娜身影半隱在屏風後,碎了一地的,是一隻茶盅。侍婢們已慌忙來收拾滾落的湯水和碎瓷,但她卻不肯出來,只是背身立在屏風後。
只此一瞬分岔,白弈眸色立時平緩下來。他不動聲色,將茶杯送到嘴邊,飲了一口,起身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罷。”
白崇儉愣了一瞬:“堂兄你不去麼?”
“回去罷。”白弈已走到屏風旁,回身衝崇儉又說了一遍,言罷便轉去屏風後,拉起婉儀先走了。
他拉著婉儀,直返回內堂。跟隨而來的侍婢們替細細擦拭了手腳,確信她並沒被傷著,這才卻簾而退。
婉儀在榻角蜷起腿,抓著紗帳。“我醒來見你不在,怕你又熬得太晚,就……”她咬了咬唇,愈發將紗帳扯得緊了,低聲道:“你……你當真不去麼?若有個萬一……”她說到此處便見白弈眸光瞬息轉厲,於是半句話堵在嗓子裡,再說不出了。
白弈站起身,將掛在屏壁高處的一柄長劍取下,忽然“鏘”得抽出三尺青鋒來。
劍氣寒光耀起,溢得滿帳,婉儀眼前一閃,下意識抬手擋著閉了眼。
“宮裡並未遣人來說這事。”白弈緩聲道。
“這麼大的事,阿叔總不會是騙你。”婉儀問。
“不是這個。這事……他來之前我已知道了。我是說……”白弈細細擦拭劍身,愈發聲沉:“陛下並未派人來通知。子恆和朝雲也沒有來人傳信。為什麼他來了?”
婉儀細細揣摩,由不得驚道:“莫非……你……你疑心是陛下……”她只覺得嗓音緊得發澀。
“你放心,陛下捨不得你這個妹妹,太后更捨不得你這個女兒。”白弈唇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轉瞬愈發黯沉。“但此事必有蹊蹺。我——”他盯著掌中劍,以手按著寒冷劍鋒,忽然,收手狠狠將劍刃握在掌心。
疼痛立時從指尖散開,入心衝頂。他皺了眉,卻不仍放手,只是不說話了。
血從他指尖滲出來,再沿著劍鋒滾落,顆顆的,猶似血淚。
婉儀心中一陣抽痛,怕得想撲身拉住他,卻偏偏渾身僵冷得一動也不能動。
靈華殿內,鍾秉燭已命人抬來屏風,隔絕出一方靜閣,將眾閒雜宮人一律遣開。
“陳尚藥,請你領這兩位奉御留下,除去冗贅釵飾衣物,著中衣,將衣袖挽起纏在肩上,再以燒酒洗淨雙手雙臂。”他如是對內省尚藥道,說時,他已先自做了示範。
這一番話,驚的尚藥與兩名奉御皆是呆駭。
她三人皆是內宮女子,而今鍾秉燭卻叫她們僅著中衣,更**雙臂。一時,三人皆不敢輕動。
鍾秉燭見她三人遲疑,不由厲斥:“心正則目不邪,你們若是學得醫理卻不知醫德為何物,請即刻出去便是。”
他神色十分嚴厲,其中一名小奉御聽說他要剖開妃主的肚子把孩子取出來,原本已是膽怯,如今被這般一吼,頓時嚇得腿軟,一下跌在地上,轉身就向外爬。
那尚藥驚醒神來,正要將之拽回,不料卻有另一個女子聲音響起:“鍾御醫,我原學過穴理針灸之術,讓我來。”話音未落,只見一名女子已轉進閣中來,著雪色中衣,烏黑長髮緊緊束在頭頂,一絲不散,兩條袖子也早已高高紮緊在肩頭,竟是靜姝。
鍾秉燭只看了她一眼便點頭道:“好。你來施針,先用沸酒煮過了,一會兒你要緊盯著,隨時替妃主止血,不可讓她流血過多。”言罷他又對餘下一名奉御道:“你看好醫架,針、刀、線等諸物,一應不可掉落,不可混放,開水、燒酒和銀花甘草,不可斷。”
“這……這可穩妥麼……”那尚藥仍是滿心擔憂,忍不住**。
“敢來,敢留下,就說明她們穩妥。”鍾秉燭用剪刀將墨鸞衣物剪開,先後以以浸過酒和銀花甘草水的棉紗擦拭她的身體,一面囑道:“尚藥在大內主治多年,經驗老道,煩勞你從旁仔細檢視妃主的氣色和脈息,隨時告於我知道。我要專注主刀,恐怕顧不及這一處了。這是救人命的大事,尚藥可千萬要寧神靜心。”
那陳尚藥為鍾秉燭鎮住,又見靜姝與奉御早各自嚴陣以待,也只得專注靜下神來。
鍾秉燭不愧是稀世罕見的奇醫,以麻沸湯止痛,金針刺穴止血,細棉絲縫合,也只得這樣的人物,才敢做這樣的事情。
景福元年夏,淑妃坼剖產子,誕下一名皇子,經御醫鍾秉燭悉心醫救母子平安。
喜訊傳至公主府已是天光將明,白弈聞訊急急細問。
那傳話的內侍從未見識過這樣的奇事,顯得十分興奮,眉飛色舞說了許多,又道:“大王寬心,鍾御醫說的,只要妃主這三日不出差錯,能醒過來,就是要大安了。鍾御醫的妙手,錯不了。”
聽得此話,白弈才終於松得了手。那染血的長劍沒了把持,墜落時一響,驚得堂外那內侍抬頭來看。白弈將落劍踢去一旁,不動聲色將傷手藏在袖中,出去打賞應酬了那內侍,轉回來坐在案前好一會兒,才默默地扯了棉紗,將傷處慢慢纏起。他又盯著傷手半晌,終是長出一口氣,抬頭恰對上婉儀惴惴目光,笑了。他有些無力地指了指不遠處的茶壺:“我想……先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