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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五〇 恨情長

作者:沉僉

幽幽轉醒時,已是三日後。傷處十分疼痛,在這餘熱未消的天裡,愈發難捱。但卻又很輕鬆,彷彿終於卸下了久壓肩頭的重擔。墨鸞略轉動視線,看清榻側靜姝染淚的臉。

“我……”她虛弱地輕吟一聲。

不待她明言,靜姝已會意。“恭喜妃主,是個小皇子呢。”她將絲帛包裹的小小嬰兒抱來跟前。

那小傢伙還皺著臉,雙眼眯作小月牙,只憑著氣味小小哭鬧了一番,便在母親溫柔的撫摸下安靜下來,哼哼唧唧的,不一會兒又打起了盹。

“娘子,你……”靜姝支退旁人,俯身在墨鸞耳畔輕問。

“別問我。”撫在孩子臉頰的手微微一顫,墨鸞靜靜望著那張粉紅的小臉,良久,長嘆。“我都忘了。真的,都忘了。從今往後,我只為這孩子活著。”她闔起雙眼,蹙眉時,眉心疲憊傾瀉,淚水卻從眼角滲了出來,延著臉側,不斷滾落。

若我此生從未與你相遇,是否便可躲過這諸般劫難,如山鳩野燕般過得安平自得?

不必了。再不必了。

我寧願我已都忘得乾淨,再不與你相干,再不去想那些誰是誰非誰對誰錯,誰又虧欠了誰。

我只是倦了,累了,乏了,厭棄了,不想再為你心痛流淚……

有鍾秉燭妙手,加之靜姝悉心料理,墨鸞復原得頗好。鍾秉燭囑她每日需要少許慢步,以免臟器粘連,她便每日讓人攙扶了下榻來走動。尚未完全癒合的刀口仍有疼痛,她只咬牙忍著,絕不露半聲哀。

李晗特准了靜姝留宿靈華殿,擱下職事,全心照顧墨鸞與小皇子。

他給新生麟兒起名李泰,乳名吉兒,寄望他福泰安康,吉壽延綿,十分的寵愛。

淑妃榮寵至此,又添了皇子,一時傳言莫定,都說淑妃封后亦是大有可能。

果然,李晗便在朝中提及後位虛懸之事。不料,以藺謙為首之眾臣,各個都進諫他冊立貴妃謝妍為後,早立長子為東宮,免生亂事。

李晗被嗆此一遭,心中難免悶悶不快。他自然早知道,論資排輩阿鸞比不得謝妍,論家身,諸臣對白弈多有忌憚也不無道理,他只是覺得百般不爽。何時他也能有一件平凡家事,不要這許多牽扯關礙,只單純做一回丈夫、父親……?

但值此時刻,白弈卻冷不防一本奏上,教他革新吏治,於三公之下增設左右僕射各一人,共同總領六部事,司宰輔之職,入禁中參政,直接與皇帝負責。同時,又奏薦謝蘊為左僕射,藺謙為右僕射。而昔日三公之位,便徹底成了架空高處的有名無實。

如此微妙,於朝局,看似並無太大變化,然而,細思之下,往日的獨領分制卻已不復存在,各削了些甜頭,卻又各給了些香餌。

而更令李晗覺得惶恐的是,這一項革新,抽卻了橫在皇帝與尚書省之間的隔板,將更多的調控決策實權重新回攏於帝位,步步招招分明都是在替他謀劃,他根本無法拒絕。

何況,白弈偏選在這樣一個時候奏上此議。

阿鸞拼死誕下龍子,他卻什麼也給不了她,怎麼看,都是他欠了她,欠了白氏。

可若他立謝妍為後,安定群臣,之後再行改革,謝蘊便再不好駁他,藺謙便也不好駁他,餘下諸臣不會駁他……竟是個皆大歡喜的上上之算。

可這般上算,卻偏又透著股寒氣,令他難安。

他輾轉糾結了半月之久,反覆踟躕,終有決斷:

立後。革新。但卻隻字未提立儲,也並未替淑妃進遷。

於是,看似永珍和諧,寧靜之下,卻愈發琢磨不定了。

而此時的墨鸞,便真好似死地新生一般,一心撲在吉兒身上,其餘諸事一概不聞不問。

直至景福二年,轉瞬一載,皇子泰週歲。李晗於玄武門前設晚宴,替愛子拜下週歲酒,大宴群臣,又於兩儀殿設了家宴,上下喜慶滿盈。

難得謝夫人也入宮中來,與墨鸞母女倆在一處,抱著外孫,好不和樂。那新學語的小兒郎竟也懂得壽星的譜,高興了便“阿爺”、“阿孃”、“阿婆”地奶聲咿呀,不高興了便皺皺鼻子,扭頭誰也不理。憨態可掬,驕態可愛,逗得眾人頻頻捧腹。

酒席興濃時,白崇儉拈著杯葡萄酒便湊上前來,樂呵呵地逗著吉兒喊“堂舅”。

“你快別胡來!”謝夫人忙笑著將他趕開:“這麼小的孩子,沾不得酒!”

“可惜二伯孃不得來。”崇儉搖晃著酒觴,笑眯眯斜抱著臂,那神情便好似一支狡黠的狐狸。“聽朝雲大哥說,二伯孃也時常掛記著堂妹哩,常說起堂妹與夕姊頗有幾分神似的。”

謝夫人聞之神色微變。“這孩子撒酒瘋了,快叫你家娘子領回去!”她斥了崇儉一句,卻反將墨鸞哄住道:“別聽他的胡話,誰知又在亂叨叨些什麼。”

“伯孃饒我這一回罷,我可再不敢亂說了。”崇儉雙眼閃爍一瞬,似驚悟一般,忙笑掩了口。

墨鸞抱著吉兒,卻好似什麼也不曾聽見般。“堂兄衣袖上慣燻得可是七分安息香佐三分木香?”她忽然要將話岔開一般問道。

“是。”白崇儉略微一怔,下意識應道:“堂妹好厲害,這也能辨得出。”

墨鸞淺淺一笑:“這香氣,內廷裡可不多見。”

瞬間,白崇儉只覺脊背一寒,瞬間有些不自在的僵了。

分明是淡然微笑,與這一句話搭配一處,卻叫人不禁戰慄。

不錯,是香氣。用慣了的薰香,早已浸入體膚中去,便像是一種記號,無聲無息的彌散。

原來,竟是心照不宣。

他一時愣在當場,呆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全沒了往昔伶俐神采。

正尷尬時,卻有笑語娉婷而至。“這是誰家的郎君,當真好英俊,就是有幾分面生呢。”謝妍執一支繡團扇,款款地便走上前來。身旁跟的,卻是湖陽郡主王妜。

王妜聽得謝妍這句,飛快的瞧了白崇儉一眼,面頰微霞,嘟起嘴嗔道:“這我可認不得。玄武門混進來的外臣罷,皇后快命人打出去。”她話雖如此說,眉飛顧盼間卻頗有幾分得色歡愉。

見謝妍來到,墨鸞與謝夫人少不得起身施禮。待禮畢了,謝夫人才笑道:“方才還說呢?貴主快領回去罷,再多耽擱會兒,就該醉得認不著北了。”

“你們可不能夥同起來攆我罷!我來瞧外甥也不允麼?”白崇儉大呼冤屈。

“呸!就不害臊!二殿下幾時多了個舅舅?殿下的親阿舅明明在那頭呢!”王妜說著纖手一指。

視線移去,越過月色花影燭火燈輝,便見白弈與李晗在一處說著什麼?一旁王太后與婉儀母女帶著阿寐,正由宮婢們挑撿冰鎮的果子給阿寐嘗。

“行了,你兩個要吵家吵去,何苦吵給我們看。”謝妍笑推了王妜一把,卻在謝夫人身旁坐下。她如今貴為皇后,愈加意氣風發,錦藍銀泥的典雅宮裝,金縷織繡的牡丹國色,當真是雍容華貴無人可及。“陛下有旨,今兒是家宴,不拘俗禮!”她取下髻上一支沉甸甸的金鳳累絲珠釵遞於隨侍的宮女,換了朵輕盈鮮花插上,一面拉住謝夫人嬌道:“阿姑母是家長,可不能只偏心著親閨女,就忘了我這個孃家侄女兒。怎麼也得替我評個理才是。”

“這可是怎麼說?”謝夫人驚笑:“皇后殿下哪裡需要我來評理?”

“這理還真就得姑母來評了!”謝妍眸色微漾,嘆道:“瞧瞧咱們二殿下週歲,多大的排場!我們麒麟那會兒可趕不上呢。陛下這是偏心了。若是連姑母也不疼我,那我可沒處申冤去了。”

她這一番話說得,看似玩笑,卻字字涼意畢現。她這是在怨怪,嫌吉兒這週歲慶得沒了長幼,卻又不好說與陛下,於是拐彎抹角說來了這裡。墨鸞忙將吉兒交由乳孃抱了,起身禮道:“皇后說笑了。臨淄郡王是嫡長子,吉兒再大些,自然是要敬拜長兄,不敢有錯。如今只是仗著年幼懵懂,又蒙陛下不棄、皇后寬宏,才胡鬧一回罷了。”

“瞧你,我說個玩話,你也當真了。”謝妍輕搖團扇,扇面上硃紅的山茶便蕩起金燦燦的光澤來,晃得人眼花。她將墨鸞按回坐席,又笑道:“什麼嫡啊庶的,你我是姊妹,他們是兄弟,一家人,講究這些,豈不生分?兩兄弟,要互相勉勵著,多多修賢樹德,早替君父分憂才是。”

古來立長立賢多有紛爭,便是要將二者兼具了,才得斷絕他議。

墨鸞垂目順應:“皇后說得極是。吉兒話都還沒說齊全呢?懂什麼事。只盼臨淄郡王的聰敏賢德多惠及著他些就好了。”

聽得這話,謝妍才算是真笑了起來。

謝夫人忙插話打斷道:“當了孃親的就愛操心,這些留待殿下們自己鬧去罷。”她說著衝白崇儉擺擺手道:“廿郎還不丟了那酒杯子,快耍個樂子來助興。”

既有謝夫人來打這圓場,謝妍也便即改了話頭。“頭兩天我還聽說,將軍攛掇臨淄郡王踢球來著。不如今日就罰你也給咱們踢一趟,若是踢得不好看了,我就把你這娘子留下跟著我,再不還你了。”她順勢便也拿住白崇儉說話。

白崇儉應聲已不知從哪兒摸出只蹴球。他將手中半杯酒遞於王妜,轉身一拋那球,已蹦到一邊去,一面笑道:“那我便上那簷頂子上去踢一趟,總該好看了罷?”

“你可行行好!別摔下來嚇死我!”王妜才捏穩那酒觴,聞聲先白了臉。

但白崇儉已點足一躍,白光凌霄般閃上了屋簷,兀自將只藤球踢的翻飛如有花濺。

一時,眾人都舉頭瞧這熱鬧。

火燭星影下,謝夫人暗自嘆息,默默攬住墨鸞胳膊。

墨鸞扭頭靜望了望乳孃懷中正睜大眼好奇張望的孩子,微笑搖頭,便將手抽了回來。

方入冬時,又出了件奇事。

白崇儉不知怎的瞧上個裡坊舞娘,竟另置了宅院將人養了起來。湖陽郡主得知,鬧得天崩地裂,要告崇儉停妻再娶。

原本,官家子豢養婢伎也算不得何等大事。但這尚主者又不同,貴主不依,明妻暗妾已是要不得了,當真以停妻再娶論,怕脊杖充軍也是輕判的。

偏白崇儉又是一副死不悔改模樣,整日留戀小宅。

王妜氣得鬧上了婉儀,要白弈管教他這兄弟,否則便要請至尊判罰。

王妜是王太后內親侄女兒,陛下的表妹,素性刁蠻慣了,本就難纏。又何況,當年李裕謀反那一場事,她又是半個知內情的,再攪鬧下去,怕是不好。

白弈被鬧得心煩,便命了家人去將崇儉帶回。不料,幾個家人卻被白崇儉打了出來。白弈大為光火,只得親自去拿人。

入院才到堂前,已聽得狎暱聲,踹門進去,一眼瞧見全是淫豔之色。那一對男女連簾帳也不放下,大剌剌糾纏一處。崇儉仰面半倚半躺,雙手揉握蜂腰。那女子跨坐在他身上,上下聳動,媚態放蕩,容貌倒著實頗為姣美,撇去那些狐色春情,竟與胡海瀾有五、六分的相似。

見有人闖入,那女子驚起來,急忙掩面躲藏。白崇儉卻是不慌不忙,衣裳也不穿,赤身裸體便直接站起身來,挑眉笑道:“堂兄就這麼來了,小弟可還沒備好待客酒呢。”就在他肩頭,從後背蔓延至鎖骨下的燒傷清晰可見,猙獰猶如魔咒的烙印。

白弈面色青鐵,上前,一把掐住那女子脖子,將之拖出來摁在崇儉面前。“不過是眉眼略有些像罷了,這等下賤的貨色你也要?你不知恥,別辱沒了人家!”說時,他已將之直接甩下地去。

那女子先被扼住了咽喉,待整個摔在地上才尖叫出聲來,駭得渾身顫抖,衣不蔽體地抱住白崇儉的腳,連連哀求。

一瞬,白崇儉臉上浮現出一種僵冷的陰沉。他低頭看了那才與自己歡好一處的女子一眼,忽然十分嫌惡地一腳將之踹開,翻身卻執起擱在一旁的長劍:“鏘”得便抽了出來。

白弈眼疾,一掌拍在崇儉手腕,將劍擊落。

“滾!”白崇儉十分暴戾地衝那女子吼了一聲。

那早已唬得面無人色的女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逃了出去。

“堂兄幾時多了好生之德?”白崇儉冷笑一聲,這才開始穿整衣物。他抬眼瞧了一眼大開的堂門,瞧見堂外候立的數名衛軍,又嗤道:“大王這是來看兄弟還是緝拿案犯吶?怕我惹出甚麻煩牽累了大王的英名不成。”

“你不必罷。”白弈聞之反而笑起來:“你小子真以為能牽累到誰。”

此言甫一出,白崇儉立時面色一白,眼神瞬間鋒利起來。他刷得長身而起,一拳已向白弈臉上襲去。

白弈抬手截住,反抓了他手腕一擰,將之背手摁了下去。“精神著就好。整日一副色迷心竅的靡靡之相,我怕叔父幾時得信,殺上京來剁了你這不孝子。”他喚了衛軍入內來,二話不說,將崇儉綁了,拖回去見王妜。

崇儉起初激憤地破口大罵,終是罵得累了,才悶聲不吭起來。

白弈一路將之拎到王妜面前,又請了家法,給了好一頓鞭子,算是他負荊請罪,少不得由婉儀從旁勸一回。

王妜見了夫君這狼狽相,又軟了心腸,紅著臉彆彆扭扭把人領了回去,便也不鬧了。過了幾日,小夫妻言歸於好,專程地拜帖來答謝兄嫂教導,要設謝酒。白弈自然是辭了,又正經回了書信。不料他二人又拜。來回兩三趟,連婉儀也不禁好笑。

“你不如應了了事罷。看這架勢,要推去什麼時候。”她一面坐在鏡前梳頭,一面從鏡中看婢女們替白弈摘冠。

“應什麼應。又不是什麼光榮事,還大張旗鼓的。”想起崇儉那些個荒唐事,白弈便沒好氣。

婢女已將婉儀髮髻散開,梳順了青絲。婉儀將婢女們輕遣開,起身到白弈面前。“你不應,他們不罷休,回頭湖陽又要來鬧我。不如請阿家主了這個局,也就是一頓家宴。”她如是勸。

“我覺著不太對勁。”白弈道。

“怎麼?”婉儀一怔。

“崇儉到如今還放不開。”白弈嘆了口氣,難得顯出些許不安疑慮來。

婉儀聞之不禁輕笑。“你也知道說他。你憑什麼說他?”她似是玩笑般有此一問,半真半假。

白弈略微一僵,一時盯著婉儀不言語了。婉儀卻親手解他衣帶,替他更衣。白弈靜了一會兒,便又道:“你覺不覺得朝雲哥這陣子似避著我一般。我專程去尋他,也見不著。”

“各有各的忙唄。阿伯如今也是身居要職,親弟兄未必就要每日見。”婉儀不知他為何忽然又扯上了傅朝雲,只當他是想岔開話去,便隨便應了一聲。解中衣時,白弈貼身佩著的香袋便露了出來。婉儀瞧見,手上一頓。“戴了這麼久,都磨了線了。換一個罷。”她將那香袋捏在指尖摸了摸,如是道。

“不必了。”白弈一把將之拿回來,換了湯服就要走。

“你也先取下來再去罷?還戴著,浸了水了。”婉儀追了一句。

但白弈卻似沒聽見一般,徑直便往湯堂去了。

他走得乾脆。婉儀怔了半晌,悻悻地坐回鏡前去,垂目時,倒也不見得哀怨,也不見怒,彷彿已然習慣了,只是笑不起來。她開了抽屜,取出個做了一半的香袋來,呆呆看著。

“娘子也去沐浴罷。回頭該歇息了。”侍婢上來相勸。

“待會兒。急什麼。誰要跟他湊一塊兒了。”她反而叫人掌明瞭燈,取了那香袋,不緊不慢繼續繡起來。

白弈終於應下了崇儉,又特意去尋了傅朝雲,想著若是藉此名頭,或許能與朝雲見上一面,問出些端倪。但卻依舊未能如願。朝雲遣僕子與他送了書信來,說要去探視母親。

於是,一席家宴,卻無端端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秘。

白崇儉彷彿又成了那個稚純無辜的孩子,乖順地耷拉了耳朵,小心翼翼向兄長道歉,再三地敬酒。謝夫人自然要相勸兄弟和睦。白弈不願拂了母親顏面,只得再訓誡他二三句,也就作罷了。一家人吃飯,反倒生分的如同應酬客套,各懷心思,暗自忖度。

散去時,二位貴主分別上了輿,圍起步障先行。

謝夫人捨不得兒子,拉著白弈,執意送至府門前。

白弈想與母親叮囑些什麼?又見崇儉在一旁,終於沒能說出口來,只再三請母親多多保重。

崇儉與他並肩行至岔路口,兩人都走得不疾,偶爾搭上句話,皆有些漫不經心。

論親,崇儉與他有同宗弟兄之情;論事,叔父如今坐守鳳陽;怎樣都馬虎不得。“你呀……今後再少胡作非為些罷。”白弈思緒繁困,頗為無奈地嘆息,從跟隨僕子手中接過韁,便要上馬辭別。

“人活一世,從不‘胡作非為’,豈非無趣?或許,再過幾年,我也大徹大悟了,再這樣教訓旁人也未可知哩。”崇儉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白弈正要鐙馬,聞之心中一震,甩了馬韁回頭看向崇儉,卻見崇儉一雙眼中閃動的,全是辨不清的光。

蓄意挑釁?還是口沒遮攔?

瞬間僵冷,不可名言,不可道破。兩人都沒有動作,淺淺對峙瀰漫。

忽然,一條細瘦人影飛快地撞上前來,猛向白弈撲去。

白弈正尋思著崇儉的事,沒防備這突如其來,眼看那人已撞在胸前,下意識一掌劈下,鉗住一條胳膊,將來人反摔了出去。

隨從與白崇儉似乎也全驚了一跳,湧上來助他。

僕子們立時將那人扭成了個粽子,意外的,卻只是個小乞丐,稱說飢餓難耐之下,想要搶些值錢東西換吃食……

此處離舊府尚不遠,鬧聲早已驚動了府前持護,很快謝夫人便差了家人來問。

白弈不願驚擾了母親,隨手打發了那小乞些錢,便將之放了。

“堂兄如今愈發好善樂施了。”白崇儉一笑,先上了馬。

“將軍又不是外人,怎不知大王一向行善的。”跟隨白弈的家人實在聽不過他三番五次譏諷,憤然搶白一句。

白崇儉卻不理睬,依舊笑著與白弈辭別。

白弈看著崇儉遠去,又看了看街道兩旁死氣沉沉的房屋,胸中一陣莫名煩躁湧動。“你們去傅將軍府上等著,請不到他不用回來。” 他索性將隨行之人全部遣走,獨自策馬而去。

是夜回府後,他很快便發現更加奇詭之事——墨鸞當年送他的香袋竟不翼而飛。

他第一反應以為是婉儀。

但婉儀卻笑他。“你說笑的罷,我有那麼無聊麼。”她邊笑,邊拈著針線,挑起眉來看著他:“大王索性出去問罷,凡舉今日見過面的都問上一聲,瞧瞧誰偷了大王的。你成天寶貝得碰都不讓人多碰半下,什麼人有這好能耐,我也想知道得很!”她笑著便起身來,將手中新制的香袋拿去阿寐身上比比,一面瞥一眼白弈,道:“大王還盯著我做什麼?離了就寢食難安的寶,還不快去尋回來?這個是給女兒做的,你想要我還不給呢!省得回頭又賴我耍奸使詐。”

她笑得戲謔,又透著自嘲。白弈只得哄了她,尷尬時心卻莫名得直往下沉。

莫非是……他赫然憶起與崇儉分別前的混亂。不能,那也不過是瞬息的事,誰能妙手空空偷走他貼身佩戴的東西?一個小乞丐?他想冷笑,偏偏笑不出。心有旁騖,突然遇襲,已分散了他足夠的精力,那小乞不能,但若是有人趁亂從旁出手……他著實沒法確定。可這人有何目的?圖什麼?這人……會是崇儉麼?

他幾乎可以肯定,他已經走進了一個局,那設局人足夠瞭解他,可他卻覺得茫然而無力,千頭萬緒,似乎想得很明白,又似乎什麼也不明白,下一步該如何應對,彷彿怎麼走怎麼是錯。

這種感覺,他已很久不曾有過。

這種名叫恐懼的感覺。

他不自禁抬頭看了眼窗外月色。

天氣乾冷,月光淡灑下,街面上似有揚塵,彷彿著了層灰濛濛的淡墨。空氣中,全是腥氣。

九重高牆之內,永遠只有以平常面目一次又一次重現的暗流。

李晗是性情中人,將男子的多情與貪心表現的淋漓盡致。墨鸞生下吉兒傷及本元,鍾秉燭叮囑她好生養息,二三年內不可孕育。她又不可再用那些傷身的藥,便勸李晗搬回長生殿去。起初李晗也十分不捨,終於還是從善如流。於是,宮廷傳言中很快開始出現新的秀麗紅顏,一位姓徐的小才人,據說又是皇后的外家表妹,新近得進婕妤,頗討得聖心歡喜。

許多人暗笑淑妃是個傻子,這分明是皇后想要分開陛下的心思,她卻偏還要將陛下往外推。

於此,墨鸞倒是十分淡然。李晗不似從前那般粘著她,她反而落得清淨,除了兒子,旁的什麼也不想管,德妃賢妃偶爾頗有深意的與她走動,她也只是客套敷衍一二,裝作不懂,不願深交,彷彿刻意後退一般,執意想佔一處無人關注的角落,好讓人們漸漸將她遺忘。

但不知李晗卻又在想些什麼?好似頑童心血來潮,高興起來忽然就要讓墨鸞補進貴妃之位。

是他念情也好,是賞她育子有功也罷,他以為是恩,她眼中所見卻全是劫。

她連忙上書鄭重辭謝。她不想做什麼貴妃,若是補進這貴妃之位,又要徒填幾多猜疑算計。她到寧願無聲無息,平安將她的吉兒撫養成人,那便是她如今唯一所願。

可惜李晗半分也不懂她,只當她是低調謙虛得慣了,頗自以為妥帖的作此提案,煞有介事的請幾位國老近臣先議。也難怪他不能懂。朝中,宮內,他眼中盡是人往高處走,又怎能知水為何偏向低處流。

墨鸞再三請辭不果,萬般無奈,只有修了家書與謝夫人。她其實是想請白弈幫她這一回。就好似當初立後,貴妃位為四夫人之首,僅次於中宮,不是單純家事,若是朝臣反對,李晗便不得不審慎考量。但她卻不知該如何同白弈講——或者說,若要她直接修書與白弈,她落不下筆。於是隻得輾轉經由謝夫人,請夫人相助。

然而她卻收到一封用密文書寫的回信,譯來只有一句:

萬語千言,唯與面表,青冥長天,冷階翠梅。

還有一隻舊香囊。

熟悉的清涼氣息淺淺漫開。她手上一抖,險些不能站穩。

這香囊,她怎能不識。

那一年他生辰時,她繡了這香囊與他,薄荷冰片茶香裝得滿滿的,給他提神。他笑著讓她親手系在他頸項,唇角勾勒出好看的弧線。

他們分別的那一年,回首遙望時垂下的淚,彷彿仍有溫熱殘留。

一晃光陰荏苒,她依然記得那樣的香氣,只需一絲,便足夠引誘,喚得沉眠記憶驚醒,那些她親手埋葬封存的記憶,伴隨著復甦的疼痛,著魔一般瘋狂地向外鑽,鑽透了血肉,疼痛緊縮。

怎能不疼痛?

她覺得羞恥,甚至憤怒。她惱恨自己,卻又無計可施。

不是說過已忘記了,已經全都忘記了麼……

她終於無力地跌坐在地,努力的深深呼吸,以此抑制顫抖。

惶恐的宮女以為她犯了急症,駭得就要喊人。

她忙將之喚回,低聲叮囑:“莫驚擾了別人,你只去將阮宮正請來就是。”

當靜姝聞訊匆忙趕來時,她已遣走了乳孃,獨自一人,幾乎要將那信箋與香囊捏碎了,指甲嵌入肉中竟也毫不察覺。靜姝努力將她手指一根根掰開,才能將東西取出,一閱之下,神色大震,先取了火盆來,將那信燒得乾淨,直到又要去燒香囊,她才驚起來,一把奪過攥在心口。“……你留給我罷……一個香囊又能怎樣?”

“你也知不能怎樣了!”靜姝忍不住低聲恨道:“那你以為這是什麼?能代表什麼?”

“你也看懂了……不是麼?”墨鸞反問。

靜姝一窒,接道:“但筆跡不對。這筆跡我不識。”

“或許……或許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這樣便查驗不出——這香囊別人認不得,但我認得。”

“香囊可以是丟了,也可以是被人偷走,還可以是——”

“不會的,怎可能——”

“你心裡認定了,怎麼都能尋著藉口!”靜姝惱得一把掐住墨鸞胳膊:“娘子!你又中了什麼蠱?還不夠疼嗎?”

“可是……”墨鸞連看也不看靜姝。她只是將那香囊捏在手裡,小心翼翼地帖在唇上:“這裡頭的香料是新鮮才換過的……他一直在用啊……”一瞬,她眼中耀出瑰麗的光來。

“你……”靜姝嗓子一堵,頓時澀酸泛湧,只覺雙眼開始有些漲漲得難受。她慌忙揉了揉眼,竭力平下語調:“既便如此,這幾年來他可有主動要與你相見?便是節宴合該相逢時,也不曾與你多說幾句,更勿論獨處。他這是在避嫌!他把你嫁給別人,避著你不見,還做這些幹什麼?你為他如此,不值得!總之我不能——”

“你讓我去罷。”墨鸞卻不許她再說:“我心裡有一個洞,填平它,或者穿刺它,怎樣都好,給我個痛快了斷。我有話要問他,無論結果如何,也可以就此結束了。”她痛苦地蹙眉,眼中又流淌出哀色。

“你為何一定要去撞這個南牆才肯死心?”靜姝急恨:“五年,八年,十年,娘子,已經十年了。我看著你一點點地把自己逼進死角,好容易見你走出來,如今,你難道又要我看你再跌回去?”

“我不會再跌回去。”墨鸞看著小搖床中安睡的孩子,平靜起身,抱起玉枕,將那支琉璃簪取出來,與香囊合握一處。“我只見他一面,一起還他,就是了。”她拉住靜姝雙手,近乎懇求:“身在這地方,我如今只敢信你。我只託你替我照看吉兒半日,等我回來……”

“你既然信我,要問什麼我替你去問,要還什麼我替你去還。你……你分明就是還想見他。”

墨鸞眸色一顫,呆怔良久,緩緩地卻哂笑起來。“是。我想見他。想當面問他。你罵我沒出息罷。”她黯然背過身去,瘦削的肩膀隱約輕顫。

“你何止沒出息!你簡直——”靜姝喟然長嘆。“這世上有千萬人死心眼,偏就你最不信邪。”她罵著又罵不下去了,別過臉去,眼淚卻在瞬間湧下:“好,我知攔也攔不住了,萬事小心去罷。但你只記得,二殿下還等著孃親,你給我囫圇個兒回來。”

離了主的靈華殿,靜得莫名有些可怕。分明依然井井有條,宮人各司其位,卻偏有種戚寂的寒氣。

吉兒中途醒來,揮動雙手要人抱。乳孃便抱起他,似有似無地哼著歌子,搖搖晃晃。那孩子便像只頑皮貓崽,四爪並用的玩鬧了一會兒,又攀在乳孃肩頭睡了。

靜姝呆呆坐著,看著眼前諸般景象,只覺指尖有些冰冷。她下意識搓了搓手,卻暖不起來。

“阮宮正寬些心罷。妃主也不過就是苑裡走走,散一散心,一會兒便回來的。”不明就裡的乳孃瞧見她神色不寧,如是勸慰。

靜姝勉力微笑。打從墨鸞離去她便時時後悔。這件事愈想愈蹊蹺,她不該縱容娘子任性。可她真能留得住娘子麼?她總不可能時時刻刻盯住她。愈是攔著,恐怕心裡愈不能安寧。

為何忽然有這樣一封信來?究竟為何?

信證的香袋,白氏的密文,看似毫無破綻,卻又好似全是漏洞。

她百般思量,一時竟不知是否該立刻抱上皇子,親自去將墨鸞尋回。

但尚不及她抉擇,卻有人先聲而至。

“臨淄郡王方才與幾個宮人在苑中玩鬧,從樹枝上摔下來,傷了手腳,皇后殿下請阮宮正即刻過寧和殿去。”朱繡半臂石榴羅裙的女史說得平淡。

她猛吃一驚,剎那呆怔,回神時,心底寒氣翻湧。

巧合?或是蓄意。

不。不能有這樣的母親。怎能拿自己親子設局?可巧合如斯,偶然之中的一抹必然,又在哪裡?

但已由不得她細思了。她是非去不可。皇后之令,她不能違。這女史知她在靈華殿,她若執意耽擱,只會給娘子新添煩憂。

“宮正且放心去。我只抱著皇子在此等妃主回來。”乳孃細聲從旁道。

她遲疑片刻,緩聲問:“這等大事,想必皇后已派人啟奏陛下了?”

“皇后已親自命人報宅家去了。”女史道。

“但我職責所在,也需要再遣人秉奏內府總管,報於宅家知曉,並沒有不敬之意。”靜姝點頭,便即尋了一名殿中宮女去,又道:“淑妃主命我看護二殿下,我不敢怠慢,只好由乳孃抱了二殿下尊駕一同往中宮去,還請大姊先行稟報。”腦海中反覆的,是墨鸞一句囑託:身在這地方,我如今只敢信你……這位謝皇后是何其聰敏的人物,想來,絕不能讓二殿下在她中宮出什麼差錯。尤其,陛下已得了訊息,很快便會過去。

只是,娘子,你莫再貪戀,及早抽身罷。這一件事,從一開始便不在掌控,而今已愈發望不盡了。

靜姝攜了乳孃抱著吉兒去寧和宮。

不出所料,謝妍果然十分周全,將吉兒與乳孃安置妥帖,命宮人們悉心照料。

李晗得了訊息,亦很快趕來。

但見李晗來了,靜姝才算是松下半口氣。既有陛下在跟前,料想不會有人放肆。她這才稍將心思挪開一半,來管臨淄郡王哪一檔事。

臨淄郡王傷得不輕,手臂上蹭花了大片,更摔折了腿骨,御醫給上了夾板,痛得不住**啼哭。跟郡王的乳孃、傅姆、宮婢、內侍、護衛,誰疏於值守,誰進了佞言,誰引發禍事,誰來擔當責任,誰又是殺來敬候的雞……一一需要查點判度。

然而,這邊廂頭緒尚未明晰,卻忽聞那邊驚亂。

靜姝心下一哆嗦,推開從旁宮人,疾步奔回殿前,一眼瞧見乳孃面白如紙地癱在地上,周遭亂哄哄忙作一團。

謝妍正拜身哭訴:“麒麟才受重傷,好端端又出這樣的事……這定是有人蓄意謀害,請陛下即下聖旨,嚴加徹查……”

李晗卻似傻了一般,呆磕磕立在一旁,身子挺得僵直,面色亦是慘白,雙眼裡全是驚懼。

一瞬,靜姝只覺胸腔裡一陣緊縮,氣息窒悶,眼前泛黑,跌在殿門前,竟不能邁入。

如履薄冰,步步為營,本以為該是算盡了,卻怎料終是棋差一招?愈是小心翼翼,愈被索套勒住了咽喉。

若她便放心將小皇子留在靈華殿,是否反而能逃過此劫難?

天知。她不知。

她只知她恐怕真的,辜負了娘子……

不。

不。

娘子啊!你還是……莫再回來了……

風起。天寒。

大火過後的痕跡已被青草香花遮蓋,一如這繁華寧靜之下,掩埋了多少血腥白骨。

長天青冥下,偏冷廢苑階畔,翠梅枝斜,一朵朵盛綻,宛似羽繡。

廢后宋璃幽禁自焚的舊苑。只有這裡,有這般景緻。

這的確是無人走動的禁區,寒氣透地三尺,幾乎將那枝上花也凍結成晶瑩的冰玉。

墨鸞獨自立在花樹間,清瘦身影,孤單猶如驚鳥,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還要……再等下去麼?

她抱臂自問。

涼意從心底漫上,點點彌散,滲透了血液。

她不該再等下去了。她該回去。她的吉兒還等著孃親。

她其實根本不該來。痴傻又一廂情願得以為,幻覺稀薄的溫度也能燃成火。她竟為這個丟下孩子,瘋了一樣跑來這裡。

她大概真是瘋了。

她返身便向迴路奔去。

花枝一顫,牽住挽上披帛。

她步伐踉蹌,一下摔倒在地。

疼痛。

忽然,一片潔白從天灑落。接著,愈來愈多,愈來愈綿。

……下雪了?今年入冬的初雪……麼?

她怔怔地伸手去接,卻在雪花墜落掌心一瞬,痛得低下頭去。

冰寒徹骨,連心銳痛。

似乎,有人向她奔來。許多許多人。她們將她圍起來,用厚而軟的斗篷裹住她。

然後她看見李晗,急匆匆向她走來,快到近前時,卻又走不動了一般,呆呆地站著,滿臉無措。

他喃喃地喚她,只喚兩聲,便又沉默。他忽然跨上前一步,與她對面跪下,將她整個抱緊入懷,先悶聲哭了……

雪下得很大,很快便能將她的膝蓋沒過。瑩白落得滿身,無人去拂。

證供。流言。紛紛亂亂。許多人說,是一個混入的宮女,在小皇子的吃食中混上了一枚棗。又有人說不是,是那宮女趁人不備餵了小皇子一枚棗。總之,只是一枚棗,再普通不過的棗,卻不比任何一樣兇器遜色。

那乳孃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無論怎樣問她,她只說的出兩句:不是。不知道。她先瘋了。謝皇后賜了她白綾。

而墨鸞卻躺在靈華殿,睜眼時不停喚著孩子的名字,然後被喂下湯藥,昏睡,再驚醒,如此往復,只是醒時越來越少。便是鍾秉燭也束手無策。醫術再高,終只救得還活著、並還想活下去的人。

直到有一日,那人的請見表遞在虞化門外。

臣白弈鬥膽,叩首請見淑妃。

他有入禁符節。但他不用。

李晗將他宣至靈華殿外,忽然像只暴怒地獅子般跳起來,將奏表砸在他身上。“朕要說不許,你待如何?”他彷彿要將連日積壓的驚急哀怒通通發洩乾淨一般,惡狠狠地瞪著眼。

白弈不發一言,默然跪在階前,長拜。

這一跪一拜,好沉。

李晗如芒在背,怔怔盯著他,恍惚良久,竟像個忽然受了大禮的敗卒。他終於敗下陣來,頹喪地垂了眼,揮手,再說不出別的。

宮人們一一退去,裙襬撩動帷幔紗簾,帶起鈴鈴輕響,彷彿吟咒。

爐香淺漫,幽幽的,似要將一生情長牽引。

聽說,人之將死,便會開始回憶。為何他此時分明還活著,卻在一瞬間,腦海中閃過了多少舊時繾綣?

白弈伸手去拂輕紗,卻又僵了一瞬,緩緩垂下手來。

紗幔中的女子,隱忍時朝思暮想的容顏。他曾無數次在心底描繪她的模樣,卻終只能遠遠地望著,甚至,不能叫人察覺沉默注視下依然熾熱的溫度。相對,相擁,早已是前塵舊夢,只在醒轉一刻殘餘幽然冷香。

既然如此,何必偏又有這般重逢?

嗓音乾澀,舔舐,唇上全是血腥酸苦。“你其實……都知道了罷……”低語一聲,落在寂寥中,驚起漣漪悽然。“阿鸞,忘了罷。”他嘆息:“只當一場夢魘,醒便沒事。”

那半寐半寤的女子,在光影錯落中冷嗤。

“你一定覺得我又可憐,又可笑。像個傻子一樣,不等人來騙足,就先自欺了。一場大夢,沉湎十年。但你又有何資格叫我醒?夢中扼我咽喉的,不是你麼?滿手還沾著洗也洗不淨的血,卻來做出這普渡眾生點化痴人的菩薩相。”她揹著面,披散青絲在衾綢間纏繞,好似冰涼藤蔓,寸寸蔓延,帶著疼痛的刺,向心深處鑽去。“你何必。便是我前生欠你,今世傾盡心血來嘗,你只生吞活剝了我一個罷。為何卻連……”她忽然住了口,痙攣一般扯住自己長髮。

他呆怔良久。“是麼。你是這麼想的。”他的雙眼烏沉下來。心顫,一息尚自掙扎的辯白,瞬間凍結成灰。無力辯白。無權辯白。他神采飛揚地笑起來,揚眉時,盡是引頸受戮的快意:“那你也該記得,你弟弟還在我手中。”

他分明看見帳中人孱弱的顫抖。

“若我死了,你會放過他麼?他對你全無危害!他什麼也不知道!”

“你若尋死,我定送你們全家團聚。你知道。我留他這些年,不做無用的善事。”

眼前似有驚風灌入,被掀起的輕紗碎霞般墜落,映著女子悽絕的臉。“白弈……!”她只低聲喚了一句,咬唇時,血卻從眼角湧落。

她忽然揚手——

劈面,全是染血琉璃碎,刺在眼底,心上。

他卻淡然拂去滿身碎片,看著她,揚起唇角。

孰是孰非。誰對誰錯。

若沒有你我紅塵一望的當初,是否便可躲過這對面成殤的今日?

何說無情。何必有情。

若早舍下這於無緣牽掛中念念不忘的勇氣,是否便能化苦為甜逃出生天?

愛亦何苦。恨亦何妨。

若不能相忘,那就,恨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