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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六二 濺寧和

作者:沉僉

“太后已睡下了,奴婢等不敢驚擾,淑妃主請回吧。”

慶慈殿外,兩名女官頷首福身將墨鸞攔下,婉拒得理所當然。

重回舊地,略環顧四下,除了那熟悉的殿宇瓊臺依舊,卻連草木花香的味道也已然陌生了。不是她太久不曾來過,只因物是人非,昨日朱樓易主。眼下入主慶慈殿的是當今皇太后王氏,不再是她的阿婆。

“茲事體大,我此刻定要見太后一面不可,請二位姆姆先行通稟。”雖然說了先行通稟,但她已往殿上走去,絲毫不顧阻攔。

“太后近來鳳體多有違和,難以入眠,尤忌驚醒打擾,奴婢們萬死不敢從命,請妃主不要為難我等。”那兩名女官見她似要闖入,慌忙追上,又攔在她面前,屈膝便已匍匐跪下。

太后戀舊,身旁的管事女官多是追隨多年的老婢,均已有些年紀。眼見這些比自己長著輩分之人匍匐足下擋道,難免心有震動。但墨鸞早已不顧這許多:“不是我為難你們,我只怕耽擱出事情來你們擔待不起。讓開!”她語聲裡已顯出鋒利,說時已舉步徑直上前,大有再不讓道,便要從她二人身上踩過去之勢。

那兩名女官眼見攔不住了,只得齊聲高呼著跟上前去。

正值此時,卻聽殿內聲起:“讓她進來吧。吵得這樣大聲,早給吵醒了。”

兩女官聞聲諾諾,退至兩旁,替墨鸞開了門。

墨鸞跨入內殿,轉過珠簾高屏,一眼望見太后王氏倚在芙蓉榻上的身影,燈火將人影與榻上小屏風一起投在帷帳之上,金身不見,影曳雍容,連一旁捶腿伺候的小宮女那雙玉手也起落得清晰,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墨鸞俯身行畢大禮,尚未抬頭,已聽見太后的聲音:“你知道,當年你還在東宮時,我就不喜歡你。難為這時候來找我的卻還是你。”

墨鸞眸色泰然,靜如平湖,彷彿早已習慣這般辭色:“若非事出緊急,妾也不敢攪擾皇太后殿下的清淨。但如今恐怕已關係到長皇子的安危,妾只得鬥膽,請太后鳳駕。”

“我管不了他。”太后嘆道:“先帝在時,管不了他;太皇太后在時,也管不了他;如今我又怎麼管得了他?”尚不待墨鸞再多言,太后又道:“我知道,帝主外,後主內,內廷諸事,皆由皇后管轄。皇后不能理事,貴妃替之,貴妃從缺,淑妃代持。你來走這一趟,無非是要這一句話。去吧。”

墨鸞聞之,抬頭望去,夜風瞬息翻飛,撩動紗簾,那一角屏中芙蓉,金線描繡得赫赫灼目。

寧和殿中的月色與影魅便彷彿兩個世界般涇渭分明,一半清澈,一般昏暗。

“陛下,都是阿寶的壞主意,阿寶……也只是想勸皇后就醫,全都不關皇后、長皇子與任先生的事!陛下若要責罰,侄兒願負全責!”整個人被曬魚乾般硬摔在地的李颺終於一個骨碌翻身爬起,又立刻跪倒在地,俯身拜罪。

“不!是兒臣的錯!”嚇呆在當場的李承徹底清醒過來,連忙也跪了:“是兒臣央求阿寶哥哥和任先生幫忙的,父皇您要治就治兒臣的罪吧!千萬別怪……別怪母后他們……”他說著說著,還是忍不住漸漸縮成了一小團。未滿十歲的孩子,從未見過父親這樣可怕的神情,禁不住先露了膽怯。

那簌簌顫抖的可憐模樣,令人不由得心嘆:“陛下,臣——”任修上前一步,將兩個孩子攔在身後,向李晗長身俯拜。

但他卻連話也未能說完。

“臣!”李晗咬牙切齒恨道,嗓音冰冷。

任修為之一怔,旋即苦笑。他抬起頭看了李晗片刻,復又匍匐拜道:“草民任修,自知死罪,愧對皇恩,只求一力擔當以謝陛下。二位殿下乃天家貴嗣,孝心拳拳,陛下以仁孝之德治天下,必不會怪罪他們。”

李晗卻忽然大笑起來:“你們這是幹什麼?”他像個醉漢一般,連步伐也虛浮不穩,轉瞬已笑得淚水橫流:“你們搶什麼?怕人不知你們情深意重一樣!跟你們比起來,朕還真是無情無義,小肚雞腸,可笑至極!對吧?”

見他已顯出些痴癲之態,謝妍忍不住苦苦撐起身:“陛下!”她哀哀喚了一聲,便要下榻來。

但李晗卻猛地暴怒大喝:“你閉嘴!”他忽然兩步跨上前去,一把揪住謝妍披散的長髮,將她從榻上拖下地來!

“母后!”早已驚得不住打戰的李承終於魂飛魄散:“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謝妍被拽得重心失衡,一頭撞在榻沿上,頓時天旋地轉,一時分不清究竟身上何處劇痛,驚駭時仍不忘疾呼:“把長皇子拉開!別讓他過來!”

“父皇你不能打母后!母后身子不好!母后沒做錯事!”李承嘶聲痛哭著就要撲上前去,被李颺一把拉住,緊緊梏在一旁。

“陛下——”跪在地下的任修,見狀湧身去攔,話未及出口,已被李晗抬起一腳,狠狠踢在心口。

李晗惱恨至極,無非要尋個發洩的出口,全然已分不清誰是誰,只知有人近身擋了上來,便當是個沙袋一般毫不留情地拳打腳踢,早將謝妍舍在一旁。

任修不過一介儒士,又腿瘸不便,身骨單薄,哪經得起這般暴打,不一時便嘔出血來。但他已決意要受這一場過,不躲不避,死死抱住李晗一條腿,無論如何也不鬆手。

“陛下!別打了!不能再打了!”謝妍已哭得語不成調,奮力想要拉開李晗,卻被李晗惡狠狠一推,又摔倒在地。

混亂之中,掌心那隻玉蝴蝶零落塵泥,折骨脆響時,雙翼殘斷,匐在地面,絕望地再也掙不起身。

李晗目光飄忽,呆呆地看著那玉蝶,忽然,眸中泛起血紅之色來。他甩開任修,一步上前,將那玉蝴蝶踏得粉碎,再一步,已到謝妍面前。他將謝妍逼在角落,忽然,一把抄起謝妍放在榻旁枕畔的裁刀。

謝妍已是臉色慘白,卻悽然揚唇而笑:“雲在青天,水在瓶,兩相交映又何礙何妨?妾問心無愧。陛下若當真如此怨怒,定要妾一死,方能洩心頭之恨,妾也唯有一死,不敢有違君命。只是,陛下你可要記得,妾這一腔血,灑在寧和殿上,灑在你我的孩兒眼裡,也會一生一世灑在陛下心頭,你這輩子再也休想逃過!”

“你……威脅朕?”李晗眼中顯出異樣的詭色,忽然咧嘴綻出一個瘋魔般的冷笑,猛揚起手中的裁刀。

寒光墜落,血紅四濺。卻是任修撲上前來,將謝妍推開。那裁刀從他左胸斜著刺入,刀尖又從脅下穿出,熱血剎那泉湧。

謝妍終於發出一聲崩潰慘叫,絕望地返身想要抱住任修。任修卻拼死將她摁住,擋在身後。他口吐鮮血,簡直搖搖欲墜,眼中卻不見分毫懼色,更不見退怯。他堅定決絕得就像一座山,便是天崩地裂,也絕不輕易倒下。

這般情景,針一般刺在李晗的眼中,愈發激得他渾身發抖。他彷彿已不能控制自己的手腳,發狂了一般握著那裁刀,一刀一刀狠狠地向著任修戳下去,就好像在戳一隻篩子,足足戳了十幾刀,直到全身勁力使完,仍不肯罷手。然而,任修卻死死瞪著他,挺胸就戳,眸光不散。

刀戳聲,哭喊聲,蕩在寧和殿中,宛如冤鬼哀泣。李颺死死捂著弟弟的雙眼,恨不能將他雙耳也堵上。追隨而來的妃嬪、宮女、侍人全被這慘烈景象嚇得目瞪口呆,膽大些的尚記得呼告,膽小些的早已渾身癱軟,爬也爬不動了。

直到李晗持刀的手因疲乏而緩慢下來,謝妍才終於得以握住那把裁刀。她的雙手也早已被劃出許多長長的血口,滿手滿身染得鮮紅荼蘼:“李晗!你放手!”她雙眼血絲遍佈,悽聲厲呼。

精疲力竭的李晗被這喝聲驚得一震,搖搖晃晃地撒手退開一步。太久了,幾乎從沒有人這樣直呼其名地怒斥他。他像個初生赤子般懵懂地茫然四顧,渾身血汙。

刀刃深深割入謝妍手指掌心中去,十指連心,卻再感覺不到疼痛。任修便像是筋骨俱碎一般軟倒在她懷裡,早已氣若遊絲,奄奄一息。他好似想對她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張口便是血湧:“別說了……我知道……我都明白……”她發出泣不成聲的嗚咽,無助地擦拭他臉上的血跡,卻怎樣也擦不盡,直到血水與他的身體一同漸漸冷去,仍不願放棄:“陛下,你開心了嗎?”她失魂落魄地揚眉而笑,貝齒輕啟,卻吐出至極惡毒的咒語:“你不可能開心。你知道你究竟在怨什麼。沒有人真的愛你,陛下。他們圍繞在你周圍,覬覦你能夠賜予他們的權、利、名!他們甚至想殺了你,取代你。所以你才怨,你害怕,你更不願看見你沒有的東西被別人得到!可那又怎樣呢?你可以殺了我們,但你改變不了事實。生離、死別,都不能將我們的愛湮滅。而你,你連面對事實、面對自己的勇氣都沒有,你還想得到什麼?李晗,你不過是個自私的懦夫罷了,你此生永不可能得到真愛!”

“你胡說!胡說!”李晗痛苦地尖聲嘶叫起來。他再次撲上去,緊緊掐住謝妍的脖子,不許她再吐出半個字。但謝妍卻只是平靜地微笑著,沒有半分抗拒掙扎。那從容姿態就像一面鏡子,映著李晗自己的惶恐無措。他哭起來,哭著撒不開手。

“陛下!快放手!”

猛然間,他聽見一聲清喝。那瘦削柔弱的女子疾步上殿來,懷中抱著什麼東西,細看之下竟是一塊靈牌。她徑上面前,毫不猶豫,舉起那靈牌狠狠打在他身上:“你們還癱在那兒!全都退到外殿去候著!誰也不許擅自亂走。”她冷然回身向那些仍愣在門前的宮人令道。

諸人神色驚疑,變幻不定,忽然有人起身想跑。

“拿下那奴婢,拖出殿外斬了!”她見之眸光一爍,斷然冷喝。

隨她而來的衛軍們應聲已將一名宮女拖下,不一時捧了顆人頭回來,血淋淋沿路尚淌落紅線。

頓時,又是一陣驚呼喧亂。

“太后口諭:‘帝主外,後主內,內廷諸事,皆由皇后管轄。皇后不能理事,貴妃替之,貴妃從缺,淑妃代持。’如有異議者,慶慈殿外宮規伺候!”分明嬌柔一身,眉目間卻英氣赫赫,勇烈畢現。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卑飛斂翼的噤弱鳥兒,而是扶搖而上號令九天的鳳凰:“即刻起,寧和殿戒嚴,擅越一步者,立斬無赦!”她命衛軍將那新割下的頭顱擱在外殿大門前,將一干早已嚇得癱軟如泥之人盡數禁閉外殿之中。

寧和殿內,大小門戶層層閉合。內殿閣中眼前,只餘兩個孩子,一具屍身,精力虛弱的皇后,和神色混亂的皇帝。

“阿寶,帶長皇子到門外去候著。”她看一眼兩個孩子,如是命道。

受驚過度的李承,幾乎連路也走不動了,被李颺連拖帶拽半抱著出門去,忽然在門前抓住了門框:“母后……”他像只脆弱的幼獸一般執拗哀鳴,不願鬆手離去。

“去吧!聽話。”謝妍靠著臥榻邊沿,無力地向孩子點了點頭,眼底流淌的眷戀濃稠得難以化開,彷彿最後一眼的訣別。而後她便閉起了雙眼,冥思休憩一般,氣息微薄。

墨鸞卻似不曾瞧見一般,她走到一身頹然的李晗面前,沉聲問道:“陛下,你可知錯?”

李晗聞聲茫然抬頭向她看去,她卻揚起那張靈牌,狠狠向他臉上抽去:“這一下,打你枉為人君!邊關戰火狼煙,將士浴血,百姓殉國,陛下卻在這裡委靡不振,虐殺賢良!將天子擔當置於何地?”

她這一下毫不留情,正扇在李晗的臉上,直打得李晗耳鳴嗡嗡,頓時臉頰腫了一大片。她卻絲毫沒有罷手之意,又一下狠拍過去:“這一下,打你枉為人父!長皇子尚且年幼,你不顧母慈子孝之情,不許他們母子相見,竟還酗酒失態,當著他的面,毆打皇后,殘殺他的老師!把言傳身教、天理道德都拋到哪裡去了?”

她也不給李晗反駁之機,第三下狠狠打過去:“這一下,打你枉為人夫!都說流言止於智者,陛下卻偏要做個愚人,肆意洩憤,毫無底線,更勿論相敬相愛,相信相持!身為男兒丈夫的胸襟器量又在何處?”

“你——”李晗被她打得眼冒金星,面頰火辣腫痛,終於跳起來,一把抓住她手中那靈牌,攥得筋脈突張,骨節青白。他狠狠盯著她,胸膛起伏劇烈,吐息一聲重過一聲。

墨鸞亦牢牢舉著那張靈牌,決不鬆手:“你敢動手!你還想再怎麼傷他?陛下當真是鬼神不懼,無所不能,不如索性連我也打殺在當場吧!”她厲聲叱問他,眸中精光燁燁,如有烈火跳躍。那已不再是柔弱無助的悲哀,而是憤怒,噴薄燃燒的怒焰。

李晗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張靈牌,肅然漆黑之上,鎏金的字跡:愛子李泰……他愕然靜了良久,彷彿石化,終於抱頭大哭起來,一朝坍塌,乾坤傾頹。

他翻身狂奔出去,彷彿再多半刻的停留,也是此世間最殘酷難捱的刑罰。

那嘶啞絕望的哭聲卻似不能遠去,兀自繞樑不絕。

“我是不是……該多謝你?”倚在一旁的謝妍忽然出聲問道。她依舊閉著眼,聲音聽來已十分虛弱。

“你用不著謝我。我並沒有——也從未打算幫你。”淡然應時,墨鸞回頭看向那個倒在眼前的女人,看見大片烏紅黏稠的液體在她身下綻如罌粟,染透衣裙:“你——”她氣息一窒,話到唇畔,未能出口。

“你至少沒有害我,我已該多謝你了。”謝妍卻輕輕地笑著。

墨鸞眸色微沉:“若我當日不帶那小丫頭去附苑,你未必會有今日。”

謝妍竟笑得愈發溫柔起來:“若是連這個也要怨恨,我怕早把自己溺死在怨恨裡了。”她臉上顯出平靜恬淡之色:“命裡有時終應有,命定無時莫強求。人之將死,我知道你懂我,也能懂這句話。”

“你需要御醫。”墨鸞返身便要走。

“不,我不需要了。你回來,我有事求你。”謝妍卻疾聲將之喚住。她忽然睜開眼來,眼底竟是一片赤誠的稚藍:“我知道你有多恨我。若你我易位而處,我也會如此恨你,甚至十倍、百倍、千萬倍地恨你。”她淺淺笑著,宛若一株寂寞的蓮,漸漸退去血色:“但我還是要把麒麟託付給你,因為我別無選擇。”

“你不怕麼?”墨鸞靜靜地問道。

“我不怕。”謝妍依舊笑著,那笑容竟像是透明的:“我會看著你,就算上刀山、下油鍋、被剜眼剖心,也會看著你,直到他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你可以恨我,但孩子是無辜的,你不能恨他。”

“你也好意思說‘孩子是無辜的’?”墨鸞不由得冷笑。

謝妍卻彷彿未曾聽到一般,不再應話:“麒麟……”她輕輕喚著,猶如搖籃之側最溫柔甜美的呢喃。

那聲音如此輕細,門外的孩子卻彷彿心有所感一般撲了進來:“母后……”他顫抖著想要鑽進母親溫暖的懷抱,卻驚恐地發現,母親的雙手那樣冰冷。他瞪著大大的眼睛,呆站著,眸中恐懼潰落。

“去,孩子,喊母妃,喊阿孃,叩頭行禮。”謝妍將孩子向前推了一把。

幼小的孩子無措地站在中央,滿臉淚水:“母后……”他哀哀地望著自己的生母,在兩難踟躕間迷失了方向。

“快去呀!”謝妍又推了他一把,疾聲催促。

那倔犟的孩子緊緊咬著嘴唇,在墨鸞面前跪下,匍匐三叩首,卻怎麼也不肯喊出聲來。

“麒麟!快喊阿孃!你不聽母后的話了?!”謝妍的聲音愈發嚴厲起來。

但李承卻抵死不從,直將幼嫩唇瓣咬得滲血,也絕不肯開口。

“算了,別緊著逼他了。”墨鸞將麒麟拉到身旁來,輕嘆:“我答應你。”

“好。”謝妍這才舒展了雙眉:“好妹妹,記著讓咱們陛下來瞧清楚,這暗結的珠胎,究竟是什麼模樣……”她忽然笑得妖異跋扈起來,猛揚手,將那柄裁刀刺入自己腹中,一刀橫剖到底,反轉又切一刀。

“母后!”李承淒厲慘呼一聲。墨鸞無暇阻攔,先一把攬住孩子,遮了他的眼。

她眼見謝妍緩緩倒了下去,努力地抱著任修已漸僵冷的身子,附在他耳邊柔聲低吟:“你等著我……等我贖完了罪,還清了債,與你一同去喝孟婆湯……我要在你掌心烙一顆硃砂血……否則,下輩子,我找不到你了,怎麼辦呢……”

掌中的孩子聲嘶力竭地痛哭著。她扭頭,看見門畔跪著的少年,那灰白的臉色,疼痛的自責,刀一般銼磨人心。

“阿寶,過來……”她向他伸出手去。

那遍體鱗傷的孤獸眼眶一漲,慌不擇路地向這唯一一抹溫暖救贖奔逃而來。

她將兩個孩子摟在懷裡,聽著或悲慼或壓抑的哭聲,一瞬,竟有淚模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