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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六一 似無情

作者:沉僉

鍾秉燭入閣,行罷了禮,替墨鸞號脈問診。罷了,他將請脈金絲收起,一面提筆記錄,一面道:“天天都說的話臣就不贅言了。只是,妃主心肺仍有積淤,似比前幾日又嚴重了些。”

“我今日不小心撞了一下。往後我會記得醫囑悉心調養。”墨鸞應了一聲,見鍾秉燭並無多說的意思,便主動問道:“聽說中宮抱恙,有關皇后這病症,不知御醫可有所聞?”

鍾秉燭並不抬頭,淡淡應道:“略有耳聞。”

墨鸞問:“依御醫之見……可有不妥?”

鍾秉燭仍不抬頭,反問:“臣不曾替中宮診病,怎麼能斷?”

墨鸞微笑輕道:“御醫可有想法前去診看皇后的病情?”

她此言一出,鍾秉燭筆尖才一頓:“臣替妃主醫病也有將近十年了吧。妃主很瞭解我的脾性。”他看墨鸞一眼,緩聲道:“替皇后問診的御醫私下裡也曾向臣詢問,說皇后的脈象奇特,確實像極了喜脈,若當真不是喜脈,恐怕就是病變了。”

“既然如此,為何不向陛下直言?”墨鸞不禁驚問。

鍾秉燭冷冷一笑:“拿不準的主意,未必能治的病,有幾人敢向陛下直言?何況,直言就可以取信了麼?只怕更是天顏掃地。”

不錯,若真不是喜脈,陛下這小肚雞腸錯冤皇后的名聲可就坐實了,這樣一來,天子顏面何存?與其冒險,不如沉默,推在皇后身上,恐怕還沒等到驗明真情,事已先了了。倒真是明哲保身的手段。墨鸞瞭然暗歎:“那鍾御醫的想法呢?”

“臣的想法暫且不必問。”鍾秉燭收起藥箱,反問:“倒是妃主可否告知臣下,為何忽然要相助中宮?當日小皇子沒在中宮殿上,妃主請臣替小皇子檢驗時說過的話,臣還記得。”

聞此一問,墨鸞不由得肩頭微顫,視線瞬息恍惚:“皇后的病,若我不與御醫說起,御醫可會知道?”

鍾秉燭應道:“會。”

“若我不與御醫說起,御醫可還會想詳查皇后的病因?”

“會。”

“所以……”墨鸞起身緩步踱上玄關,伸手將門輕輕推開些許。秋日夜風立時灌入閣來,浮動她的衣袖披帛,雙頰兩側明珠搖搖,光輝淺淺映著眼眸,其華清冷:“我沒有幫她。”她回身向鍾秉燭道:“御醫可以去找韓大常侍,諸事一應會有大常侍安排。”

“如此說來,妃主原來是幫微臣。”鍾秉燭一笑,起身向墨鸞行了一禮,卻道:“但臣想得寸進尺,再請妃主允諾一件事。”他也不待墨鸞置可否,已徑自說道:“當年臣答應替妃主醫病時,太皇太后曾應承臣,若能醫好妃主的痼疾,便讓臣迴歸鄉野。如今臣想將這個限期再提前一些——臣想走的時候,妃主就放臣走。不知妃主可願答應?”

他忽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來。莫非,他已窺出端倪,知道她這病症恐怕是難以根除了,未免受困,故而事先留下退路?墨鸞聞之怔忡,良久,緩緩嘆息,點頭應允。

“既然如此,臣告退。按時用藥,靜心調養,再不可多勞心動氣,妃主還需切記。”鍾秉燭見此也不多留,起身行禮退去。

這一段對話也不過片刻,李颺躲在屏風後頭聽著,不禁兩手冷汗。他聽著鍾秉燭走了,本以為墨鸞會喊他出去,等了多時,又不見半點動靜。他悄悄地探出頭去,看了一眼,只見閣中空無一人,只有玄關處門戶大開著:“姨姨……”他小心地喚了一聲,不聞應答。

他這才有些慌了,忙從屏風後鑽了出來,奔出玄關,沿著迴廊往來路去,待返回起初那間小閣,才一眼看見墨鸞正給小皇子的靈牌掃香。他心中一酸,呆站在門口,想喊,卻堵得半句話也說不出。

“來了就進來吧!不要在外面吹冷風。”正踟躕不定,卻聽墨鸞喚他。

“姨姨……”他低頭垂手入得閣中,小心翼翼地關起門,又將門前屏風檢視一番,彷彿要確信不會有風鑽進來,而後才忽然在墨鸞面前重重跪了下去:“姨姨,阿寶錯了。阿寶不知道——”他埋著頭,半點也不敢抬起。

“你沒錯。”墨鸞放下手中珠串:“你是個心善的好孩子。這些是非,與你本就沒有關係。你過來。”她說著,喚來宮婢。

宮人們奉上菜餚果酒。

“耽擱了這麼久,索性留下用膳吧。一會兒我叫人送你出去。”墨鸞將李颺拉至案前坐下。

面前案上兩碟小菜,另有一份蒸蟹,早已剔乾淨了甲殼,粉肉晶瑩,清香飄溢。宮人們又呈上蔥姜醋碟。墨鸞笑道:“你自己多吃吧。我身子弱,一向簡單,就更不能多吃這個了。”她說著替李颺斟了一杯酒。

“姨姨……”李颺坐如針氈:“小阿弟的事——”

“不說這個,吃飯吧。”墨鸞截口不許他再問。她命宮人又將門窗開啟。月已上梢,皎潔練華如水,淡淡灑入閣中,流淌在玄關前,猶似銀川。這月亮望著越來越圓了……有些人,想要團圓,卻不知身在何處;有些人,想要團圓,卻已再也不能……她彷彿想要接住這一抹天霜般,伸出手去。

見她那神傷模樣,李颺愈發難安,他膝行上前去,向墨鸞拜道:“姨姨,夜裡風涼……”

墨鸞卻彷彿什麼也沒有聽見一般,只是輕聲道:“阿寶,待到仲秋節時,我會向陛下承情,讓你與你父王相聚一面。但,在那之前,你再不可行差踏錯半步,更不可做下傻事,觸怒陛下。你記住了?”

一問至此,李颺再忍不住,頭未抬起,淚已流了滿臉。

淑妃閉門靈華殿,訊息不脛而走,迅速流傳開去,一變再變於口耳之間,卻成了“冒犯天威,受罰禁足思過”。李晗本還硬撐著面子,隔了三日,到底來了靈華殿,放下身段與墨鸞委屈道歉,又央墨鸞與他同往中宮,讓御醫鍾秉燭替皇后診病。想來定是鍾秉燭找到韓全後,韓全又想盡辦法苦勸,李晗畢竟是個有情之人,終於應允。

然而,誰也不曾料到,皇后謝妍竟執意拒診。

“既然陛下心裡存了那樣的念頭,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再與我好過了。與其再三這般受屈受辱,就算拼死爭一口氣又如何?”她喝令寧和殿上宮人全數退下,獨自手持裁刀於病榻,不許任何人靠近半步,全然一副以死相拼的架勢。

李晗自認已是紆尊降貴,見她如此強硬不識抬舉,不禁又是勃然怒起,拂袖而去,敕令皇后不得踏出寧和殿半步,任何人等亦不可踏入,一時,堂堂中宮,竟成了無人再敢靠近的空殿。

如今的謝妍,周身激盪的剛烈之氣,已愈來愈像當年的宋後,甚至令人懷疑,若此時給她一把火,她也能毫不猶豫將自己連同這一場竭力搏來的瞬間繁華一起付之一炬。

但墨鸞知道,她一定不會。

謝皇后是何其狠絕的女子,拿得起,放得下。長皇子是李晗唯一的子嗣,她算準李晗再如何惱,如何恨,也絕不會過分遷怒於她;她也知道,李晗揭不下這張面子,絕不願將事情大公於天下,辱及天家聲譽。所以,她了無牽掛。

既然終有一死,她不會像宋後那般獨自沉默著死去,她要用自己的死去嘲笑那個辱沒了她的尊嚴的男人。她寧願忍受病痛的煎熬,只為等看個天理昭彰。他疑心她與人珠胎暗結,她便要他睜大眼睛看清楚,待足十月,究竟能結出什麼果來。那時,是非自明,她就留著最後一口氣,看他要如何羞慚愧疚,顏面掃地。

她足夠瞭解這個充斥著詭鬥殺伐的地方,尤其瞭解那個處在混沌旋渦中心的男人。

有人要她死,死不足懼,她就是要用這一條命把他犯下的錯刻在他心裡,叫他這一輩子再不敢抬頭看她的靈位一眼,更是再不敢虧待她的兒子一星半點。

對此,墨鸞唯有感嘆。後宮權爭,殺人不留痕跡,徐婕妤暗中陷害皇后,一時之間,縱然各自心知肚明,若要求個真憑實據,卻也是拿不住捏不著,一如當初,謝皇后殺了吉兒。

她知道一定是謝妍害死了她的吉兒,她只是拿不出證據,不能堂堂正正報仇雪恨。

然而,即便有這似海血仇,她依舊得說,眼看著這樣的謝妍,令她不得不佩服三分。

拼得玉碎,不折傲骨。愈是在渾濁中處處委曲求全之人,此時此刻如此,才愈是震人心魄。

但事態並沒有就此漸趨緩和。

李晗氣急敗壞,又於次日早朝當殿“準了”任修告病掛官:“特賜”他即刻離開京城,想在家待多久就待多久,永世不用再還京來。朝臣雖多有非議,畢竟是任修請辭在先,也不便多言。

然而,很快,神都市井卻有小兒歌謠遍傳,童言無忌,當街拍手傳唱,嘲笑皇帝嫉妒小氣,替皇后與任博士喊冤。

本是秘而不宣不予明言之事,如今卻成了街頭笑柄。李晗聞訊暴跳如雷,怒令京兆尹清剿刁民逆黨,被右僕射藺謙等眾臣苦苦哀勸,方才罷了。

仲秋佳節臨近,內廷外朝卻全是低壓濃重,李晗整日陰沉著臉,無心政事,喜怒不定,誰也不敢輕易靠近。

大常侍韓全與幾位內外要員商議,欲要借仲秋節宴替李晗排遣一二,而後再行勸解。然而,仲秋當夜,李晗卻拒絕出席朝臣宴飲,兀自躲在內廷,與後宮女眷們一處,喝得酩酊大醉。

帝后雙雙不出,玄武門下縱是千里華筵,亦是沉悶,在座朝臣,皆是戰戰兢兢。

含章殿上內宴,太后亦未出席,歌舞昇平之下掩著膽怯寒意,那些平日裡光鮮嬌妍的後宮女子,如今不見半點歡喜,一雙雙美目各懷心思,滿是惶恐不安。唯獨那偎在君側的小婕妤卻是如魚得水,將個早已爛醉如泥的皇帝灌得幾乎軟倒。區區婕妤,本連正殿入席的資格都沒有,如今卻佔據帝主身側,僭越至此,怎不叫諸妃嬪怨怒?然而,縱是怨怒,卻敢怒不敢言。那徐婕妤仰仗陛下寵溺,才敢如此放肆,偏偏陛下現今又是這副模樣,萬一觸怒,誰又吃罪得起?

“就算不將我們放在眼裡,好歹,總也要敬著三位妃主吧……”

墨鸞本不欲多事,隱隱聽見這些切切之語,尋聲看去,瞧不出是誰多話,再看階上,卻見對面身旁,德賢二妃俱是臉色青白,一時怒視著徐畫,一時又看著她,顯然是想讓她去出這個頭。

“陛下!”墨鸞暗暗嘆息,站起身來,上前幾步,向李晗拜下:“妾身體不適,請陛下垂憐,準妾先退。”

不待李晗有所回應,徐畫已先開口道:“既然淑妃姊姊貴體違和,就先回去休息吧。”

“徐婕妤未免太放肆了!妃主與陛下說話,輪得到你一個小小婕妤當殿造次嗎?”一旁德妃再也按捺不住,憤而拍案怒喝。

瞬間,大殿之上皆為之一震,諸女愈發諾諾不敢出聲。

“德妃這話就不對了。”徐畫冷冷一笑:“既然陛下在此,輪得到你大呼小叫麼?到底是誰更放肆?”她說著拽住李晗便嬌聲央告。

李晗醉得不省人事,哪還辨得清是非,只一味順著她的意。

德妃見狀氣得渾身發抖,卻又自恃身份,不願再與這小婕妤當殿相爭,憤恨難消,便要拂袖而去。

那徐婕妤卻仍不罷手,高聲冷道:“陛下賜宴,德妃想要掃興麼?淑妃姊姊身子弱這是盡人皆知的,卻不知德妃主又是哪兒熱哪兒痛了?”

眼見那小女子已頗有幾分得“理”不饒人的刁蠻之意,墨鸞忙將德妃拉住:“仲秋佳節,陛下賜宴,不要傷了和氣。我無德無能,又有病在身,這裡還需要兩位妃主操持大局。”她軟言勸住德賢二妃,又安撫在場諸人,再向李晗行了禮,退下殿去。

出了含章殿,眼前一片夜色蒼茫,遠處玄武門上燈火將月色星光也映了下去,藏青天幕上,紫紅層雲錯雜糾結,時而如巨蟒翻滾,時而又如天狼仰嘯,望之令人不禁心下寒噤。

今夜諸般氣象皆走異勢,帝星消沉,後星無光,莫非,還會出什麼亂子麼?

墨鸞立在高臺,深深吐吸,冷氣灌入胸腔,冰冷刺痛。忽然,有宮人前來稟報:“潞國夫人前來拜見妃主,恭賀佳節之喜。”

“潞國夫人來了?現在何處?”墨鸞聞訊驚還神來,顧望時,已見靜姝立在階下。她掩不住眸中喜色,快步迎下玉階,一把擁住靜姝。數月不見,一朝重逢,難免親情翻湧,胸中一陣滾燙,險些淚落。

靜姝向她行禮畢了,兩人攜手而行,命幾名隨行女婢隨後侍奉。

“新婚燕爾,國公待夫人可好?”墨鸞挽著靜姝的手,輕聲笑問。

“我不與你見外,你倒先來嘲笑我。”靜姝笑道:“你若是如此,我這就走了。”說著,她當真轉身作勢要走。

“好阿姊,你可不能。好容易見一面,還沒說上兩三句話呢。”墨鸞慌忙將她拉還來,連連賠不是。

“你呀……”見她難得重現些許昔日爛漫,眼中卻全是孤單落寞,唯恐又徒留孑然一身,靜姝不禁長嘆,輕撫著她肩背:“你呢?最近都做些什麼?”

“做什麼?呵,不過看了一場好戲罷了,只怕,大幕還沒落下呢。”墨鸞眸光一爍,愈發沉靜下來:“你今兒來見我,莫不是——”

“來看你呀,不然還能有什麼?”靜姝說著回眸看了一眼,忽然冷笑一聲:“不過我倒是頭一回知道,妃主幾時多了條‘尾巴’?”

她話音未落,幾名婢女已應聲而動。不遠處樹影一搖,一名內侍見行藏已露,慌忙想溜,婢女們卻已將之圍住摁下,不許他逃脫,身手靈敏迅捷,非尋常婢女可比。

“短短數月就教習出這樣的伶俐幫手,夫人好能耐。不過我也見怪不怪了,天呈異象,還有什麼可怪的。”墨鸞心知是徐畫命人盯她的梢,不禁戲謔一笑,又拉起靜姝走了兩步,輕聲問道:“什麼事?你說吧!我再奇也長不出兩條尾巴來。”

“這可曲折了!”靜姝低聲道:“吳王殿下找了裴郎,說,阿寶世子並未依照約定去與殿下相見。大王怕這孩子又要闖禍,特意告知妃主。”

“他沒去?”墨鸞聞之大驚。難得父子團聚的機會,這孩子又在鬧什麼?他不是心心念念想要見他阿爺麼? 她心下疑慮,正兀自深思,忽見一名宮女疾步而來,正是她靈華殿中的宮人:“陛下上寧和殿去了。”那宮女與她附耳輕道。

李晗分明醉酒,怎麼又上了中宮?墨鸞心頭疑竇愈發叢生:“又出了什麼事?”她低聲問那宮女。

“妃主走後,德妃主又與徐婕妤起了爭執。是德妃主先提起要往中宮請見皇后。”

原來那小婕妤果真是故意的。她在含章殿上做這放肆之態,激怒殿中妃嬪,漸漸又將舵導向了中宮……這一次,她又想做什麼?

莫非……

墨鸞心下思度,驀地,打了個寒戰。

“靜姝,你回靈華殿,將……吉兒的靈位,請出來。我不想讓別人碰他。”她忽然沉聲對靜姝吩咐。

“怎麼了?你要去做什麼?”靜姝震道。

墨鸞雙眉緊蹙,神色肅穆,目光愈漸精斂:“去拜見太后。”

秋夜蕭瑟,雲捲風長。

寧和殿內寢,謝妍倚榻撐起半個身子,抬頭向窗外夜空望去,暮色微紅,朗月無缺之下,對影成雙。

小腹處如同敷了一塊冰,一陣陣發冷刺痛,但不及心冷戚然。

印象中,彷彿從不曾有過如此清靜的節慶之日吧。她生在公府豪門,自幼享盡富貴,嫁入東宮,終至封后,榮華愈盛,一朝高臺式微,落敗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她並不畏懼,唯一所遺憾的,只是恐怕不能看見麒麟長大成人。

都說恨極成灰、玉石俱焚最是不值得。可如今她又能如何?這凌霄廣寒之巔,上行階梯坎坷,下行只嘆無門,徒留一壁絕地深淵,她沒有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權利。

夜風流轉,穿堂吹滅了榻前孤燈,更顯天幕一輪寒月明。

她並不取火摺子掌燈,反而挪下榻去推開了門,而後附在屏風之側,靜靜仰望蒼穹。

忽然,卻有細微腳步聲傳來,在這寂靜殿堂之中,輕得彷彿飄葉落地,狡貓潛行。

“誰在那兒?”她回身向望不穿的陰霾看去。

一點微弱燭火漸漸得近了,淡淡暖光映出那張稚氣粉嫩的小臉,猶帶淚痕。

“麒麟?!”謝妍心頭大震,驚呼之下,已先張開了雙臂。

“母后!”長皇子李承手裡捏著一隻蠟燭,已是連跑帶爬,飛身撲進母親懷裡,哭喊時如受驚鹿崽,簌簌地發抖:“母后!我想你!”他緊緊抱著母親,涕泗橫流,反反覆覆,只得這一句。

謝妍抱著尚自幼小的兒子,撫慰良久:“你怎麼來的?你父皇……讓你來看母后了?”她擦拭著李承面頰上的淚水,小心試探。

“我自己偷偷來的……父皇在含章殿喝酒……”李承低下頭去,拽著母親不願撒手:“母后,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讓御醫給你醫病?”他問完,便緊緊抿了唇,臉繃得緊緊的。

孩子問得如此天真,謝妍唯有苦笑:“你最近乖不乖?功課都好好做了?母后這兒,沒什麼好東西給你過節了。”

“我乖。母后不乖。”李承尚且細幼的眉毛打結般糾起,垂目哽噎時,又溼了眼:“母后不愛惜自己,生病不醫,一點兒也不為兒臣著想。兒臣想要母后快點好起來,麒麟不能沒有阿孃。”

“這些話誰教你的?”謝妍啞然失笑。

李承撅著嘴靜了許久,彷彿仍有些猶豫,但終於開口:“話是先生教的,兒臣不敢冒犯母后,但兒臣覺得道理沒錯,兒臣若是眼看母后受苦,更是大不孝。”他在母親面前筆直跪下,雙手抱住母親膝頭:“請母后答應讓御醫診治吧!兒臣願意再去求父皇。”

那副哀哀上告的模樣,令謝妍揪心絞痛,不忍再看,側過臉去:“……任子安不是已經離京還鄉了麼。你父皇這麼快就給你找了新的老師?”

“不是新來的老師,正是任先生說的。”月夜下,李承一雙大眼睛爍爍如星:“母后,你想不想見先生?”他緊緊抓住母親交疊於膝上的手。

“你在胡說什麼!”謝妍驚得一把反抓住他。

李承一面將手往回縮,一面倔犟地說:“我沒有胡說。我知道母后想見先生。”

“大人的事,小兒家不要管。”謝妍渾身一顫,揮手將那執拗的孩子推開。

李承被母親推得向後一踉蹌,險些摔倒在地。他撐起身又跪了,仍固執地帶著哭腔:“母后跟父皇在一起不開心,只有去附苑見到先生時才會一直笑著的。母后——”

“閉嘴!”謝妍一口喝斷他:“你懂什麼!你——”她舉起手,一巴掌就要扇過去,卻在半道懸住了手,淚水不覺間已淌了下來。

母子兩人淚眼相對,竟是月下無言。

忽然,聽那沉軟語聲由暗處傳來:“皇后,別怪殿下了。”

謝妍聞聲抬頭,眼前人一步步走近,由模糊到清晰,近在咫尺,彷彿一個觸手可及的幻覺:“走!快走!帶麒麟一起走!”她忽然站起身來,無措間抱起一旁的軟墊,尚未砸出手去,已先痛得跌倒在地。她痛得臉色蠟白,雙唇烏青,瞬間已有冷汗滾落,卻仍摁著下腹催道:“他是個孩子,不懂事,你怎麼跟他一樣糊塗!快走!”

“你答應好好醫病,我立刻就走。”任修步上前來,就要將謝妍抱起。

“我命你即刻帶長皇子出去!”謝妍勃然大怒,猛將身前這男人向外推去,卻怎樣也推不動。任修一把將她抱起,一瘸一拐向榻前走,斂眉安靜,神色嚴肅得足以令她噤聲。他腿有殘疾,抱著個人,短短几步也走得十分吃力。

那傷是為了救她才落下的。多少年前了,好像年代已遠,卻又偏偏如在昨夕。那時的她,還是個年少輕狂的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跳山崖威脅父親,要父親應允他們的婚事,自以為世間萬事皆可稱心,卻不知人生十之**不如意,有緣無分,終究是逃不過的劫。

那時候,他跟著她跳山崖,性命也不顧。如今,他又擅闖宮禁,只為勸她就醫。原來過了這許多年,當她再任性起來以命相拼的時候,他仍舊如此捨命相隨;原來過了這許多年,他仍舊在她身邊,一步也未曾離開。

淚水再也不能抑制,崩潰橫流。她將臉埋在帷帳裡,不願這決堤淚顏被人窺去。

“別拿自己的性命賭氣。你要多顧念長皇子,顧念著恩相。親者痛,仇者快,何苦。”

帳外嘆聲悠長。她將臉埋在膝頭,嘶聲哭泣像是胸腔裡滾出來的:“你甘心嗎?”她問:“你放棄了一樣最珍貴、最重要的東西,到頭來,卻有人說你私藏了。若真是得了,倒也罷了,可明明求之、盼之、想之、念之,就是不能得,偏還有人要將之拿來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諷羞辱於你,你會甘心嗎?”

“不甘心又能如何?這世上有許多事是無可改變的,既然如此,那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地過以後的日子,這就足夠了。”任修的聲音聽來何其無奈,卻已是波瀾不驚,彷彿早已淡然一切:“阿詠,你若是還認我,就聽我這最後一勸吧。陛下心地仁厚,澄清誤會,解開心結,就沒事了。”隔簾相對,他終於又如同當年那般輕聲喚她,不相望,心相連。他言罷,向著垂帳鳳榻深深一拜,便要離去。

“……你……”帷幔一動,謝妍幾乎要撲下榻來。一旁李承唯恐母親摔倒,慌忙搶上前去將她扶住。她輾轉猶豫,彷彿想要喚,數度張口無言,終究只得一個“你”字。

這一去,今生再不能相見。

任修忽然緩緩轉過身來,窗外的月光淡淡地灑在他的臉上,模糊成了眼底朦朧的光暈:“對了,我有樣東西要還你,一直尋不著合適的機會,拖延下來,險些要忘了。”他說著,伸手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巧繡囊來。他將之開啟,裡面是一隻玲瓏剔透的藍玉耳墜,雕作蝴蝶翩翩姿態,如生栩栩。

“原來是你拾了去。”謝妍悵然撫著那耳墜,又將之推回任修手中:“你拿走吧……”

“宮中之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有舊結佩,一生護佑,夠了。”任修微微搖頭,再將之塞還謝妍。

執意相持,十指微扣,掌心交合。

忽然,風平裡猛起巨浪:“先生!快走!”那話音未落,喊話人已給摔進閣來,整個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

“阿寶哥!”小小的長皇子李承,看一眼那還趴在地上之人,頓時嚇得喊出聲來,再抬頭,眼前竟是父皇那張盛怒之下已近扭曲的臉。瞬間,手足一冷,臉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