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七四 誰如意
太后緣何忽然召她?
太后王氏是舊貴,早已無戚黨在朝,素來深居簡出韜光養晦,內外朝事均不過問。正因為如此,太后召她同去賞秋,她才愈不便推辭,否則,反倒落得心虛氣短。
但墨鸞總覺得心緒不寧。
王太后一直不喜歡她,一半是因著厭惡外戚專權,另一半恐怕是為了東陽公主。她與白弈、婉儀之間這些恩怨,太后即便不能全清楚明白,卻也必定不至於糊塗到絲毫無覺。以往她與太后極少往來,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互相避諱。而今太后忽然主動找上門來,又偏偏是這樣的時候,怎不叫她緊張提防。
“皇太后殿下還召了誰去?陛下可在?”她遲疑問道。
那前來通傳的宮人躬身應道:“陛下今日在甘露殿與幾位臣工論政。太后殿下跟前有賢妃主與幾位嬪主陪著,難得德妃主今兒精神好,也能出來轉轉,就等著妃主一位了。”
齊聚了三妃九嬪,連一直給那受驚的瘋病魘著的德妃也拉了去,這般陣仗,究竟意欲何為?
莫不成真是吃酒賞秋麼。
墨鸞心中愈發著冷,不動聲色命那宮人先行復命去,轉身將殿上大宮女疊玉喚來。
這疊玉本是長生殿上侍奉李晗的承御,還有個孿生阿姊名叫累珠,兩人相貌幾乎無差,常有人不細查之下便將她二人認錯。當年靈華殿大火,素約死去,殿中宮人盡數清洗,李晗曾將長生殿宮人們派去照料墨鸞,後來便將疊玉留在了靈華殿。
“我這幾年沒能給你們什麼好處,臨到末了卻要討你們來助我。”她執起疊玉的手,苦笑輕嘆。
“妃主可千萬別這麼說。妃主是好人,婢子們都記得妃主的恩情。”疊玉慌忙斂衽向她施了一禮,起身卻低了嗓音:“妃主……不如就稱說貴體不適,推掉罷。”
墨鸞輕淺一嘆:“我去拜見太后就回來,好歹要顧全太后的顏面。你與我一同出去,留在靈華殿外瞧著。萬一我回不來了,你就去甘露殿請陛下……救小皇子的性命。”
若太后真要對她不利,恐怕她前腳出門,後腳就會有人將靈華殿盯緊,待到那時再想有人去求救,那便難了。
果不出所料,她出門時見太后派來的侍人已抬了輿來正候著她。
“太后殿下說妃主身子重了,特命小人們將她老人家的輿抬來相迎。”
看來,太后這是想要將她徹底孤身困死了呵。除卻抬輿的侍人,連著傅姆婢女竟來了二十餘人之多,明擺著是告知與她,不必帶靈華殿上的宮人同去了。
太后畢竟是太后,雖不掌內廷實權,卻是那掌天下權者的母親。而她到底也只是淑妃,代掌內政,卻不是中宮。若猛這麼與太后相爭起來,她很難討到便宜。
何況,她這陣子養胎,許多事情都沒什麼精神面面俱到。
“妃主……”疊玉見狀也覺不妙,一把拉住墨鸞衣袖,面色已不禁發白。
墨鸞頗安撫地輕拍了拍她:“你跟我來。”她如是命道,也不與太后身旁那些宮人多解釋,轉身上了輿。
或許是見疊玉不過區區一個承御,成不了什麼氣候,那幾個傅姆也便沒有阻攔,任疊玉跟了過來。
八名宮人將那輿抬在肩上,步步走得穩重。
眼看已能瞧見太后與眾妃嬪設下的筵席。忽然,只聽疊玉彎腰痛呼一聲。“啟稟妃主……奴婢……奴婢……”她似乎十分痛苦地捂著肚子,彷彿一步也走不動了。
“你這妮子,就是沒規矩。”墨鸞見狀斥她一聲:“先下去罷,別鬧得在太后面前失禮。”
疊玉得命低著頭轉身就是一陣小跑。
墨鸞那眼一瞥,見一名傅姆似有意叫人跟上去,立時笑道:“這小丫頭一向恃寵而驕,若不是她阿姊在陛下身邊兒伺候,她又本也是陛下賜下的舊人,我早把她攆出去了。姆姆若不嫌麻煩,請兩位大姊去將她看起來,回頭我再跟她算賬。”
那傅姆聽得這話,尋思這小宮女兒還有這麼個來頭,想著:打狗也得看主,若單是這麼一個丫頭倒也罷了,偏她還有個姊姊在陛下身旁,萬一鬧不好,豈非惹上麻煩?這般思量之下,不禁有些起怯,忙向墨鸞陪笑:“妃主殿上人,老身哪裡敢衝撞。只怕這位小大姊回頭跟不過來,留兩個認路的接引接引。”說著便向兩名宮人使了眼色。
墨鸞見她雖不肯作罷卻也收斂了許多,心知疊玉最多也就是被盯上,暫且不能有性命之虞,便懶得再多費無用唇舌。
宮人們將她抬至席前,扶她下了輿,上前向太后問禮。
王太后似乎十分愉悅,連忙叫她到左手邊坐下,彷彿和睦婆媳,半點不見往日冷淡。
愈是如此殷勤,愈讓墨鸞覺得不妥。“妾也很想陪太后在這苑中飲酒賞秋,只是……恐怕腹中皇兒又鬧起來,要掃了太后的興。”她頷首柔聲向太后陳情。
“哪裡這麼嬌氣。重陽時已被你逃過了,今日可不能走。”太后果然不放她走,一面說,一面拉住她,親手與她舀甜湯。
墨鸞被逼無奈,將湯接過來抿了一口壓在舌下,藉著掩面時偷偷吐在了帕子上。她無法抽身而退,只得在席間應酬忍耐,直覺得殺機四伏,不由她不謹小慎微步步為營。
話說那疊玉詐計脫身,見身後有人跟來,不敢就冒冒失失去甘露殿,一路小跑,卻向著長生殿去,才到偏門便被守衛持戟與侍人攔下。
她回頭見追來之人已愈發近了,連連低聲哀道:“求幾位大哥救人,讓我與累珠阿姊說句話。”
她本就是長生殿中人,那幾名持戟與侍人自然認得她,也知她現在淑妃身旁供職,瞧她如此緊張焦急模樣,恐怕出了大事要擔責任,對視一眼,便有人進去尋了累珠出來。
疊玉一見家姊,心頭熱湧,再忍不住:“哇”得哭出聲來。“阿姊快想法子救救妃主、救救妹妹……”她一把抓住累珠雙手,抑不住有些發抖。
此言一出,連同幾名持戟與內侍也由不得色變。
“胡說什麼!”累珠驚斥她一聲,抬眼瞧見幾個宮人急急向這邊兒過來,心裡不禁猛跳了一下:這幾個人,別人瞧著眼生,她近奉御前卻是眼熟,全是慶慈殿太后身邊兒人。妹妹雖然膽子細些,但從不亂說話,瞧這陣仗想是真出了事。“先進來說。”累珠向門前持戟們使了個眼色,一把拉起疊玉便入了殿院。
才一入門,疊玉便急道:“阿姊你近得陛下,求你快去報個信,太后怕是要對淑妃主不利!”
“這種話,沒憑沒據的怎麼亂說得!”累珠擰眉又斥她,罷了,卻是一嘆:“即便真是如此,你我算是什麼東西,不過是伺候人的奴婢,平日裡得人敬讓三分也是假了家主的威風。太后是陛下的親孃,連陛下都要躬身讓著,你我要與她老人家作對,能有什麼好下場?”
聽姊姊如此說話,疊玉眼淚早流了滿面:“阿姊你想,妃主如今懷著龍胎,萬一出事,一屍兩命,這責任難道還會叫太后擔了麼?少不得推到我們這些侍奉妃主的奴婢身上。總歸是個死,若救得妃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若是不理,妹妹今日只怕就死定了!”
她說得淒涼,累珠聽著也好不傷感。“我也不知究竟,怎麼說得清楚。”她嘆一聲拉起疊玉:“快與我調換衣裳。你拿我的符節去甘露殿求見陛下罷,我替你引開她們。”
筵席上,太后命人斟了一杯酒與墨鸞。
墨鸞臉色微微一變,忙再三推拒。怎奈太后執意。“你放心喝一杯罷,這是安胎的藥酒。我的孫兒,我難道還會不顧著他麼?”太后如是說著,眼中已顯出冷意來。
墨鸞眼見饒不過去了,接下那一杯水酒,心下不禁也泛起冷厲。
這太后究竟意欲何為?她今日就偏不喝,大不了撕開了面子去爭一場,鹿死誰手還未必!
她如是想著,正想發難,冷不防,卻聽德妃忽然悽聲哀呼起來。
只見德妃像是受了什麼驚一般摔在地上,拼命用手在空中撲打,不斷哭喊著:“蝴蝶!蝴蝶!”
當場諸人皆嚇了一跳。
“快扶起來。秋天裡哪還有什麼蝴蝶?”太后見狀擰眉,招呼宮人們去扶。
片刻的空歇,墨鸞不動聲色,立刻趁機將那杯酒倒了,將個空杯子放還案上。
太后回頭見酒杯已空,由不得略一挑眉梢,似要說什麼。
不曾想,那邊充容徐晝卻忽然又驚叫一聲,踉蹌不穩,便跌在地上。
“又怎麼了?”太后面上已徹底顯出煩躁之色,冷冷叱問一句。
“太后……真的有蝴蝶啊……妾看見的,好大一隻藍色的蝴蝶……”徐晝失了血色,似還心有餘悸。
“就算真有也不過就是蝴蝶麼,有什麼好怕成這樣的!”太后聞言怒起,不由得拍案喝斥。
頓時,席間驟然冷寂。
情形諸般詭譎,墨鸞靜顧當場一瞬,輕聲開口道:“想是這園中秋花美麗,蝴蝶也捨不得走。您別惱,動了肝火豈不掃興。不如今日就先散了罷。”
“你就想著散。”太后瞧她一眼,不允。
“那……不如去泛舟遊湖……”一旁賢妃見太后面色已是極為不善,忙就抽身想走。
“嗯。”太后聞聲點頭:“你們先去,我與淑妃慢些過來。”
賢妃得命,忙令宮人們扶了德妃,領著九嬪匆匆退下。
墨鸞見她們都走,心中頓時一涼。“我身子弱,舟裡顛簸,又有湖風,更受不了了。妾還是先告退了。”她也再懶怠與太后多虛與委蛇,尋了這藉口,便打算走。
“慢著。”她才轉身,太后已冷冷喝道。從旁宮人們應聲便圍了上來,攔住她去路。“你就這麼走,未免太不將我放在眼裡”太后如是道,低聲時已見了殺機。
墨鸞見已無路可退,迴轉身來看著眼前這已略顯老態的雍容貴婦,腦海中赫然一掠而過,卻是十載前初入宮門時見到的慈厚中宮。“我從沒不將您放在眼裡過。倒是您,為何非要苦苦相逼?”她笑了一聲,也沉下了語聲。
“你若是老實呆在靈華殿本沒有事。”太后一嘆:“我不能讓你生下這孩子。”
“為什麼?難道……他不是太后的孫兒麼?”墨鸞不禁皺眉。
“他的母親不該是你。”太后的聲音聽來何其冷酷,半分情面不講。
墨鸞冷冷呵出一口氣。“那麼這樣,孩子生下來,我死。您親自帶他也好,交給您信賴的人也好,哪怕您不要他,就把他交給白府上讓我母兄養他也好,總之,留他一條性命。”她儘量平靜地說道。
但太后卻沒有應她。“動手。”那老婦淡淡下令,便頭也不回地起身先行。
幾名高大內侍湧上來擰住墨鸞,另一個手持烏沉如意杵走上前來。
烏黑髮亮的如意杵,雕鑿何其精美,那些象徵吉祥和美的花紋卻偏泛著殘忍冷色。
那內侍還有些怯怯的,眼中全是恐懼。“妃主……您……您來日升仙有靈,不要怪小人……”他看也不敢看墨鸞一眼,喃喃地先低聲哀告。
不料墨鸞卻大笑起來。“您別忘了,您的外孫女兒也姓白。”她語聲裡已是恨意不掩,冰冷又尖利。
太后聞聲像被蟄了一般,怒道:“還愣著做什麼!”
那侍人受驚,亂揮出一杵,正砸在墨鸞肚子上。
剎那,劇痛爆裂。
無法形容。她連慘呼也發不出,只覺得眼前一切都倒翻了,吸不進氣,腦海中白花花一片,本能地奮力掙扎。她也不知哪裡來這樣大的氣力,幾名內侍竟都擒她不住。她一手護著孩子,面色白如青蠟,眼中卻閃著強悍精光,掙起身要奪那隻杵,血卻還是從她身下淌了出來,浸染得衣裙殷紅。
那名侍人被這般景象嚇得方寸大亂,下意識舉起那如意杵毫無章法地猛一陣亂打。
一下下重擊落在身上,彷彿連骨頭也要敲碎了。墨鸞卻半步不退,一把拽住那如意杵。她眼中裂出恨意來,如有紅光,像只護崽的母狼,死死咬住這痛下殺手的仇人不放。旁的幾名侍人又湧上來拉扯,爭執中,那如意杵一下掃在墨鸞太陽穴上。她哼也沒哼一聲,兩眼暈黑便倒了下去。
侍人們慌亂無措地丟了手中杵,打著顫叫喚:“太后……她……她……”
“慌什麼!”太后橫眉斥了一句。她盯著倒在地上的墨鸞看了一眼,冷冷令道:“抬走。扔下湖裡去。”言罷拂袖而去。
秋日天高,雲淡風輕的一片金色芳華下,卻是腥烈瀰漫。那一隻掉落塵泥的如意杵血跡斑斑,竟似有子規哀啼。
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