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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七六 興昔亡

作者:沉僉

次日,太后死了。

宮人們發現時,她翻躺在帷帳之中,手足痙攣蜷縮,面色烏黑,經絡暴突,七竅淌出的血汙都已乾涸成了紫紅色的痂。

她死於蛇毒。確切地說,是被許多條蛇啃咬致死。那屍身上密佈的獠牙吻痕,猙獰得令人髮指。

她甚至在臨死前連慘叫呼救也不能,以至於要待到次日遲遲不起,才被人發覺陳屍榻上。

這等慘死之狀,見者無不毛骨悚然。

驚聞密報哭奔而來的李晗,只看了一眼,便當場暈厥倒地,牙關緊咬,半晌不省人事。

無人敢將這可怖之事傳揚出去,只說太后是突發心疾而薨,待公主婉儀驚悉哀訊時,已入殮封棺。

婉儀大怒,就要命人開棺。

李晗默然良久,哀道:“棺已封了,就不要再打擾母后安歇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等我見母后最後一面,讓我替她梳頭穿衣呢?”婉儀大哀,淚水全淌在棺蓋上。

李晗捂著臉悶聲:“算了罷,婉妹,母后……心疾發作,去的時候臉色不好,嚇壞了你,她老人家也不能安心……”

“我是她的女兒啊!她變成什麼樣子……我又怎麼會害怕她……?”婉儀嘶聲淚湧,見無人應她,竟用手去扳已釘上的棺蓋,直摳得雙手流血。宮人們害怕,擁上前去拼命將她拽開,她渾身發抖,痛哭不能止息,幾乎連站也站不穩。

她反反覆覆地問李晗,為什麼?為什麼。

“別再問我了!”李晗終於暴躁而起,竟一把將妹妹推出殿外:“你問我,我去問誰?你怎麼不回去問那個姓白的?!”是。他疑心白弈。不僅是他,凡舉知這一星半點內情者,都在疑心,覺得太后是因為向淑妃出手,才遭如此大禍。

瞬間,婉儀摔在地上,只覺得心肺肌骨俱寒,竟是動彈不得。

她跌跌撞撞回去找白弈,像只被狂風驟雨拍落地面的傷鳥,抓住他顫抖著,卻已不再是追問,而是自言自語地呢喃:“不會與你有關的……你不能這麼做……”

“怎會和我有關係。難道太后不是突發心疾?你不要太難過。”白弈靜靜將她摟進懷裡,輕拍哄慰地好生無辜。

“可是陛下誤會你了……”婉儀抬起一雙淚眼。

“隨他去罷。”白弈輕笑:“他疑心我的還少了麼。”

“白郎!”婉儀苦苦拉住他:“你去與哥哥解釋清楚。你去。”她哀求他,彷彿只有這樣一個解釋才能將她的悽苦徹底釋然。

白弈便遂她的意,與她同去見李晗。

他站在白幔垂落的大殿前,直視李晗雙眼:“陛下疑心於臣,可有憑證?”

李晗唯有沉默。

白弈上前一步,直將李晗逼入死角:“陛下既無憑證,還要如此起疑,就未免誅心了罷。”

“誅心……”李晗聞之大笑得咬牙切齒:“朕先誅了你!”他也無傍身利器,赤手空拳猛向白弈撲去。

但這養尊處優的富貴金身怎與慣騁沙場的虎狼相爭?

白弈不閃不避,只一揮手已一把將之擰了反壓在蟠龍殿柱上。“好啊!臣就等著陛下來誅。”他唇角勾著冷笑,在李晗耳邊嗤道:“陛下也別太仗著這皇家之勢。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后若不是太后,只是個普通民婦,將懷有身孕的媳婦兒暴打之後推入湖中,依律該當何罪?若改天我把公主也打得渾身是傷拋在湖裡,陛下又會怎樣?我如今一個字也未多說,陛下還想要我如何?”他猛一推手,將李晗整個甩在地上,擰眉時,眸光如火:“陛下既然要追查,煩請務必查實了,別要弄得個莫須有之,白弈可沒那個閒心擔待!”

背脊抽痛,李晗倚著柱腳倒在地上,頭暈眼花間,瞥見殿外手足無措的妹妹與一眾進退維谷的衛軍,心肺俱寒,久久說不出半個字來。

他忽然覺得可怕。原來這恢宏奢華的宮殿,竟彷彿,已然不是他的了。

那以後,再無任何人敢衝撞淑妃。一世榮華的太后王氏,臨到終了,也不過是一隻拿來駭猴的雞,這般弄人造化,只落得啼笑皆非寒徹血脈。

驚聞墨鸞受人這般欺侮,險些喪了性命,姬顯大怒之下,懊惱自責得直面壁撞牆,怨怪自己無能,不能守護阿姊。他不願再靠著爵位賦閒,自請重返軍中。白弈便與藺謙商議,將他放在了禁衛軍中,替了白崇儉留下的空位。

朝中雖有杜衡等人反對,終也無濟於事。

姬顯到底是邊陲打磨出來的功臣,小小年紀便是鋒芒逼人,幹練又平易,豪爽又坦誠,與白崇儉全然是兩種做派,但一樣很快便將皇城禁衛收得服服帖帖,甚至,比從前的白大將軍更得將卒擁戴。

姬顯當真十分硬氣,連皇帝陛下也不懼怕,竟親自常守在靈華殿前,不許李晗再去擾著墨鸞,連多看一眼都不行。

眼看這皇宮內苑竟都好似不是他的了,李晗為此愈發焦躁,整日不安,常常徹夜難眠。

他瀕臨崩潰地將李宏尋來商議,甚至覺得事到如今連藺國老也將他捨棄了。

但李宏卻只給了他一個字——忍。

“大哥莫要再與他們強爭了。明知爭不過,白白耗損了自己,何苦來哉。只要你不理他們,他白弈此時便沒有可趁之機再進一步。忍得這一時之氣,好從長計議,細作打算。”

“朕為什麼要忍?朕才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他連朕的母后也敢下手,朕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李晗像只近乎發狂地野獸一般,在這一方深殿小閣中亂轉。他把住李宏雙臂,無法按捺:“三弟,如今神都大部都還在你手裡,咱們難道不能——”

“陛下你想做什麼?”李宏嘆息將之打斷:“兵亂之事,我可以替大哥做這個回攏兵權的跳板,但你若把最終期望壓在我身上就錯了。你覺得在那些將卒們心裡,我與鳳陽王,有什麼可比性麼?論領兵征伐,我與又他孰強孰弱?就算我是陛下的兄弟又如何?一時激氣,我或可以擋;長久謀策,我不行。”

李晗聞言呆怔半晌,無力地跌在地上,失神地啃著自己的手指。

是呵,當初教他用三弟換下白弈的是阿鸞,但卻從沒人教過他,換下之後,又該怎辦?

原來她真的也不要他。不要他了。或許……從來就沒要過他。

他忽然抓著鬢髮哭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嘶啞得沒有聲音。

“大哥!”李宏緩聲寬慰:“你怎麼就忘了,父皇在世時,早已為大哥留下堪當大任的棟樑,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李晗肩頭一震,軟綿綿地又垂下頭去,嘆道:“我哪還有什麼棟樑。如今連藺公都助他。裴子恆更不必說了。這滿朝文武要員,有幾個不與他交好?”

李宏見兄長這已然心灰意懶的喪氣模樣,不禁無奈苦笑。大哥這樣的個性,實在叫人棘手。人之熙熙皆為利來,人之攘攘皆為利往,官場事哪有什麼“交好”一說,這些人今日向著白氏,不過是白氏今日勢大,一旦明日樹倒,也就是猢猻盡紛散,飛鳥各還林罷了。他們李家就算再衰弱,總還是宗室正統,民之所向,眾望所歸,任誰也要忌憚三分,只要熬過這一口氣去,自然會有轉機。他將李晗扶起來,靜聲勸道:“大哥怎麼就忘了殷將軍。”

此言一出,李晗由不得又是一震。

殷孝,這是足以匹敵白弈的將才,也是父皇留給他的一個人情。但他自登基以來。雖然平反了殷氏舊案,卻一直將殷孝閒置未用。如今忽然有求,未知能有回應否……

他正疑慮不定,已聽李宏道:“大哥且寬心再忍耐幾日,愚弟自當替大哥拜會殷公去,但得殷公點頭,即刻讓位授賢,請殷公擔當這大局。只盼大哥打起精神來,再莫說些喪氣話了。”

李晗喉頭滾燙,悲喜交加,抑不住流下淚來:“三郎……這些年,是大哥委屈了你……”

李宏展顏一笑。“大哥,咱們是親兄弟呀。”

“可……”李晗卻忽然眸色閃爍起來,低了頭:“三郎,阿玝……”他忽然十分少見的,喚起弟弟乳名,嗓音輕細的幾乎聽不清楚:“那時候,皇祖母要將她嫁你為妃,你……你可曾對她動過真情……?”

李宏聞聲不禁僵住了,呆看了李晗一刻,心下一陣苦澀。原來大哥竟還存著這般心思,當真是出乎意料。這樣的一個人,偏生在了這樣的位置上……“大哥啊……”他長嘆一口氣,望著李晗,亦把住兄長雙臂,眼中顯出勃勃英氣來,沉聲道:“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只要咱們兄弟齊心,沒有熬不過去的檻。餘下些旁的事,不必去管了。”

李晗被這話惹得胸中熱血翻湧,良久無言,終是緊緊握住了兄弟的手。

他便寫了一道手諭,讓李宏帶去,請殷孝出山。而他自己萬般無奈全無心思,除卻些日常朝政,也只有在內苑中閒散澆愁。

意外的,他又再遇見徐晝。

自當日墨鸞拿出那一隻履子,他便再沒有召見徐晝,但也並未將她如何處置。一則,是他顧不上了;二則,多少是有些難以接受。

那隻履子是太多的不言而喻。

她也就十八、九歲罷,正當風華,還是這樣美好的年紀,擁有如此嬌甜外表,卻做出這般心狠手辣之事。

原來他身旁這些曾經討他歡心得他寵愛的女子,竟是一個賽一個的心思縝密、出手利落。

他只覺得自己悲哀。

但當那個甜美的小姑娘跪在他腳邊掉眼淚,他仍是心軟了。

他看著她淚如雨下,聽她哭訴那些委屈與悔過、求他救她一命、寬恕她的過失,忽然覺得又難過又無助。

他前不能保全自己的妃子,後卻連自己的母親也不能保全,竟還有人願意跪求他向他哀告。

他將她扶起來,軟言哄勸:“你就不要再任性了,這陣子先好好呆在瓊芳殿罷。待過一陣子平息了,再去誠心向淑妃請罪。”

然而,那哭成淚人兒的小充容還來不及應話,便已被忽然而至的宮人們拖走了。

他眼睜睜看著她被人拖走,聽見她嘶聲地哭喊,驚恐地抑不住顫抖。“你們……你們要把她怎樣?”他衝著那些人大喊。

只是卻沒人應他。

他孤零零一個站在冷風裡,戰慄入骨。

他跑去靈華殿尋墨鸞,終於得已見上一面,拋下全部的架子,苦苦地哀求:“你饒她一回罷。只當是給孩子積德。”

墨鸞安靜地看著這個與自己婚姻八載的男人,只覺得又可笑又可憐,彼此都是。“若那天我被她一腳踹下太掖池,就這麼一屍兩命,陛下,你還會要我為孩子積德麼?”她如是問他。

李晗不由自主地哆嗦,無言以對。

墨鸞哂笑,輕聲嘆息:“我承認以德報怨是聖賢境界,但你要我對她如此,原諒我做不到。不過,我也確實不想殺她。殺了她又能如何呢?發生過的事,不會有任何改變。”她狀若自語,轉身拂袖而走,留下那男人獨自愣在殿中,像個一敲便會碎掉的殘像。

但徐晝終於還是死了。

墨鸞確實沒有殺她,而是將她罰在一口枯井中思過三日。

然而,在第三夜,她死了。

看守宮人聽見她的慘叫,慌忙奔去檢視,卻見茫茫夜幕之下,漫天飛舞的藍色蝴蝶竟比星辰還要閃亮,將一方井口團團圍住,足有半個時辰,才漸漸消散。

膽大的宮人在上面喚她不應,便下井中檢視,卻見她已斷了氣,大睜著雙眼,神情驚恐,指甲抓得井壁滿是血痕,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外傷,竟是被活活嚇死的。

訊息在暗地中流傳,給這多事的宮廷又蒙新塵。

墨鸞依舊吩咐按照九嬪規格操辦了她的身後事。

這位美麗而野心旺盛的徐嬪,終於也只做得血紅濃霧之中,一朵轉瞬凋零的優曇花,短暫盛放,而後便是再無聲息的湮滅,就與曾經的曾經中,那些無以計數才貌雙全的絕色女子如出一轍。

很奇巧的,直到十二月,墨鸞腹中的孩子才呱呱臨世。

原本還憂心著如何交代,卻不料這大難不死的小娃兒竟又在孃胎裡多呆了近三個月,才不緊不慢地鑽將出來。掐指算來,差不多就是一年。

懷胎十二個月才降生的孩子,要麼必有大成,要麼必是妖孽。

難得連那脾性古怪的鐘御醫,也如此與她說笑。

但墨鸞只覺得安心。她抱著這個孩子,從來也不曾覺得這樣安心過。就算真是個妖孽又如何?他是她的孩子,那便足夠了。足夠了。

她把那個蟠龍金項圈叫人細細地重新炸得金澄澄閃亮,想著等他三四歲時,就能給他戴上,不由自主從心裡綻出笑來。

宮人們問她要給小皇子起什麼名字。

她脫口而出:“就叫阿恕罷。”她也說不出什麼緣由,只是想給他起這樣一個名字。

阿恕。

阿恕。

這個名字,她很喜歡。

阿恕是她的心頭寶,是天賜予她的吉星,是她從心底生出的救贖。她讓李晗改年號作嘉佑,汰舊迎新,將過往那些灰暗陰霾通通拋卻,從此嘉祥天佑。

待到嘉佑元年正月,阿恕滿月之時,御宴筵席之上,忽然有一抹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闖入眼簾。

那樣的笑容,那樣的溫暖,即便多少年不見,她也絕不能忘記。

“藺……阿哥……?”她在眾目睽睽下踉蹌下階,無法掩飾嗓音中溼潤的顫抖。

那重返家園的將軍也正抬頭望著她,眼角眉彎,依舊是春風般的和煦光華。

剎那,翻滾淚湧。

她顧不得那些詫異的目光,奔上前去,一把將他抱住,直到他先窘得連聲告饒了,仍不願撒開手。

滿心裡都是暖的。失而復得的喜悅,她原以為再也不能品嚐。

還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