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七七 溫湯淚
藺姜忽然回來了,帶著高昌來的王女。
那時他重傷躺在營帳,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絕無生路了,包括他自己。但英吉沙帶走了他。她揹著他徒步上雪山,在最高的峰頂上用無暇的白雪清洗他的傷口,採來雪峰上獨有的神奇藥草,迎著最接近青天的日月星辰為他誦禱。
他便也真奇蹟般的一點點好了起來。雖然在低溫下傷口癒合得十分緩慢,但也因著那樣無暇純淨的環境,炎症消退得很快。又或者,因為英吉沙日夜虔誠的祈禱。
所以,他醒來時決定,要帶她回來。
那個單純的姑娘看著眼前花上一整天也走不完的華美皇家園林,呆了好一陣子,轉身卻又挑眉笑了起來:“好看是好看,不過,沒有純白的雪峰和五色的沙海好看。”那驕傲依舊的模樣,就像是草原上盛開的金葵花,永遠映著驕陽。
墨鸞不遠不近地看著她,不由會心微笑,一面向藺姜輕聲問道:“她今年多大了?”回紇姑娘皮膚瑩白細膩,相貌也與中原女子大不相同,一眼看去,實在難以估量。
不料,藺姜怔了怔:“她……我沒問過……”他忽然自己也覺得有些窘,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墨鸞聞之亦是一怔:“你呀……怎麼還是老樣子……”她無奈笑起來。
藺姜淺笑,看著眼前的女子。
她變了。即便當年離別時已及笄,她仍是青澀的小姑娘模樣,眸光閃動中全是透明的稚嫩。
然而,如今眼前這女子端方雍容,舉手投足間,已有了閱盡滄桑的從容氣度。
一別十載,再相見,昨日花蔭下、軟風中輕語的紅顏,今朝已為人母。
可她依舊是她呀。無論怎樣變,依舊是她。
心中柔軟,頓時惆悵彌漲。“我還與從前一樣,不好麼……”他忽然覺得很想擁住她,想了想,終於只將手輕輕撫在她肩頭。
墨鸞悵然揚起唇角:“人總是要往前走的,不管願意不願意。”她輕輕拉下他的手,嘆息落在他眼睛裡。
但她卻聽見他輕問:“你呢?你也往前走出去了麼?”
心尖陡跳,她靜了好一會兒,眼波流轉閃爍,反問他:“她畢竟是個番邦姑娘。這件事,藺公答應了麼?”
她到底也學會了,這樣乾脆地逃走。藺姜無奈扯了扯唇角,苦笑:“再說罷……可是……”他又現出些溫暖笑意來:“你不知她一個人揹著我走了多遠的山路,吃了多少苦。山巔上白皚皚的,除了雪,就是天,別的幾乎什麼也沒有,呆得久了,眼都要盲了……沒人能夠想象……”
她聞之莞爾,取出一支精巧錦盒來。“拿著。親手替她插上。”她將那錦盒遞在他面前。
“阿鸞……”他微一皺眉,心口又有些悶得生疼。
她卻只將那錦盒塞進他懷裡,一句也不與他多爭。
她把英吉沙領入殿中去,摁在梳洗床上,親手替她更衣梳妝。褪去回紇衣袍,著我中華顏色。
她給她梳起警鵠髻,佐一朵粉嫩山茶,稱著那如雪白膚,寶藍眼眸,乾淨又剔透。
“可我還是個回紇丫頭呀。”英吉沙來回折騰著那寬大袍袖,眸中泛起無奈。
墨鸞和聲地笑:“中原女子也常有穿著回紇裝的,以後你可以換回來。但你初次拜見藺公,卻要以莊重大禮對待。”
“可是打扮成這樣,我都不會走路了……”英吉沙牽著拖曳在地的裙襬,愁眉苦臉地撅嘴。
墨鸞將之摁住又笑道:“馬都騎得順溜,走路還學不會麼。你站著別動。”她說著命宮女們看住這跌跌撞撞的女子,自己轉身出去,不多時,卻將個別扭的郎君推入殿來。“藺郎君,請你扶這位娘子先往園子裡學走路去罷。”她頗戲謔地又將他推揉一把。宮女們夥同起來把那香頰粉紅的回紇姑娘推到他懷裡,揉揉搡搡笑著攆出門去。
英吉沙羞赧地低了頭,抬著眼看他,甜聲問:“好看麼?”
藺姜在殿門外遙遙望得墨鸞一眼,卻見她正從乳孃手中接過阿恕抱哄。四目相接,她便含著笑示意他快走。
掌中那熟悉的錦盒已握得有些發熱了,他將之開啟來,那一支溫潤碧玉簪,光澤瑩瑩,依舊如初。他看著面前這拎著裙襬渾身不自在的可愛姑娘,終於解脫了般長出一口氣,將那碧玉簪取出來,小心翼翼插在英吉沙發髻,心裡想著:或許,他應該說一說這簪子的故事……
墨鸞笑看他扶著英吉沙走遠,轉身卻將藺公請來。
英國公藺謙到底收下了這個高昌回紇來的兒婦,阿薩蘭汗給愛女的嫁妝,卻是一紙歸望天朝願乞永好的拜表。李晗很是樂觀其成,竟破例詔封藺姜為武寧郡王,諭旨欽賜,與他二人主婚,以表聖朝體恤誠心。
婚儀依照中原大禮,但隨英吉沙而來的高昌使節卻沒有通曉中國詩文的,墨鸞便向李晗要了累珠,連著疊玉一併借過去,給英吉沙做女儐。這一雙姊妹,一個機敏,一個乖俐,把個新郎官作弄的七暈八素。好容易熬到了夫家的婚會,白弈、裴遠等幾個損友也不給他好過,卯足了勁兒的為難起他,卻扇詩作了一首又一首,最後反而是團扇掩面的新婦終於急了,一把撇下那輪滿月,心疼大喊:“好啦!你們別為難他啦!”惹得滿席貴賓大笑,紛紛地恭喜藺公找了個會疼人的好兒婦,又傳作佳話。
但藺姜卻也不是老實吃虧的主,受夠了作弄當然要討還回來,待到回拜時便夥同姬顯把白弈給圍了。
“你少又來哄我!阿顯都與我說了,你答應我那事兒就沒好好給我辦!”時值初春,各處院中梅開,他就在這花間亭上把石桌一拍,逼得白弈苦笑連連。
眼看這人死裡逃生回來,愈發囂張了,白弈只好舉手告饒:“我真的去找過她了,只是後來又有些事打了岔……”
“休想隨便扯個藉口瞞混過去!別以為在神都我就不敢抽你!”藺姜揚眉說得半點也不含糊,真敢在這公主府上就抽了鞭子出來拍在桌上。這邊廂聲高了點,惹的那邊正遊園賞花的婉儀與英吉沙扭頭遠望過來。
“你就一點也不能體諒我的兩難處。”白弈唯有低聲嘆息。無論如何,婉儀畢竟是他的妻,阿寐又漸漸大了,再這麼糾纏下去,別要落得個兩面都無法交代才是。可是阿鸞那樣執拗的性子,激烈起來,又不知她要做什麼了……他心下糾結,忍不住又是長籲。
不想藺姜卻嗤一聲。“你難也是自找的,誰管你。”他說著向兩位娘子處望了一眼,壓低了嗓音道:“這會兒天還冷呢?阿妹氣血虛,溫泉水療最是養人,那汝州溫泉宮閒著也是閒著,若是阿妹去療養些日子,你去陪她?”
這話還沒完,白弈已險些一口氣嗆住。“開什麼玩笑!”他一口斷然回絕。莫說這想法太天方夜譚,即便可行,他如今也不能走開。吳王近來與靖國公殷孝多有走動,他估摸著是李晗耐不住了,想有所動作,時機尚不成熟,這會兒若是亂起來,恐怕於他不利,他不想橫生枝節。“你別瞎操心了,反正,阿鸞這陣子也還好……”他沉聲說了這麼一句,那意思已分明是不願再多說了。
但藺姜卻不搭理。“好什麼好?你是不是想著就這麼不清不楚拖下去,興許拖著拖著就不了了之了?”他一把將白弈拽住,冷道:“就當我不管你,你能允許自己做這等丟人事麼?”他說著,不禁又有些聲厲。
白弈心知與這人纏鬥下去是要沒完沒了了,餘光一掃,恰見婉儀又向這邊看來,實在不願再多糾纏,鬆了半口氣,道:“一天。”
“誰跟你討價還價來了!”藺姜拽著他衣襟就擰了眉。
但白弈只沉聲重複了一遍:“一天。”儼然要麼照此要麼沒商量的架勢。
藺姜默了片刻,撒開手哼道:“行。只要你能把事兒說明白了,一個時辰也行啊。”他說完好似已然在白弈身上蓋了戳似的。
白弈卻只有苦笑,由不得想起上次,心中一陣莫名瑟縮。
不知藺姜搞得什麼鬼,當真說動墨鸞帶著阿恕去溫泉宮療養一月,但卻也就這麼成了行。李晗這陣子被壓得抬不起頭,巴不得能喘上一口氣,也很樂得順水推舟。
伴隨淑妃鳳駕的宮人、車隊,浩浩蕩蕩,離京開道,到了汝州溫泉宮。
這溫泉宮落成於高宗大帝時,大帝喜好溫湯,勘得汝州地下有這溫湯脈流,又有相傳能醫百病的黃女湯,便命人在這依山地靈之處建下溫泉行宮,每到冬日,就來行宮浸這溫湯,直到次年開春方才還都。大帝崩後,這溫泉宮便常常閒置了,只年年派些許宮人在此留守,一晃經歷幾朝。而今淑妃與小皇子駕臨,忽然之間,又忙碌繁榮了起來。
因著地下水暖,這行宮中氣候十分宜人,才二月天,卻已是各種春花早開,漫山芳華馥郁,宮女們採來新鮮花瓣,灑在湯池中,那絲絲清甜便彷彿能隨著脈脈溫水鑽入肌膚一般,當真是柔香軟滑。
墨鸞原本虧氣血,手足常常冰冷,至來到這溫泉宮中,竟漸漸的好了,人也精神不少。
這難得的安養之處,便似世外桃源,她每日浸著溫泉,鼻息間滿是那特異藥香,懶懶的竟生出些樂不思歸之意。
閣內湯池她嫌悶熱,常會覺得暈,便叫宮人們在露天小池四周豎起屏風,溫暖水流和著微涼空氣,最是兩相宜,偶爾,甚至能就這麼趴在池畔光潔溼潤的石塊上睡去。
她常覺得她夢見了白弈。夢見他就在她身旁,摟著她,在她耳畔輕聲低語。可他究竟說了些什麼?任她如何努力,也無法辨清。
直到有一日,她忽然驚醒過來,睜眼看見那坐在池畔的男子。他的手正撫在她面頰,溫暖又堅定,竟讓她恍惚好安心。
“我在做夢麼?”她將頭仰靠在石壁上,抬起雙手,撫摸那本只該在夢中出現的容顏。
“你睡在這裡,仔細著涼。”他反握住她柔荑,另一手小心翼翼從後頸玉枕處托起她頭,不許她再靠在水石上。
她卻在水中轉個身,將他那隻手拖來唇邊,廝磨親吻時閉著眼輕嘆:“不睡,怎麼見得到你……”恍如呼吸。那隻手真好,那樣熟悉的氣息、觸感,真實地令她害怕了。
“阿鸞……”他的嗓音低啞下來,帶著淡淡的哀傷:“你恨我麼?”他這樣問她。
“我恨!”她忽然張口咬住他,在他手腕齧出一圈齒痕。鮮血特有的腥鏽刺激她的味蕾,酸澀地令她落淚。
他就這麼任由她咬著,反而捧住她的臉,望住她睫毛輕顫的眼,低語沉吟:“可是我愛你。阿鸞。我愛你。”他倚身親吻她眉眼,用唇感覺她細微的顫抖,每一次淺嘗輕琢,都伴著這般親暱蜜語。伏在池畔遷就,那姿勢很累,他卻彷彿沒有察覺,只是慢慢地吻她,反反覆覆。
他便像是專釀來醉她的酒,如此輕易地打翻了她心深處固執的堅守,漣漪泛起,她打著顫鬆了口,醺然勾住他頸項,尋找他的親吻。
唇齒相接,彷彿彼此都已在眼睜睜的兩兩相望中渴求了千萬年。她試探地用檀口丁香輕舔他,立刻被他抓住了,再也休想逃走,那溼熱的柔軟捲入口中,靈巧如魚,舔舐,糾纏,溫柔裡蔓著霸道。
腰肢酥軟,指尖髮梢也浸染快慰,她覺得自己被泉水沒頂了,溫暖寸寸節節的燃燒成了熾熱。“抱我。抱住我。”她下意識地收緊雙臂,彷彿害怕自己會沉入水底一般,幾乎掛在他身上。
然而,當他真的在泉水裡擁住她,那樣滾燙的肌膚相親,她忽然又莫名膽怯起來。
這羞與人見的沉淪,她竟如此貪戀,哪怕真是南柯一夢呵,依舊叫她心虛地直想逃走。
但他卻一把梏住她。“阿鸞,我有話與你說……”他抵著她前額,那雙眼,濃烈的彷彿沸騰蒼穹。
“別說……我不想聽……”她卻撲身堵上他的唇。
別說。只因這人若說出口來,便再沒有如果。她懂。她早已瞭然習慣。
忽然之間,她似又被他灌下了瑰魅毒液,一半冰稜,一半火翼,從眼眸裡生出,從浸著溫湯香滑的嫵媚裡生出,化身那雲雨間的妖,只為自救。
她要救自己呀,既便希望如此卑微又渺茫。
她吻他,百般汲取追逐,不許他再多說一字,毫不矯揉地挺身迎上,那灼熱的利刃。
隨波盪漾,無可依憑。她抱住他**的脊背,抬腿纏住他,聽見他從喉管裡溢位壓抑的低吟。
瞬間,她睜大了眼,一瞬不一瞬地望住他,彷彿要將那模樣刻入血肉中去。
他這樣的男人,原來也會喘息,會**,會顫抖,會不能自持……
只有她能叫他如此。
只有她。再沒有別人。
忽然,快意地想要淚湧。她於是真的,落淚了。
他將她抵在池壁,噙著她遺失的淚光出入。這激烈的溫存,狂亂又微妙,叫她顧不及迎送,只得隨了他去,什麼也不想。
素白衣衫與烏綢長髮交織一處,在水面堆疊,順水舒展,復又堆疊,再舒展……泉水,汗水,淚水,混作一團湧動,拍打出旖旎聲色。
她引頸,在他沒入最深處時,與他相擁得毫無間隙,聽不見自己發出怎樣入骨泣音。胸腔中那一顆滾燙搏動太熾烈,叫她不能呼吸。她覺得自己快要死去。她寧願就這樣死去。
但他怎會許她死去?
這偷來的歡愛是自欺的醉生夢死,延得一時半刻,再睜眼,依舊凌遲。
她知道。她生死不能。
“阿鸞,我只願來生做個閒人,日夜伴著你,賠一條性命與你……”他擁著她,在她耳畔低沉長嘆。
她啜著淚笑:“今生呢?你的今生,給了誰?”
他沉默著不再言語,摟了她那顆七巧頭顱來,貼在心口,緊緊地,猶抱珍寶。
她卻猛一把推開他,揮得水花四濺,而後定定地望住他,水潤的烏髮、烏瞳,神色蒼白。
說什麼來生。這連今生也吝嗇給與的男人!該要何等痴迷的心竅,才敢眼巴巴地望著來生那一抹虛無的應許?
然而,縱然知道,又能如何?
她自將臉埋入他懷中,淚水溶在泉水氤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