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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七八 喪絕殺

作者:沉僉

好似什麼也不曾說過,卻又似什麼也都說盡了。

他最終不曾多留一刻。她亦不曾哀求挽留。

她知道,沒有用的。她早已習慣了這個男人。他一向如此,如此多情又如此無情,狡猾地把話只說一半,永遠只說好聽的那一半,那些殘忍的卻藏在水下,就像清澈湖底的礫石,看上去真美,走過去,傷痕累累。

但她也知道,這個男人,白弈,若他向她跪下乞憐,尋找各種這樣那樣的藉口,她會更不快活,她會鄙夷他,唾棄他,一個耳光將他打出門去徹底厭惡了那張臉;而若他也能像九殿下,或是任先生那樣,為了一個女人,什麼也可以不要,那他還是他麼……?

好。真好。他從頭到尾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選擇,承擔,沒有變過。

不好的是她。

是她依舊放不開幼時天真的痴迷,自說自話的將他推上名為完美的高臺,到頭來卻又固執地不願接受突如其來的真實。

既不能割捨,又無法接受,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入這夾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沒資格責怪他,正如同,她一樣無法放開自己,在千夫所指之下**地坦誠自己依然愛他,愛這個與她有殺父之仇又有兄妹之名的男人……

原來,她無法寬恕的,早已不再是他,而是,這樣窩囊又不灑脫的自己。滿身罪孽。

“你知道麼,金佛草是有花的。”她立在池中,溫泉水暖蒸著她的溼滑,烏髮紅顏,朦朧繚繞。她望住他,將一顆淚珠含入齒間:“番僧們說,那花兒是金色的,滿山遍野時風一吹,一片一片得搖擺,很美。可我不知道該如何讓它開花。你呢?你什麼時候才能幫我把它種出來?”

他在池畔單膝而跪,伸手撫上她濡溼的臉頰,輕拭那些淚與霧,嗓音溫軟:“我讓人去找了高原上的泥土,可是花匠告訴我,那裡的水與空氣,也與這裡大不相同,想要它開花,只有等,等它終有一日適應了這裡的氣候。所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再——”

“你要讓我看見。”她不許他再說,闔目親吻他的掌心:“趁著我還看得見的時候,不要等得太久……”

“傻話!”他擰眉斥斷她。

她卻轉身遊開了。“你走罷。”她將自己潛下深泉去,不想看轉身一瞬的那個背影。

墨鸞不在的皇宮內廷並沒有讓李晗覺得如釋重負,反而好似一下落了空。

每一處廳臺殿閣,每一處花草樹木,彷彿都有她的影子。八年婚姻,十載相識,赫然發現,一朝分別,記憶中竟幾乎捕不到她的笑顏。她憂傷淺淺的模樣,那種彷彿穿透了空間甚至穿透了他的神魂,遙遙地望著另一個人的眼神……滿滿的,全是……

莫名間,有種淡淡的苦澀從心尖湧上舌尖。

德妃的瘋症愈發嚴重了,藥石罔效。代執內事的賢妃三番幾次與他說內廷開銷,就知道輕言軟語要錢……不過才一月不到而已。

他忽然很想要阿鸞回來,快一點回來。

他失去了阿琉,失去了阿詠,那些或曾與他貼心相伴的女子,在不知不覺中,一個一個都走了。六宮佳麗如雲,四妃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如此龐大的規制,他自己從沒記明白過,他心裡記住的,午夜夢迴時,思憶想念的,仍舊是她們幾個。可是?她們都走了。等他恍然驚覺,伸手已再觸不到雪腮偶落的紅香。

莫非,如今連她也走了?

她在哪裡?在哪裡?

他像被扼住咽喉的溺水者,大叫著從夢中驚醒。

侍人們聽得響聲的慌忙奔上殿來。他翻身下榻,顧不得叫人服侍,一面自蹬著靴子,一面喊叫:“備馬!朕要去溫泉宮!”

“陛下!”聞報匆匆趕來的韓全驚道:“陛下,您怎麼突然要去溫泉宮?”

李晗這時已蹬好了靴子,自己拽了衣袍來穿上,也沒擋風的斗篷可披,徑直就往殿外走,一面走一面道:“去接淑妃回來!”他說著又高叫了幾聲:“備馬!”

韓全聞之只覺不好,慌忙苦勸:“陛下,這汝州再近,騎快馬也是大半日的路程,何況又有山路,您這會兒——”

但李晗卻揮手將之打斷。“等明兒就走不了了。”他一心不想被藺謙、杜衡等諸臣知道了前來阻攔,急著就要立刻出發,連連喝命宮人備輦。

韓全唯恐他出什麼閃失,噗通便跪在他腳邊拉住他哀道:“陛下思念妃主,命人快馬去報,請妃主明兒啟程回來就是了。”

“別擋路!”李晗煩躁地一跺腳:“我要親自接她回來……”他忽然垂了眼,嗓音沉緩下來,堅決裡透著一絲迷茫。“你選幾個人立刻換了常服跟朕上路!”他斷然向韓全命道。

眼見已是攔不住了,韓全萬般無奈,只得明面上依了他,挑了十名千牛衛,換上常服,就要隨他連夜持令出城。

一行人才出得禁城,迎面卻見一輛車障來,屏開簾卷,下車來的,卻是東陽公主婉儀。

“陛下這時候是要去哪裡?”婉儀上前兩步,一把抓住李晗跨下馬的轡韁。這一句,顯然是明知故問了。

李晗見婉儀忽然來,心猜便是韓全偷偷使人去通得風報得信,心中惱怒,狠狠瞪了韓全一眼,但到底還是害怕傷了親妹,不敢強行催馬。“這樣晚了,婉妹獨自出來?”他抬眼張望了一下,見只是婉儀帶了幾個僕婢,並不見白弈蹤影,忽然,覺得有些奇怪,不禁問道:“善博呢?”

濃夜如墨,婉儀一雙眸子閃爍不定,一顫之下,神色間便見了些尷尬。“他……”她不自在的虛了目光,遲疑了一瞬,輕道:“他來就能勸得住你麼?”

“他不在府上?”陡然,李晗聲已高了起來。無端端地,不安又惱怒。他猛一抖韁繩。

婉儀驚得鬆手向後跌了一步,一旁婢女忙上前摻住她,卻見李晗已縱馬改了道,竟是向著公主府方向奔去。

“哥哥!”婉儀焦急呼喊,但李晗撒出去的韁早已收不住了。

他一路策馬,到得公主府門前就直闖。

“哥哥!”婉儀嚇得面色慘白,追上來就拽他。

正拉拉扯扯到前院,忽然,卻見白弈從正堂裡快步迎出來。他看了看氣洶洶地李晗,從容將婉儀拉進懷裡,問道:“怎麼了?夜裡出門也不叫醒我一起?”

一瞬間,李晗騰騰的殺氣全給生生憋屈了回去,成了懷疑的敵意。

“陛下這是怎麼了?深夜駕臨,所為何來?”白弈攬著婉儀,不動聲色又問一句。

這人出現得正是時候,李晗瞪著他半晌應不出話來,哼一聲領著韓全與幾個千牛衛轉身就走。

“陛下這就擺駕了?”白弈見他要走,不緊不慢再問一句。

話音未落,李晗已一腳踢在大門高檻上。“是呀,去溫泉宮接淑妃。怎麼妹丈不想朕去?”他側身回頭,惡狠狠瞪著白弈。

白弈見狀輕笑。“微臣不敢,陛下一路當心。”他說著向李晗一躬到地。

李晗恨得牙根發癢,一刻也不想多耽,甩了袍擺出門上馬。

事已至此,婉儀也不好再多說。韓全無奈已極,只得快步跟了李晗去。

待到送駕闔門,白弈才直起身,扭頭卻見婉儀正望著他,雙眼泛紅。

“你去哪兒了?嚇死我了……”她抹了一把眼下,柔聲問他。

“沒事。”白弈將她拉近前來抱入懷中,眸光在暗處明明滅滅:“我與朝雲哥出去了。”

“真的?”

“真的。”

婉儀望著他半晌,緩緩靠在他懷裡:“你以後出去能不能先告訴我,不要總是一聲不響的,叫我一個人心裡沒底……”

白弈輕嘆一聲。“以後哪兒也不去了。”他撫著婉儀後心,如是輕道。

驀然心顫,婉儀猛一下抬起頭來,踟躕良久,不敢確定他的意思。

李晗一路輕騎快馬,到得汝州溫泉宮,正是次日晌午。

踏上那塊被溫泉地脈蒸得溼暖的土地,遠遠已覺有浸著藥香的水汽撲面。衛軍與宮人們見皇帝忽然駕臨,頗為意外,急忙便要稟報妃主。李晗卻不許先報,反而將隨行也盡數打發去休整,徑自向了墨鸞寢殿走去,顧不得洗去滿身塵泥,顯得有些急不可耐。一徹夜外加一個上午馬不停蹄,他直覺的全身的骨頭已要散了架。然而,當他看見她安靜側臥榻上的身影時,卻陡然心中一鬆,彷彿天地也安靜了下來,一切都不重要了。

乳孃抱著阿恕在一旁哄逗,見他忽然來到,慌忙上前施禮。

他看著墨鸞睡影,輕聲問起她近況。

乳孃應道:“妃主這陣子好多了,也能睡得安穩,不怎麼驚醒了。”

李晗聞之欣慰,他抱過阿恕,一面叫宮人們備湯沐浴,一面逗著孩子向外走去。

湯閣泉池裡蒸出的霧水一直很暖,不似鐵蟾蜍燒出來的一會兒便冷了。溼潤像一隻溼滑溫暖的手,持續包裹著他,李晗舒服地沉在水裡,只留一顆腦袋在外,覺得渾身的關節都已被開啟。

阿恕還不會走路,虎頭虎腦地在池邊上爬來爬去。乳孃與宮女們唯恐他不慎滑下池中去,忙要去抱。

“沒事。朕看著他呢。”李晗抬手輕摁在孩子背上護住。

阿恕卻十分不樂意地扭了兩下將之甩開,在池邊上坐成一個粉嘟嘟的肉團,小手不安分的四處抓撓,一不留神,就在自己臉上撓了一道,撓疼了自己:“哇”得就哭開了。

李晗忙去檢視他的臉,他卻很大脾氣地衝著李晗小臂就是大力一爪,像只氣呼呼地小老虎。

這一爪子好狠!立刻就見了血痕。

小東西真厲害,想麒麟那會兒至多也就是在搖床上把肉呼呼的四肢扭成各種奇怪的形狀,自己又繞不回來了開始急得大哭,可從沒見連阿爺也敢撓的!

李晗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一把揪住那雙小肉爪。“小小年紀就這麼兇,將來你還不造反了?”他說著輕輕捏了阿恕粉嫩肉臉一把。

“陛下!”

他這話一出口,一旁伺候著的宮女侍人們連同阿恕的乳孃,嚇得腿軟,齊刷刷跪了一地。

李晗心一跳,這才驚悟過來,頓時沉了臉。

他怎麼一時不察隨口說出這種話來……

但阿恕卻反而不哭了,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李晗,嘟著嘴,竟是一副頗不服氣的模樣,眸光閃爍間似有強悍。

那雙幼瞳很亮,亮得叫李晗莫名心驚。

“把小皇子抱下去。都下去。” 他忽然覺得很累,疲憊地鬆了手,將宮人們全都遣走,也不許她們上來替自己理傷。

孩子的指甲其實並沒有多麼堅硬,撓一下,也就只是一道淺淺的血痕,只是浸在溫泉水裡,有些麻麻漲漲得疼。

他在水下輕揉著傷處,淡淡血絲溶在泉水裡,很快便淡的看不見了。他卻總覺得眼前有一抹腥紅。沒來由的,這孩子的眼神叫他不太舒服。

是他方才失言,故而自尋煩惱麼?

他隱隱約約知道自己在不安什麼?只是,不願深想。

他闔目在水中浸了許久,直到覺著有些暈了,才站起來,牽過巾子要擦身,泉池攪起瀾動:“嘩嘩”得響。

但他卻撈了個空。

他抬起頭,看見墨鸞站在那兒。她太靜了,以至於方才他閉著眼竟半點也未察覺。

她見他起身,便伸手去扶他。

山石鋪成的地面經過泉水潤澤,十分膩滑,稍不注意便足下打滑。他由她扶著在一旁坐下,任她拿了綿軟的巾子在自己身上細細擦拭,一句話也不說。

水霧瀰漫之中,沉默得有些詭異。良久,墨鸞開口問他:“陛下怎麼忽然來了?”

他心中又有些酸澀起來,捉住她的手,握在掌中輕撫慢揉。

但墨鸞卻將手抽了回去,轉身,取了衣袍,卻又不替他披上,只是抱在手中,望住他問:“陛下方才……說皇兒什麼話……?”

驀地,李晗肩頭一震。心頭莫名有狂躁漫過,他陡然撲上去,猛一把將墨鸞拉過壓在身下,胡亂拉扯她的衣衫。

不安。很不安。他迫切地需要尋找一個出口,又或是一塊淨土,容納他,接受他,把這種種令他自己也要厭惡的情緒通通宣洩。

他沉著臉,眸中全是陰霾,粗暴地將她下裙掀起,硬掰開她雙腿就要頂入。

沒有愛撫,沒有尊重,沒有一絲半毫情感的交流,這是**裸的侵略。

毫無防備地承受暴力,澀痛猶如撕裂,竟比初時瓜破還要痛百倍。決不曾想到,這一向溫軟的男人竟忽然做出這種事,墨鸞忍不住慘叫一聲,曲起腿想要踢開他,但卻是徒勞。被扯起的長裙亂七八糟地堆疊在身上,將臉也蒙了進去,什麼也看不見。恐懼,慌亂,她覺得自己被巨大的陰影吞沒了,本能地拼命踢打,慘聲哭叫呼救,卻連完整的句子也喊不出。

幾個貼身宮女聞聲跑來,見狀嚇得面色青白,兩個膽大的慌忙上前來拉李晗,被李晗一把揮出去,摔在地上。餘下的,愈發駭得直哭,連連地叩首直呼“開恩”。

但李晗竟彷彿瘋了,摁住墨鸞蠻橫地衝撞,野獸一般不見半點憐香惜玉。然而,無論他怎麼惡狠狠地出入,他竟不能發洩。這般強硬地侵入,沒有快慰。

不是這樣!他要的不是這樣!可他卻彷彿傻了一般,腦子裡一團沸騰糨糊,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只能像個一根筋地螺釘,一條道拼命往裡鑽。

忽然,不知墨鸞哀鳴著喚了些什麼。

只見李晗身子一僵,眼眶竟似要迸裂開,充血赤紅。“賤人!還想著私情!”他幾乎是咆哮嘶吼起來,揚手就給了墨鸞一個耳光,接著一把掐住了她纖細的脖子。

面上火辣,但已覺不出疼痛,耳朵裡一陣嗡嗡亂響。墨鸞直覺得頸骨也要給他掐斷了,發不出聲音,不能呼吸。眼前一片混亂,腦海裡也是混亂,幾乎絕望,僅憑著一線求生本能頑抗。掙扎間,不知摸到了什麼東西,完全無法思考,已狠狠砸了過去。

只聽一聲悶響。

那鎏金雕花香爐整個砸在李晗腦袋上,翻倒下來,熾熱香灰撒了滿身。

李晗哼了一聲,當即回手捂住了額頭,搖搖晃晃抽身向後倒了一下。

剎那的空當,墨鸞縮起身子便向一邊躲去。

一旁跪地哭求的宮女們早已嚇痴了,全沒反應過來。

便是在這節骨眼上,猛地,閣外卻傳來急促奔跑聲。“阿姊!”焦急大喊之聲一下子闖進來。卻是那乳孃見狀不妙,不敢進去相阻,抱著阿恕去尋了隨著墨鸞來溫泉宮護衛的姬顯。

姬顯一個箭步入得閣中來,只見眼前一片慘景,李晗渾身**立身跪在地上,胯下充血堅挺竟還染有血漬,墨鸞卻衣不避體地縮在一旁發抖。“我殺了你這混蛋!”血湧頂門,姬顯大怒只覺肺也要氣炸了,撲上去照準李晗面門就是一拳。

李晗本還在犯暈,毫無防備又遭了這好結實一拳,重心失衡,打滑跌進泉池中去。只聽“砰”一聲響,後腦正砸在池中立起盛放香料澡豆的蓮花柱上,哼也沒哼一聲,就滑進水裡去。

那聲音太過響了,驚得墨鸞渾身一戰慄,眼前立刻清明起來。

姬顯卻還腦熱,就要撲下去揪打。

“阿顯住手!”墨鸞攏著衣衫疾呼一聲,一面匆忙向宮女們命道:“拉住他!扶陛下上來……”

宮女們這才回神醒來,慌忙上前,拉扯地拉扯,救人的救人。

“他就是個畜生!阿姊你別攔著我!”姬顯憤然怒吼,一雙眸子似要噴出火來,眼看幾個宮女已拽不住他了。

墨鸞一把撲身將他從背後抱住,不斷撫著他胸口,聲聲安撫:“冷靜……阿顯,冷靜一點……”

但這邊尚未穩住,那邊卻又哭起來。

“妃主……”幾個去扶李晗的宮女,將之拖出水來,只看了一眼便哭得說不出了。

只見蓮柱上,水面上竟皆有血色!一名托住李晗腦袋的宮女,掌心裡也滿是血紅!

墨鸞一見之下頓時氣虛目眩,知道阿顯方才那一拳把李晗打翻下池去,撞得太狠。出了這麼多血……萬一……萬一出了大事……

姬顯本還鬧,猛一見這血染景象,不禁愣了。

宮女們也十分害怕,哭成一團。

“別哭了!陛下只是不慎摔傷,一會兒就會醒來。你們都亂什麼!”墨鸞唯恐控制不住會鬧大,當下喝斥一聲。然而她自己也覺得胸腔裡蹦得厲害,太陽穴也突突跳得發疼,深吸了兩口氣,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疊玉呢?”她一手死死拽住姬顯,撐著站起身,又沉聲喚道。

聽得她喚,疊玉才哆哆嗦嗦爬了過來,竟是一副站不起來的模樣。

“陛下今日來,帶了多少人?”墨鸞望住她問。

“也就……就十幾個吧……都是陛下身邊的千牛衛……”疊玉到底也在宮中許多年,經得些風浪,但也嚇得夠嗆,應話應得磕磕絆絆。

墨鸞點頭又問:“這些人現在何處?”

“在……在前邊兒承清殿……休整罷……”

“韓全現在何處?”

“韓公……在嬛……琅嬛閣……”

“好。”墨鸞伸手去摸了摸疊玉,將之拉起身來,穩聲道:“別怕,陛下不會有事。你速速請鍾御醫來。就說是我犯病了。切記莫讓其他人知曉。快去。”

疊玉得了主心骨,忙爬起身,匆匆就去尋鍾秉燭。

“阿顯……”墨鸞又喚姬顯:“你回去,安排衛軍。你是鎮守邊關退得敵寇的將軍,該當如何不用阿姊教你。”

“阿姊……”姬顯眸色還有些混亂,不知該不該應。

墨鸞見狀將他拉近一把,在他耳旁低聲道:“若情勢不好,你就帶著阿恕走。”

“阿姊!”姬顯急得眼紅,反拉住她:“不如……不如——”

“別耍孩子脾氣!”墨鸞低斥他一聲,捧住他的臉,緊緊盯著他雙眼:“阿顯,你是個男子漢了,做得出,就要扛得起!”

“阿姊……”姬顯鼻息一酸,只覺雙眼漲得生疼,但他強自忍住了,抹了一把額前面上冷汗,又道:“那……要不要——”

“不要!”不料尚不待他說完,墨鸞已截口將他打斷:“你先去,做好你眼下該做的。其餘事不許莽撞。”

她說得好生嚴厲,姬顯心上一震,竟再反駁不得,轉身便應她所說去了。

安排下這兩件事宜,墨鸞才將這湯閣中其餘宮女一一打量。她儘量定下神氣,一面從容整理衣衫,一面不疾不徐發話:“你們自己想好了,誰若是自以為能逃過這伺候不周的死罪,可以現在就出去喊人。”

那幾個宮女早沒了主意,只聽得“死罪”二字已哆嗦著匍在地上,搖頭哭訴不敢。

“好,那你們就跟著我。待陛下醒來,自有我替你們擔待,保你們平安無事。”她說著,親手將幾個宮女一一扶起,聲如柔水,眸色卻凌厲得半點不由人質疑。她命其中幾人將李晗抬到一旁榻上躺下,又挑了兩三個穩重些的在閣外把守,不許任何外人靠近來。

待暫且安定,她才算是稍稍鬆了半口氣,反而覺出不能自抑地顫抖。

她靜靜看著躺在榻上的李晗。

此時的李晗雙眉擰起,牙關緊咬,面色慘白得不見生氣,與方才那殘暴逞兇的野獸全然不是一個模樣。

她一時心中真恨不得這欺辱他的男人立刻就死了,哪怕要與他玉石俱焚;一時卻又想起兒子與弟弟,唯恐他們要受牽連;還有……還有……

她知道阿顯方才說的“要不要”是指什麼。

他是想問,要不要知會白弈。

然而,李晗只帶了這樣少的幾個人就來了這行宮,想必是私自出來的,此時朝中一定已派大隊前來接應。這種時候,若要阿顯回去送信,誰來統領衛軍安穩局面?若是要別人回去送信,這樣大的事,託誰也不敢放心吶……

她心中亦是擔憂緊繃,卻又不能在面上洩露分毫,叫那些個宮女愈發不安而生怯,唯有在心中暗歎。

唯今之計,只有賭這一把,賭一份靈犀之間看不見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