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〇八 情相悅
然而,當日夜裡,盧家遭了一場大火。沖天火光燒了整整一夜才漸漸熄滅,將鳳陽夜空一角也映成了紅色,盧氏家宅盡數焚為灰燼,連帶著,還有宅中熟睡的人們,無一生還。
一時間,滿城皆驚。人人都說,盧家跋扈太久終至招了仇家,盧雲之死、鹽價下跌已是徵兆,這一場大火卻是應驗。又有人說,這一場火也是潛山中那群悍匪放的。還有人則說,盧家是多行不義遭了天譴,否則怎樣的大火竟能一夜不退?
訊息傳來鳳陽侯府時,墨鸞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儘管盧杞非友,隨之騰起的驚與寒卻依然讓墨鸞覺得後背發冷。
一個剛剛才和自己面對面說話的人,忽然間卻從世間消失了,死亡原來是這樣輕而易舉。
莫非真是天譴麼?來得如此突然……
墨鸞無言,望著面前書本,卻心中難過,再看不進去。
葉一舟見狀道:“小娘子不必太往心裡去,這些是非,州府衙門自然會徹查的。”
墨鸞聞言,默默點頭,眸光卻依然有些沉沉。
葉一舟心中感嘆。
聞此訊時,他亦震動不小。他倒並未認為他此次自作主張能瞞住公子,但他卻絕沒想到,公子會以這樣的方式還他以顏色。他本以為公子即便不滿也至多不過和他爭執兩句。
但公子半句也未與他多說,卻直接端了他佈下的棋。
雖然他捏不著任何證據,但他知道這把火定是公子使人放的。他本想藉盧杞之手,將小娘子推出臺前去,公子不樂意他插手,於是滅盧杞的口,又敲山震虎。而更絕之處在,公子讓他無從發難。
公子翅膀硬了,再不願做――也根本不是當年那個由他手把手教著且對他言聽計從的孩子。
且公子做事的手腕與狠絕也絕非昔日可比。
葉一舟如是想著,惆悵下反又歡喜起來。他囑墨鸞自己看書,而後,起身離去。盧氏一倒,那些存鹽幾分收官,幾分轉戶,公子自然早有計較,他只需去看看下面人做事是否穩妥,便足夠。
如此說來,日後他想必都可清閒了。
他由不得微嘆。當日他師兄弟三人分道揚鑣,師兄在野,師弟在朝,獨他不上不下,但他到底沒有走錯,他的論術抱負,總有一日,能由公子得以實現。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助公子問鼎。
白弈返回鳳陽時已是料峭春寒日。
那天清早,墨鸞聽說白弈要回來,執意出城去等。當那朝思慕盼之人策馬踏初春寒露而來,朦朧身影在茫茫白霧中漸漸清晰,她遠遠的便忍不住喚了起來。
一顆心落回原處。她只覺得繃緊了兩個多月的弦終於在這一刻鬆緩了,有些微微的興奮。她想迎上去,卻又覺得不妥,羞澀地躲在斗篷裡暗自扯著衣袖,直到他已至面前,視線依然無法移開分毫。
“上來麼?”
她忽然聽見白弈這樣問她。他向她伸手,溫柔的微笑著。
她心中微熱,抿唇猶豫片刻,拉住他的手。
瞬間,她只覺得身上一輕,不及驚呼已被拎上馬去。
“坐穩了。別怕。”他在她耳畔柔聲哄慰,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扶在她臂上穩住她。
掌心溫熱從貼合處傳導過來,滲入肌膚血脈,沿著經絡流淌。墨鸞只覺得雙頰一燙,刷得紅了臉,忙低下頭去,唯恐窘迫模樣被瞧見。心口一陣怦怦亂跳,卻還是禁不住又羞又怯地抓住了他的臂膀。那感覺太微妙,她說不清,亦道不明,只怔怔的覺得,忐忑又眷戀,好似拂面春風也滲出了絲絲微甜。
白弈看著墨鸞。她離得這樣近,只要收緊雙手便可以將她緊緊摟個滿懷。他按耐住心頭蠢動,暗歎。看她連耳根也泛紅了,若真這麼做,她大概會羞得蹦起來跳下馬去罷?
他覺得奇怪。他在神都住了近三個月,公事家事諸多應酬,又還有公主要哄著陪著,直到出了年,他不得不回來,他也以為他能回來了。然而,只第一眼瞧見那婷婷靜立的少女,他卻無端端想起一句詩來: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他給自己如此稚嫩的胡思亂想震住了,想笑,卻又笑不出。他是敘職還任,又不是歡天喜地來會戀人的毛頭小子,怎麼偏想起這個?但他卻又不能否認,瞧見她時,他是歡喜的,他其實早早的已開始猜測,她會不會前來相迎?先生將她推去刀鋒之巔令他惱怒,被張百沙威逼時想起她令他驚愕,但都不如一個鮮活的她近在咫尺時震撼強烈。有那麼一瞬間,他竟恍然有錯覺,覺得自己就是回來與她相見的。
終於意識到自己提前上京完全是一場毫無用處的迂迴戰,繞了一大圈卻還是回到了原點之後,白弈相當挫敗地望著墨鸞看了一會兒。她的眼睛那麼亮,緊緊盯著自己,閃動著嬌羞光彩。他在心底哀嘆一聲,向她伸出手去,將她拉上馬背。
事到如今,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較勁了,壓力愈大,反彈愈深,倒不如順其自然,無為而無不為,或許反而能得清靜。
清晨已有商販叫賣吆喝,白弈放鬆韁繩帶著墨鸞,挑人少處緩緩地走。遠遠看去,清晨的鳳陽就宛如一幅畫,濃墨淡彩,百態盡綻。
墨鸞似乎依然有些拘謹,但眼睛卻四處張望著,有一點點好奇,浸染歡欣。
白弈看著轄下之城,看著眾生黎黎,再看看懷中嬌俏可人的少女,忍不住輕撥出一口氣。難得悠閒,若是能一直這麼走下去,多好。
天朝永貞十年三月,本是百花競妍陽春日。
墨鸞倚在亭間,拈些點心沫喂鳥。
那隻小杜鵑的傷早好了,卻固執地不願遠去,每日都會回來,在墨鸞面前廝磨撲扇。
靜姝笑說,這鳥兒記了小娘子的恩情了。
墨鸞自然開心,她早已捨不得這小杜鵑飛遠不見。
她捧著小鳥兒,眼角餘光看見一抹俊朗身影入得苑來,掩不住歡喜,轉身喚聲“哥哥”迎上去。
那小杜鵑卻撲騰一下,從她掌心蹦上肩頭去。
“哥哥,你看它。”墨鸞甜甜笑著,伸手想將鳥兒接下來,捧到白弈面前去。
偏那鳥兒不樂意,固執地只在墨鸞近旁躲閃,又不飛走,卻也絕不願給她捧了去,間或啼鳴兩聲,似有不滿。
白弈看在眼裡,心下微嘆。這小鳥死死粘著阿鸞卻不願靠近他。飛禽走獸大抵比人敏銳,連一隻小鳥也看得清楚明白,誰是一片赤誠,誰又少了純粹。他由不得暗自苦笑,對墨鸞道:“想出去走走麼?”
墨鸞雙眼一亮,靜下來咬唇望白弈片刻,問道:“哥哥今日不忙麼?”
白弈輕點頭:“今日清閒,帶你出去轉轉。”
“可……可過會兒我還有功課。”墨鸞還稍有踟躕。
白弈道:“今日歇歇吧!不礙事。”
墨鸞眉梢染笑。“那……我去和姆姆說一聲就來。”她轉身歡快跑了。那小杜鵑撲騰起來,繞了半圈也跟她飛去。
她竟是如此開懷,只為自己帶她出門。可他帶她出去卻不單純為了踏青。他是為了去看一個人。帶著她,便是攜女眷出遊,不過掩人耳目。但她這樣歡喜卻令他一下隱隱愧疚起來。
他正兀自思緒,那靈動少女已蹦回眼前,頭上多了一頂帷帽。她撩起輕紗一角,笑笑地仰面看他。“姆姆說,早去早回。”
白弈略一怔,旋即伸手輕掩上她面紗。方姆姆細心貼心,這樣一個純如朝露溫婉如璧的人兒,他還真不想給旁人看了去。
他領著墨鸞延鳳鳴湖畔緩步。她的雀躍令他不忍,不由得想要多陪她一會兒,便算是補償也好。
三月春光無限,鳳鳴湖畔奼紫嫣紅,一片爛漫風景。上巳將至,年輕男女的相約相貽已成了最自然的明麗色彩,隨處可見,溫暖、溫馨又溫情。風拂一汪碧水,甜蜜盪漾。
墨鸞隔紗望去,又是好奇,又是忐忑,隱隱的,又還有些興奮。
她知道,阿孃曾經對她說過,上巳節是女兒節,十五歲那年的上巳是每個姑娘一生中最華美的蛻變,行過笄禮,便是破繭化蝶。然後,會有一個英俊卓絕的男子走進她的生命,娶她為妻,成為她全部的寄託和依靠,相濡以沫,白頭偕老。她痴痴地微笑,面若香桃。兩年,再過兩年便是她的笄禮。待到那時,若是哥哥能……思及此處,她忽然愣了,步子一頓,站了下來。
她在想些什麼?他是她的哥哥不是麼?即便不是親生,可她又是什麼身份?她只是個鄉下丫頭,卻因為一時幸運便得意忘形地胡思亂想起來,真是貪得無厭毫無自知呵……她怎能有這樣可笑的想法。
面上莫名一酸,她靜立著,忽然一片茫然。
突如其來的詭秘凝滯中,白弈就像只敏銳的狼,只瞬間已捕捉到落差的氣息。方才還那樣興高采烈,眨眼卻又如墜深谷般沉寂,她怎麼了?但他直覺這是不能問的。他看著驟然被惆悵憂傷包裹的少女,伸手,忽然揭起她的面紗帷帽。
墨鸞一驚,仰面望向他。
他卻牽來一串梨花,摘最雅的一枝,插在她發鬟。烏髮俏顏,風華待綻。他揚起唇角,眸色中讚歎流淌。
他見她由驚轉羞,看她剎那間雙頰飛紅垂下頭去再也不敢抬起,心中竟微微一動,情不自禁輕托起她下頷,緩緩俯面。
但他猛地震住了,就這樣呆呆盯著她,好一會兒才終於斂住心神,強作鎮定收了手,卻是一身冷汗。
他險些便做了無可挽回的錯事。所幸她還沉浸在那一枝梨花中,正迷糊懵懂。
白弈暗暗深吸一口氣,又靜了靜,開口岔道:“累麼?去那邊茶肆歇一歇?”
墨鸞還神魂顛倒,心不在焉點了頭,以為他要走了便跟上前去,卻不想白弈沒動。瞬間,她步子一亂,反而跌進那寬厚懷抱裡去,驚忙不穩時,下意識一抱……她“啊”得輕呼一聲,急忙鬆手跳開,卻愈發慌亂無措了。
白弈眼看她像只蒸熟的小蝦一樣紅彤彤地亂蹦,哭笑不得,忙拉住她,免得她摔倒。
“對……對不起……我……我……”她埋著臉,聲音細得微不可聞,恨不能地上立時裂出道縫來讓她躲進去。
這又羞又窘的模樣太可愛。白弈終於忍不住無奈長嘆,笑著伸手,將她輕輕圈在懷裡。
墨鸞怔了怔,慢慢的,卻反而平靜下來。
微風徐徐,蕩漣漪溫柔。
鳳鳴湖畔一茗居,之所以名“一茗”,乃是因為這茶肆裡的上品只許一人一盞,便是有萬千金也多一杯不給,謂之品。是個至極風雅的去處,文人騷客雅士名流趨之若鶩。
白弈才領著墨鸞入內,主人已親迎了上來,也不張揚,只是將他們讓進二層雅閣,默契已極,顯然白弈是常來。白弈與他寒暄幾句,便讓他去備茶。
那主人見白弈還帶著個白紗掩面的少女,便小心問道:“使君還是照舊麼?不知這位小娘子――”
白弈笑道:“你問她。”
墨鸞忽然聽他這麼說,應道:“我阿孃曾跟我說起一種香茶,色澤綠潤,飽蘊花香,配了果子用文火細細沏煮,最是醇正甘甜,記得是叫作鳳眉。”
她話音未落,白弈眉梢微跳一下,依舊笑看著她,沒有應聲。
那主人卻滿面驚訝,怔了一會兒,才笑讚道:“小娘子好貴氣,這鳳眉茶可是皇貢,便是些達官顯赫之家也少有這樣清楚的。”
白弈道:“居士這裡號稱天下奇茗盡藏,想必也是有的。”
那主人揚眉笑道:“公子這樣說了,我還能說沒有麼?但我都藏著,從不拿出來給客人吃。”他頓下來,看看墨鸞,才又笑道:“不過既然小娘子點得出這茶名來,也算是有緣人,我贈小娘子一盞。”言罷便樂呵呵去了。
白弈見狀,只是微笑。
墨鸞靜坐席上,隔著面紗,偷眼去瞧白弈。方才猶在眼前,即便是相擁時柔軟的輕觸,細微如絲,卻也刻骨相銘。她多感謝姆姆替她備下一頂輕紗,掩去她羞怯,否則,她怕是再不敢與他相對了。她覺得自己古怪。她喜歡哥哥,從未像這樣的喜歡過另一個人。可她怎能這樣去喜歡他呢?冥冥中,她竟忽然覺得,她對他的喜歡,是如此不同。她被自己嚇住了,不由得發起呆來。
忽然,雅閣外卻一陣笑聲起。
一人道:“小哥你既是太原人氏,想必知道年前西突厥人掠襲太原府的事,不如給說說這個?”
立時有眾人附和。
另一人卻為難道:“這個我可講不出來。”這嗓音乾淨清脆,靈氣逼人。
有人道:“聽說是兵部藺尚書的公子單槍匹馬挑了西突厥元帥,把突厥兵嚇得掉頭就跑。”
那人“嘿嘿”笑道:“是挑了兩個大將,又折了元帥的帽翎子。”
四下裡讚歎頓起。
又有人道:“這藺家的小公子也才剛十五、六歲年紀,真有這樣神麼?”
那人哼道:“那又怎麼?當時那胡人頭子臉都嚇綠了,捂著腦袋喊撤呢。”
有人笑道:“你不是說講不出麼?這會兒又知道胡人臉綠了。”
那人似愣了一會兒,負氣道:“瞧不起年紀小的嘛?”
又有人道:“也未必,當年咱們使君入山剿匪也不過十六歲。”
另一人卻道:“那是咱使君。”
一時眾說紛紜反而聽不真切了。
墨鸞聽了進去,免不了好奇起來。
白弈也聽著,心下自有計較。
方才那些人說的是兵部尚書藺謙之子。
這位藺小公子,單名姜,字慕卿,今年也不過十六,卻是文武雙全。年前西突厥騎兵繞過天朝邊防偷襲太原府,當時藺姜十五歲還未滿,在太原老家守墓祭祖,正好被圍困城內。不想他小小年紀竟單槍匹馬出陣,連挑突厥人兩員大將,又神箭二百步,射斷了西突厥主帥帽子上的鶴翎。突厥兵陣腳大亂,狼狽而退,三日不敢貿然攻城。三日後,朝廷援兵到,殺退敵兵,這才保了太原府城周全。藺姜一戰成名,得了個“赤羽銀槍”的威號。
對於這樣罕見之材,白弈早有心招攬,苦於一直不得機會。
故此,他才特意帶墨鸞來這一茗居。
只因白氏家將有報,這位藺小公子不知何故與其父鬧翻了臉,離家出走,如今正在鳳陽城這一茗居內!
茶肆主人奉茶入雅閣來。
白弈不動聲色隨口問道:“外面是什麼事?”
主人笑道:“使君有所不知。前些天來了個怪小子,飲驢子一樣硬吃了我一海竹葉,壞了我的規矩,我罰他在這裡幹活。倒是個討人喜歡的,能說會道,人也勤快,但可不敢當真使喚,這樣的兒郎還不知是哪個貴家裡跑來的呢。方才又是他在外頭鬧呢?公子若嫌吵我把他請到後頭去便是。”
白弈笑了笑道:“不用了,讓他去罷,倒也有趣。”
他隔簾看一眼外間人影,一眼便鎖住一個猴兒精一樣上躥下跳的主,細細打量。他素來是不著急的,姑且多靜觀一陣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