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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九〇 鸞皇歌

作者:沉僉

李颺被千牛衛拿下交刑部看押審訊,對謀刺女帝一事供認不諱,但求速死,只是絕口不提他如何得知女帝身在綵樓之中。

刑部判他腰斬於市,以正法典,由那人稱鐵面判官的御史大夫杜衡親自監斬。

不料,將行刑時,卻有一騎飛奔而來,那馬上的嬌妍女子一身釵鈿禮衣,隆重華美,妝容精緻,眉目間的英氣卻絕不輸與任何男子。

她徑直步上刑臺,推開持刀以待的儈子手,望住李颺的眼睛問他:“你為何沒將我供出來呢?我本以為你是打算好了要將我拖下水來,好以此攀誣我父王的。你其實一點也不恨皇帝陛下,你恨到骨子裡去的,是我父王,對罷。”

李颺被捆綁在鍘刀下,直不起身子,只能勉強抬起頭來看她,彷彿嘲弄般輕笑:“我為何要攀誣你的父王?那不會有任何意義。你也知道我恨他,當然不會把他牽扯進來。人死了,就不會痛苦了。”

“你撒謊!”阿寐眸色瞬間鋒利:“每每你說這等惡毒言語,就一定是在騙人。但你天生騙不了我。”她忽然從腰封裡抽出把匕首來,乾脆利落割斷了桎梏他的繩索,她將他從鍘刀口下拽開,護在身後,坦然對那監斬的判官高聲道:“此案尚有內情待查,我就是他的同黨。你應該立刻奏報陛下,將我們二人押回三司,重新再審!”

那杜衡不得已從監斬臺上下來,走上刑臺前來與這少女說話:“貴主,此案已結了。他是謀刺陛下的逆黨,依法當斬。”

“你們並沒有奏稟過陛下,陛下定不會許你們就這樣殺了他!”阿寐挑眉怒駁。

“陛下此刻仍是——”杜衡本想說陛下此刻仍是重傷垂危、昏迷未醒,眼看話已到了嘴邊,不得已只好嚥了回去。這小郡主是誠心給他設下了圈套,他不能在這大庭廣眾的刑場上大聲說出陛下性命堪虞,否則便會擾亂民心。

果然,那美麗的女子見他語塞,唇邊已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陛下此時正重新翻查此案,新聖諭未下之前,你們誰也不能動他一根頭髮!”她緊緊盯著監斬官的眼睛,忽而低聲質問:“杜御史,難道你不是也曾與他的父親結盟麼?”

杜衡眸光大震。“杜某從不與任何人結盟。”他看著面前這咄咄逼人的少女,淡然回應:“杜某隻管法理民生。如今天四海昇平國泰民安,再興干戈不易。”

“但陛下當年就沒有殺你。”阿寐揚唇一笑,眸光愈發精盛:“假若陛下當初殺你,就不會有今日杜御史這一句‘再興干戈不易’。陛下此時的心思,你原本該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她傲然昂首於刑臺之上,句句擲地有聲:“不必再多言,如果誰執意要此時斬他,可以先殺了我,然後將我們倆人的屍首一齊拿去向陛下‘邀功’,且看陛下會賜下怎樣的‘獎賞’。”

那不容置疑的氣勢,竟叫人半點不敢違抗。

她就這麼守著他,寸步不讓,直到快馬急報送來女帝赦令,赦免他死罪,改判十年流刑。

但她卻又不許他再入宮與女帝相見。

“你記得我說過,不知疼就不會長記性。我就是要你記住這一次的疼,今後才不會再做蠢事。有些事,你做了就是做了,再不會有挽回的餘地。”她取下胸前的白玉長生鎖,親手掛在他頸項上,忽然柔婉了嗓音:“其實我一早就知道你是誰。‘大風起兮雲飛揚’,這就是你的名字。但那確實一點也不重要。不管你是誰,你就是你。你走罷。十年不短,也未必長。我等你回來。”

李颺瞠目望著她:“什麼都被你說了、做了、安排了,你叫我還能如何?”

阿寐卻勾起唇角,將一點離情別傷藏在俏麗笑容之後:“這時候,你只要點頭說:‘好。’不就行了?”

李颺默然良久,終於凝看著她雙眸,鄭重道了一聲:“好。”

那一刀到底傷及心脈,雖沒有立時要了性命,卻誘發了舊疾沉痾,原本已不厚實的身子垮得如此容易。拖到八月裡,不得不命才九歲的皇太子做個名義上的監國,大小國事均是白弈在攝政處置,而墨鸞則完全歇了下來,安心調養,然而病勢沉重,幾乎不見什麼起色,刀傷拖了月餘,終於緩慢癒合,胸痛咳血之症卻從沒斷過。

太子每日跟著白弈聽政,只要有空閒,便陪伴在母親近前,親自侍奉湯藥。

但墨鸞卻幾乎不見白弈了,縱然相見,也要豎起屏風,拉著重重簾帳紗幔,只給他瞧見模糊地側影輪廓。

傷病讓她的精神很是不好,人便顯得憔悴,於是不想給他看見這副模樣。她覺著自己或許時日無多了,寧願不見,至少希望他心裡最後記得的,依舊是從前那個美麗的阿鸞。

直到天授六年正月裡,正是上元佳節。她覺著似乎精神好了許多,也能多吃進一些東西了。她便命宮人們打水來梳妝。

疊玉很歡喜地替她梳髻,說著陛下一定是要好起來,或許,夜裡還能出去看一看燈會和焰火。

她只微微笑著,拿起筆細細地對鏡畫額黃,一面打發人去喚太子過來。

她將阿恕攬在懷裡,柔聲地叮囑:“阿孃最擔心你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有怨恨。你是守成天下的君主,一定要答應阿孃,把怨和恨,徹底地從心裡抹去,半點痕跡也不能留。你只要記住仁愛,仁以天下,愛以萬方。”

仍尚年幼的太子,伏在母親懷裡悶聲落淚,止不住顫抖心痛。

“別哭,乖孩子。”她托起那張幼小稚嫩的臉,輕柔擦拭那些不斷湧落的淚水,笑著哄問:“來,告訴阿孃,阿孃今天好看麼?”

傷心的孩子哽噎地說不出話來,只有不住點頭。

她便叫阿恕去請白弈。

“我真後悔,如今還想插一回你送我的琉璃簪子,也再沒有了。”她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半垂著眼簾嘆息。

他摟著她,從懷裡掏出個香囊,開啟來給她看。“你看,在這裡。都在這裡了。”

琉璃的碎片晶瑩剔透,在掌心泛起七色光,隱隱耀耀,燦爛的彷彿一個世界。

“給我帶走罷……”她合拳將之緊緊握住,漸漸有笑意浮現。

“別說傻話!”白弈胸中一陣抽搐痠痛,不忍嗔她,抬手掩住她檀口。

她卻將他的手一併握在掌心。“不,你明白的。”她眸色如水深靜,目光所及彷彿已是遙不可及的天際:“我知你心裡一定在恨那個孩子,只是怕我知道了會熬不住這一口氣,所以一直拖著。可是……”她輕撫著他掌心紋路,緩聲低嘆:“你我這一輩子,看過的仇怨難道還不夠多麼?就算你殺了他,也於事無補,只會又多添幾個傷心人,生出更多的仇怨。若這死結必須有人退讓,方可解開,那就讓我們來罷。”說著,她將那一撮琉璃碎和著他的手一起帖在唇上。“是我自己身子不好,並不干他的事。你答應我,絕不能傷他。”輕輕一印,烙下檀口淺紅。她的唇很冰冷,彷彿沒有溫度。

白弈只覺得心口如有萬刀屠戮,頸嗓擁堵,發不出半點聲響。

她卻猛抬起眼望定他:“你起誓,用你我的來生起誓。你若傷阿寶毫髮,我寧沉入無間地獄,永不超升,你我絕無再見之期!”她死死抓住他不放。

“阿鸞!”他終於痛地大呼。

但她又笑起來,捧著那些琉璃,復又靠在他懷裡。“我交給你的花兒呢?”她安靜地問他,闔目眉舒。

他默然應不出話來。

沒有開,那只有在高原上才能開放的金色花,他怎麼也種不開。

她在他的沉默裡微笑,再睜開眼,彷彿依舊是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她拉著他,喃喃央求:“我想去看上元燈火,去最高的地方看。”

這樣的請求,他無力拒絕。

宮人們抬了輿來,他卻只將她抱起,一步步向最高的凌霄閣走去。

夜幕來時,整個神都的燈火都亮了,遠遠近近,連成一片燈火海,漫山裡也全是金紅光芒。

上元焰火燃起,一朵朵打在穹窿,金翠交織,萬紫千紅,盛綻而後,便像雨一般墜落,把天幕映出奇幻顏色。

這是有生以來,最絢麗的火事,毫無顧及的綻放,恣意燃燒,竭盡全力的熱烈。

“真美……”她依偎在他懷中仰面,望住那滿天繁華:“你看,花兒已經開了。”

瞬間,再也無法抑止,淚水崩潰而落。

“我從沒有見過你流淚。” 她緩緩抬手撫上他面頰,沾著那些淚水,湊在唇邊淺嘗:“別哭,只要你還記得我,我便沒有離開你。”她將面頰貼在他心口,聽聲聲心跳搏動,莞爾長嘆:“真好。我覺得很溫暖。很久沒有這樣溫暖過了……”

細弱泣聲從身後傳來,那顫抖的幼小身影多麼孤單又無助。

“阿恕,過來。”她向孩子伸手,再將他攬在懷中:“你喊一聲阿爺罷……讓阿孃能聽到你喊一聲……”

“阿爺……阿孃……”阿恕鑽進她懷裡去,拼命抱住她,眼淚不停地掉。

她心滿意足地笑起來,撫著孩子細軟的額髮,收斂聲色:“阿恕,從今往後,你要尊鳳陽王為父,尊王妃為母,尊郡主為姊,你記住,無論旁人如何說,你都必須記住。”

阿恕終於放聲大哭,語不成調,哽噎得難以辨明。

她卻拉過一大一小的兩隻手,緊緊交握一處。她最後一次抬眼,深深地望住那擄劫了她一生的男人。“你許過我的來生,不要忘了,我等著你……”她撥出一口長氣,偎著他,漸漸又睡了過去。

白弈擁著她,良久,才緩緩抬手去試她鼻息,顫抖難以隱藏。

他忽然站起身來。

“阿爺別走!別離開阿孃!”阿恕哭著大喊。

“陪著你阿孃,阿爺很快就回來。”

他回了王府,在花圃中拼命找尋,通宵達旦。

他尋來種子、花匠、泥土,種了那麼多的金佛草,用盡辦法,費盡心血,為何偏偏不開花?

他滿頭大汗,驀然抬頭,卻見苑角一株細幼嫩苗,在這寒冷正月裡,托起淺金色的花骨朵,遺失在明暗交疊之中。

他猛地怔住了,旋即笑起來。

錯了。

原來全都錯了。

原來什麼也不需要,只要讓它靜靜的長,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它就會慢慢開出花兒來。

千萬要讓她看見,哪怕只得瞧上一眼,也讓她知道,他們的金佛草,真的開花了。

他將那花兒移到盆中,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卻在回身時,只見妻女擔憂的臉,還有傳報內侍匍匐號啕的身影。

一瞬,轟然坍塌。

天授六年正月,女帝大行,年三十有六,遺詔罷免一切奢華陪葬,只留下一支斷碎琉璃,還有一株初綻的金佛草。

而那以後,鳳陽王替女帝作下的祭文,傳唱了華夏四方。或許,那並不是一篇祭文,它更像一支歌,寄託著那些,掩埋在皇朝興衰塵雲聚散之後的,對一個美好女子的全部愛戀與哀思,人們便將之稱作《鸞皇歌》:

天成楚漢山水間,豆蔻青蔥正華年。

瞳光瑩瑩無塵璧,挽紗若羽有望仙。

一朝背井離鄉去,千里飄零一線牽。

幽幽冥冥盼相聚,暮暮朝朝恨相離。

鳳鳴湖畔鳳凰舞,鳳舞鸞歌儀真顏。

金釵玉鈿不堪配,摘星擷桂月霓裳。

瀚海銀川珠有明,莫道廣寒行路難。

高雲不當扶搖意,憑風破浪上青天。

宸宮鳳闕九重深,紫徽鸞臺接星辰。

椒房靈華棲鳳影,不入寧和勝寧和。

君王案側賢勸諫,嬌軀亦可抵千鈞。

勘賢擇善識棟樑,不懼崢嶸不懼辛。

本是崑山神女身,鳳鼓朝凰有天承。

多難興邦躬親力,拳拳慈孝天地明。

兩朝帝主立政德,天授開元百廢興。

四海昇平邦國定,是非功過與人評。

忽然一夜驚雷起,天旋地轉軒轅傾。

仙鸞駕返西山去,東都再無鸞鳳吟。

明宮正殿池旁柳,凌霄樓閣依如舊。

玉顏不見甘露竭,玉碎臺空縈悽聲。

春華不綻秋寒日,夏陽不暖三九冰。

夜來輾轉肝腸斷,舉頭見月倍傷情。

問君爾今何所在,碧落黃泉尋不得。

黯然沾衣遙相念,何故不曾入夢來?

願乘長風踏山河,昇天入地覓芳魂。

披星戴月又何妨,斬盡崔嵬仙閣開。

為君汲採青螺黛,初露花子鈿香腮。

雲髻斜倚琉璃醉,山巔比翼看滄海。

八荒神明皆談笑,六合仙靈齊一堂。

十方天眾共把盞,三界聖賢與言歡。

鳶時曲水流觴事,長天有信兩心知。

待到來生重相遇,與君執手共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