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尾聲
伏暑午後,滾了大半日的旱雷遲遲催不下雨水,悶得人不由氣短心慌。
簡樸院落深而幽靜,濃密樹蔭裡,一絲風聲也聽不見。
忽然,一陣急促腳步由遠及近。
那快步而來的少年郎君一襲白帛袍,袍上繡紋精巧,在陽光下隱隱泛起粼粼青藍色的光華。身後跟隨而來的僕從們早已被他甩下老遠,他幾乎是奔上堂去,推門拂簾時揮手的姿態,彷彿無人可擋。但他徑直到了內堂裡,卻安靜地站了下來。
堂內正忙碌的侍人見了他,慌忙俯下身去,就要呼喊什麼。
他先一步將之止住,做了一個“出去”的手勢。
堂中忽而空了一些,窗外的陽光灑落進來,斜打在屏風上,將已然顯出老舊微黃的墨跡映得愈發宛如古銅。
他看住那屏風上的字,彷彿冥思,片刻,轉身在一旁的臥榻前坐下,低低地喚了一聲:“葉先生。”
榻上的葉一舟聞聲終於將雙眼撐開一條模糊的縫隙,滿頭銀髮與面上的皺紋無一不在昭示著歲月對這個老人的即將拋棄,但他的長鬚依舊收理的整齊,護在頜下袋中。他看著坐在榻前的少年,一瞬,眼中似有光芒閃耀起來,良久,顫抖著問:“……公子?”
那少年微微怔了一怔,旋即展眉而笑,模稜兩可地應道:“先生,是我。”
“啊!對了,是陛下。”葉一舟也緩慢地笑起來,那雙眼睛便又在彎起的弧線中閉了回去:“公子如陛下這般年紀時,模樣與現在的陛下瞧起來可真是相似庶幾,呵呵,也由不得老朽又想起過去了。”他並不起身行禮,反而愈發尋了個舒適的姿勢躺好,才又問道:“陛下此來,何事?”
如斯對話不免古怪,年輕的皇帝卻不惱怒,依舊安坐微笑,嗓音很是輕軟:“沒有什麼事情。聽說先生抱恙,特來看望。父親曾再三叮囑,交代我孝敬先生,我是銘記在心,絕不敢忘記的。還望先生安心調養,不日便可痊癒。”
葉一舟聽著,嘴角也咧起笑來。“陛下還是如此心善,又在寬慰老朽。但我已算是長命之人,天年能得安養,壽終正寢,並沒有任何畏懼與不滿。”說到此處,他頓了好久,如同嘆息,而後才扭頭又看住榻前少年,眉目間已有了慈色:“人總有一死,這是自然天理,陛下不必替老朽難過自責。陛下若還有什麼疑問,不如此時問來,否則,恐怕老朽也就不能回答了。”
這語聲聽來已稀薄而吃力,榻前的少年天子默然良久,緩聲道:“我的確是很想問一問先生。父親……一世都不曾給過先生一官半職,反而使先生終老也只能留在這一個地方。先生可曾怨恨過父親?”
聞聲,那病中的老者陡然豁得睜大了眼,雙目中卻是宛如新生的矍鑠。但他沒有立刻應話。他靜了好一會兒,笑問:“陛下可知為人師者的心情?我已得見此生最豐碩的成功與輝煌,死亦無憾,又還有什麼好怨恨?”他說時看著榻前的君主,卻像看著一個稚嫩孩童,神色安詳。
剎那,那少年眸中的光,已水一般盈潤起來。
他親手牽著馬,走在繁華街巷。身後僻靜的宅邸早遠了,他像個遊街俠少般看賞著一切,不許隨行侍從們靠近。
集市像蒸了火爐,琳琅滿目的各式商貨,望之形色斑斕,吆喝聲就像延綿山歌船號,此起彼伏,跌宕在人山人海。
他有些漫不經心地走著,目光似穿透萬物,找尋著什麼遙不可及的存在。
忽然,一道青影在他面前攔住了去路。
“貴人看個相麼?”那是個雲遊道士,一襲青灰道袍,面相似老非老似嫩非嫩,看不出年紀,又扛著一支大幡,與瘦削身形映襯一處,十分古怪。
身後幾名侍從已飛快奔近前來,擺出凶神惡煞地模樣怒斥:“幹什麼的?走開!走開!我家郎君不看相!”
他略微一怔,眼裡反現出意興盎然來,一面止住侍從,一面和聲說道:“道長看我是怎樣的面相?”
那道士笑施一禮:“龍睛鳳頸,必極顯貴。貴人是九五至尊的伏羲之相。”
他揚起唇角,打量面前這道人的羽冠,以一種玩味探尋地語聲問:“道長可知這般胡言是會掉腦袋的。”
道士輕笑,捻著手中幡道:“聖主在位,天下安平,我說實話,自不會被無辜錯殺。”
“道長還有什麼實話?”他眼中的光芒漸漸亮起來,愈發抑不住薄唇勾出的弧線。
道士看住他,淡然開口:“貴人幼時喪母,長兄早夭,長姊疏離,少年難免孤寂。幸萌良師益友,多方關愛,又有家嚴從旁輔教,才得今日茁壯。令尊一世,功過參半,雖其功堪及社稷,其過亦可抵生死。令堂――”
“母親是個善良又堅韌的女人,是此世間最好的母親。其餘的評價,她並不想要。”不待道士說完,他已將之打斷。他的嗓音是淡泊的,但眼神已在瞬間鋒利。他盯著那道士,彷彿盯住一把透明的劍,唇角卻依然掛著那一抹冷暖莫測的笑意:“倒是道長,裴相尋道長許多年了,既已到了神都,不如與我同往相府,了了相公遺憾,何如?”
道士聞之眸色反狡黠起來,問:“貴人命中註定有大劫難,乃世代恩怨報應所致,不聽貧道細數化解之法麼?”
“沒有必要。”他毫不介意地輕笑:“若連一人之劫難也無法化解,又何以化解一國之劫難?若高人有意賜教天下興安之道,我到是願聞其詳。”
他話音方落,那道士已“哈哈”大笑起來,再不多言一字,拂袖揚長而走,唯有笑聲不絕,中氣十足,洪亮得引來路人好奇觀望。
侍從們憤而欲要阻攔,他只將他們喝住,微笑吩咐:“快去告訴裴相知道。若是讓裴相先發現我放走了他這位師尊又隱瞞與他,他又要認死理懊悔疏失的。”
他說著又牽了馬漫步向前走去,好似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街角有孩子們正開心玩鬧,兒歌唱得清脆。聞聲奔來的婦人卻慌忙將他們拉開,臉色微白地低聲責怪:“說好多次也長不起記性!不要亂唱!小娃娃家懂得什麼?要給爺孃惹禍事的!”
一旁賣雲片糕的小販滿臉“你想太多了”的愉悅笑容,撒開嗓子哄道:“阿嫂擔恁多心哦,太平之世,青天白日的,娃兒們唱個歌子怕什麼?”
孩子們立時鬨笑符合,愈發唱得高興。
那婦人焦急地拿著雙沒繡完的鞋墊子,揪住個小姑娘就追打下去。
餘下幾名侍從啼笑皆非地看著,紛紛側目。
他卻走上前去,攔住那急憤中的婦人,將小姑娘護在身後,笑說:“別打孩子了。這小哥說得好,孩子們唱歌兒有什麼關係?”他找那小販賣了一大包雲片糕,蹲下身去哄小姑娘:“多唱點好聽的歌兒吧!百姓們敢說敢唱,這個國家才是鮮活的,多好呀。”
小姑娘滿眼渴望,又怯怯地不敢接下,低頭咬著嘴唇輕語:“但是,阿孃說,‘聖上’聽到要生氣的,‘聖上’生氣了,就會把妞妞抓去打板子,不給飯吃……大哥哥,這個叫‘聖上’的為什麼這麼兇呢?他是誰啦?”
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把那包糕點塞在孩子懷裡,撫著孩子的頭說:“哪裡那麼容易就生氣了。就像……有人說你是阿爺阿孃的好妞妞,你也不會生氣的,是不?和大夥兒一起吃糕去吧!”
小姑娘扭頭看了看母親,終於抱著一大包香甜糕點,歡天喜地地又向朋友們跑去。
他站起身,看著那母親揪住女兒後領時眼底嗔怪的溫柔,轉身向前走了好遠,終於又站下來,不知覺已溼了面頰。
只在那一瞬間,轟隆雷聲終於將雨水趕了下來,起先只是小點,愈來愈烈,瓢潑般一勁兒往下砸。
路人們匆忙躲避,習慣了夏日陣雨的,氣定神閒打起油傘,雨中依舊往來如常。
侍從們也撐開傘,忙替他遮起。
他卻趁著雨,抹一把臉上水痕,拽鐙上馬,夾腿催一聲,一人一騎已飛奔而去,踏著水花,奔入那屬於他的遠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