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一星如月看多時 五
趙昊元凝望著她,覺得就讓她這麼一直“不知道”才是真正有福,於是決定隱瞞真相,避重就輕道:“今兒才得到的訊息――血影樓主傅青冥要金盆洗手,二月初二在一個叫‘須彌山’的地方行大禮,據說彼時道上數以萬計的殺手要參拜新任尊主――就是唐笑。”
呵,才多些時日不見,唐笑就立時修成正果,成了江湖信譽第一的殺手組織首領?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事正在上演?
“真有出息。”林小胖只覺近日強作笑顏的時間太多,不免臉上肌肉僵硬,這會子表情扭曲,不知落在趙昊元眼裡的鳳凰將軍要醜成什麼樣子。
趙昊元淺笑道:“唐笑知道將軍如此嘉獎,必是要大喜的。”
林小胖搖頭嘆道:“我哪裡是誇他,只是又羨又妒啊……他這樣升遷迅速,越發比出我的無能來。”
這個世界既無電視電臺報紙雜誌又無網際網路,她又沒有獨立牢靠的訊息來源,她之所知都是經人重重過濾而來,日常往來的又是頂兒尖兒的人物,舉動皆受制於人,她自己資質又普通,因此才更顯笨拙糊塗――越想越覺煩惱,自己那“一五”規劃裡“建成獨立諜報組織”一項,其緊急程度竟至少要排到第三順位了。
“這世上最難得的便是富貴,再次便是閒散,你如今正是富貴場裡的散仙,竟還作此嘆,我都要嫌你矯情了。”趙昊元只當自己撂下一塊大石,再無牽掛,一時心情好極。
林小胖正想著自己的心事,隨口應道:“不怕不怕,你有一輩子好嫌我呢。”
一輩子?是多長?有多短?她是無心虛應,還是故意招惹?趙昊元一句話沒說出來,便又發喘促,一時呼多吸少,竟似連氣也接續不過來似的,林小胖手足無措,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難受。
可巧白茗進來報說沈神醫已經請來,沈夢遠救過她幾次,又有沈思那層關係,又是事急,因此也沒什麼客套,便先施針灸,待趙昊元平復後,這才凝神調息,細診了半刻。
沈夢遠診脈既畢,臉上不動聲色,只望了林小胖一眼,說道:“右相府上現今是哪位主事?我們外頭說話,莫讓右相再勞神了。”
趙昊元又未娶妻,父母俱不在京,身邊竟沒個牢靠的人,算起來前妻主鳳凰將軍倒是最親近之人,因此幾個人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
林小胖點頭道:“就是我。”
那廂趙昊元病得呼吸低淺,聽她這話還要掙扎再辯,白茗見勢早接過話頭來忙請沈神醫、鳳凰將軍到外頭用茶。
林小胖原只道趙昊元是心懷愧疚,所以生棄世之意,本當無甚大礙,哪知道沈神醫的診斷結果是他久病風寒失於調養,以致釀成喘證,如今形瘦神憊,動則喘劇欲絕,脈象浮大無根,竟是很不好的症候,又兼心存死志――如今只能說三分治七分養,到底救不救得過來還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人要謀殺自己卻是誰也沒法子的事,府上不如早作準備的好。
綠醅不在,右相府中唯有白茗馬首是瞻,如今情急,他又不敢大聲嚷嚷,只抓著沈神醫的袖子問一疊聲的問:“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神醫莫不是……莫不是……”
沈夢遠這樣的杏林聖手早見慣生離死別,能做的唯有拍拍他肩膀,嘆道:“生死有命,小哥兒莫太掛懷了。”
跟關心則亂的白茗相比,林小胖的舉動倒真叫沈夢遠嘆息更甚,她捏著拳頭顫巍巍的站在那裡,旁邊伺候的清溪忙上去攙扶,卻被她一肘推開,說道:“我沒事――清溪姐姐,我有一句話,煩你回去跟家裡人說――我在這兒看住昊元不教他犯傻,也會照顧好自己,放心。”她沒說完已經淚湧於睫,又向沈神醫拜倒,求道:“慧容蒙前輩多次相救,銘感五內,雖肝腦塗地亦不足以報前輩大恩――求您一定要救昊元。”
沈夢遠忙不迭讓清溪攙她起來,說道:“你這孩子又犯傻,莫說醫者父母心,就為著沈思跟右相兄弟一場也當竭力相救,只是……也要他自己想活才成,須知求死者不可醫啊。”
求死者不可醫這句話傳到李璨耳中,不過是一刻之後的事。他今日本是在左相王闐府裡,對手也不是等閒人物,他才略略露了些皇帝要為齊王李瑛聘他家二女兒王佑的意思,還沒拿到王闐的答案,便有將軍府裡家人急急來稟報說跟將軍去右相府的人火急火潦將沈神醫接走。
他忽然無心戀戰,隨意應付了幾句便告辭,車駕才走到街口,便有人趕過來稟報說不好的是右相大人,據沈神醫診斷,竟是得了無醫之症,所以將軍要留在右相府裡看顧,讓清溪回家報放心。
他第一個念頭竟是:怎麼就不見皇帝有動靜?難道真是撂開手了?一念未了,自己又覺這想法真是愚蠢。他擱下轎簾,說道:“既這樣,就去右相府。”
他雖是陳王之尊,也沒有長驅直入右相府的道理,便在相府門口停了車駕,門人不敢怠慢,早有人飛也似的跑去進通傳。
他見天空碧藍明淨,陽光刺目,只覺心裡陰霾一掃而空,笑道:“這樣好的天色,教我多走幾步正好,何必悶在這兒。”
他命藤黃帶幾個侍衛跟著,徑直進了相府。誰敢攔著?就有管事忙解釋說右相現今病著如何如何,他也不耐煩聽,只問道:“閉嘴,快些前頭帶路,我是來瞧你家相爺的。”
他不讓說話,連藤黃也不敢多嘴,疾行間唯聽靴聲颯踏,衣袂獵獵。幸而鳳凰將軍聞報迎出來,急匆匆的當著這麼些人就撲在陳王懷裡。
鳳凰將軍行事荒唐,藤黃這些時日看多見多也不稀奇,只是沒見過陳王這般著急,倒教他動了疑惑――這兩人似對手多過朋友,素日又沒什麼往來,怎麼右相病危,陳王倒急成這樣?
――若是為著這個鳳凰將軍,可真是不值。
瞧她現在痴痴的望著陳王,說些要多蠢都有多蠢的大白話道:“李璨李璨,我好好兒的在這呢,你莫著急。”
連累陳王也不似往日端方,握著她的臂膀慢慢往裡走,問道:“我哪兒是急你,右相呢?”
“才吃了沈神醫的藥,好容易睡著了。”
陳王的話聽來似有三分笑意,“好,正好趁火打劫。”
大唐穆宗朝的長慶二年,帝都風雲際會,龍躍鳳鳴,那些說來令後世人舌撟不下的傳奇,便是從陳王劫右相,將軍收覆水這樁驚天大事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