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未妨惆悵是清狂 一
正月十三傍晚,陳王李璨踏進桂萼殿大門時,皇帝正在和秦南星說話,見他進來上那三分不豫都變成了七八分的惱火,陳王只作不知,依禮參拜。
皇帝沉聲命人攙起來,說道:“二哥又鬧這些虛文來慪朕,近日好?”
李璨笑道:“臣來繳旨――前日說為齊王聘王左相家千金的事,左相王闐大喜,只是王佑年紀尚小,且有姐姐王佐未出閣呢,盼著能討個恩典,再多留女兒一年。”
皇帝嗤笑道:“好,這事二哥費心,去叫禮部準備,欽天監報個黃道吉日來好下聘。”
李璨遲疑道:“可是齊王……”
“理他做甚?都什麼年紀了還要由著性子胡來,目無尊長,可恨。”皇帝咬牙道,“朕已經打發人去叫他回來了。”
原來這些時日,若非必定出席的大場面,齊王李瑛一概在京營廝混。只是說曹操曹操到,皇帝才起個頭,殿外就有人報齊王求見。
皇帝雖在氣頭上,不由也笑了,“怎麼就這麼巧?”命人立刻叫進來。
多日不見,李瑛倒似添多幾分拘謹,進來後依禮參拜皇帝,御前不便敘家常,只略略向李璨點了點頭。
秦南星見他弟兄三個湊在一起,不免又要起爭執,立時要告退,卻被皇帝阻道:“這會子正用人的時候,南星倒溜得快……你也勸勸齊王。”
秦南星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敢以往日嘻笑相對,端容答道:“臣遵旨。”
李瑛一聽便知道是要說自己與王佑的婚事,賭氣搶先道:“臣想請旨去看看趙右相。”
他跟趙昊元其實沒甚交情,只是使個圍魏救趙之法,先解自己的燃眉之急再說。果然提起紫微令、西臺右相趙昊元,皇帝的臉色立刻多添二十分陰霾,叱道:“右相現在齊王家裡,你要去看他,還用請什麼旨?”
李瑛拿眼溜一下李璨,說道:“可是……二哥那裡發過話,天崩地裂也不許去擾右相大人。”
皇帝本就為這事堵心,哪還禁得住李瑛這般撩撥,道:“說到這個,連朕都聽說坊間風傳陳王劫持右相回府,以為禁臠?”
李璨忙不迭道:“皇帝恕罪,蓋因右相大人沉痾難治,而臣家裡正住著個神醫,所以只能請動右相屈尊去將軍府,劫持二字都不知是從何說起。”
其實動了趁爾病取爾命念頭的人非止一位,只不過陳王動作略快半拍而已。皇帝見他行若無事,愈添了十二萬分的惱怒,喝道:“右相沉痾難治,干卿底事?”
李璨笑盈盈的道:“臣既與右相同奉一位妻主林慧容,因此不敢以陌路人待之……對了,我家將軍與右相前日已經重締舊盟,再約三生了。”
這個訊息算是意料之中可是聽的人又多不願接受,皇帝怒極反笑,半晌才說道:“好,很好,你們去罷,南星留著。”
不要!秦南星心中吶喊,眼睜睜看著李璨李瑛弟兄兩個辭出,慄慄危懼,幾欲奪路而逃。
皇帝見他一臉懼意,嘆道:“別怕,朕已經不是當年的脾氣了……你說陳王是怎麼想的,還嫌將軍府那一干人不夠多?眼巴巴又把右相弄回去?他又不是不知道朕……”
秦南星答什麼都不是,唯有垂手默立。
“南星?”
秦南星胡亂答了一句話道:“皇帝以此秘事垂詢,臣唯覺惶恐,竊以為毒蛇噬蛇,壯土斷腕,皆因權衡得失之故……”
皇帝怔住,勉強笑道:“果然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過來。”
雖然桂萼殿裡暖如春日,秦南星還是打了個哆嗦。
陳、齊二王出了延喜門,照例有他二人的車馬在宮門口相候,李璨方笑道:“你不是要看右相麼?隨二哥回去吧?”
提起這個,李瑛就有一百萬分的煩惱,因問道:“右相這事,二哥你怎麼想的?”
李璨的笑容明淨如水,他嘆道:“唉呀,改明兒要寫個帖子通傳天下,怎麼人人都問我這個?”
李瑛想及他的處境,也覺可笑,因道:“活該。”
李璨含笑悄聲向他道:“雖說這些年男子出嫁的當真不少,可但凡能自己做主,誰肯嫁人?所以二哥當年唯覺丟臉,一度還頗不情願。而今麼……右相同嫁,璨與有榮焉。”
李瑛哪猜得到他這般曲折的心思,一時觸動心事,胡亂應付了幾句,撥馬便走。
後頭李璨追問:“這急急風似的又往哪兒去?”
“裴縈約我吃酒,回來再去府上拜望,二哥恕罪。”李瑛揚聲答道,說話間他的馬已經沿著街跑出去一箭之地。
雖說離十五還有兩日,街面兩側的商家已經開始在門口擺出上元日的花燈,帝都繁華非旁處可比擬,是以上元日的花燈照例是商賈鬥富的時候,各逞機巧那也不用多說。這會子正是掌燈時分,路上絡繹不絕,李瑛雖說在北征軍這些年,騎術精進,所乘的又是千裡挑一的良驥,名喚“墨池”,一路馳來沒損一人一物,然而鬧縱馬總歸擾民,兼正趕上舉子在京預備春闈,又有各地秀女待選,長安城近日虎踞龍盤,因此李瑛才馳出去兩個街口,便生事端。
原來卻是當街幾個幼童踢鍵子作耍,見他縱馬馳來,一轟而散,其中有個三四歲的女童年幼腿短,慌亂中被同伴推了一把,栽倒在地,眼見要被李瑛的馬踩中,斜刺裡不知怎麼竄出條身影,貼地滾去,抱過了女童。
彼時“墨池”正人立長嘶,接著前蹄輕輕巧巧落在一旁地上,嗒嗒跑出幾步,迴轉過馬頭站在當街,似也驚奇。
李瑛駭出一身冷汗,忙下馬安慰,卻被來人一把撥開――卻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作男裝打扮,明眸皓齒,語聲清脆:“大人方才慢著些兒,還用得著這會來賠禮道歉?”她把那女童放好,自己爬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土――她身高才及李瑛下巴,卻硬是要作出老成模樣,在李瑛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說道:“年輕人,要顯身手高強正好上陣殺敵去,萬萬莫來禍害大唐百姓啊。”她竟不受李瑛的歉意,說罷相約道旁同伴揚長離去。
雖說已入夜,然而周圍華燈高照,李瑛那件大紅六團盤龍緯錦袍上的灰塵掌印如此明顯,教人想看不到都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