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初礪 一至五
他見唐笑臉上殺機漸盛,忙又道:“幾撥人滿城尋你,傷可好了?快走快走,越遠越好,你這番毀了皇帝的大事,這回長安城又到處都是白道中人……小心被他暗算了去。”
唐笑如何不知長安城中的局勢?他小心翼翼將林小胖擱在何窮躺的那椅上,低聲道:“魔道風雲龍虎會京華,那些正派人士自然也是來湊這個熱鬧,和那幾人一比我算得了什麼?沒那麼扎眼,放心。”
他是自謙之詞,血影樓雖不能與魔教、天魔宮這樣的黑道名門抗衡,但是別樹一幟,號稱樓上殺手過萬,也絕非等閒。可惜先是年前魔教戰神龍毅淹留長安,接著便是龍毅的老對頭,天魔宮左護法風不羈聞訊大張旗鼓追殺過來,繼之魔教琅繯谷谷主西門孤雲現身長安附近,邪魔聚會,立時招惹得白道人士蜂湧而至。
這迴天南海北黑白兩道高手雲集京城,一個不小心就在街上碰見丐幫卓幫主,或是慈恩寺前撞著瘋和尚,再不然便是妙真觀裡燒香遇著跛道人,連紅花夫人都有芳蹤偶現,端的是驚天動地。究其緣由,不過是因為龍毅因其妻陳香雪露了行藏而已,如今倒惹出無數想也想不到的是非來。
唐笑轉身向何窮說道:“我以後可沒法子再跟這鳥人有甚牽扯了,你多辛苦照應罷。”
他的事何窮前後知道不少,唯道:“顯見是血影樓主了,身份不同,竟客氣成這樣。”
唐笑喟然長嘆,頭也不轉的回手在林小胖肩上一拍,真氣流轉將她的所有受制穴道解開,接著不待她有所反應,身影一掠即沒。
今日上元節皇帝在紫宸殿賜宴,在京的五品官皆有份,除卻趙昊元確實病重之外,頭一個李璨就躲不過,沈思自然也沒法推辭,原本李璨已為鳳凰將軍報病告假,他午後便入宮去了,哪知不多時藤黃急急回來傳訊,說陳王傳訊出來說皇帝急召見鳳凰將軍。
接著便有宮人傳旨,著鳳凰將軍立即入覲――偏她又在密室,催又催不得,只能報個外出遊玩未歸,一方面著人滿城去找以掩人耳目,一方面何窮請趙昊元去府中那頭出口守著,而自己則親自在這裡等,且不論她是從哪兒現身都立時攔下再說。
如今鳳凰將軍業已尋回,何窮回到府中便一疊聲的命去喚人回來,又道:“可憐昊元病成那樣,還眼巴巴在那兒等你,你且去換朝覲的衣裳,臨去時莫忘記去看看他。”
林小胖神色恍惚,還是被何窮推了一把才道:“好。”
何窮凝望她,笑嘆道:“這小唐哪兒來的魘魔法道?才這會就把你的三魂七魄勾走了大半。”
林小胖無心虛應,只乾笑了兩聲。
不知道是朝廷的疏忽還是皇帝有意為之,鳳凰將軍雖遭流放,其品級侯爵卻始終未變,只是李璨怕她天真漫爛的脾氣招禍,所以一直代她告假,使之不用參加朝會並各類大典。要細數起來,這還算是她回京頭一次加與宴集,朝裡那一干豺狼虎豹,哪一個能輕易惹得?單隻李璨在那裡,未必護得了她周全。
不知是勞累還是氣惱之故,趙昊元回房便又發起熱來,請醫用藥折騰了老半天。何窮自也不得閒,猛地見按品大妝的林小胖被清溪攙著立在簾帷外,迎上去道:“昊元這會子不太好,方才還囑咐我叫你務必等著,他有話要對你說。”
林小胖揪著他的衣袖問道:“我能不能陪著昊元,不用去見皇帝?”
何窮拖著她的手進去,笑道:“怎麼又犯傻了?遲早要去那場中競逐生死,早一刻晚一刻可有什麼區別?”
趙昊元見她來,擠出一線微笑,半晌才道:“要忍。”他實在是有千萬件事要一一教她,恨不能自己立時好了跟去縱不能庇佑她平平安安,能讓她少受些煩惱也是好的,可實在是力不能支,唯有叮囑她這朝堂求生第一要訣。
林小胖點點頭,答道:“倘若忍無可忍,我就從頭再忍。”
這下連一旁的何窮也要笑嘆道:“會說不行,要做到才成。”
趙昊元含笑在枕上搖了搖頭,輕聲道:“去吧。”
林小胖才出門,便聽見他又發起咳喘來,她要奪路回頭卻被何窮一把攔下,出力推著她往外走,說道:“如今昊元不好,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你身上呢,萬一有絕不能答應的事,不妨虛與委蛇,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個叫她忍,另一個搬出語錄來要她虛與委蛇,莫非此行當真有那麼兇險?林小胖一路上滿腹疑惑,身旁只有一個清溪,到底是不能問。清溪見她欲言又止,便含笑說道:“將軍恕清溪心直口快說實話,今日之事大是蹊蹺呢。倘若陳王知道皇帝要召見將軍,必然會阻止――若不阻止,自然要回府來等將軍一同去,怎麼只著人和藤黃說要皇帝要召見,立時就有御旨來?前後鬧了一個多時辰,竟然不見陳王再派人來,連藤黃都知道不妙……”
她這話中有話,林小胖倒也算有三分自知之明,疑惑道:“難道陳王……”
清溪嘆道:“未必,如今唐三爺才殺了曹大儒壞了皇帝的好事,偏趙右相抱恙,沈將軍也在宮中,倘若真有異變,恐怕何五爺獨力難支――將軍府、右相府、何五爺在京的生意總共加起來好幾百口人呢,倉猝之間……”
林小胖愕然,封建社會皇權至尊,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是直陳其威力,歷朝歷代重臣惹了皇帝被抄家棄市的事還少了?陳王再與皇帝兄弟情深,倘若真與皇帝起了爭執,皇帝也絕不會下手容情,偏趙昊元身體不好,何窮又不涉朝廷事,竟沒有個能出面掌舵之人。林小胖更驚訝的是清溪言下之意,竟是舉兵謀反倒也未嘗不可,只是時機不對,贏面不大。
原來未必人人都覺得君叫臣死,死就該死啊。林小胖忽覺心底安靜,拍拍她肩膀,回手將原本悄悄戴上的天機掌護摘下來,掖在袖中,笑道:“我知道了。”她本來是打算覲見時萬一有差池,皇帝要拖她下去亂棍打死時好反抗,能跟皇帝同歸於盡是最好,可是看來她自己身上還擔著無數人的性命,快意恩仇倒不打緊,因此害了旁人的性命可是得不償失,更何況旁人裡面還有趙昊元、李璨、何窮、沈思……
今日賜宴在大明宮紫宸殿,是以馬車在建福門停下,自有一直等候的女官帶著人接引她進去,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是:不許鳳凰將軍帶一個從人入宮,連清溪也被嚴令阻在門外。
林小胖擺擺手,頭也不回的吩咐道:“你們只管留著,不怕。”行了沒兩步便向為首的女官問道:“瞧我糊塗的,還沒請教姐姐高姓大名?”
瞧她決事如此俐落,不象是傳說中的糊塗將軍,女官停步微微躬身道:“不敢,我姓裴,單名一個蕖字。”
若是有李璨或是趙昊元相陪,甚至清溪能跟來,立即會提點她裴蕖是皇帝貼身的執事女官,怎麼會派她來親自迎候?其中必有蹊蹺,只惜林小胖此時還不知道。
裴蕖見她聽了自己名字竟然神色如舊,一時倒犯了疑惑,在朝為官第一件要事就是探聽皇帝的喜好,那些夠資格參與朝會的、五品以上官員個個都把皇帝近侍的名字的都滾瓜爛熟,怎麼聽了她的名字眼前這位竟然不動聲色――是城府太深還是糊塗太過?
由建福門入,過昭慶門,進光順門,東去便是今日賜宴之所的紫宸殿,裴蕖卻領著林小胖直接進了延英殿,命她在廊下等候,自己上前請內侍通傳。
大明宮林小胖雖未親身來過,李璨卻曾畫過圖紙給她,指點哪些是外臣不得擅入之處――為怕她哪天被人輕易暗算了去。這延英殿是先帝早年批閱奏摺、召見重臣之所,他兄弟幾個都常隨侍於此,新皇登基之後向不肯來的――如今又怎麼會選在這裡召見?
不多時內侍傳出聖諭來,宣鳳凰將軍入覲。
“將軍請。”裴蕖的笑容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小胖心中一動,記下了這個笑容,走過她面前時輕聲道:“多謝。”
殿內燈火通明,年輕的皇帝端坐在寶座上出神,左右烏壓壓兩排侍衛直排到殿門口,想要同歸於盡的念頭於此時顯得分外可笑,林小胖心中喟嘆,遠遠的拜倒行大禮,舉止有度,倒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林慧容,你可知罪?”皇帝“啪”的一聲將案上的一本摺子摔過來,距離過遠沒砸到林小胖身上,在金磚上滑了一陣,尤距她有半尺距離。
林小胖哪敢去撿,心道果然立時發難可不知是哪一樁事,忙磕頭道:“罪臣惶恐,罪臣年前小產,一直告假在家中休養,幾可稱足不出戶,不知所犯何罪?”
皇帝扶著御案怒喝道:“胡說!昨日國子監前大喊‘唐笑’的不是你?劫走疑犯李錦心的姚迢不是你府上的幕僚?”
林小胖早將謊話擬好,當下顯出慄慄危懼之態,急急稟道:“冤枉!冤枉!昨日罪臣本是要去國子監湊熱鬧,哪知路上遇著罪臣失散已久的夫婿唐笑,才訴別情,便聽人說前頭國子監鬧出命案,再問才知道是一位大儒被人當場殺害。唐笑舊時曾誤入歧途,如今又在兇案附近,生怕被人誤會了去,所以他要罪臣先回家等候,自己先走了,罪臣情急之下大喊他的名字,追出去好遠還是沒追到,哪知被龍禁衛誤會,還遭了好一頓毒打。”
皇帝怒極反笑,問道:“眾目睽睽之下一劍封喉,雖被龍禁衛的重傷還能逃遁匿跡,若非鳳凰將軍相助,誰能逃得了?”
林小胖拿額頭磕得地上金磚咚咚山響,腹中痛罵這封建禮教真是害死人也不用多說,臉上還要繃著焦慮的表情道:“冤枉啊冤枉,我家唐笑……我家唐笑……我家唐笑,皇帝適才說殺人者重傷?”
皇帝越見她這般模樣越氣,喝道:“是又怎麼?”
林小胖忙道:“求皇帝給罪臣一個辯白的機會――倘若我家唐笑和龍禁衛當面對質,倘若唐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是不是就足證清白?”她說這句話是臉上哀慼欲絕,腹中其實早已經笑抽了筋,任誰也萬萬不會想到有人受了重傷於兩三個時辰內恢復如常,唐笑全身上下她可已經驗明無誤,半點疤痕也找不出來,若要當面對質,那是隻贏不輸的局面。
“不用,主兇是廢皇太女!”皇帝陰惻惻道,“而鳳凰將軍你,又做了一回從犯……來人,給她瞧證據。”
不用林小胖喊冤枉,兩個侍衛拖進來個被打的不成人形的囚犯,另外有執事的女官拿供狀給她看,原來這囚犯供稱廢皇太女派他去血影樓下單要求某日某時殺害大儒曹陽明,並且指定唐笑出手――為此還加了三倍的酬勞。
“普天之下皆知下月初二,唐笑接任血影樓主,恭喜鳳凰將軍又多得一有力臂助。”皇帝強捺下怒意說道。
要屈打成招多容易,林小胖忽然想起沈思身上的傷痕,他是怎麼熬過來的?那個拓跋皇帝又想知道什麼?倘若皇帝的訊息是真,那麼皇太女為什麼要在這個骨節眼上殺曹陽明?為何又指定唐笑出手?
一連串的疑問暫無可解,她打個寒戰,苦笑道:“罪臣惶恐,壓根不知道這些事,既然皇帝見疑,罪臣唯求速死以明心跡。”
皇帝暴喝道:“想死?先賠我二哥的命來!”
他這聲喝問把林小胖問個目瞪口呆,眼前金星亂舞,茫然問道:“什麼?”
不待皇帝吩咐,一旁早有人抬過陳王李璨來,俊臉蒼白,雙目緊闔,額上纏著白布,一角殷紅刺眼。林小胖踉踉蹌蹌撲過去抓著他衣襟死命搖晃,“快醒快醒!你從來不騙我的!”
才分別不過半日!這個溫潤如玉的男子竟然就那麼安靜的躺在地上,全無聲息。
她才放聲大哭,又慌忙去試他脈搏,急切之間又試得出什麼來?但聞四周靴聲颯踏,一干侍衛早已列隊退下。
“你小聲點……他沒死成,只是傷了額頭,現喝了太醫的藥正在昏睡。”皇帝揮退隨侍的宮人,偌大殿上只餘兩個侍衛,他走近輕聲道,“朕拿你的事問他,他說非但你全無反叛之心,連唐笑也是可以擔保的,空口無憑,就以性命作證罷……幸好他觸柱之際被侍衛撲倒,不然朕哪裡會有耐心等你進宮,早已經著人去抄將軍府了。”
林小胖癱坐在地上,舉眸仰望皇帝,第一次覺得這廝也不算太壞。
情勢急轉直下,她臉上兀自淚痕縱橫,雙目盡赤,可知是真心哀痛,皇帝嘆道:“朕只道二哥為了你不值當,現在看來你待他竟也是真心。”
林小胖強撐著起身給皇帝磕頭,泣道:“謝皇帝隆恩,罪臣迭遭大變,早已心灰意懶,但盼能歸隱泉林,和我夫君安穩渡過餘生……求皇帝恩准。”
皇帝走回御座,喝道:“不準!如今天下亂象乍現,正該出力拯救蒼生才是,你倒好,想拐著朕的陳王、右相去自個逍遙?早先在朕這兒胡吹大氣要使匈奴滅國,如今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吧?”
林小胖哪想到皇帝還記著那天的胡話,登時又羞又慚,忙道:“罪臣只知獨善其身,原來果然糊塗,皇帝恕罪。”
皇帝凝視她,嘆道:“朕聽說你聯絡了幾人要辦終南書院?那個姚迢為拉攏人才不擇手段的很吶……不用辯解,卿想想,如今有數千學子在京準備舉試,金榜題名的畢竟是少數,多半是流落京城待機而動,民間興辦書院之風若能興起,這些人自然就有了去處,於國於民都是好事,只是――卿這等大才,何必浪費在那上頭?只管交待給牢靠的人便是,朕另有重任交託。”
林小胖這會早把戒防之心去了□成,俯首道:“罪臣唯有肝腦塗地,以報皇恩。”
皇帝道:“朕要重建神策軍,卿你去辦――京營現在有換防下來的兩萬北征軍多半是卿的舊部,卿儘管遴選,若無良材,可以請旨重開武舉,至於副手麼……朕原來是想著用沈思,只怕遭人閒話,現在有人自告奮勇,只是不知你心意如何?”他話聲雖輕,卻如驚雷驟響,“就是齊王李瑛。”
林小胖的腦海中立時蹦出那日李瑛怒斥她時的模樣,不由得愕然道:“這恐怕不妥吧……齊王位尊,怎麼能做罪臣的副手?”
皇帝笑道:“這好辦,派齊王領這差使,你做他副手不就成了?”
林小胖再無可推辭,唯有惶然謝恩,依她所知也懂這樁差事大大不妥,然而到底不妥在何處,也唯有先答應著,再回家請李璨或是趙昊元來解答了。
她不放心李璨,拜謝過之後又去拿一隻手託著李璨的腕另一手摸他的脈搏,蓋因多望了一眼他的掌心,剎那間腦海中轟然大響,才明白皇帝為何突然如此對她推心置腹!她竭力自持仍不免露了形跡,皇帝是何等樣人,見她渾身戰慄,忙起身詢問道:“可是二哥不好?”
“皇帝,這話該我問吧?我夫君李璨,現下可好?”林小胖抬起頭,靜靜說道。
“卿何出此問?二哥眼下不是好好的在你身邊?”皇帝重又坐回御座,問道。
林小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道:“倘若我帶了這個人回去,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我的夫君李璨了?又或者連我府中的趙昊元、何窮,現在宮中的沈思,皇帝都會統統都換了個人扮演?”
她這話直接挑明瞭真相,皇帝不欲再遮掩,笑道:“其實連我也分辨不出真假,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林小胖搖頭笑道:“就算我再糊塗,自家夫君的真假還是分辨得出來的,他的掌紋與李璨迥然不同,恐怕是易容術還沒高明到這份上……那年我和李璨大婚前一日,把我整的五迷三倒的,也是這位仁兄吧?”
皇帝的神色這才有了三分驚訝,問道:“這又是從何說起?”
那年鳳凰將軍與二皇子李璨大婚前兩日鳳凰將軍莫名失蹤,累得趙昊元、雲皓將冥衛冥殺全派出去也未能找到,最後還是等到大婚前一天入夜她自己好端端的跑回來的。原來彼時她在雙橋巷東李璨的外宅裡和李璨胡混了一天一夜,當時因諸事繁雜,趙昊元、雲皓幾人都在氣頭上,次日大婚之夜異變驟起先皇殯天鳳凰將軍被抄家,也無人來得及追究原因,這事又不光彩,是以她殊少和人說,而今又不得不說。
林小胖笑辨道:“……那時糊塗,後來自然就想明白了。宮規森嚴,又近大婚,二皇子怎麼會在宿在宮外?雖說彼時這人也曾竭力作出初嘗人事的男兒模樣,可總是有些蛛絲馬跡――想我家李璨向來端凝守禮,哪會懂得那些誘惑女人的手段?還有,我家李璨自己梳洗都要幾個侍女伺候,如何會給女人梳頭?”
“梳頭?”
林小胖也不知是怒是羞,頰上漸生桃花,“是夫妻結髮啊……當時只道風光旖旎,後來……直到沈思幫我梳頭,我才確定大事不妙――似他那樣叱吒沙場的男兒,諸事親力親為,頭一次給自己女人梳頭都那般笨手笨腳,怎麼二皇子倒英明神武,無師自通?――千萬莫要和我說他自幼便在女人堆裡廝混,想來這種事是沒人敢教他的,縱然教會了他,他亦不屑練習的。”
皇帝含笑道:“原來鳳凰將軍對陳王如此知已,真真是朕意料之外的事。”
林小胖笑道;“還有一個很有趣的破綻就是那幅畫――那天我醒來便在案上,你們是想以此畫證明那人是李璨真身吧?可惜……畫的卻是我和旁人糾纏,都只道畫中春意盎然,卻不想他畫時是什麼心情,他後來補的題詩那般鋒稜,字字俱是恨意,你們都看不出來麼?”
皇帝凝望她半晌,方咬牙笑道:“難怪慕容老妖定要趙昊元與你同看那架夜紋屏風,他原是見過……可是他告訴你的?”原來趙昊元那年奉旨去安慰守皇陵的李璨,見過駱明瀚與李璨互易身份,是以皇帝才有此一說。
林小胖搖頭笑道:“昊元只盼我諸事不知,繼續懵懂下去才算有福,怎麼會告訴我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人要想掙扎求生,總歸是要動動腦筋的。”
皇帝點頭道:“那你就不怕揭了底,我會立即要你的性命?”
林小胖搖頭笑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罪臣這條性命本就是皇帝的,隨時可取,只是一個不心就後患無窮,那也不用多說,上策自然是叫罪臣自己去死,且死個驚天動地,教天下人心服口服才算是正理。”
她想了想,繼續說道:“其實臣若能隱忍,將這人帶回府去和趙昊元慢謀良策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怕我既然認了這個人,真正的陳王李璨便立遭毒手或被幽禁,這險我不能冒――其實我和先前那位鳳凰將軍原是兩個人,李璨定然和你說過了,只是為什麼不能相信呢?還是……嫌臣的誠意不夠?”
皇帝笑道:“你若有誠意,總要拿出來給朕瞧瞧再說?”
還未入夜,紫宸殿上已華燈高照,彩燭輝煌,錦繡並珠佩絢目,玉釵與金花交映,宿敵舊友濟濟滿丹墀,雖說也算是大唐最高階別的集宴,但未開宴前的熱鬧不堪之處,非普通人所能想象。
李瑛才回長安,吃不消那些阿諛奉承並刀光劍影,眼瞅著李璨左右逢源也還罷了,沈思那樣的老實人虛應起吏部尚書牛維翰來也遊刃有餘,自愧不如,早指了一事溜出去。
他才走到紫宸殿與延英殿的夾道里,便遠遠瞧見對面有一名盛妝女子大步行來,把身上的大紅泥金飛鳳紋錦裙踢得如驚濤駭浪一般。他原本轉身要躲,又覺心中戰慄,只痴立在當地等她走近。
“咦?這麼不是齊王殿下?”
走得近了,可以看見她髻上朝陽五鳳掛珠步搖上的珠串噼啪亂舞,六支玉釵搖搖欲墜,好在右頰上貼了兩朵花黃,總算把“鳥人”二字遮過了。李瑛只覺咽喉中乾涸難耐,半晌才道:“你怎麼才來?”
林小胖行禮如儀,呵呵笑道:“皇帝召屬下延英殿覲見,是以晚了些……陳王殿下可在紫宸殿上?”
“在。”李瑛本待舉步要行,卻又轉頭問她,“你剛才說什麼屬下?”
“皇帝說要重建神策軍,齊王殿下要擔重任,著屬下作副手呢,旨意大約明兒朝會便頒佈。”林小胖笑吟吟的說道。
神策軍是歷來是天子自將,自德宗朝之後便漸衰落,雖說有京營拱衛京畿,總歸是隔了一層,自奉詔回京李瑛便知會有此旨意,只道副手合該用沈思,怎地突然派了她來?這下驚詫難明,臉上猶疑不定,只看著林小胖出神。
“怎麼?齊王殿下嫌屬下魯鈍不堪麼?”林小胖笑吟吟的道,也不知她碰上了什麼喜事,當真是神采飛揚。
連帶李瑛也覺得天下哪有可愁之事,笑道:“那麼你是從延英殿來的?皇帝還在那裡?”
林小胖笑答道:“是。”她見李瑛揮揮手,胡亂點個頭,轉身就向紫宸殿大步行去,後來越走越快,幾乎要用跑的。
李瑛年輕的臉上綻出一朵絢麗的笑容,他喃喃自語道:“不過是練兵而已,真有那麼值得高興麼?”
說雖是如此說,他自己的笑容難抑,直到在延英殿前看見皇帝,忙跪拜行禮稱頒萬歲,每一聲都是打心底發出的。
皇帝深深吐口氣,嘆道:“李家的男兒都個個痴心不渝,一個兩個……唉,隨你去罷。”
這夜的宴會在李瑛記憶裡分外鮮明,龍膏酒醇香透骨,光明蝦炙也不覺腥膩,貴妃紅也不嫌甜,連素日不大理會的天花畢羅都多吃了兩口,絲竹繞樑不絕,羅衣舞翩遷,要是能忽略正對面時不時俯在陳王耳畔格格笑語的鳳凰將軍,可稱完美。
只因朱雀門外還有御製與民同樂的十丈燈樓,是以申未開宴,才交戌正便已散會。李瑛遙遙聽見那鳥人和李璨說道:“既然散的早,不如我們和昊元說一聲,拖了沈思、何窮去看燈可好?”這話未知李璨如何想,他自己都忽覺黯然,拿起腳便走了。
這廂李璨抬手幫她扶正頭上的步搖,笑道:“傻子,你不趕快回去教右相大人安心,還敢想去瘋跑?”
陳王殿下有令,她哪敢不從?兩人會齊了沈思一同回去,果然就見何窮坐立不安,又不敢去擾昊元,也不許人勸,獨個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見他們回來,先念一聲佛,嘆道:“可愁死人了。”
李璨笑拍林小胖肩膀,說道:“今兒將軍可在皇帝那大大掙臉,昊元睡了麼?咱們約齊一起聽。”
趙昊元又哪裡能睡著?見眾人進來便要掙起身子,還是李璨將他按回去,笑命林小胖坐在炕沿上說。那辨識真假陳王一事她自然不能如實交代,只說看到掌紋有異,所以詐出實情來。後來說到皇帝問她的誠意,她偏又賣個關子,咳嗽一聲只命大家猜。
何窮早笑吟吟的遞過一盞茶去,說道:“將軍辛苦,就只當心疼小的們擔心吊膽了一下午直說了吧,這會實在沒精神猜。”
林小胖見眾人都不理她,於是莊容道:“皇帝命人拿出來一個叫什麼‘噬心丸’的藥,說是按月頒賜下解藥,否則必心臟碎成千瓣而亡――何窮你不是說要虛與委蛇麼,所以我就吃了。”
她說噬心丸三字時就望著趙昊元,見他眼中盡是自悔自責之意,這才笑道:“昊元不是也吃過麼?只要聽皇帝話,自然就不用心碎千瓣了――再說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怎麼能跟皇帝講條件呢?別是說顆定時發作的毒藥,就是立時發作的毒藥,我又怎麼能不吃?”
李璨面沉如水,喝問道:“你那時只告訴我答應了皇帝三個條件,其中可沒有說噬心丸的事。”
林小胖知道其中厲害,這才收起無可無不可的嘻笑之意,正色答道:“那時群敵環伺,要是告訴你你大怒之下立時去和皇帝理論便麻煩了――再說昊元也吃過這藥,我又怎能不吃?”
趙昊元掙扎要坐起,李璨在旁只得拿兩個墊子讓他倚好,只聽趙昊元嘶聲道:“這傻丫頭!毒藥也是混吃的?”
林小胖連忙躲到何窮身後,只探個腦袋出來道:“昊元饒命……那時候為了取信皇帝,只好吃了,否則怎麼還會有條件一說?只怕立時要取了我性命,再派個模樣差不多的人來替我做鳳凰將軍。”
趙昊元氣得又喘不過氣來,捶著炕沿說道:“我……李璨你快告訴她其中厲害……這丫頭生生要氣死我算了。”
李璨還未說話,沈思嘆道:“都已經吃過了,氣也無用,回來再想解藥的事,你答應的那三個條件是什麼?”
林小胖嘆道:“一是為皇帝培養神策軍,二是永不辜負李璨,三是救回昊元性命――件件中我下懷,又怎麼能不答應?”
皇帝竟開出這三個條件來,神策軍不消說了,其官長必是皇帝心腹重臣,永不辜負李璨這條件雖說意外,倒也不算強人所難,至於救回趙昊元性命……眾人的目光皆落在趙昊元身上,見他病骨支離,整個人瘦脫了形狀,心下都有惻隱之意。
林小胖從袖中取出一粒藥丸,柔聲道:“昊元,皇帝說你不肯吃他的解藥,所以沉痾難起,是也不是?”
趙昊元顫聲道:“他都告訴你了?”
林小胖望著他,終於知道趙昊元往日總不想讓她知道實情的原因何在了,她笑道:“對,皇帝說你不肯答應嫁裴氏實屬混帳,但總歸是私事,何苦自責至此?他還說昊元本不是拘泥小節的庸才,怎麼如今連生死都堪不破?”
皇帝曾有意讓趙昊元嫁與裴氏女?
這訊息之隱密連李璨也不知情,必是皇帝與昊元之間的私約,幾人都覺得奇怪,然而都是靈透人,無人敢問究竟。
趙昊元望了她手中的藥丸,搖頭道:“我的病皆因傷於風寒,又不肯調治之故,和皇帝的解藥沒有關係――他是要你來和我說,對我再無私念,讓我放心。嘿嘿……”他見那幾個都是恍然大悟,又想笑又不敢的模樣,道:“要笑就笑,不用忍的那麼辛苦。老子被他調戲經年,如今終於肯放過我,阿彌陀佛。”
他向來斯文有禮,忽然冒出個“老子”來極是突兀,後面又跟上一句佛號,惹得幾個人都掌不住笑了。林小胖見他自己說出來,便再沒什麼顧忌,端出妻主的模樣道:“總歸是我家昊元天縱英才,所以男女通吃之故……呀,前有先皇太女,後有當今皇帝,我這些情敵級別也忒高了點。”
李璨總歸還是皇室氣派,笑叱道:“這個謅斷腸子的傻丫頭,這也是混開玩笑的?”
何窮就在林小胖身邊,揪住她胳膊笑把她往昊元處推,一廂說道:“我幫你拿住她,快打快打,這丫頭沒人管竟瘋魔了。”
趙昊元果然抬手拿她的臉捏了一把,才追問道:“快說神策軍的事,你這丫頭不說話不盡不實。”
李璨也道:“皇帝怎麼會把你和齊王湊在一處?他拆都還拆不及呢。”
眾目睽睽之下只得交代真相,林小胖道:“皇帝派我去建神策軍的附加條件就是:以一年為期,讓齊王答應與王佑的婚事。”
她坦然自若道:“齊王殿下年紀還小,不知道什麼叫感情,所以呢就誤陷情障,開導開導也就好了,王佑姑娘美麗聰敏,正是良配,萬萬不能為某些鳥人耽誤終身――這是聖旨,可不是我自己說的。”
李璨那廂嘆道:“原來這樣,可憐那孩子一片痴心,竟是被這麼糟蹋的。”
沈思早一把揪了林小胖過來,在場四人中除卻李璨之外,就數他和李瑛最為交好,當下叱道:“你說的可是真話?”
何窮笑諷道:“她向來慣會勾引美少年,你信她?和你打賭,以一年為期,這鳥人會給咱們家添個八爺你信不?”
“大正月的少說不吉利的話成麼?”李璨嗔道,“她敢對小瑛有邪念,哼……”他雖不明說有邪念的下場,但威脅之意甚重,想也知是不妙。
林小胖眼見敵眾我寡,忙道:“我還敢動念再去糟蹋別人?立時要被天雷打不可,沈思你也不信我麼?”
沈思凝望她,終於鬆手笑道:“我沒老何那麼大醋勁,只要你有本事,湊齊十二個我也不管――只是新人要有半分比不上舊人,你仔細。”
李璨見趙昊元笑吟吟的神色未變,因戲道:“昊元你竟眼瞅著她胡鬧也不管管?
趙昊元漫聲長嘆,說道:“一個人管我叫大哥時,心裡還是頗難捱的,等到四五個管我叫大哥時,都已經習慣了……但願你們不用習慣這個,嘿嘿。”
長慶二年正月十六的朝會上,皇帝頒旨著齊王、鳳凰將軍重建神策軍,兩人欣然領命。
新神策軍營址定在京營西南五十多里的終南山麓,距西邊後建成的終南書院恰巧也是五十多里地。此次興建神策營與往時不同,不由官中派附近郡縣的差,卻是拿錢先從京中流民中僱人,伙食也是由管事發號牌,到附近食攤換取飯食――那些食攤亦是自京中流民選有一技之長的來經營,官中出租應用物事並攤位,且新攤開張還可借到頭十日的流水開銷。攤主每日可持號牌統一往營中帳房兌錢。起先都不敢收,被那起軍爺逼著收了些,有人戰戰兢兢的拿著號牌去換錢,哪知並無拖欠剋扣,大家這才鼓舞起來,傍著軍營竟漸漸成個村落的氣候,都是後話。
正月十七,齊王、鳳凰將軍兩人皆一身戎裝,出現在京營的校場上。李瑛縱馬躍上高臺,含笑抬起一隻手,揚聲道:“北征軍的各位兄弟,瞧這是誰?”京營的將士也還罷了,那兩萬北征軍多是當年鳳凰將軍的舊部,又隨著李瑛血戰歸來的,當下聲若雷動,“鳳凰將軍!”
林小胖騎的這馬卻是皇帝親賜,名喚“青龍”,她自恃騎術不精,不敢學李瑛怕當眾出醜,只得跳下馬按拳還禮,朗聲道:“兄弟們辛苦了!”
可惜那兩萬多北征軍還未經她訓練,不能齊聲回答,只亂紛紛的揚聲亂喊道:“不辛苦!”“謝將軍惦記!”云云。
校場口站著京營大將秦綽與裴煢,見這場面秦綽唯有拈鬚微笑,向裴煢道:“小子,且瞧瞧這倆人的派勢,一同拼殺回來的情誼到底不同。”
裴煢若有所思,竟沒聽到他說的話。
秦老爺子雖目光如炬,到底還是有一句話說錯了,似齊王與鳳凰將軍這般一同拼殺回來的情誼確實與眾不同,但有爭執,這倆人哪裡會相讓對方分毫?這才在校場上威風八面的檢閱過北征軍,回到營房就為著第一批選撥的方式和人數直吵的跟烏眼雞一般。
裴縈一臉壞笑的出來將兵士都遣出院外,勒令閒人不得靠近,因見秦綽帶著裴煢立在院子裡聽壁角,笑道:“何苦在這兒幹聽?走走走,去裡頭看他倆當面吵豈不愜意?”
秦綽隨著他往裡走,一行還要笑道:“就知道你小子在裡面,不然他倆也吵不起來。”
裴縈連呼冤枉,說道:“這倆人跟冤家對頭似的進來就吵,哪還用得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