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煉 一至五
忽然齊王李瑛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鳳凰將軍撥高的聲音立時停止。三人忙進屋去,李瑛正在氣頭上,只點頭為禮,鳳凰將軍倒轉的快,笑嘻嘻的站起來道:“裴縈將軍出去這會子,那問題已經解決啦,要看好戲可是沒有――我們就依齊王的意思辦,將那兩萬北征軍選優汰劣,改編為神策軍。”
秦綽忙笑道:“且慢且慢,這等大事上頭,未必一定要因著齊王地位尊貴就該聽他的,鳳凰將軍如此輕易放棄,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鳳凰將軍笑吟吟的道:“我一時糊塗沒想明白,如今終於清楚這中間的過節了,千真萬確,就聽瑛……就聽齊王的。”
齊王一雙鳳目晶瑩如寶珠熠熠生輝,連裴煢看了都心生不忍之意,只聽他道:“真聽我的?”
原來神策軍是天子自將,換句現代詞彙就是中央直屬軍隊,所以派出去徵戰四方的可能性不大,這樣一支軍隊首要的條件自然是對皇帝的絕對忠誠,其次才是戰鬥力,既在長安――萬國來朝,這支軍隊正是大唐的臉面――單個兵士的外貌、體格自然要排到第三。
目標兩人都清楚,就岔在如何組建之上,李瑛的意思是這兩萬北征軍都是沙場上洗練出來的,戰力已與尋常新兵迥異,所考量的無非是一是忠誠,再則是對單個兵士的外形進行篩選。
而鳳凰將軍的建議是軍營還未建好,先把普通軍人的挑選放一放,先從這兩萬北征軍中選撥合適的人才進行第一階段培訓,之後作為基層軍官與篩選過的軍隊一同成長。
其實這並未絕對沖突,但不知這兩人如何吵的不亦樂乎,秦綽是個直性子的人,懷疑問道:“就這也值得吵的那般驚天動地?你們倆要是有私怨未決,速速出去打一架,千萬別學那起酸才作無謂的口舌之爭。”
李瑛忽然向鳳凰將軍伸出拳頭去,她抬起拳頭和他的輕輕碰了下,笑道:“多謝齊王恕我無禮。”
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是不妥,秦綽搖了搖頭。
裴縈見再無事可生,忙笑嘻嘻扯起旁事,鳳凰將軍再不說話,靜靜聽了一晌,忽然悄聲和齊王道:“屬下和老友有約,求齊王準我半日假,好去解決些私事。”
這當兒她還不知道厲害?京營哪裡比得她府上臥虎藏龍能保衛得她周全?她還敢亂跑!李瑛登時撂下臉來,沉聲道:“不準。”
鳳凰將軍忙陪笑道:“就是老姚,齊王是知道她的身手的……”
提起老姚李瑛就覺得頭疼,寒江雪又不在,不然的話倒真是老姚的剋星,因叱道:“又是你們那檔子書院的事?你什麼身份自己到底清不清楚?”
鳳凰將軍乾笑道:“齊王如此惦記屬下安危,深令屬下敬服,其實……老姚找我是為著謀劃籌錢的事,我絕不出營,和她尋地說些話可好?”
齊王再無精神和她嘔氣,隨意揮了揮手,嘆道:“去吧。”
外頭碧空如洗,陽光明媚,要不是撲面寒風,幾乎已經教人錯疑是春日。
林小胖和老姚約好了在京營見面,本是要出去踏勘合適的地方建書院的,如今只好等她來了再說。她在大營門口踱來踱去,前後幾名下級軍官前來勸她回去歇息都不肯,倒惹的一干人都動了疑,鳳凰將軍到底等的是何等樣人物?
終於大路上一騎風馳電掣般捲過來,驚起好大塵煙,早有人心裡犯嘀咕,京營附近馳馬,也不怕被人當細作當場射殺?
等那騎行到近處,好幾個北征軍人都發出恍然大悟的一聲嘆息,早有京營的兵士好奇詢問,有北征軍兵士解答道:“那是北征軍裡的頭號魔星,原先庚辰營的姚迢姚參軍。”再隨意說一兩件老姚的軼事,大家都鬨然大笑。
老姚本就一肚子煩惱,見這場面,先不理林小胖,馬還未停住便挑眉朗聲問道:“劉大滿,你又充什麼百曉通呢?”
她說的劉大滿便是先前拿她的軼事來與眾取笑的北征軍兵士,有京營的兵士悄聲問道:“哎,這女子生的不錯嘛……你和她莫不是有什麼過節?記你記得這麼清楚。”
劉大滿作恭謹狀站好,壓低了聲音答道:“這位魔星可不是一般人――那時候她統領庚辰營,營中所有人她都叫得上名字,說得出人家的拿手本事來,只因挨著我們辛巳營,連我們營中的都她都識得大半。”
老姚知道這起老兵油子的毛病,當下叱道:“犯不著肚裡罵我,今日沒空和你們胡扯。”眾目睽睽之下又犯了老毛病,她輕飄飄躍下鞍來,姿勢美絕。
林小胖低聲和她說道:“那貓又犯脾氣了,不准我假呢。”
老姚嘖嘖連聲,嘆道:“瞧你這可憐見的模樣,一個兩個也還罷了,怎麼你的男人個個都把你吃的死死的,他不准你就當真不過了?切。”
林小胖拍拍她肩膀,嘆道:“更正,一他不是我男人,是我頂頭上司,小人生死都權操於他之手,萬萬不可輕慢他老人家;二,敵強我弱自然要避之鋒芒,拿雞蛋碰石頭才是真傻呢――姚參軍大人……”她忽然發現老姚的衣裳裹的十分密實,竟與往日迥異,再一細看,老姚姣妍的頸間還遮不住的暗紅色罪證,青天白日之下十分顯眼,當下就笑的越發曖昧。
老姚竭力再把衣領裹的更高些,伏在林小胖肩上哀嘆道:“別問,這等糗事我提都不想再提。”
本來老姚這等色女,帶著些個銷魂的罪證到處亂跑也算不是什麼,可難為她竟不許人問,招得林小胖越發好奇,悄聲道:“你不讓我問你,我就去問大姐,哼。”
老姚本就是欲擒故縱之計,當下俯在她耳邊嘆道:“唉,說來也丟人,我昨夜睡了一個處男……。”
林小胖訝然低語道:“這事你不是常做麼?”
老姚幾乎要把全身的重量掛在她身上,喃喃道:“這年月還能睡著個貨真價實的童男子,簡直是太意外了……”
原來老姚前些時日多流連青樓勾欄之所,臨海閣裡的徐盡歡,冷煙館中的謝朝華俱是慣常牽絆她裙襬不使別去之輩,她出手豪闊,又生的美豔,正是風月場中的佳客,只惜她早已試遍情場甘苦,不過逗人家年輕娃兒空付痴心作耍,倒從未曾認真留情留宿。
哪知就是這個毛病,到昨兒終於踢正鐵板,臨海閣裡的徐盡歡本是青倌兒,她向來愛惜他甜笑軟語貼心,有煩惱事時最喜逗他,哪知昨日一個不小心喝多了摻有□的花酒,糊塗之際半強半誘梳籠了這少年。
這下可算惹到螞蜂窩,徐盡歡雖說外表和氣,可是脾氣比誰都擰,算是青樓裡頭出淤泥而不染的那一流人物,如今前功盡棄,再不見素日的伶俐乖巧。老姚只不過說句他日後定會紅透蘭亭巷的戲語,他立時便拿刀子往臉上劃――饒是老姚那樣的身手相奪,還是在頰上劃了一道血痕。
這下只老姚好負責到底,臨海閣瞧在她是鳳凰將軍府客卿的份上,教養徐盡歡十五年的費用,只不過收了她三千兩銀子,再半賣半送她個小宅院,相幫添兩個僕役,一系列配套措施下來,才不過個把時辰,老姚歷年所積揮霍一空。
可惜老姚不知那臨海閣其實就是鳳凰將軍家何窮的本錢,這些手段是近兩年來新興的套路,否則一早繞路走,哪敢去財神爺的地方尋歡作樂?
林小胖腹中早已笑抽了筋,臉上還要作出無限惋惜的問道:“這也好,有個人在家等著你,從此就有了羈絆,新宅在何處?可要上門去叨擾的。”
老姚臉上哪有半點成家的喜悅?竟是十二萬分的愁苦,“這都什麼和什麼?我巴不得尋個好女人嫁了他,這才算了結一樁大事,唉……”她偶然一瞥間數十名兵士簇擁過來的兩名男子,略生恍忽,下面便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麼……”林小胖背向著軍營大門,並不知情,還在幫她想詞,“難道經你教導人事的處男還少了?如今作出這般惆悵給誰看,還是心疼你那一去不復返的銀子?”
老姚打定主意只作不見,嘆道:“妹妹你不知道把少年教成真正的男人有多費事,似我這把年紀哪有那些耐心?如今只喜歡現成的……”
林小胖此刻略略側目,也瞅見那邊來人中為首的彷彿就是李瑛,忙嘆道:“我家已經七個男人,怎地不知道會有多麻煩?如今正好赤橙黃綠青蘭紫七色,一旬之內還可歇得兩三日,求老天垂憐,再別教我荼毒人家大好男子……”
倆女人故意說的露骨粗俗,又嘰嘰格格笑作一團,直到李瑛輕咳一聲示警,這才忙作出恍然模樣上去見禮,個個演技精湛。
林小胖不知道裴煢原是和老姚相識,也不多看李瑛,只笑吟吟的裴煢道:“這是咱們北征軍的姚參軍,快過來叫姐姐。”
老姚笑道:“嘿嘿,不敢不敢……小胖你不知道,咱們京營眾將官兵士出去賭錢總輸,起因就落在這位大人身上――又賠,又窮,真正是賭場上的煞神剋星啊。”依著常理兩人又不熟,如此拿人名字調笑著實不妥,可是老姚存心想讓裴煢生厭就如林小胖的終極任務就是叫李瑛絕望一般,半點也不能容情。
林小胖不知其中底細,當下只見裴煢臉上冰霜凜洌,隔著四五尺尤覺寒意,覺得老姚也忒過份些,忙不迭道:“姐姐又倚老賣老亂說笑話,也不管人家小孩子受不受得了――齊王和裴少二位這是要往哪兒去?請了。”
李瑛本是被林小胖一句話提醒,約了裴煢去看神策軍的營址,哪知在營門口碰上這一對活寶,這半晌才慢慢擠出一絲淺笑來,問道:“林將軍適才說什麼赤橙黃綠青蘭紫七色來著?”
林小胖哪料到李瑛如此直問,訥訥不能言,半晌才道:“也沒什麼,屬下閒說自家拙事,求齊王恕罪。”
李瑛眸光流動,把她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看個遍,這才笑道:“你倆就站在這麼扎眼的地方嘻嘻哈哈,擾亂軍心其罪非輕,還是快去裡頭覓個靜室慢聊吧。”
兩人如蒙大赦,林小胖口中喃喃道謝,拖了老姚就走,老遠瞅見沒人才道:“果然是年紀大了別有威嚴――想當年齊王還曾嫩生生的管我叫姐姐,如今被他那麼一瞧,真真自脊樑上泛起寒意來。”
老姚對裴煢這樣的世家子弟向來敬而遠之,因此倒真沒多大愧疚感,搖頭笑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若行得正走得端,還怕齊王多瞧你兩眼?”
林小胖知道李瑛對鳳凰將軍似乎一片痴意,可是她又答應了皇帝要他同意與王佑的婚事,自然是以後者為重,前頭只好忽略不計,可是對著老姚說的越多,只怕日後麻煩越多,只得岔道:“建書院的善款籌的怎麼樣了――你莫不是拿那些錢去贖人了?”
老姚忙道:“有陳大掌櫃監督,我敢麼?還不被她活剝了作成脯子下酒?只是咱們原先說的這籌錢辦法也忒慢,有和那些商賈較證爭辯的時候,早不如去尋個為富不仁的大戶搜刮些不義之財呢。”
“你這終南書院的副山長倒帶頭做起賊來,以後拿什麼教學生?錢的事……我去找我家何窮想辦法。”林小胖惦記著莎拉公主還有那麼個驚天動地的寶庫,倒真沒把資金問題當回事。
何窮是何等樣人物?別號財神愁便是極力讚揚其賺錢本事高明,他若能指點終南書院一二生財之路便無後顧之憂,是以老姚含笑撫掌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
資金問題既有了頭緒,當前只剩下踏勘合適的地方――當日商議書院名時,林小胖極力要用“終南”二字,言取其諧音“終男”,寓意終結男尊女卑時代,所以如今選校址只能到終南山這一帶。陳香雪有孕不能來,林小胖又被李瑛拘在軍營不能去,唯有老姚獨自出馬,至於後來為什麼選在神策軍營西五十多里地的終南山腳下某處,她死也不肯說。
林小胖這偽劣鳳凰將軍名義上是作為齊王的副手來重建神策軍營,其實很快就被李瑛直接架空,老成謀算她不如秦綽,機變聰慧她不如裴縈,運籌決斷她不如沈思,連年紀小小的裴煢都強過了她百倍――閒扯起來她倒說得幾分大道理,然而真要到涉及軍隊的實際問題,她又比旁人多十二分的糊塗。兼之和她說話費心費神,李瑛恨的牙癢癢,諸事只許她跟從作個擺設,間或運用鳳凰將軍的號召力以鼓舞軍心――還要提前和她說明瞭如何說話行事,才能達到目的。
沒經幾番消磨,林小胖原本還有大幹一番事業的想法早被拋到九霄雲外――這人間事都是知易行難,她努力將原先在二十一世紀瞭解到的那些軍隊建設的基礎知識和眼前相互印證,又經李瑛多次冷言冷語諷刺打擊,才發現自己原先的想法真是異常可笑。
冷兵器時代的不需要狙擊手――弓箭不能及遠,弩機發射速度較慢基本上沒有適用於遠端狙擊的兵器;用不著特種兵――面對遊牧民族輕騎兵的衝鋒,步兵為主的中原軍隊多結長矛陣佐以弓箭手防守為主,亂軍陣中身手高強的精兵也就是生存機率比新兵大;再有打仗是為皇帝不是為了人民――想要軍隊貫徹落實為人民服務的決心不知還要經過多少年的薰陶,可惜她白準備了一句適用當前潮流的口號曰:“為國為民,義不容辭”。
好容易盼到旬假,她去約齊了沈思要回長安,沒出京營多遠,李瑛便派了一隊親兵追上來護送,林小胖低聲嘟囔齊王太過小心,沈思笑說了句公道話,“如今你也是香餑餑――回去若被人查著少了一根頭髮,昊元、陳王不免要拿我是問,還是謹慎些好,小心得使萬年船。”
說歸說,到底一路無話,回到府中已近午時,正巧那三人都在家,頭一個見趙昊元身體大有起色,林小胖便心下大定,笑嘻嘻的直嚷餓。
趙昊元本是歪在炕上和李璨閒話,見她來兩人便掩住不說,因命人取點心來,李璨在旁笑道:“你一向這麼病著,那裡有什麼新鮮東西?倒是昨兒外頭孝敬的玉露團不錯,叫何窮弄了來給她吃。”
正說著何窮便聞訊趕過來,因估量著她和沈思從京營裡趕回來,必是餓著的――帶了幾色點心裡頭就有玉露團,趙昊元先笑道:“我竟不知道陳王還有召將飛符的法子,才說著,偏何老五就過來湊趣。” 引得大家一笑。
林小胖正有求於何窮,愈現出十二分的殷勤來,她這會把在京營裡頭的煩惱盡數拋在腦後,只滿口稱讚點心味美,何窮笑道:“罷了,往日從不曾見將軍拿正眼瞧我,今日如此諂媚必是有事要遣我去,快說快說,別繞圈子。”
林小胖被他猜中心事,呵呵乾笑道:“建終南書院缺錢花,靠我的法子去和富戶募捐收效甚微,所以想和你討個生財的法門。”
幾人都要笑又怕她著惱憋著不敢笑――林小胖和老姚、陳香雪大張旗鼓要興建終南書院,招攬名人高士,已鬧得滿城風雲,到如今才愁起財路來,可知到底是幾個女人熱血激憤一時興起的產物,也不知能撐幾時。
何窮輕笑道:“我的法門可不是白教的,將軍且拿些寶物來換罷。”
林小胖早知道他哪裡會輕易放過自己,於是嘆道:“其實我們也有生財法門,只是眼下還不能運使而已……我聞市面上手抄一部《切韻》要五千錢,可是當真?”
如今舉試之日正近,進士科中有試詩賦者需以《切韻》作押韻標準,手抄一部《切韻》售五千錢仍有人趨之若騖,在場幾人都非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當下都紛紛點頭,唯有沈思笑嘆道:“一部書都要這麼貴?你莫不是準備收羅些落第舉子抄書為生吧?”
林小胖笑道:“非也,非也。我是想出個省力的法子可以不用雕版便能印製書籍,可惜謝先生還在試驗中……”彼時的書籍流傳還只是手抄為主,雕版成本昂貴,只用來印製佛經等使用,是以林小胖將所知的活字印刷術的原理都講與謝春光,為便宜行事,陳香雪早命人另外在城南買了個大宅院,和謝春光、李錦心一同住進去,是以何窮等人都不知道。
雖說謝春于格物一道名滿天下,但要她短時間內研究出活字印刷術的手工排版印刷的方法及其工具容易,想進一步提高效率就麻煩的多――雕版工人只需照樣下刀即可,而活字印刷術對操作人員的要求更高,就簡單的活字印刷術整體核算成本,其實要比雕版印刷的成本更貴,所以林小胖說有生財之道,但是沒法使用使即此謂。
何窮聽罷她的計劃,當下笑道:“這法子若真能行使,只怕――妻主大人如此妙悟,不如再給咱支幾招生財仙法如何?”
林小胖倒真打算和他商量些東西,當下想了想,問道:“咱們家可尋得到牢靠的琉璃師傅?”
琉璃者,又名水晶、五色玉、玉泉,古人用之以作裝飾者多,何窮挑眉問道:“將軍是要做什麼?”
林小胖是想研製透明的玻璃,但是她那麼個普通人,僅僅上勉強記得琉璃的顏□別彷彿是新增金屬物的不同,含氧化鉛多的便會呈現出澄明色,至於製作的過程,如何新增氧化鉛,氧化鉛新增多少,她全然不知,所以才想要尋個牢靠的琉璃師傅試製。
她側首想了想,笑指著窗戶道;“要是有一種材料,既可以擋風又是透明的,裝在那窗戶上,屋裡又亮堂,下雪時又可以看見雪花也不覺得冷,如何呢?”
趙昊元輕笑道:“旁人在外頭也一樣可以看見你在屋裡做什麼啊,這可不大好……”
那幾人鬨堂大笑,林小胖很想跟他們普及玻璃在現代工業社會的偉大用途,又覺得夏蟲不可語冰,一時怔住了,還是何窮笑推她道:“我記下了,要牢靠的琉璃師傅,將軍還要什麼呢?”
從農業社會到資訊時代,間中的差距不是以道理計,在這個時代要富國強民,自然先從農業抓起,可是袁隆平教授辛苦數十年才研究出來雜交水稻,林小胖又哪有那個耐心投資這等渺若煙雲的事?至於軍事裝置的研發就更不用提,她正遭皇帝猜忌之時,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萬萬不能把這麼個大把柄送到旁人手裡。日常民生用品倒是可以嘗試,然而一多半的原料此時都還未傳入中國,比如棉花,比如橡膠,工業革命之後的發明更麻煩――縱發得了汽車,沒有合適的道路可行駛也是白饒。
林小胖長籲道:“我有滿腹的法門要試驗,可惜沒有一個能說得上來的,至多知道個大概方向,全不知其所以然,恐怕浪費時間人力物力,先試驗這兩件吧――等有機會,我們泛舟四海,去尋訪海外仙山那些奇物回來,才能做得出旁的來。”
她從發財法門轉到尋訪海外仙山,這圈子兜的也太快,趙昊元不免笑道:“痴兒竟還未悟……”
林小胖忙道:“你可別不信,海外雖沒有仙山,倒是有新大陸呢,有好些可用的草木都是那裡出產,我們沒有的,其中不少都是可作糧食的――若能尋得回來,也算是造福蒼生的大功一件。”
她信口開河,到底自己也沒當真,只不過當作奇事家常閒聊而已,蓋因在二十一世紀尋常見慣的黃瓜――這時還叫胡瓜的農作物才傳入中國,一根手指粗細的要賣到一兩銀子,非至富至貴者不能享――這些人又如何知道,林小胖那時代的人,都拿來切片貼在臉上追求不甚牢靠的美容效果?
說話間人報午飯已得了,請問將軍在何處用?
幾人的都目不轉睛的望著林小胖,她想了半天,只得說一句,“打牆也是動土,左右擾得昊元不能安生,不若就在這裡吃了飯再散――我還要找何窮說書院缺錢事呢。”
何窮當先笑道:“少哄我,要錢容易,有你擔保還怕不還錢?利息比照市面上的規矩,自然一分也不多要,將軍意下如何呢?”
“哎――”林小胖一時氣結,還未說話已被何窮止住,他笑道:“不錯府裡的一草一木一錢連著我的性命都是將軍的,將軍要是想去招募一隊府兵,或者是想賙濟窮人,哪怕是買胭脂花粉頭油呢,隨您怎麼花用都成。可是這書院並非一朝一夕之事,要養成個沒錢都是鳳凰將軍出的毛病,於書院無益,倒不如從根源上起就斷了這法子。”
林小胖知道跟何窮說錢的事哪裡講得過他?因此也沒有較真,只是姑且答應,心中暗暗盤算如何去那秘室裡偷運些珠寶出來,旁人和她說什麼,都只隨口漫應。
吃過飯,各人都隨意指個緣由散了,她留下來多叮囑昊元幾句卻被昊元笑推她走,說道:“知道你的心思不在這兒,快去罷。”
趙右相雖在病中,心思靈透並不輸早先叱吒風雲之時。她訕笑著出來,果然何窮就負手立在院門口看那株老梅,聽見她的腳步聲,頭也不回說道:“走罷,知道你不會死心的。”
他帶領著林小胖重走上回的秘道,一路上默不作聲,林小胖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只得老實跟在他身後。雖說如今名份是夫妻,可兩人之間最親暱的時候,不過是當初在臨海閣裡何窮坦露心跡的一吻。其實仔細想來,何窮既非最美,也非最冷,更非待她最嚴厲的,但她就是對何窮懷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懼意,以至於那時候自太行回長安途中,她寧肯和唐笑廝混,也不願單獨與何窮相處。
有他引領,很快便到那累累堆的盡是金銀珠玉的秘室。再見滿室珠光寶氣仍覺驚心魂魄,為免被他嗤笑,林小胖勉力自持,乾笑道:“如今書院的資金缺口大約在三十萬兩銀子,我……要怎麼樣才能以較小的付出而得到最大回報?”
這這些珠寶倘若一次性流入市面,肯定會將同期的珠寶價格壓到最低,所以才請教何窮。只是她一個不小心,下意識的便使些現代詞彙來表述自己的意思,好在何窮精於此道,倒還能聽懂,笑道:“哎呀,那可不容易,等閒能拿得出來三十萬的可沒那麼多人……將軍不若先顧著要緊的?買地、建房子是頭一大宗,餘者竟可以緩之,只是將軍就打算拿這裡的東西去賣麼?”
林小胖點頭,雖說現代人早知道借錢該給利息,何窮肯許借,又不收高利貸,她本應歡喜才對,偏偏就覺得不舒服――再說等著她所設想的終南書院能賺錢還貸,只怕此生也無望。因此才把主意打到了這上頭,當下笑道:“說到錢,我可真不太懂,求何師父教我。”
何窮搖頭微笑,隨意在身畔的寶箱中抓了一把寶石、翡翠等物,笑命她道:“伸手。”
林小胖誤會了何窮的意思,她只道掌中捧著這些紅綠寶石已經足夠解決當務之急,笑道:“多謝。”
何窮含笑搖頭,說道:“你且退出去,對,就是退出這個門。”
林小胖愕然相視,心中漸漸生出不妙的感覺,她依言退出秘室之中,只覺掌中寶光越來越黯淡,越來越黯淡――待到門外,不過是幾塊打磨晶潤的尋常石子而已。她如中雷殛,匆匆忙忙試了多次都是一樣,以石門為分界,在門內便是寶玉,出了門便是石礫。
何窮望著她的傻勁兒立在門內輕笑,密室裡的寶光似給他鑲上一輪光暈,璀燦不可逼視,他道:“將軍知道了?這些珠寶不過是障眼法――用來遮掩那機關,哪裡就當真能賣錢了?”
林小胖只覺欲哭無淚,她回來將掌中的寶石傾在箱內,半晌才道:“天下沒有不勞而獲之事,信焉。”
何窮點頭笑道:“道理倒是明白,可為什麼又作出這等垂頭喪氣的模樣來?莫不是嫌書院借有去無回?”
這回何窮可沒猜著林小胖的心思,她咬牙道:“我有一萬件要使錢的事都惦記著這些,哪知道 ……唉,乍富又貧這滋味,可真是教人發瘋。”
何窮攜了她的手慢慢往出走,輕聲笑道:“一個月之內可籌十萬兩銀子,二分利,每年結算一次,將軍拿什麼來抵押?”
林小胖心中慄然,不知如何作答。
何窮笑的越發歡暢,他道:“……不急,慢慢想。”
這夜林小胖歇在李璨房中,因他閒閒問起神策軍的事,便將自李瑛那裡受的氣都一一訴來,只惹得李璨呵呵輕笑,伸臂隔著被子擁緊她,嗔道:“我道你有多少手段轄治小瑛呢,原來竟是送上門去被他欺負,可憐見的。”
林小胖滿腹的牢騷都被他這一抱掠在九霄雲外,半晌才道:“那我怎麼辦?”
李璨湊過去在她唇上點個吻,悄聲笑道:“你只做你要做的罷,反正似眼前這般葳蕤也於事無補――要不去和皇帝說,你認輸罷手?”
認輸?想起李瑛咄咄逼人的模樣便覺煩惱,林小胖冷哼兩聲,說道:“不要,我連這麼個這娃兒都鬥不過,哪有臉面再去見旁人?不過瑛瑛當年那般稚嫩可疼,忽然換成這樣的威嚴,我總歸是不習慣。”
“哦……原來是妻主大人輕敵之故才遭狙擊,既然知道根由,便容易解決了。”李璨笑吟吟的為她掖好被角,自己也縮手回去裹好,輕聲道:“他可不是當年那個隨著你在北疆歷練的小瑛瑛啦――此番北疆血戰歸來,已非等閒少年,連我都要多兩分敬畏……時辰不早了,快睡罷。”
有了陳王李璨的點撥,林小胖再回京營時不免多了幾分底氣。這幾天已開始在京營、北征軍中選撥神策軍的兵士,齊王本是定出標準來自己帶人甄選,哪知鳳凰將軍一反常態的強硬,要求隨他一同試煉新兵。
少不得又是關起門來一頓大吵,難為這次鳳凰將軍思路清晰,據理力爭,齊王竟然被她說服了,裴煢看的驚心動魄,笑道:“善哉善哉,終於教林將軍扳回一城。”
林小胖笑嘻嘻的向他道:“傻子,這世上的勝負之數原本難以核算,屢敗屢戰又如何?只消贏回最後一局就好。”
這話似大有深意,然而裴煢年輕,到底沒有注意齊王眼中一閃而過的深寒之意。
唐初是以“府兵制”為主,即將全國分為六百三十四個府,規定設府的地方人民都有充府兵的義務。服役的年齡是二十至六十歲,應徵充當府兵的人,平日務家,農閒練兵,被朝廷徵調時自行準備兵器、糧食,定期宿衛京師或戍邊,倘若戰事完畢,即兵散於府。然而前些年屢遭匈奴重創,府兵制實已漸趨分崩離析。長慶二年初,皇帝派齊王、鳳凰將軍主持將第一批換防下來的北征軍兩萬選優汰劣,並招募符合條件的京營兵士、逃亡府兵、白丁等總計一萬人,改稱“神策軍”。朝廷許以資糧並兵械,日常即駐紮於京畿附近,專司拱衛長安之職,以代替府兵定期輪流宿衛的舊制度,即募兵制之始。
這制度到了鳳凰將軍林小胖口中解釋,便成了“這是我大唐軍人職業化道路的開始,以前是民兵,如今終於組建正規軍了。”她地位超然,偏又盡說些旁人聞所未聞的新鮮掌故,起初李瑛還要和她爭辯一二,後來已經再無力氣,任由裴煢打著討教的旗號和她較證是非曲直。
這日是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北征軍已於前日篩選完畢,不符條件的已發給盤纏,由各府官長帶回。留用的已改穿神策軍服色,只是等神策營蓋好還早,如今仍舊和京營混在一處操練。
這日神策軍開始正式招募其它府兵、白丁等人,熙熙攘攘前來報名的人可真不少,只是比起那兩萬換防下來的北征軍可要差著好些,畢竟留用的少,齊王只看了半晌,便不耐煩起身出去了。
這日是唐笑接任血影樓主的大日子,不知須彌山在何處――縱然知道,林小胖也沒資格前去參與集會,所以一大早便趁亂牽了“青龍”悄悄出營,只在值星官處報備個“外出公幹”,連沈思也沒說過。
道上阡陌縱行,滿眼俱是嫩綠,不知不覺間竟然有了三分□。她也無處可去,只得信馬由韁順著官道往南行來,也不知走了有多久,便見前頭有幾輛運輸木材的大車堵在路上,一問原來是運往神策營的,前頭有一車不慎栽在道上一個大泥坑裡,大家正卸了牲口前去幫忙呢。
雖說她今日著的是便服,頭上隨意挽個髻,並無珠翠裝飾,只惜臉上那倆字太過招眼,車隊首領過來一見,連忙帶著大家拜倒。
林小胖摸摸頰上的字,沒奈何只得笑道:“快起來快起來……帶我瞧瞧去。”被人家十來號人這麼一拜,她倒真沒臉撥馬就走,因此有這一說。
車隊的首領姓張,年紀約莫五十來歲,頜下留著三寸來長的山羊鬍,不用刻意去記也不會忘。說的官話倒沒甚麼口音,當下稱謝不絕,親自上來牽著著“青龍”轡頭往前頭去。
原來有一車栽在泥坑倒事小,偏這車和前面幾車合在一起運的是三根合抱粗細的大材,所以傾覆之後又少著力之外,等閒不容易拉上來。
林小胖跳下馬,端詳了一會,問道:“你們可是要將這三根大木頭搬下來,撥出車來再裝上去麼?為什麼不直接將車拉出來?”
張老漢陪笑道:“將軍您瞧這地方逼仄,至多擠上三五個壯漢――加上那三根大梁的份量,再多三五個人也搬不動啊。”
原來如此,林小胖含笑解了腕上的“五湖系”,並身上的青肷披風一同擲在地上――有人連忙要撿起來,卻被林小胖笑止道:“就放那別動……讓我來試試。”
她這些時日一直帶著莎拉公主曾經用過的外星負重,勉強撐過起先舉步維艱的難捱階段,近兩日行動時才忘記身上的負重。此刻卸卻臂上重物,便分外輕鬆舒暢,她行近俯身單膝半跪抓住那車,沉聲喝道:“起!”
車輛果然應聲而起,只是差著兩三寸重又落回坑中,非但濺她一身汙泥,車上有一根大梁傾斜過來,正好砸在她頸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