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淬 三
皇帝雖撕了署名,看那文法也知道寫奏摺的是誰,趙昊元默不作聲向李璨看了一眼,後者也忍的十分辛苦,半晌才自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這捕風捉影莫須有的事竟也當真,臣等惶恐。”
皇帝單隻研究趙昊元的表情,嘆道:“我都不知道林慧容有什麼樣的本事,累得我大唐國之棟樑一個個如飛蛾撲火,如今連練兵都能鬧出這樣的奇聞來,真真匪夷所思。”
這事之可笑連趙昊元這樣的人物都撐不過,唇角漸漸向上彎個弧度,朗聲道:“既這樣,臣請旨去神策營探察個究竟。”
是為了那件事麼?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皇帝死盯著趙昊元看了兩眼,嘆道:“去吧,二哥留著,朕有話要說。”
趙昊元回到將軍府,頭一件事便是尋著何窮摒退從人,說道:“老何你門路廣,幫我尋個牢靠點的迷藥。”
何窮正在查上年的帳,這些天沒日沒夜的忙,還是趁著他來的功夫才能站直了伸個懶腰,恍惚間隨口應道:“迷藥?”
趙昊元道:“江湖上不是有傳說令人服了不能動彈的迷藥麼?”
何窮這才聽明白他要什麼,悚然道:“你打算對皇帝下手了?”
“胡說,是用來對付咱家妻主的――所以千萬莫有什麼差池。”趙昊元避開何窮的探究的眼神,在他案頭擺著的臘梅枝幹上彈了一指頭,殘瓣敗蕊紛落,他笑道:“這破花可恨,怎麼還不叫人換了去?”
那臘梅還是正月裡右相府的管家白茗孝敬鳳凰將軍的,林小胖又親自捧過來的,何窮笑嘆道:“哪有功夫管這些?這幾個小子們都快被我支使得要上吊去了――年下事忙,還添上咱們那個魔星折騰,這些事竟都堆到現在。”
趙昊元搖頭輕嘆道:“我那些人有問題,目前不能大動,你……也小心。”
要說迷藥毒藥這類東西都是行走江湖的必備之物,趙昊元並非沒門路,只是總不及何窮親自弄來的牢靠。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二月十五一早上,何窮親自拿了一瓶藥送來給趙昊元,笑道:“這藥江南慕容家出的,貴是貴了些,總歸不怕有甚隱患……”
趙昊元心情登時大壞,袖了藥扔下一句話便走道:“江南慕容?嘿嘿。”
何窮望著他的背影苦笑,回來和青蚨道:“幫我記著,回來逢著江南慕容的生意,我非先賺回今兒打水漂的五百兩銀子再說。”
神策軍新營址在終南山麓,距京城總有七八十里地,趙昊元也不趕時間,到地頭時已經是申末時分,正停工開晚飯。
趙昊元那一身寶藍白狐嵌雙鸞銜綬紋瑞錦袍擱在在混亂的營址分外刺眼,早有從人飛也似的問明瞭鳳凰將軍的所在急報與他。原來今日她帶著那八個士兵才訓練歸來,此刻正聚在西頭木料場吃飯。
到底是春天,這時節太陽才沉到西山後去,涼風徐來,晚霞滿天,木料場上胡亂歪著幾個不成形狀的泥人,正吃著飯,有一搭沒一搭的閒嗑。
雖說大家都一般糊得滿身都是泥土,可還是一眼看得出那鳥人的所在――她正倚著木堆,左手端了碗粥,右手食拇二指捏了塊鹹菜,掌心攥著個窩頭,嚼著東西含糊不清的和人說道:“……所以說,保持良好的衛生習慣有助戰力持久,猴崽子們記住了?”
原來她身上髒的不成樣子,一雙手倒乾淨,竟是有這樣的說法――可是戰場上有命吃飯已經是大幸事,哪裡還有時間洗手?更何況許多時候水都是用來喝的,而非洗手。
這等淺顯的道理竟無人辯駁,不知是懾於鳳凰將軍的威勢,還是當真累的全無力氣和她較真?那幾個人胡亂應了聲,吃飯的吃飯,癱倒大睡的也照舊睡覺。
林小胖才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幽幽嘆了句:“無敵最是寂寞,寂寞最是無敵啊。”便被人隨手拿塊殘木砸過來,被她側首讓過,復又嘲道:“不服麼?咱們明兒早起重新比過――負重五十斤急行軍到張家坳如何?”
“跟你這魔頭比力氣,不勝一頭撞死算了。”癱睡在地上那人聲音嘶啞,卻道出了眾人的心聲。
魔頭前面,連個“女”字都不加……林小胖心中抱怨,越發要大聲嘆息,說道:“不比力氣,難道要要跟我比繡花寫字?”
她很滿意的收到眾人的一片哀嚎,其實要認真論起來,她有什麼能耐教這一群在沙場上出生入死的老兵?只不過把自己所知二十一世紀軍隊的體能、意識、執行力三項法寶的訓練搬來試驗而已,她所知只是普通民眾能接觸到的皮毛,但有些部分足以教這些人舌撟不下,同樣也有些理念太過先進,講也講不明白,或者是被這些人嗤之以鼻。所以她計劃眼前兩個月只帶著這一干人鍛鍊體能,意識與執行力還待回來和沈思商量了再議。
也不單隻她訓練旁人,休息閒聊時這些老兵的經驗都被她一一記下來以備日後總結,為貪快之故,她就用支細筆鉸短了筆鋒當鋼筆寫簡體字記錄,後來這幾個人學會了之後,竟在軍中慢慢傳播,最後由她統一體例在軍隊中頒行,世人皆呼之為“軍書”,千載之後的掃盲利器照搬回大唐來用,竟也合宜,卻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林小胖還待要再說,卻見那幾個猴崽子的眼神直直望著自己身後,雖人人累得去了半條命,竟都一溜煙的爬起來站得筆直,不由得扭頭看自己身後,用得力道大了,頸骨格格作響。
“昊元?哎哎,你別過來,別過來,這兒髒……”林小胖把手中的東西胡亂擱在地上躍起身,一看自己滿身泥土,深惱自己方才洗手時怎麼不跳進溪中把身上也一併洗乾淨了,如今被他這麼一看,只恨不得立時躲到爪哇國去。
趙昊元含笑道:“那你過來――這又打算哪兒去?”
“我身上太髒,就洗洗去。”林小胖自慚形穢自愧不配哪敢站到他跟前?一溜煙的往西跑個沒影。
趙昊元循路尋去時,她正屈膝坐在溪水深處洗滌衣上的泥土,總算頭臉是洗乾淨了,聞聲呵呵笑向他道:“你站在那裡別動,我就好了。”
這時節溪水尤冰寒刺骨,她就這麼跳進去洗?趙昊元按捺下怒意,沉聲喝道:“過來!”
林小胖殊少見他這樣的怒色,不由得生出幾分寒意來,磨磨蹭蹭的捱到跟前,被他一把按在懷中,也不管泥水淋漓弄髒了他的衣裳。